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横连旧苏秦 上
臧霸是泰山郡华县人。
华县始置於前汉,入本朝后,因经战乱,人口大减之故,当时曾被省掉,被并入费县,不过到了桓帝年间,随着人口的繁衍增多,乃又被从费县析出,重建为县。
华县这个地方挨着“东蒙”,东蒙即蒙山,又名“次岱”,是整个兖州境内仅次於泰山的第二大山,山中常有数百成千逃税的山民匿住,所以便是在民风本就剽悍的泰山郡来说,华县的民风剽悍程度也是数得上。
大约也正因为这里的民风极其剽悍,所以也才会产出了“年十八就敢带门客从郡兵手里劫父”的臧霸。
臧霸虽然早就离开了泰山,差不多已是“定居”在了徐州,但因为他往年的“这段惊人事迹”,他如今在华县、在泰山郡依然威名赫赫,如前所说,事实上,他而今帐下的兵士大多就是从华县等地奔来投他的泰山人,华县位处泰山郡的东南角,挨着徐州琅琊郡,离开阳并不远,从华县到开阳也就是百十里地。
程嘉之前没有见过臧霸,对这么一个“少年救父”的豪侠人物,他有着自己的想象。
在他想来,便不说臧霸身高九尺、强雄出众,至少也应是如刘邓、关羽、张飞这样的威武之士,但在见到臧霸本人后,他却发现自己想错了。
臧霸出名甚早,但他出名时才十八岁,现在的年龄并不是很大,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年龄并非关键,程嘉本也就知他的年纪,主要是身材,臧霸的身材并不高大,一点儿也不像刘邓、关张,也不像江禽、陈褒、陈到等人,反倒是让程嘉想起了许仲和乐进。
他的个头不高,亦不强健,颇是削瘦,须发也不盛美,不过,这并没有让程嘉起轻视之意,因他虽然矮瘦,气度却十分沉稳从容,尤其一双眼睛,黑亮亮的,不经意的一瞥间极是刺人。
见到臧霸的地点是城外军营的将帐。
分宾主落座。
尽管臧霸已得了通报,知道了程嘉是何人,程嘉仍然做了个自我介绍,笑道:“在下程嘉,久闻都尉威名,此来拜访,乃是奉鄙主广陵太守、颍阴侯荀君之命。”
程嘉没因为外貌而轻视臧霸,臧霸却有点儿因为外貌而轻视程嘉,他打量了程嘉几眼,心道:“荀广陵之名,我久闻之,都说他英雄俊杰,是颍阴荀家的乳虎,闻他往日的事迹,或疆场博取军功,或族宦官而挂印,也确是奋厉威猛、风骨铮铮,但却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见我?”
臧霸心中颇有轻视,脸上倒是不显,开口应道:“颍阴侯当时英杰,亦知我臧霸之名耶?”
“都尉年少救父,平乱起兵,忠孝勇烈之名,早就天下闻之。我来开阳前,荀君对我说:泰山固多豪杰,而如藏宣高者,两三人矣。”
荀贞名动州郡,臧霸虽也有些名望,但与荀贞相比,却是差得太多。
闻得程嘉此言,臧霸脸上露出了点笑容,说道:“贱名不足污清听。霸本野人,若非去年从方伯征讨黄巾,侥幸略立微功,现在还是个待罪亡命之身,何敢得荀君此誉!”
臧霸听了程嘉的话,挺高兴,话里谦虚。
他边儿上一人却不乐意了,哼了声,说道:“荀君说泰山多豪杰,如我家都尉者两三人。我且问你:泰山豪杰虽多,然能与我家都尉相比者,还有谁人?”
