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沐浴过后,燕南叙从房里出来,祁北穆已经离开了,门窗皆被留了道小缝,沾着凉意的夜风打外边吹入,倒是为屋内解了几分闷热之气。
燕南叙着着中衣走到案台前,矮下腰将灯吹熄,转身便往床榻的方向走去,掀被躺下。
难得没有失眠,阖上双眼方不到半柱香,燕南叙便沉沉地睡去了,甚至中途屋外的雷电交加,都未曾将他惊扰,直至次日卯时,才幽幽地睁开双眼。
一睁眼,便发现屋外有一人影徘徊。
仅剩的半点睡意瞬间被击碎了,几乎是睁眼的同一时刻,燕南叙条件反射地往枕头底下一摸。然而,尚且留着暖意的指尖刚触及那点锋利的冰冷,外头似乎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徘徊的动作滞住,紧接着,敲门声响了起来。
“公子,醒了吗?”是南河月的声音。
绷紧的情绪霎时松懈了下来,燕南叙将东西往里面推了推,随即手一伸,将挂在一侧的外袍够了下来,冲门外淡淡道:“进来吧。”
话音落下,南河月推门而入,行了一礼,“公子。”
前段时间在御南王府,为掩人耳目,南河月皆以女装示人,这会冷不丁地脱了女装,燕南叙瞅着居然还有些怪不适应的。
燕南叙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忍不住地摇了摇头,旋即从床上走了下来,坐在案前,随口问:“几点了?”
“卯时了。”南河月答道。
燕南叙皱了皱眉,自己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
但这惊奇也仅仅停留了一瞬,毕竟能睡是福,燕南叙很快便恢复如常,抬了抬眸,“你说吧。”
自己在离开御南王府前,曾嘱托过南河月,让他留于府邸望风,如非有特殊情况,他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寻自己,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听闻燕南叙发问,南河月也没多想,沉着声音,直接将事情说出,“公子安插在京都的探子昨夜来报,那燕邵,并非什么燕府的人。”
闻言,燕南叙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之情,展颜轻笑了几声,淡道:“也不意外。”
在昨夜动手前,他便隐隐有了预感,他并未带任何遮掩面具,倘若那燕邵真是旧燕府的人,想来在看到他的时候,便能将他认出。
可事实是,燕邵并没有认出他。
“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在来之前,就已经查到他的底细了吧?”燕南叙停顿了一会儿,脸上浮着他一贯的清冷平淡,“那燕邵是谁?”
南河月颔首,“凉州巡抚。”
听到这话,燕南叙不由地皱了皱眉,不等他深思下去,南河月便将他的心中所想问了出来,“一个小小的凉州巡抚,太后为什么让公子杀他?”
燕南叙摸着下巴,眉头深锁着,默了片刻,像是在深思。但不一会儿,紧蹙的眉毛便舒展开了些,他将手交叉着抵在下巴,手肘撑在桌上,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谁知道呢。不想了,太后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在南河月错愕的目光中,燕南叙淡定地站了起来,拂了把衣袖,往门口走去。可刚走出去没几步,见南河月还没跟上来,脚步不由地顿了顿。
“愣着做什么?”燕南叙回首,好笑地看着南河月。
南河月迅速地摇了摇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欲言又止地看了燕南叙一眼,斟酌了几刻,老实道:“公子,你最近好像,变了点。”
“变了点?”燕南叙不禁觉得好奇,来了点儿兴趣,追问道,“哪儿变了?”
南河月摇了摇头,“说不清。以前的公子做事小心谨慎,就像被什么束着缚着了,可如今的公子,就好像破掉了这层枷锁,感觉行为举止言语都变得……更自由了。”
“自由?”燕南叙细细地将这两个字反复地咀嚼了几回,只道是新鲜。
以往的人们,对他的印象,要么是绝代风华,要么是聪慧随和……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唯独自由这两个字,从未有人将之与他联系。
自由么?
燕南叙笑了笑,将门推开,顿时,刺眼的阳光穿过云雾洒了进来,搅得如海的云雾一地碎金,光线耀得让人双眼发涩。
“小月儿啊。”燕南叙朝着专属于清晨的空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满脾的清新,“可你看,自由那二字,不也依旧被条条框框缚着呢么?”
