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南叙醒来,已是翌日辰初了。
相比起前些日子,燕南叙的身子却并无多少不适。祁北穆这头虽欲火烧身,但下手却着实有分寸,只缠了他不到半个时辰,便把五音喊醒,打了桶冷水,洗了个冷水澡,带着一身寒气入睡。
“怀瑾,起床了,我让五音给你买了蟹黄小馄饨。”祁北穆推开门,将食盒搁在桌上,转身便去喊燕南叙。
燕南叙觉浅,祁北穆还在门外时,他便已经醒了,只是罕见地不想起来,翻了边身便继续歇着了。
“不吃。”燕南叙犯了起床气,又翻了个身,用腿夹着被子,背对着祁北穆,一副懒恹恹的模样,“别吵我。”
祁北穆没任由他赖床,俯身将他的被子掀开,“吃嘛,就当是陪我一起吃的,好不好?不仅有蟹黄小馄饨,还买了红豆沙糖水,特意让老板舀了几勺糖浆的,特别甜。”
闻言,燕南叙终于有了些反应,在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才勉强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随口道:“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祁北穆欣然应下,可转身走到衣架边,看着挂满衣架的衣服,却又开始犯难了。
“怀瑾,哪件是你的衣服啊?”判断无果,祁北穆果断地转身问道。
闻到蟹黄馄饨味道的燕南叙,睡意早已消了一半,他循声朝祁北穆的方向扫了一眼,顿时忍俊不禁地笑了几声,“二殿下,昨日自作主张地替我将婢女遣走后,不还口口声声地说最擅长服侍人么?眼下怎么连自己的衣服都分不清?”
祁北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衣服全都掳在了怀里,走到床前,将之扔在床上,“这能一样么?你别刁难我。”
燕南叙笑着摇了摇脑袋,从中拿起一件外袍,随意地披到身上,笑道:“好啊,那我中午想吃糖醋里脊、锅包肉、糯米饭,你会做吗?”
闻言,祁北穆默了默,不假思索地就往外走。
燕南叙一愣,还没反应这人是想干什么,连忙喊住,“哎,不是要吃蟹黄小馄饨吗?你去哪啊?”
祁北穆停下了脚步,回头狠狠地瞪了燕南叙一眼,理直气壮道:“不是想吃糖醋里脊么?我去喊五音给你做。”
燕南叙噗嗤地笑出了声,好笑地摇了摇头,“你口中的服侍人,就是喊服侍你的人服侍别人啊?”
见燕南叙笑了,祁北穆也知道是玩笑话了,便又回转过身,掀开裙袍,坐在床边,“说什么绕口令?结果是一样的就好了。”
燕南叙懒得理他的歪理,轻哼几声,穿鞋下床,坐到了桌前,将食盒打开。
食盒一开,热腾腾的白气便涌了出来,裹挟着蟹黄的香味与甜丝丝的糖味,一同冲进燕南叙的五脏六腑。
“对了。”祁北穆跟着坐在燕南叙的旁边,帮他把滚烫的碗碟拿了出来,“巡抚大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凉州看看?”
房内静了一瞬,燕南叙也不着急作答,执起银筷,将小巧可爱的馄饨夹起,放进嘴里。
白皮绽开,汁水四溅,爽滑鲜嫩的蟹粉肉馅顿时充盈舌齿间。
人间美味不过如此。
“过几日吧。”等咽下了混沌,燕南叙方开口,话音稍顿后,又道,“那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回京都?”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祁北穆微微扬起的唇角忽地一僵,旋即,前一刻尚且如和煦春风的笑意,霎时化作冰冷的寒意。
“再说吧。”祁北穆冷冷一哼,“架空的虚职罢了。”
“太后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燕南叙又接连吃了两只小馄饨,微弯的唇角既沾了点蟹黄,又沾了些嘲讽,“把我困在凉州,再把你困在京都,空有个名号,实权仍旧归于她手。架空了权力,隔开了我们,她倒是高枕无忧了。”
祁北穆没有半点意外,冷笑一声,“她当初答应帮助你入府的真正意图,怕是就在此吧。”
燕南叙将盛着蟹黄馄饨的碗推到一边,又将红豆沙糖水拉到面前,双眉轻挑,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太后的信息网遍布全国,文武私炼活死人,她大概率此前便知晓,这不仅对他们的统治,乃至整个天下,都有危险。然而,她不但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相反,还隐而不动。”祁北穆说,“等到今日,循循善诱,先以靖王府旧部为由,将你下派至凉州,再抛出些线索,让你顺藤摸瓜地摸去桃花庒,以你之手,将活死人军歼灭。”
比起常人,活死人不痛不死,规模一旦壮大,加之被有心之人利用,那江山便岌岌可危。这想来也是太后忧心的一点。若是寻常军队,太后大可以秘密处决了,可这匹活死人军却非寻常军队,他不是人,却也是人。倘若处决后事情披露,极易引起伦理人性的舆论风暴,到时候,口诛笔伐之下,他们必然难存。
因而,这时候,便需要一把不怕死的匕首,替他们将真正的隐患挖除。这时候,只需要看清风向,若夸赞更甚,他们便将荣誉揽于己身,巩固民心;若引起争议,他们也大可以卸磨杀驴,摆脱干系。
何乐而不为?
闻言,燕南叙无声一笑,将食盒往外一推,没有否认。
他也是前不久才想通的。
太后心思缜密,却没有花过多的功夫在他身上调查,当初答应送他入府,也仅是考虑了三日;燕苏沂罪臣之后,没有遮掩,没有隐藏,光天化日从桃花庒跑到他身边,路途并不短,可期间竟无一人认出、无一人阻拦,进展实是过于顺利;关押谢云川的牢狱,他虽没亲自看过,可就凭南河月毫发未伤,便将人带来,可以窥出,太后兴许并不是铁了心要关押,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顺水推舟地将人放走,解决尸毒之难,进而将他困在凉州,也在祁北穆身上上了一道枷锁。
“是啊。”燕南叙伸了个懒腰,腿轻轻一蹬,将身子转了个朝向,冲向祁北穆,歪着脑袋,摊了摊手,“那以后只得,你呆你的京都,我呆我的凉州,咱们天各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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