程嘉转眼看去,笑道:“荀君并没有细说,然以在下度来,贵郡胡毋季友轻财好施、鲍允诚沉毅有谋、王公节以任侠闻,大约能略与都尉相比。”
胡毋季友、鲍允诚、王公节,这说的自便是胡毋班、鲍信、王匡了。
听到这三个人的名字,插话这人又哼了声,却也不再多说了。
臧霸在泰山的威名虽然不低,但如与胡毋班、鲍信、王匡等人相比,却仍是大有不如的。
从名望上说,胡毋班、鲍信、王匡俱是著名的豪侠,皆轻财乐施,养客甚众,名扬四方。从出身上说,臧霸虽非平民出身,但他父亲当年也只是华县的一个县狱掾而已,胡毋班、鲍信、王匡则不然,三人俱家世二千石,胡毋班是党人的八厨之一,与张邈齐名,现於朝中任显贵之职,鲍信的父亲曾为朝中九卿之一的少府,而王匡也是显宦贵族之后,且是胡毋班的姐夫。
程嘉那这三人来与臧霸相比,实是在抬举臧霸。
适才宾主相见时,臧霸介绍过适才冷哼插口的这个人,他叫昌豨,正是臧霸麾下最得用的四将之一。臧霸最得用的四将,尹礼、孙观、吴敦三人各在本部营中,昌豨是刚好来找臧霸要军械、粮秣的,听到荀贞派人来见臧霸,因而顺道跟着来见上一见。
昌豨几人的出身和臧霸相仿,都不高,特别昌豨,他是不折不扣的寇贼出身。
臧霸起兵后,他带了几百人从泰山跑来投军,后来击讨黄巾获胜,借机纳降扩军,又大肆召往日在泰山的那些寇盗旧识,现今手底下也有了两三千人,独成了一营。
他本寇贼出身,现今手下“兵强马壮”,又有了点军功,自是难免骄傲自大,故此在听到程嘉引述荀贞的话,说“泰山固多豪杰,而如藏宣高者,两三人矣”,他就不满意了,但在听到胡毋班、鲍信、王匡这几个名字后,饶是他再骄傲自满,却也无话可说了。
臧霸脸上笑意更浓,谦虚说道:“胡毋季友、鲍允诚、王公节诸君,皆我泰山英豪,霸何敢与之相比!”
“胡毋季友诸君固然是贵郡的英杰,但今与都尉相见,以在下看来,都尉与他们相比却是毫不逊色。”
“噢?足下莫非与胡毋季友诸君相识?”
“数月前,在下从荀君入洛,倒是有缘得与胡毋季友诸君见过。”
程嘉这话不是假话。鲍信不用说了,荀贞是见过的;王匡也是袁党一员,曾为大将军何进的府掾,何进死后他便干脆投到了袁绍门下,荀贞却也是见过的;至於胡毋班,他虽不算是袁党,但既是王匡的妹夫,又与张邈齐名,亦是党人名士一流,因而荀贞也曾在太傅府中见过。
臧霸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之前对程嘉的轻视之意,随着程嘉不动声色地“拍马屁”、随着程嘉说出与胡毋班、鲍信、王匡诸人都是相识,已然不翼而飞。
80 故齐晏子因君显 北游横连旧苏秦 下
臧霸收起了对程嘉的轻视之意,客气地说道:“足下远来,道上辛苦。只不知荀君使足下远驾而临是为何事?霸敢问之。”
开阳离广陵县的直线距离大约就有五百里,程嘉此来称得上“远来”了。
程嘉心道:“荀君将要起兵讨董,急需稳定广陵,而陶谦既已与荀君生隙,以州刺史之尊位,虎踞东海,拥兵顾视,复又有汝等泰山兵为爪牙羽翼,实是不可不防。我这次来,当然是为了拉拢你,就算不能使你改投到荀君麾下,至不济也要让你保持中立,不致唯陶谦之命是从。”
这番话是不能明言直说的。
程嘉没有回答臧霸的问话,而是先和臧霸讨论了一下当下的时局。
他说道:“嘉今次沿途北上,路经广陵、下邳、东海和贵郡诸县,一路上看到许多的田亩荒废,郡人衣食无继,流民到处都是。”他叹了口气,“我以前虽然没有来过徐州,却也听说徐州民户丰实,实在没有想到去年十月的那次黄巾之乱,竟是给徐州带来了这么大的损害!”
从广陵来开阳,有两条路可以选。
一条是走陆路,走沿海的官道,也就是前秦始皇帝时修建的那条临海大道。
走这一条路的话,不需要经过下邳国,出了广陵县,向东北而行,经高邮、射阳、海西,然后便是东海郡,折往西北行,再过朐县、利城,即是琅琊郡,复再前行几十里就是开阳了。
另一条则是先走水路,再走陆路。
这条路需要经过下邳国,出了广陵县后,先经由邗沟乘船北上,自高邮西边经过,行船二百来里,进入下邳国,到淮阴县,在淮阴下船,再走陆路,一路北上,过下邳国的曲阳县,然后进入东海境内,再过东海郡的厚丘县,走个百十里,入琅琊郡界,过即丘县,便至开阳。
“邗沟”是春秋时吴国的夫差为争霸中原,方便运兵运粮而修凿的一条人工河,南边起自广陵县南、长江北岸的瓜洲,北至淮阴东南边、淮河南岸的末口,乃是一条连接长江和淮河的人工河,这条人工河后来被容纳进了京杭大运河,是京杭大运河中最早成形的一条河段。