说完,他又抬高了手,在虚空中潦潦了写了两个字。
南河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侧。
良久,燕南叙收回了手,嘴角的笑容也敛净了。接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像是往阳光里走,又像是往云雾中走,“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知是走了多久,身后的小木屋逐步变成一个圆点,清新的空气也渐渐散尽。
燕南叙脚步一顿,敏感地嗅到了周遭越发不对劲的气息,往前又走去几步,条件反射地眯起双眼,拂高袖子,掩住口鼻,一阵皱眉,“南河月,你有么有闻到什么气味?”
不知为何,一路走来,周围并无其他人,可越往后走,他便越觉得不对。
明明只有两人,他却感觉到了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与南河月,两只误入狼群的羊羔。
闻言,南河月也停下了脚步,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朝四周打了一圈转,眉关锁紧,“公子,好像是……”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幽林的静谧,刺耳地响起。
“就是他们!妈的,好久没来新鲜家伙了,大伙儿,他们只有两人,一起上吧!”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散着披肩的长发,一团毛躁,毛发间隐约还有肉眼可见的小虱子,衣衫更是褴褛不已,确切来说,那甚至都不能算得上是衣衫,就好似只是随意找了一块破布穿在身上。
话音落,那群眼冒绿光的“东西”便显了形,一声号令后,男人身后几十号黑瘦的汉子便手持着钢叉,猛地朝他们冲了过来,像一群馋疯了的野兽。
燕南叙心下一惊,连忙调起真气,同时翻手抽出藏于袖内的折扇,快准狠地朝来袭者的脖颈就是一记痛快的击打。
南河月反应得也极快,反手将背在身后的剑拔出,目光一厉,腕部使劲,杀气在须臾间爆发,剑尖朝着来袭者的心口就刺。
“南河月。”燕南叙刚劈晕一人,便回头喊道,“先别杀他们!”
命令如山,南河月应了声好,即刻将长剑偏侧了个方向,剑之指向从心口飞速移至手臂,锋利的剑刃泛着白光,瞬间削掉了来人的几缕头发,在他的手臂狠狠地划开一道口子,钢叉应声落下,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自从上次闹市一事后,燕南叙因身子虚了不少,被谢云川一再勒令后,便很少再动过真气。此次遇上这帮底细不明的匪贼,这么冷不丁的一阵大动干戈,虽然始终占得上风,但毕竟对方式式死招,而燕南叙却是防御为主,几招几式下来,他已嘴唇泛白,冷汗淋淋。
“公子小心!”
南河月的叫声将燕南叙猛地从晃神的状态拉回了现实,他眉头轻皱,迅速转身,便看到一脸色蜡黄的匪贼,正挥舞着手中的钢叉,面目狰狞地朝自己捅了过来。
燕南叙手腕骤然发力,折扇柄“砰”地一声击在钢叉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兴许是对方本就没什么力气,被燕南叙这么一挡,钢叉便哐当一下摔去了另一边。
力气越耗越多,但人却有增无减,燕南叙拧紧眉,边同这些匪贼打斗,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
他在山林生活时间长,但并不代表他就对山野外的事漠不关心了,相反,为了拔掉隐藏在肉中的钉刺,他对这些事分外上心。
凉州,自从燕鹤山在此拥兵造反后,居民是有过一段水深火热的生活,但朝廷也因此分发下去了不少饷粮、豁免了不少国债以平定民心的。且据近些年的官吏上报,凉州虽不及京都那般顶富庶,但起码是安定和平的,别说规模如此庞大的匪贼了,就连小偷小摸的行为,一年下来,都未曾超过五例。
可是……
难不成,是外地偷渡来的匪贼?
燕南叙用折扇砍伤一人,唇线紧抿,审视的目光飞快地冲着匪贼打量了一圈。
倘若是外地偷渡而来的匪贼,想必是训练有素的。可眼前这批蓬头垢面的人,却完全没有半点武功底子,相反,还个个面黄肌瘦,攻击力并不高。
比起匪贼,更像是难民。
难民?
一道灵光骤然在燕南叙的心头闪过,然而,还未来得及刨根问底地深思下去,一阵剧痛陡然从手臂袭来,打断了他的所有思绪。
燕南叙不慎被刺伤了手臂,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公子!”
南河月目眦欲裂,冷冽的剑光反射,他骤然使劲,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想直奔燕南叙过来。
然而,这群人战斗力虽不高,可却是意外的难缠,南河月这头才甩开几人,还没走上几步,便又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南河月担心地往燕南叙的方向看了一眼,压抑着怒气,又用力地踹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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