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若是待会被甘夫人出言相讥也是我咎由自取。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甘夫人不仅没有对我出言相讥,反而还报以笑意,依旧亲和端庄,“人总要时而吃些苦,才不会忘记当初的苦尽甘来。”说这话时,她眸光悠远,意味深长,颇有感慨之意。
我认同她的言语,便诚恳地颔首,却也不忘宽慰她,道:“可是,不论是甘是苦皆会消散,因而,甘夫人莫要太过伤怀得好。”借机,我又向她赔罪,“臣妇有失,未能安然带回二位姑娘,还请甘夫人见谅。”
及此,甘夫人的神色悲了悲,但仍是极好的控制在一个度中,没有半分失仪的逾越,她道:“尽管有许些人言小女之事与军师夫人脱不了干系,我也想就此相信,给自己找个泄恨的人,可是,清白到底是清白,是不可以被随意诬蔑的,所以,我不能这般作为,因为,我相信,军师夫人绝非此种恶毒之人。而且,以当时的情势,军师夫人自保已是不易,小女们怪不得别人。”
消化着她的话语,我欣喜若狂,不由得又对她多了几分感激,“臣妇多谢甘夫人谅解。”
甘夫人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安抚,“昨夜,你受委屈了。”言语间,她起身,半是威仪半是亲近地邀我到桌案前坐下,询问:“军师夫人,你可还记得大军迁樊时的事?”
我点头,自是记得,那时,她为了阻止糜夫人为难我,偷偷拧捏了刘禅。
“当时,你有瞧见我的小动作吧?”用茶漱口,她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阿斗是我的亲子,我不可能不疼爱他,对他施虐;阿兰与我情同姊妹,我亦不可能帮你这外人,不帮她,可是,你是诸葛夫人,主公最为器重的臣子的妻子,为了不因你让诸葛先生同主公心生嫌隙,我别无选择,唯有舍弃我所珍惜的。所以,军师夫人,你可明白,你我既为君妇臣妇就不得不承担这相应的苦楚,舍弃许些东西。”
她是在告知我莫要太过耿耿于怀于昨夜的事吗?
我温婉扬笑,略为谦恭地应答:“臣妇知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人都有各人的苦,我又怎么会不知晓呢?只是,我习惯了去注意自己的苦,而忽视别人的苦。
拉过我的手轻拍了拍,她欣慰一笑,又道:“我听主公言,你肯暗中相助?”
“嗯。”
“如此,甘氏替刘营众人谢过军师夫人。”屈身施礼,甘夫人将一位主母诠释得几近完美,有威仪、有亲和力,能够为大局舍弃小利,能屈能伸,真乃贤德。
我是钦佩她的,却又碍于身份必须对她恭谦,“夫人哪里话,这本就是臣妇该做的。”
“日后,你若是无趣就时常来这儿陪我说说话吧,阿兰去了,我倒也寂寞得很,阿硕,你说可好?”倏地,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形之下,甘夫人如我所愿地道,一声“阿硕”,轻易地拉近了我同她的距离。
君之风景在眼前
穿越重重帐幔,甘夫人轻巧地抬手指向内室,说道:“果儿醒得早,此时正和阿斗玩呢。”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以一种全然急切的心绪将面前的一切收入眼帘。身着绯色右衽的小女娃,肌肤白嫩,薄薄的一层,好似一戳就会破裂一般。她因是还不会行走,身躯不稳,歪七扭八地坐于床榻之上,胖胖的小手揪着男娃娃的一个小软总角,发出“咯咯”的笑声。男娃娃却是被揪得生疼,龇牙咧嘴的,双眼蒙雾,欲哭未哭。随侍的女婢见状,笑着俯身过去,轻柔地掰着小女娃的手,哄到:“姑娘乖,不要揪小公子的总角。”
小女娃闻声迷茫地看了女婢一眼,似解非解地歪着小脑袋,嘟起粉唇,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似乎猜出女婢的话对她无甚好处,便不满地叫唤起来,扭着身子极力地挣脱女婢的钳制。她这一动倒好,揪得男娃娃的发顶更为疼痛,当即“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妹妹坏!”哭着,男娃娃微微蹙起小眉,硬是将自己的眉头皱得像是个老头儿,奶声奶气地指责小女娃。
小女娃却是不甚在意,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怎么的,笑得没心没肺,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极了她温文尔雅的父亲。可惜,那笑意比他父亲欠揍得多,一派落井下石的模样。
我忍不住一喜,掩嘴发出低低的笑声,想这丫头日后定不是个安生的主。