这条河段原本只到末口,离淮河的主干流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经过前秦、前汉和本朝的先后扩凿,现今已经延伸到了淮阴东北,和淮河的主流连通到了一起。
程嘉这次来开阳,之所以不走临海的陆路,而是先经邗沟,再走陆路,却是因为两个缘故。
一个是走水路能快一点。
再一个,现下时局不靖,广陵境内虽然没有大股的陆上盗贼,可是临海的地方却有很多海贼出没,尽管荀贞已遣兵点将,分路并进,大举平剿郡内的贼寇,但作战的主要区域是在内陆,对海贼现下却还是无暇顾及,走沿海官道的话不太安全,上次荀攸、姚昇去东海郯县谒见陶谦,他们也没有走沿海的官道,也是先走的邗沟水路,然后经下邳而到的东海郡。
所以,程嘉这次来,确是不但经过了广陵、东海、琅琊的一些县,也还经过了下邳国。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徐州总共只有五个郡国,他这一路来便经过了四个郡国,那么他所见到的沿途情形实际上也就是徐州的整体情况了。
对去年十月黄巾之乱带来的损害,臧霸因其亲身经历之故,更有感触,他说道:“去年黄巾乱起时,我在琅琊,只琅琊一郡,当时就有一两万的贼寇,彼辈群起於乡野,无论是不是太平信徒,都竞相以黄巾为帜,一夫之呼而即数乡响应,数乡之聚而便千百成军,持木挥锄,各击城邑,争先剽掠,诸县多被攻陷,士人衣冠沦丧,为了自保,我不得已乃以亡命待罪之身而召聚豪杰壮士,与之相抗,辅以郡兵,苦战数胜,勉强保住了郡中不失。方伯到任后,我一亡命之身,本当就狱伏法,然而蒙方伯不弃,不嫌我是有罪之人,反召我为用,我乃从方伯征战,前后征战於东海、下邳、广陵数郡,赖方伯神威,最终总算平定了这场乱事。回首当日,犹心摇魄动,当是之时也,徐州实危若累卵,稍有差池,便是全州成为贼域!”
陶谦是在徐州黄巾起后才被朝廷任为徐州刺史来救火平乱的,在他到徐州之前,臧霸已经聚拢了数千泰山、琅琊的壮士轻侠,和琅琊郡的黄巾军多次交手,并皆获胜了。陶谦固然是在到任后,一战而取得了大胜,可琅琊郡的保全却不是陶谦之功,而是臧霸之功。
这也是为何陶谦不以臧霸是亡命之身而在到徐州后便立刻召他为用,并又举他为骑都尉,并又叫他屯军开阳,实际上就是默认他在琅琊郡势力的缘故。
程嘉笑道:“徐州之定,虽是赖方伯神威,可都尉之功却也是不可没也。设若无都尉,便不说琅琊恐怕早就沦陷,只说若无都尉麾下精卒相助,方伯纵能平定贼乱,也难以那么迅速。”
臧霸心中以为然,嘴上自谦了两句,又说道:“去年的黄巾之乱,对徐州的损害确实很大,但方伯神明敢断,在战后礼用州中贤人,施以王化,政事清明,聚民屯田,眼下虽尚有乱后疮痍,可较之去年来说已经是好了很多了,假以时日,徐州必能再民户丰实。”
程嘉说道:“希望如此。”说完了,却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臧霸不觉奇怪,问道:“足下缘何叹息?”
程嘉说道:“都尉雄武明察,州之豪俊,嘉敢问之:不知都尉对当今海内形势有何高见?”
臧霸抚须沉吟了片刻,说道:“霸久居海滨,少闻天下之事,对当今海内形势并无所知。”反问程嘉,“不知足下有何以教我?”
臧霸虽然久在琅琊,可他又不是消息闭塞的人,对朝廷、中原、边地的种种恶劣局势其实他是很清楚的,要不然,他一个亡命之身,虽有击讨黄巾的功劳,他却又怎敢就高据骑都尉之职,堂而皇之地坐拥琅琊,名非郡守,而俨然就已是一郡之主?只是,他不知道程嘉为何会突有此一问,为了稳妥起见,因而自称是井底之蛙,不知海内形势。
程嘉看了眼陪坐的昌豨等人,却不肯再说了。
臧霸本就狐疑他为何来见自己,此时见他作态,更是疑惑,遂令昌豨等人出去,帐中只剩下了他和程嘉两人。
做说客的,从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程嘉也不例外。
见没有了碍眼的外人在,程嘉乃做出忧容,又长叹了一声,说道:“都尉!这天下怕要乱了。”
程嘉这话是实话,臧霸也有这个看法,但“这种看法”可以自己去琢磨,可以和心腹亲信说,程嘉和他只是初次见面,却就说出这种话来,他顿时大吃一惊,忙道:“足下何出此言!”
“中平元年,黄巾大起,鄙主荀君从皇甫公征讨豫、冀,此事都尉可知?”
“我知道。”
荀贞当年从讨黄巾,辛瑷逼得张角自杀,这件事传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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