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南王府,南苑。
祁北穆用手枕着脑袋,半躺在椅子上,借着灯光,出神地望着手里的一方手帕。方帕像是自己裁的,帕子角上还绣了一朵艳俗的牡丹。
家里人常说,物随其主,物如其人,可如今,他看着这块帕子,却完全无法将它同燕南叙联想起来。
帕子俗,可人不俗。
祁北穆若有所思地盯了帕子几秒,像是着了魔似的,忍不住地将帕子拿近,轻轻地盖在了自己的鼻上,霎时间,淡淡的栀子花香覆了上来,像是在初夏的清晨推开窗,入鼻的第一阵掺进了活泼、躁动气息的清新小风。
他的心底开满了小巧洁白的栀子花。
祁北穆一闭上眼,那张绝代风华的脸就再次浮了出来。
京都不缺好看的美人,但能长成他那样惊艳的,他却只见过这一个。
远观皎若太阳升朝霞,近看灼若芙蕖出渌波,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一双微挑的狐狸眼角染着因力竭而泛起的隐隐薄红,一点殷红的泪痣坠在左眼下,更衬得他媚骨如丝,占尽妖娆之姿。
被他那么一瞥,同他那么一对视,简直是勾人魂魄,逼人心甘情愿地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鼻翼翕动,祁北穆像是上了瘾,入了迷,又深嗅了口帕子。
哪怕是救人的时候,也没把糖人落下。那红棕的糖人被他咬在嘴里,湿滑的小舌头灵活地伸出,仿佛诱惑人似的,舔舐着嘴角的糖丝。
时间在那一刻停滞,变得缓慢,祁北穆的视线里,似乎只剩下了那一小截粉色的舌头。
口干舌燥。
祁北穆又扯了扯领子,平日里松紧适当的衣裳,如今竟有些发紧,箍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还有那双他抱他时,无意从宽袖中露出的一截手,骨节分明,肤色白皙至青紫的血管几可见,仿佛象牙雕刻而成的,还泛着贵气的光泽。以致于,在他因病痛而无意识地攥紧时,总让他忍不住地联想到……
那样好看的手,倘若抓着别的东西,会是怎样一番风景?
祁北穆的呼吸倏然粗重了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他的躯干就往下冲去。
“玄晔啊。”
就在这时,祁如珩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外传了进来,见门没关,他便自然而然地推门而入。
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几丝沾了寒意的风钻了进来,吓得桌上的烛光都闪躲了几下。
祁北穆猝不及防,尽数暴露在祁如珩的目光之下。
祁如珩欢快的脚步稍显一滞,见状,他嘴角抽了抽,“倒也不用对我行如此大礼。”
祁北穆暗骂一声,手里的帕子顿时犹如烫手山芋,被他扔去了一边,随即他又顺手抓来一件大氅,将生机勃勃的下身盖上,狠狠地瞪了自家兄长一眼,“羡慕?”
祁如珩翻了个白眼,眉梢一挑,往那块被他放到桌上的方帕上瞄了一眼,戏谑道:“这是偷了哪家姑娘的帕子呢?”
祁如珩是祁北穆敬重有加的兄长,更是刚成亲不久的御南世子。
“怎么就是偷的了?”祁北穆哼了哼,闷声嘴硬道,“就不准是我自己绣的?”
闻言,祁如珩愣了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话,“得了吧。”
祁北穆郁闷地撇了撇嘴,懒得理睬他。
“不说这个了。”祁如珩放下帕子,这才想起正事,又道:“对了,今日听说你与太子骑马骑去闹市,还险些酿成大祸?怎么回事?”
闻言,祁北穆脸色变了变,一下就坐了起来,默了片刻,长叹一气,“是真的,老爹早一步比你听说了这事,罚了我三个月的俸钱……钱倒是小事,只不过,这事来得蹊跷,我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再如何贪玩荒唐,也不至于到闹市去骑马玩儿。”
祁北穆虽没把话说全,但祁如珩一下就猜到了他未尽话里的深意,眉头紧随之一蹙,“你的意思是,有人算计?”
