下。臧霸对荀贞从讨黄巾的具体事迹可能知者不多,但对荀贞的这段经历却是知道的。
程嘉说道:“凉州阎忠,都尉可知其人?”
阎忠是凉州名士不假,但并非天下一等一的名士,臧霸又不是党人名士一流,他是个轻侠之辈,对阎忠之名却是不知。他摇头说道:“不知。”
“阎忠乃凉州名士,故信都令,素与皇甫公为友,以识人明智、长有远谋而见称於世。皇甫公平定了冀州后,阎忠曾经秘劝过他,以朝政日非、海内空虚之故,劝皇甫公南面成制。”
阎忠劝皇甫嵩造反在当时是个秘事,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今却已有不少人风闻了此事。
今年董卓进京,皇甫嵩之所以坐视,没有听一些人的劝告也带兵去洛阳,以制衡董卓,一部分缘故就是因为阎忠劝他造反的这件事泄露出去了,朝廷现下固是无力追究此事,还需要依赖他来抵抗西凉叛军,可他却不能没有“如果也带兵进京,会不会坐实他要造反”的担忧。
臧霸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了,说道:“竟有此事?”
程嘉接着说道:“故冀州刺史王芬,都尉可知?”
东平郡和泰山郡一样,亦属兖州,王芬是党人的“八厨”之一,说起来,兖州名士中家财巨富的是真不少,党人“八厨”里有六个都是兖州人,作为兖州人的臧霸自然是知道王芬此人的,点头说道:“君所言者,可是张孟卓的同郡乡人,东平王祖?”
“正是。王芬於冀州刺史任上自杀,都尉可知其故?”
“不知。”
“王芬为冀州刺史时,鄙主荀君因军功而被拜为魏郡太守,王芬传书鄙主,谋废立天子,被鄙主拒绝。后来,朝廷召王芬入京,王芬疑事泄,因而自杀。”
臧霸又是大吃一惊,又说了一遍:“竟有此事?”
“阎忠者,明智远谋之士也,王芬者,党人八厨之一也,当时先皇犹在,而他们就或劝雄将自立,或谋废立天子。都尉!这还都是中平初年时的事。现下先皇驾崩,今天子年少,登基未久,外无舅亲之援,内无信用之人,董卓以兵擅权,袁本初北逃冀州,朝中闹成一团,州郡各有异志,而凉、幽叛乱愈烈,南北寇贼蜂起。都尉!这天下怎不是就要乱了?”
汉室陵迟,刘氏衰微,这是不争的事实。
主少国疑,今天子本就年少,而外戚何进、何苗又悉数被杀,从袁绍血洗北宫一事就可看出皇权已经是摇摇欲坠,董卓又率兵进京,以兵擅权,越发使局势动荡,臧霸原本就已经觉得天下要不太平了,此时又闻得阎忠、王芬居然在先帝还在位时就有此异志,更是觉得这大汉的天怕是要换了,离天下大乱不久了。
他默然不语。
程嘉察其面色,语转慷慨,继续说道:“天下将乱,固是国家不幸,却也是英雄竟起之时!都尉壮孝勇烈,年少成名,为泰山、琅琊之望,旌旗举处,万千雄杰影从,击贼讨叛,解民於水火,功名赫赫,便是方伯陶公也不得不依赖借重於君,以君之能,而今却屈於骑都尉之位,屈居於数县之地,不得振翅高鸣,无能乘云快意,名实不相符,嘉深为都尉惜之!”
臧霸心道:“种种迹象看来,天下确是将乱,但他给我说这些却是何意?屈於骑都尉之位,屈居於数县之地?他说是他奉荀广陵之命前来见我的,那他是想?”心中一动,於是问道,“交浅言深,君子大忌。今海内虽有乱事,然汉家自有天威,朝中诸公皆贤,军中诸将皆明,些许纷乱,不足定也,要说天下将乱,却是危言耸听。足下对我说这些,不知是为何意?”
