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正是你想出了这个可怕的计划。而且,你完全没有把此事告诉柿丘先生,只让他盘算着夫人堕胎的事情,哪知自身的病灶亦会发生激烈振动,破坏结缔组织,最终断送性命。当然,这一切都是你这位物理老师的坏主意。你巧妙地隐瞒了这件事!”
“你故意做出种种安排,将柿丘先生死亡的责任推给主治医师白石博士,或布置成博士夫人因奸情关系将他杀害。”
“但是,对我们内行人来说,这一切都只是非常幼稚的安排罢了。”
“而且,你有一个重大失策。尽管你非常小心,却忘了处理柿丘的日记本。或许你曾读过那本日记,但看到柿丘在日记中只是稍稍提到了那件事,所以就很放心了吧。”
“然而我却没有漏掉那很重要的一行字。今年初秋,柿丘曾在日东人寿的保险医生家里拍了正面和侧面两张X光片。”
“X光片都是从正面和背面拍摄,绝不可能从侧面拍摄,我对此非常奇怪,随后便去拜访日东人寿的保险医生,经过一番旁敲侧击,这才得知你收买了保险公司的外务员和保险医生,让他拍下那张怪怪的X光片,并让他带走底片。”
“町田狂太先生!你肯定是从正面和侧面精确地算出了柿丘先生右胸部那个病灶的容积。讽刺的是,柿丘先生病灶的大小,竟和白石夫人的子宫几乎相同。”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一石二鸟之计,想让一无所知的柿丘自取灭亡,同时又能把美丽的吴子夫人骗到手上。敏感的夫人奋不顾身扑进你的怀中,当她有了某种程度的确信之后,断然委托我追查真相。”
“被你收买的保险公司外务员和保险医生跟我一起过来了,就在这堵墙的对面等着。如果你想跟他们叙叙旧情,那就让他们进来如何?你们叙旧的这段时间,就让我搜查一下贵宅,没准能发现你这位振动魔用来算数的纸片——对了,听说柿丘原本具有不符合资格的寿险,而你却帮他投了巨额保险,以便杀死他后领取巨额的死亡理赔金。这一类的证据,没准都能找到呢。你还有没有想说的话呀?”
这位名唤帆村庄六的青年侦探,一下子就揭穿了我的真面目。
之后整整两年里面,我都是反复出席公审,前些日子连最高司法机关大审院都下了判决,封锁了我的一切诉讼手续,所以我只好开始铺陈这份文笔拙劣的忏悔录。不可思议的是,总算完成手稿的今夜,似乎恰恰就是我能回味旧事的最后一夜。因为我早在前一天就有了预感,所以并未特别觉得胆怯。
前尘往事,历历涌上心头。长夜随时间流逝而渐渐远去,当东方泛白之时,我便要离开这间牢房,去往那高高耸立的断头台了。
杀楚 译
俘 囚
那时的感觉,直到日后都常常袭上我的心头,每次都让我一阵恶心。至于为什么会感觉恶心,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而后来,那个谜在一瞬间解开,却使我陷入了无以言表的悲叹。
“哎,出去看看吗?”
“嗯……”
我们好像是喝得多了些,脚步踉跄,步履凌乱。我靠在松永的肩上,不,应该说是两手绕在他粗壮的颈部,紧紧地抱着他。灼热的气息吐在他通红的耳朵上,又拂回自己脸上。
冷冷的空气吹入领口,让我注意到原来已经到了屋顶。周围一片漆黑,但脚下却有点点灯光闪烁,如水波荡漾。
“这里有长椅,来,坐下……”
他把我蜷曲的身体放到长椅上。啊,好凉的木板,让人好舒服。我的头失去他肩膀的凭靠,无力地垂下。这让我觉得有些失落。我张开嘴巴,大口喘气。
“怎么了?”他问,声音从奇怪的方向传来。
“不要走……我要烟!”
“啊,你要烟是吗?”
他体贴地拿出一支烟,点好后放入我的双唇中。深吸一口……好棒,真的好棒。“喂,你没事吧?”松永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边,紧紧地贴着我。
“没问题的,才喝了这么些……”
“十一点前回去要来不及了。你今天晚上是不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呢?夫人。”
“不要管我!”我怒喊道,“叫我夫人,真是讨厌!”
“博士再怎么冷血,对你每天都晚归也会有感觉的。”
“他已经感觉到了哟,怎么,这样不好么?”
“当然不好了。但是我并不是害怕他。”
“哼!谁知道!——你的声音可是听起来挺害怕的。”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把博士惹毛了可不好。一下子把事情做得太过反而会得不偿失的。要安抚好他,然后我们在底下就可以好好快乐了。今晚你就早点回去,用你洁白的小手好好地抚慰一下博士吧。”
从他的话语中,确实可以听出对我丈夫的恐惧。青年松永其实还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偶像崇拜者。我的丈夫是个博士,一个在研究室里闭门造车十几年的人就让松永感到压力了。博士又怎么样呢?在我看来,我丈夫就是个傻瓜一样的纸人。如果不是傻瓜的话,谁会几十年如一日地在研究室里和尸体一起生活?就因为这个,这三四年来,他一个指头都没碰过我。
我从以前就有的担心,现在忍不住又泛出了。
如果就这样发展下去,这个青年一定会慢慢离开我的。
一定会离开我的吧。啊,那就麻烦了。若真是那样,我会连生活下去的力量都丧失的。没有松永,我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看样子,只能拿出最后的手段了。啊,那最后的手段!
