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叙的说话声并不算大,甚至还很轻,很小,可落在男人的耳里,却能媲美末日审判的号角,字字诛心,骇人视听。
男人猛地竖起了汗毛,心脏止不住地在瘦骨嶙峋的胸腔砰砰直跳,双腿更是忍不住地抖动,跟筛糠似的胡乱颤抖。
他就不该收了三小姐那笔钱来栽赃人,这哪是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病弱美人?这简直是从地狱走上来的冷酷修罗,可怕程度堪比二殿下啊!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指认我偷东西么?”燕南叙温和地笑着,可那两只眼睛却如同绷紧在弦上的利箭,与温和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下一刻就能蓄满了气力,朝着敌方狠狠刺去。
闻言,男人一愣,被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想起了正事。
纵使他此时再怎么后悔,可木已成舟,这时候若退缩,回头三小姐也必然要重罚自己。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
男人攥紧了拳头,心想豁出去了,眼神一变,抬头便无畏无惧地大吼道:“对,你这贼子,竟还有脸质问我?今日下午的时候,我已看见你偷偷摸摸地进了三小姐的闺阁,转眼三小姐祖传的玉佩便不见了。这窃贼除了你,还会有谁?”
燕南叙低声一笑,“啪”地一声,将手中折扇打开,置于唇边,轻咳几声,优雅地扇了几下,才道:“我上午在学堂做完教训便回了梅苑,此后便足不出户,何来去三小姐闺阁一事?”
听闻这话,男人也没有半点慌乱,像是早就应对之计,不假思索道:“你说你足不出户便足不出户么?有谁能证明么?”
燕南叙轻浅笑开,垂着隐泛冷色的眸,迅速地将在场的人打量了一遍,唇角的弧度幽幽撩开。
真巧,不在啊。
在场被他目光所扫中的人,即便手里都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可仍是无不打了个寒颤。
“我能证明。”这时,南河月跨前一步,脸上充满了阴鸷与冷峻之意,“我家公子一直在房内,从未出去过。我能证明。”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是这贼人带进府的一条狗?一条狗,算什么证明?”
南河月脸一沉,却被燕南叙用扇柄轻轻地敲了下指骨,示意他退下。
“是啊,照这样说,的确无人能证明我。”燕南叙悠闲地转了转脖子,又执着扇子敲了敲脊椎,在动作定下之刻,两道冷电般的光也随之从他的眼里射出,“那我还看到是你偷了三小姐的玉佩呢,你可有人证明?”
男人没想到燕南叙居然这么能沉得住气,至此还能反咬自己一口,当即往旁边一挪,指着身后的人群,加大了音量,“你少血口喷人!他们,都能为我作证!”
燕南叙挑了挑眉,用扇子抵着下巴,故意道:“谁不知道他们都是你的人?用你的人来证明你,不是很荒谬吗?”
男人被反将了一军,顿时怒上心头,正急着该怎么解释呢,电光火石间,他像是注意到了人群中的眼色,当即镇定下来,冷哼一声,“人证不可靠,那物证总是可靠了吧?东西是谁偷的,搜一搜便是了!若在你苑里搜到了玉佩,那你便磕头认罪,并滚出御南王府!”
说完,男人用力地朝上一振臂,后边的人群便跟着挤了上来。
“慢着。”燕南叙神色不变,收起的扇子在他的手中转了几圈,最后猛地横在了男人的腹前,阻止了他的前进,“只搜我,不搜你,会不会不公平?”
闻言,男人不屑地哼了哼,心想:我们早有准备,将东西藏好了,今日就算你真没偷,这偷窃之罪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想搜,大可以去搜。”男人讥讽地看着燕南叙,“若东西在我府上,那我便任你处置!”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燕南叙收回了格挡的扇子,啪地打开,心情极好地在胸前微微扇动,“小月儿,那我们便去他的屋子搜。”
随着两人的走远,后边的一群人蜂拥而上,都快把梅苑的门槛踩塌了。
燕南叙却视若罔闻,悠哉悠哉地走进了男人的房间,像模像样地在床榻上翻了几翻。
“公子。”南河月有些急了,“你就任由他们翻动么?那群人明明是有备而来,恐怕……”
没等他说完,燕南叙便从衣服里掏出了什么,霎时间,南河月只觉得眼前有金光掠闪,下一刻,他就见到一块赤玉做成的玉佩,正躺在自家公子的手心。佩面上还沾了些泥土,但瑕不掩瑜,不难看出,这必然是块价值不菲的玉佩。
南河月深吸一口气,哑然,“公子,这玉佩真是你偷的啊?”