程嘉刚才的话里说“天下将乱,固是国家不幸,却也是英雄竟起之时”,如深究之,这句话是很“大逆不道”的,可臧霸却没有因此而翻脸怒斥,也没有因此而逐客,更没有因此而拂袖离席,程嘉立时心中大定。
他心道:“臧霸轻侠之徒,亡命藏伏十余年,暗通泰山、琅琊豪杰,现在正值壮岁,借黄巾乱而起,拥众万余,称雄开阳,一时竟俨然州北诸侯,我料他必非安分守己之人,定有英雄之志,如今看来,我所料不差!我今次出使的使命有九成把握可以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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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琅琊太守牢骚盛 孔明当年正少年
平心而论,陶谦待臧霸确实不薄。
不以他亡命之身为罪,反举他为骑都尉,而且如程嘉观察到的:还很大方地给他军粮、给他军械、给他军马,默认他在开阳、乃至在琅琊的势力存在。
换了荀贞在陶谦的位置,大概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那么在这个情况下,要想把臧霸拉拢过来,或者至少让他“不唯陶谦之命是从”,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臧霸意识到他的“重要”,让他明白乱世将至,以他的能力、以他的资本,他能够也应该更进一步,他的前途绝不应是仅限於区区“骑都尉”一职,限於区区数县之地。
同时通过暗示让他知道:荀贞虽然不是州刺史,只是广陵太守,可是荀贞出身好、名声大、背景深厚,却是比陶谦更有能力向朝廷举荐他,帮助他“振翅高鸣、乘云快意”。
这样一来,他虽然不会因此而便就干脆地转投到荀贞麾下,陶谦待他很好,他又是个“尚气”的轻侠之士,即便是为了他自家的名声着想,他也不可能会因为程嘉的几句话就改换门庭,可只要能够让他由此而产生“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想法就足够了,他只要有了这个想法,那么万一将来陶谦和荀贞发生争斗,他就极有可能会因此而坐观犹豫,迟疑不动。
只要能让他“坐观犹豫,迟疑不动”,陶谦的这次出使就大功告成了。
而要想达成这个目的,最关键的就是要让臧霸产生“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想法,而要想让臧霸产生这个想法,最关键的则就是臧霸本人要有“英雄之志”,臧霸本人要是没有“英雄之志”,他如果是个“守忠效死”之人,再以名利、权势诱他,那也是没有用的。
不过幸好的是,恰如程嘉所料,臧霸确是有点“英雄之志”的。
以臧霸的出身,如是在太平年月,当他成年后,也就是加冠后,顶多是如他父亲一样,凭借家势、族名和个人的声望被县中辟为吏员,等过了三十岁,有可能会成为县寺的一个“曹掾”,如果运气好,也有可能会被郡府征辟,但是顶天了,他最多也就是能做到“郡府曹掾”的位置,很难再上一步,可眼下乱世将至,他却以三十之龄便拥兵一方,成为比二千石的骑都尉,那么做为一个“亡命藏伏十余年、暗通泰山、琅琊豪杰、正值壮岁的轻侠之徒”,相比治世,他当然是更喜欢现在,也当然是更希望能果如他之所料和程嘉之所言,乱世会真的到来,而有了手上的这万余兵马,他自也当然是更渴望能够在这即将到来的的大变潮流中再进一步。
只要他有这点“英雄之志”,事情就好办了。
程嘉做得很成功,臧霸知道荀贞和陶谦不和,也知道荀贞出身好、来头大、靠山硬,所以在听懂了程嘉的暗示后,他虽然没有明言,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很热情地命军中备宴,召来麾下诸将,晚上给程嘉接风洗尘,以示欢迎,从他的行动可以看出,他已经心动了。
宾主和睦,欢洽一席。
程嘉此次的目的达成,没有在臧霸军中多留,次日一早辞别臧霸。
他没有直接回广陵,而是先去了开阳县城。
琅琊郡现下的国相阴德是南阳阴家的人,荀氏和阴氏是姻亲,荀贞昔年在颍川时的长吏阴修和阴德更是再从兄弟,有了这两层关系,程嘉既然来了琅琊,到了开阳,於情於理都该代表荀贞顺道去谒见一下阴德,这也是程嘉来前荀贞交代过的。
其实说来,荀贞如想和陶谦相抗,要是在太平时,他最好的选择不是拉拢臧霸,而是和阴德结盟,只可惜现下非是太平之时,阴德名为琅琊国相,手上却没有什么兵马,就像下邳的实力派不是国相而是笮融一样,琅琊也一样,郡中的实力派并非阴德,而是臧霸,所以荀贞只能“轻阴德而重臧霸”。