而这连串的笑声,也惊扰到了正分/身于一边安慰男娃娃一边继续掰小女娃手的女婢。倏地,女婢松手,起身,来到我同甘夫人的面前,恭敬地行礼,“甘夫人,诸葛夫人。”
甘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漠然地摆手让她起身,而后直直地走向床榻边,不用言语,不用动作,只是人往那儿一站,小女娃便立即松开了手,甜甜地笑着要抱,十足十的狗腿模样,让我这作为娘亲的着实汗颜。
“我可不抱你。”甘夫人却是拒绝,唇角扬起,少了些许主母该有的威仪,变得异常慈霭。转而,她抱起男娃娃,轻抚着安慰,还故意说给小女娃听,“阿斗不哭,娘亲最疼阿斗了,抱阿斗不抱妹妹。”
话毕,小女娃就是唇角下撇,眼眶蓄满了泪珠,酝酿着欲要大哭的姿态。我看着分外心疼,极想上前抱住她,却又心生胆怯,愧于面对。若不是甘夫人见我许久没有动作,用眼神示意我,我怕我永远都不会踏出那一步,走向我亲女的那一步。
缓缓靠近,我伸手想要抱她,可是,就在快要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骤然缩回,手足无措起来。
她则是泪眼朦胧地望着我,黑亮的瞳仁被泪水充盈的晶莹剔透,轻轻的,低低的一声,“娘……娘娘……”接着,便是泪雨倾盆。
她不足一周,没有多少思绪,决然不会认出我来,因而,这一声“娘”只能是巧合,可恰是这样的巧合击溃了我心里所有的犹豫不决,再也把持不住地拥她入怀中,言语轻柔到胜出我身上的衣衫,喃呢着:“娘在,娘在……”
那温软的触感在落入怀中的一瞬,犹如遗失多年的珍宝突然归来,满满的,涨涨的喜悦充盈着我的心房。
不弃,娘亲决然不会再离开了。
“果儿一月前已会言语,最先出口的便是‘娘’,军师可是教导了许久。”就在我随着不弃一同落泪之时,甘夫人笑道,搂着刘禅轻声:“阿硕你可真是好福气。”
孔明教导不弃唤娘?
顷刻,我便止住了泪,微为茫然地凝视着甘夫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言语中的含义,亦是不可置信孔明的所作所为。
甘夫人见状,详细地解释起来,“虽说你离失之后果儿由我照顾,但是,军师依旧守着她,只要有闲暇便会陪在她身边,教她唤娘亲,这么久,她总算是学会了。”
“……”
是不是我真的该相信,我在孔明心中已是有了极为重要的地位?
即刻起身,我抱着不弃匆匆同甘夫人辞别,“臣妇突然忆起还有要事在身,欲先退下。”
甘夫人了然,摆手放我离开。
及到出了甘夫人的院落,我才稍稍冷静下来,思虑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这般匆匆离开,是想要去见孔明吗?可是,见了,要怎么做呢?告知他我思慕他?明明我已经说过了。紧紧地拥住他?他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轻轻叹息,我无助地捏了捏不弃的小手,询问:“不弃,娘亲该怎么感谢你爹呢?”
可是,这也注定是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小丫头根本不能理解我的言语,笑着握住我的长发,依依呀呀地手舞足蹈,也不知是在高兴什么。果然,还是做婴孩最好,无忧无虑的,始终能得到最为直接的快乐。
最为直接?我一顿,随后恍有所悟地笑起,抵了抵不弃的小额,感叹,还真是娘亲想错了,你竟是真的可以给出娘亲想要的答案。
如此,我再未停留地径直归去。可,就在我抬眸的一瞬,望见有人迎面而来。原本,路遇他人实乃常事,我无须惊讶。但是,当他人非是真的他人时,我就是再也无法忽视了。那俩人同我的关系虽算不上佳好,但到底曾有一段主仆之情,非是路人。
她二人似是也瞧见了我,一个漠然地转过脸去,像极了眼不见为净的样子,另一个则是怒不可抑地冲上前来,揪住我的衣襟,面目狰狞地质问,“你凭什么还活着?!”
若是寻常,我定会忍俊不禁地反问,我不活着难道去死吗?可是,发生在此时,我便再也笑不出来。双剑是在为刘毓和刘冕质问我吧?她在问我为什么刘毓和刘冕再也回不来了,我还有脸活着。
我能体谅她的心情,也因心有愧疚而未有所不悦,只淡淡地道:“松开吧,以你的身份让我难堪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二姑娘不在,没有人会为你撑腰的。”当初,她敢那般同我言语,多半是因为有刘冕为庇护,不然,一个侍婢哪里来的胆子和主子作对。
“我不在乎!”死死地瞪着我,她双眸猩红,恨意浓稠,“我不在乎什么下场,我只想要为二姑娘报仇,让你这个恶毒的女子受到应有的报应!”说着,她的手快速移上我的颈脖,五指弯曲,做掐状,可是,不等她使力,蒹葭就是上来握住她的手,阻止她道:“双剑,不要冲动!”