祁北穆不置可否。
“但也总算万幸,没有真在闹市里闹出祸端。否则的话,不仅是你和太子,御南王府也会受到牵连。”祁如珩神情凝重,“玄晔,你如今也二十三了,还打算继续跟在太子身边么?御南王府如今也算是个能独当一面的角色了,你完全可以……”
祁北穆闷笑几声,打断了他的话,笑呵呵道:“王府强大了,我才更要小心行事。御南王家,有你和老爹两个,就足以让朝廷警惕与防备了,这时候倘若我再随心所欲,即便我们本没有谋反之心,但就算是防微杜渐,也迟早会被他们扣上顶反叛的帽子。哥,我待在太子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祁如珩没有说话,就这么缄默着,定定地看了他良久,从口中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道:“我还记得,小的时候,我有一回问你有何梦想,彼时你只有三四岁,便毫不犹豫地答我:来日必为一国之君,庇尽天下之人……”
然而,没等他把话说完,祁北穆便笑着打断了他,隐下眼底的情绪,笑吟吟道:“孩提时期说的玩笑话罢了,也就你当真。”
祁如珩不认同地皱了皱眉,“三岁看到老,晔儿……”
“啊——”祁北穆突然张大口,以更大的音量打了个呵欠,盖过祁如珩的话,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揉搓着眼睛,“哥,我困了。”
“你真是……”祁如珩一时语塞,瞪他几眼,嗔怪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随你吧,多说无益,你大了,自己决定的事,心里有数就好。不跟你闹了,横玉还在房里等我吃饭,我先走了。”
说完,祁如珩便推门走了出去。
等目送着祁如珩离开后,祁北穆嘴角的笑瞬间就消失了,他烦躁地哼了哼,拢了拢大氅,粗鲁地抓过绣帕,继续躺回椅子上,趁着光亮的烛光,像是攥着什么宝贝物什,翻转着又研究了会儿。
来日必为一国之君,庇尽天下之人么?呵……
祁北穆的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暗光。
……
燕南叙是在七日后清醒的,可醒来后才发现,他身边竟只剩一个南河月,谢云川已经离开了。
南河月说,在他这昏迷的这几天里,谢云川给他喂了好几十次汤药,日日夜夜地对窗祈求,从玉帝求到了月老,又从九天玄女求到了东海龙王,神神叨叨了两天,最后实在放心不下,便决定出去再给他采几味药,试试其他法子。
结果谢云川前脚没走远几天,燕南叙这头便醒了。
“公子,喝药。”南河月将药碗放到他的床边,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并排放在碗边上。
燕南叙虚弱地点了点头,慢慢地用手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端起药碗,皱着眉喝了起来。
待燕南叙喝完后,南河月沉默地接过碗,将之放到一边,又转身走了回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一声半响。
燕南叙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往后靠了点,又睨了他几眼,哼笑几声,“想问我那天为什么鲁莽地冲出去救人?”
迟疑片刻后,南河月点了点头,如实答道:“公子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
“嗯,我故意的,如果我没猜错,马出事便是他们设计的。”燕南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在附近看到后脖子上纹黑蝎的人了,都是太后的人。他们不认识我,却认识我师傅,恰好师傅也在我身边,我便索性顺势而为,故意引他们注意。”
南河月是他的贴身护卫,忠贞不二,以后需要用到他的地方很多,所以,关于这一点,燕南叙没打算隐瞒。
“以谢云川为饵?”南河月眉心一沉,“为什么?”
“你们上次便已察觉,太后的人已经追踪到山脚了,假以时日,他们必然会追到这里,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燕南叙顿了顿,“因而,我这次强出头,坏了他们的好事,太后藏在黑暗中的眼线,必然会随之转移到我的身上。如此,必定会顺藤摸瓜,闻着味道追过来。”
南河月缄默不语,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不算蠢笨,燕南叙点到这,他便大致对自家公子要做的事有了个底。
“小月儿啊。”然而,燕南叙却没打算继续说下去,而是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躺着,将双手枕在脑袋底下,想了想,冷不丁地岔开话题,“你觉得,御南王府怎么样?”
南河月一愣,虽不解问这道的用意,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几颗,言简意赅地答道:“强。”
闻言,燕南叙并没有马上说话,不置可否挑了挑眉,眼底晕开一圈深意后,才微撩唇角,莞尔,“我也这么觉得,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南河月脱口而出地问道。
燕南叙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只不过,强只是表面的,不趟河不知水深浅。有些事,还得亲自去看看,方能做出权衡和打算。”
听着他这么一番意味不明的话,南河月也没有多问,只是颔着首,静静地候在一边。
燕南叙阖着双眼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地醒起什么,微微睁了睁眼,“哎,对了,我的方帕,你是不是拿去洗了?”
南河月摇了摇头,目露不解,“方帕不是一直在公子身上么?”
燕南叙皱了皱眉,旋即低头在身上翻找了会儿,确定方帕的确不在自己身上,眉头霎时又皱得深了些,忍不住地嘟囔道,“奇怪,好像不见了啊……”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