下邳的国相病重不能起,国中的权力被笮融拿去倒也罢了,阴德的身体却是好好的,他四十来岁,正“壮志满怀”,极思“施展抱负,以图盛名”之时,出身又高,阴丽华的族中后人,但自去年十月的黄巾乱后,一直到现在,却竟然被一个“县狱掾之子、亡命之身”的臧霸给压到了头上,可以想见,他肯定是非常憋屈怨愤的,以至对支持臧霸的陶谦也是深怀不满。
对此,荀贞是有预料的,不过如今乱世将至,阴德手上没兵,便是荀贞对此有预料,知道他对臧霸、陶谦会有愤恨,可出於现实利益的考虑,也仍然只能“轻视”他,反去“重视”被他怨愤的臧霸。
好在阴德和程嘉是初见,与荀贞也只是有两层亲近的关系在,两人从来没有见过,故此在接见程嘉时,倒是没有提出“欲借荀贞之力、逐走臧霸”的要求,只是话里话外透出了对程嘉此行目的的疑惑。
程嘉这次见臧霸并没有隐匿行踪,而是光明正大去见的,这也算是“挑拨陶谦和臧霸,使陶谦因而生疑”的一种手段,所有对他见臧霸一事,阴德是听说了的,既然听说了,难免就会怀疑,无缘无故的,荀贞派人见臧霸是为何事?而且见臧霸还在见“琅琊国相,与荀贞有两层亲近关系的”阴德之前,这就更会令人生疑了。
程嘉当然不会实话实话,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阴德不是个城府深沉的人,话题说到臧霸,他不觉就说了一句:“我两年前到琅琊就任,问郡中大姓、豪杰,从郡吏口中听闻了藏宣高之名,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亡命待罪之人。因其孝烈,我倒是没有因此而就小视他,也没有派人去抓捕他,只没想到,去年黄巾一起,他竟是借此翻身,凭借召聚来的数千轻侠、山贼,摇身一变,而今也是个比二千石的骑都尉了。”叹了口气,“高门衣冠坠地,亡命待罪显贵,纲纪不存,法不整肃,这世道要乱了啊!”
虽没有明着说,话里那股冷嘲热讽、满腹怨气的味道,程嘉却也是能听得出来的。
程嘉笑道:“藏宣高雄烈武勇,虽本待罪亡命之身,却亦可谓一时之杰也。今青、兖黄巾在外,方伯重用他,也算知人善用。”
阴德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说道:“与君虽是初见,然适才闻君言论,君非庸人,实高明之士。方伯为何重用藏宣高?难道君就看不出来?真的是因为知人善用么?”
“噢?愿闻明府高见。”
“陶恭祖年少失怙,所以能扶摇直上者,赖其妇翁之力也,他的妇翁早已过世,他而今固盛名在外,然根基却浅,偏又生性高矜,自去年十月到任徐州,为图声名,数以威权迫人,别驾从事赵昱至孝有高名,耕读居家,本不欲出仕,数辞征辟,而却竟被他以刑罚为胁,不得已乃仕州中;彭城张昭,刚直厚德,博才广艺,州之望也,去年陶恭祖举他茂材,他不应,陶恭祖以为受到轻视,而竟就将他投入狱中,幸得赵昱倾身营救,方才得免。观其州中行为,倒行逆施,既不得州中士人为用,他当然也就只有靠藏宣高这等外州亡命为其羽翼了。”
这话说得深了,程嘉没有再接话茬,而是改换话题,问起了一事。
他装作突然想起的样子,笑道:“哎呀,忽然想起一事,却是在我来贵郡前,荀君特别叮嘱过的。”
“何事也?”
“荀君对我说:贵郡有一望族,姓为诸葛。明府,此姓可有么?”
“有,确有此姓,乃阳都士族,前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荀君对你说这个做什么?”
“荀君叫我如果有时间,可以顺路去他族中造访一番。”
“诸葛氏虽称得上右姓,在郡中却也非是一等一的名族,荀君初到徐州不久,却是从哪里知道的我郡中有此一姓?”
“这我就不知道了。荀君只是对我说,诸葛家有一神童名叫诸葛亮,叫我如有暇可前去一见,荀君也许是从郡府掾吏,又或是从广陵士人那里听来的罢。”
“诸葛亮?”阴德听着耳熟,想了会儿,想起来了,说道,“我两年前初到任本郡,行春各县,到阳都县时,适逢此子的父亲病逝,我登门吊唁,见过此子。”回想了一下,又说道,“当时此子不过七八岁,年岁虽小,应答不乱,进退守礼,称得上神童二字。”
“他父亲病逝了?”
“是啊,其父诸葛珪,在泰山郡丞任上病故的。”
若是寻常的士人之家,便是刚好逢上族中有人病故,阴德一郡太守之尊,也不会登门吊唁。诸葛亮的父亲诸葛珪病逝时是泰山郡丞,有了这个身份,阴德才去他家吊唁的。
阴德顿了顿,接着说道:“君如想造访诸葛家,我可遣人为君引路,不过君若是想见诸葛亮,今次怕是不行了。”
“为何?”
“诸葛亮之母也已去世,而诸葛珪只有从弟一人,名叫诸葛玄,现在南阳为吏。”
不等阴德说完,程嘉就明白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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