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川是在十日后回来的,彼时,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静谧的房间发出一阵巨响。
出于职业素养,南河月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长剑出鞘,眼神一厉,马上摆好备战姿态。
然而下一秒,一张沾着血污但熟悉的脸便出现在了二人眼前,定睛一看后,防备警惕的姿态才略松懈了下来。
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好些时日的谢云川。
“师傅?”燕南叙忙不迭地掀开被子。
谢云川用身体抵着门,深深地喘了几口粗气,侧起耳朵听了几刻,转身将门栓拉好,这才来到床边。
“没事没事。”谢云川扯了扯衣领,不拘小节地用衣袖抹了把脸,故作轻松,“还活着呢。”
“怎么回事?”
燕南叙死死地盯着谢云川,自从他进门以来,他紧锁的双眉就没有舒开过半分。
“不说了嘛,小事。”谢云川笑了笑,也没打算瞒他,“跟你猜得差不多,太后的人找上来了,强拉着我去宫里,当太子太傅。我说我志不在此,可那群人硬是不听,就……哎,正好我渴了,谢了啊。”
谢云川毫不客气地接过南河月递来的茶,一饮而尽,酣畅地啧了一声,“我抄近路回来的,就是怕你们担心,特意回来给你们报个平安的。瑾儿,你上回不是说有计策应对了么?趁着人还没来,给为师说说,看看为师能帮上什么忙。”
说完,谢云川放下茶杯,准备洗耳恭听。
燕南叙没有说话,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和南河月交换了个眼神。
到底是近十年的主仆,南河月瞬间就领会了燕南叙的意思,眼神一变,晃至谢云川的身后,如鬼魅般无声息地靠近,对准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后脖颈,抬手一劈。
毫无防备的谢云川极速转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连闷哼声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一黑,便摔进了南河月的怀里。
南河月没有说话,托住他的腰,随后转首冲向燕南叙,“公子,怎么处置?”
燕南叙思忖片刻,将被子完全掀开,从床上走了下来,空出一个床位,示意道:“放上床。”
默了片刻,南河月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但见燕南叙没有让他停下的意思,便只好先将人搬上了床榻,又贴心地替他将被子掖好。
燕南叙用余光瞥了一眼谢云川,语气淡淡,“你就留在屋里看着师傅,我去去就回。在我没回来之前,别让他醒。你坐在他边上,他醒一次,你就劈晕一次。”
南河月眉心一沉,“公子要去哪?”
“我自有对策。”燕南叙平静地说道。
“可先生……”
南河月始终没松开紧锁的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燕南叙已经走到了门边了,惨白无血色的手搭在门栓上,病白的面庞蒙上了一层冷光。
“这事只有我去,才能有解。”
话音落下,南河月便猛地被燕南叙眼底的冷意震慑住,遍体生凉,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从尸体堆下爬出来的修罗,来自地狱的,最艳丽的那朵曼陀罗,冷不丁地就与眼前的身影重叠了。
这几年的相处,让他差点忘了,他的公子从来不是什么良善温软的病弱兔子。
于是,缄默半晌后,他终究是没再阻拦,只是在燕南叙走出门外的那一刻,看着那抹瘦削却坚定的身影,叹了口气,“公子,万事小心。”
……
即使正值盛夏时节,但山里依旧是漫着几丝凉气,像是才下了场雨,水雾轻柔地笼着这片遗世独立的山野,让脚下的青砖都沾上了湿意。微风吹过,树上的叶子随之轻轻摇曳,在宁静的山野间,簌簌的声响清晰且悦耳。
燕南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林前的队伍,十分惹眼。他不假思索地朝那边走去。
为首的是位公公,在看到燕南叙靠近的一瞬,就倏地站了起来,眼里的敌意猛地迸现但仍旧是骤然拔高了声音,态度锐利道:“来者何人?”