燕南叙没说话,将玉佩扔到他的手里。
南河月皱着眉,翻来覆去地将玉佩察看了几圈,也没看出个究竟,甚至还有些郁闷,“公子,这玉佩还没我上次给你找的那块好呢。你连我的都没要,这……”
闻言,燕南叙忍不住地嗤笑出声,用扇柄往他额头上重重一拍,“你傻不傻呢?你公子像是能认清三小姐闺阁在哪的人么?”
南河月迟疑了几刻,“也是。那这玉佩……”
“从那盆牡丹里掏出来的。”燕南叙挑着眉,邪邪一笑,“没办法,你公子现在在王府可是大家的眼中钉,谁都想来踩一脚。”
“那怎么办?把玉佩还给三小姐?跟她讲明事实?”
燕南叙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好笑道:“你方才没听那人一口一个三小姐么?明显是三小姐从中作的梗,你还去找她,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找他,那,那找二殿下?”南河月纠结,“我看这几日那二殿下不是有意拉拢公子么?公子跟他说,他总会帮您的。”
“他?”燕南叙挂于嘴角的笑容又一次猛增,眼角下方的那块朱痣都跟着灵动了起来,“你那二殿下才更不靠谱。”
“啊?”
“梅苑离他的南苑并不远,我这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么?”燕南叙笑着摇了摇头,“可直到刚才,他都一直没有现身。这家伙,分明就是在装死。”
又是在考察他吧。
想着,燕南叙摩挲着系在玉佩上的绳索,绕在左手手指,并以之为支点,勾着绳索将玉佩转了几圈,嘴角勾起几丝深不可测的玩味。
南河月不解地皱起了眉毛,“为什么?我们现在不是他的人么?”
“谁是他的人了?”燕南叙啧了一声,“你是我的人,我是师傅的人,跟他祁玄晔有什么关系?”
南河月蹙紧的眉毛顿时蹙得更深了。
“他不过是想以我之手,解决一些事,无聊又幼稚的考察罢了。”燕南叙手腕一动,纤细的扇子又在他的指间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罢了罢了,看在他还得给我买豆沙奶黄包的份上,帮他一次吧。小月儿,走了。”
“啊,哦,是,公子。”
……
夜色融融,漫天的星斗有如被夺了自由的小兽,闪烁着的精光恍如不停流淌的泪,它们拼了命地挣破开令人窒息的黑幕,探出了晶亮的脑袋,大口地喘着息,呼出的气便成了纤薄迷离的云彩,滞缓地飘在夜幕之中。
夏日的夜晚也不失暑气,空气始终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掐得人呼吸困难。
等燕南叙和南河月一前一后地回到梅苑前时,人群还在对房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阶前尽是被翻出来的泥土,可见似乎并没有在对应的地方,找到对应的东西。
燕南叙勾了勾唇角,见状,南河月抓着玉佩,立刻跨步向前,用嘹亮得足以震破云霄的声音,吼道:“好一场贼喊捉贼!你们都仔细瞧清楚了,我和公子从他的房间搜出了什么!罪证如山,你可认罪?”
南河月是习武之人,用的是丹田气,声音响亮,而众人们又醉心搜寻罪证中,本就焦躁,这下被这么一嗓子给吼了,无不猛地一怔,同时被唬住了,便急急将头扭转。然而,当看见南河月手中举着的那枚玉佩时,本就惊惧着的人们,更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变故。
“这,这不是三小姐的玉佩么?”
“怎么会在那个婢女的手中?难不成,难不成真是李五偷的,贼喊捉贼?”
“我们都被当枪使了?”
找了半天都没找着玉佩,男人本就慌了,这下看到本应被自己埋在土中的玉佩,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了南河月的手中,慌乱之意更甚。而如今,眼瞅着一心向着自己的人群,开始动摇了,更更是慌乱得不行,几乎昏厥。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你,你少血口喷人了!你这贼子,偷了三小姐的玉佩,居然还想冤枉我?荒唐!快把玉佩给我!”男人连忙冲上前,想要将南河月手中的“罪证”抢走。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