她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蒹葭,大约不曾想到蒹葭会阻止她,高声点醒蒹葭,“她是害了二位姑娘的毒妇啊,蒹葭,你难道忘记大姑娘对你的好了吗?!”
“我没忘。”别扭地侧首,蒹葭的声音异常沉静,却又难掩哀恸,“在这里你根本就伤害不了她,只要她一出声,甘夫人院中的人就会赶出来,到时不仅没能为二位姑娘报仇,还会害死你自己。再者,她是军师夫人,岂是我们可以伤害的,我们只是侍婢,身份低贱。”
绝望地一根一根松开自己的手指,双剑悲痛欲绝,哭道:“那要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白白地忍受了二位姑娘所受的屈辱?!”
闻言,我无奈摇首,不想解释却不得不解释,“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曾伤害二位姑娘分毫。”话毕,我单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越过她们淡然离去。
简雍,赵云,双剑,蒹葭……这县府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恨着我?又或者说,除了孔明和黄忠,还有几人是希望我活得好的?
不能为众人喜爱,能为众人所恨,黄阿硕,你倒也真是本事。
……
不知是不是由于不弃的缘故,孔明今日归来的极早,天色未暗已是入了内室。彼时,我正在教不弃说话,嘀嘀咕咕地说个没完,譬如,“我们不弃会唤娘,可会唤爹?来跟娘唤,爹——爹——”,又譬如,“除了爹娘,不弃也要会唤外祖父、外祖母,外祖父——外祖母——”
“爹爹——爹爹——”良久,小丫头终是配合的开口,小身子急切地往外倾去,半挂在我的臂弯中,吓得我险些叫出声来。所幸,在她摔落之前,我已是将她抱回,稳妥地收入怀抱之中。惊魂初定,我莫可奈何地轻捏了捏她的嫩颊,抱怨,“臭丫头,你是想吓死你娘不成?”
可是,对于我的抱怨,她丝毫不予理会,执着地往外倾身,任我怎么抱她,怎么哄都没有用。最后,我实在无计可施才注意起她倾倒方向,想瞧瞧是不是有什么吸引着她的东西。而这一瞧,恰好对上孔明深邃的瞳眸,我惊讶地发现,那双瞳眸中溢出无尽的暖意,凝视着我们母女,似是在欣赏这世上最美的风景,沉醉而满足。
这也是孔明最为真实的情绪吧?
我惊讶于这个发现也惊喜于这个发现,随即俯首在不弃的耳旁,轻声,“不弃,你看,那是你爹的真实情绪呢,你可要记住了,以后怕是再难瞧见。”
闻言,孔明浅笑,同时也将所有的情绪再度掩藏于温雅之下。接着,他走近,从我怀中抱过不弃,只字不提自己情绪之事地对着不弃道:“不弃,娘亲归来,你可曾唤过她?”
不弃咯咯笑,不会回答,也无法回答。
而我则是半托着不弃,假装孔明不再身旁,兀自地言:“能听到你唤娘,娘真的很开心。所以……”顿了顿,我踮起脚尖,努力地触及孔明的脸颊,浅浅印上一吻,红着脸,低语:“谢谢,谢谢你待我这般好。”
野心刘备得婉贞
赤壁之战后,孙刘联军和曹军之间的对抗依旧在继续。一边,孙权亲自领军到合肥,与曹操争锋相对,另一边,周瑜等东吴将士以及部分刘军将士追击败兵的曹军至南郡,与守城的曹仁僵持不下。三个月后,孙权营中粮草将尽,后方空虚,不得不无功而返,周瑜等则仍是守着南郡,伺机而动。四五个月后,曹仁依然坚守不出,折磨着东吴将士和刘军的意志。不过,南郡不同于合肥,它本不属于曹操的势力范围,民心一时难聚,因而,只要兵力足够,耐性足够,夺下南郡是迟早的事。
对此,刘备并不乐观其成。按理说,东吴救刘军于危难之中,还任刘备趁周瑜等与曹仁对峙之时夺下武陵、长沙、桂阳和零陵四郡,而他们只要南郡,已是仁至义尽。可是,这个世上总没有永远的朋友,只要涉及天下利益,就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看中的城池拱手让人。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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