话落的刹那,前一秒还在休憩的士兵,几乎是马上站了起来,泛着冷光的大刀直指燕南叙,险些将他的眼都晃了。
燕南叙的眼底划过几抹讥诮。
那日他在闹市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别说是太后的人,就是寻常百姓,都不可能认不出他。且见他这态势,显然是认出自己了,可眼下却仍故作矜高,装不认识,实是虚伪至极。
但即便是被冷戾的兵器所指,燕南叙的脸上也未曾出现半丝惊慌。他弯了弯唇角,规矩地行了一礼,微微上挑的眼角泛起慵懒的笑意,不慌不忙地自我介绍:“在下谢云川之徒。您就是徐公公吧?”
徐公公皱着眉,审视的目光不停地在燕南叙身上四处打量。
燕南叙也不窘迫,大方地轻扬着下巴,任由他打量。
兴许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徐公公朝后边打了手势,几排士兵这才收回了杀意岑岑的刀。
“你师傅呢?”
燕南叙瞧着年轻,因而,徐公公也并未把他放在眼里,居高临下地瞟了他几下,就傲慢地收回了目光,嗤笑一声,“又收徒了?谢云川倒是好眼光,收的徒一个比一个好看,那翠玉楼的美人都该自惭形秽了。那燕家的儿子若是能活到现在,也差不多是……算了,罪臣之子,不说也罢。你有什么事?”
徐公公左一句翠玉楼美人,右一句罪臣之子,连嘲带讽的,直接把燕南叙踩到了最低档。倘若换个人,听了这么一番话,恐怕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但燕南叙不是正常人,听完后,他却置若罔闻,笑意不减,“我是来跟您谈条件的。”
“条件?”徐公公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几声,咄咄逼人,“你师傅都未必有跟我们谈条件的资格,你又有什么底气?再说了,是太后盛邀你师傅入宫当太傅,给当今太子传道受业,那是光宗耀祖的活儿。这还有什么可谈条件的?”
燕南叙佯装听不懂,继续笑吟吟地看着徐公公,余光一一扫过那一把把重新被举起并对准自己的大刀,笑意不减,“公公不打算先听听我的条件么?”
徐公公已彻底沉了脸色,双手抱着手臂,没出声,但也没有让他的人把刀放下的意思,目光不善地盯着燕南叙。
能成为当今太后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公公,多少都有些手段。一般人被他这么盯一会,没多久就会被他的威压所震,败下阵来。
但这一次,面对燕南叙,无论他怎么盯,眼前那人却都不动怒,甚至连半丝情感波澜都不起,妖异的桃花眼里转着风情的漩涡,深不可测,捉摸不透。仅对视一眼,就让人心痒难搔,也仅一眼,就让人瞬时泥足深陷。
徐公公瞳孔一阵皱缩。
可怕极了。
“说白了,你们着急让我师傅入宫当太傅,不就是怕某天出现不可控的突发状况,可门下谋士却才学有限,不足以应对,而后续的皇嗣才学也不足,无法让朝中官员信服么?”燕南叙勾着纤细的手指,往指尖轻轻地吹了口气,神情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上吃什么似的,“而我家师傅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是出了名的谪仙人,不少人都惦记着他。”
“所以,你们想要的,不止是太傅吧?更是一个足智多谋的谋士,放在宫里,一枚能随机应变、帮助你们稳固江山的棋子。”
燕南叙又笑了笑。
徐公公攥紧了拳头,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一阵凛然的冷气,仿佛只要燕南叙再说多一句,说错一句,他就会一挥手,让这十几把刺刀同时落下,将这位清冷的绝世美人捅成蜂窝。
可燕南叙像是感觉不到围绕在他周遭的戾气似的,依旧笑意盈盈:“先不说我师傅愿不愿意入宫。天下谋士何其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谋士是永远招不尽的,这世上也总会有超出预料范围的事发生。徐公公,堵泉眼,没用。能让泉眼里的泉水不再往外淌,那才叫有用。”
说到这,他顿了顿,挂在嘴角的笑容更灿烂了,“如果我说,我能让这些突发情况,变得不再突发,甚至永远杜绝呢?”
攥紧的拳头倏地松开,徐公公的眼神忽地就变了,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正色,“你且先说。”
“如今对你们威胁最大的,放眼整个新朝,不过只御南一家。”燕南叙不卑不亢地抬眸笑道:“我可以代表师傅助你们一臂之力,自愿以眼线的身份潜入御南王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向你们随时禀告府里动态。公公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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