“哎——”我靠近他的身体,“我跟你说点事儿。”
“啊?”
“你听了我说的话,可不许大声说出来啊。”
他露出惊讶的样子,侧过头把耳朵贴在我的嘴边。
“是件好事儿……”我的声音低沉下去,话音全部落入了他的耳朵,“为了你,今天晚上我要杀人!”
“什么?”
松永听了这话,身体一下子僵硬了。真是个胆小鬼,都二十七了还这么没本事……
我的家沉寂在一片无底的黑暗中。
正合我意!今晚夜色深沉,连月亮也没有。
咚、咚,我的脚步在长长的走廊上响起,真讨厌,怎么这么响?布满蛛网的天花板上,零星闪烁着昏暗的灯光,从前方的拐角向右,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扑面而来。我丈夫所在的实验室就在那里。
站在丈夫的门外,我砰砰地敲门。没有回应。
没有也没关系,我转动把手,门没有锁。丈夫完全不会预料到我的来访,所以没有锁门。我从堆满布着酒精痕迹的瓶瓶罐罐的架子间走过,静静地来到内室。
从最里面的解剖室中传来刀剪相碰的金属声。解剖室!他偏偏待在我最讨厌的屋子里。
开门一看,丈夫的身影果然出现在比外间的地板低一截的解剖室里。
他上半身伏在解剖台前,正在仔细端详尸体。听到我的声音,忽然抬起头来。从白色的手术帽和大口罩间,只看得到小小的眼睛。那目光渐渐由困惑变为愤怒。但是今天晚上的我,是不会害怕的。
“后院里有奇怪的呻吟声,而且还有点点闪光。我觉得好害怕,睡不着觉。你能去看看吗?”
“唔、唔……”丈夫像野兽那样呻吟着,“别、别说那些无聊的话,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儿!”
“不,是真的。一定是从那个废井里传来的。都是你不好,那个井本来就有些问题,你还拿它做那种用途。”
那个废井在后院里。所谓的问题不过是做事出人意料的丈夫拿它当做抛弃解剖后的残骸的垃圾箱罢了。那井非常的深,什么骸骨扔进去,都再没有浮上来过。
“住……住口!我明天去看看。”
“明天就晚了。我要你现在就去看看嘛。如果行的话,我现在就去找警察,让他们到这里来检查一下。”
“等等!”丈夫的声音颤抖了,“我也没说不给你看……你给我带路。”
丈夫可能是有点生气了,他把手术刀往台子上一扔,用防水布仔细地盖好尸体,才离开解剖室。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粗粗的手电筒,脚步声吧嗒作响。我在他身后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他的手术衣肩部以奇怪而丑陋的角度扭曲着,背影予人以一阵寒意。他的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被什么线牵着一样。简直就是个人造人。
我看着丈夫丑陋的背影,甚至有从后面一脚将他踹飞的冲动。那时的感觉,直至日后都常常袭上我的心头,每次都让我一阵恶心。至于为什么会感觉恶心,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而后来,那个谜在一瞬间解开,却使我陷入了无以言表的悲叹。其中种种,下文自有分解,此处我就不赘述了。
走入阴森森的后院,丈夫打开了手电。一个小光圈在庭石和草丛中划过,就像通过照相底片看到的风景画一般。我无言地分开杂草,跟在丈夫身后前行。
“什么都没有嘛。”丈夫低语。
“不会没有的,就在那个废井那边。”
“不会没有?这都是你神经质的错觉。哪里有闪光?哪里有呻吟声?”
“啊!老公,不对劲!”
“什么?”
“你快看!井盖打开了!”
“井盖?井盖打开了!怎……怎……怎么了?”
所谓的井盖,是一个沉重的铁家伙,直径有一米多,非常的重。其上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大约宽十五厘米、长二十厘米,接近圆形。
丈夫慢慢靠近了那口废井。可能是看不清楚吧,他探身向井里看去。腰部已经有一半悬在井上方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井里吸引了,就连我来到他身后都没有注意到。现在就是机会!
“哎?”
我一下子抓住丈夫的后腰。他吃了一惊:“你……你要干什么?鱼子!”
终于发现我的用心了。但他的叫声还未结束,人已经从地面上消失,掉入深深的废井中了。只有他的手电离开了手,掉到井旁的草丛里。
“成功了!”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但是,这样真的就能放心了吗?)
“你终于还是下手了啊。”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虽然听出来是松永的声音,但是还是让我身上一凛。
“帮我个忙。”
我用捡到的手电,照到一块比腌菜石还要大的石头上。
“要干什么?”
“帮我把这块石头滚到这里来。对,好了。剩下的我一个人来干。”
“嘿!”
“夫人,快住手!”他慌忙地想制止我。
“嘿!”
大石头以可怕的速度落入井中,那是我给丈夫最后的礼物——须臾,一种难以名状的惨叫声从地底传来。
松永在我的身边不停颤抖着。
“来,再用撬棍把这个盖子盖上。”撬棍嘎吱嘎吱地把铁盖撬回了原处。
“你从这个孔里向下看看。”
铁盖上开着个椭圆形的孔,宽十五厘米、长二十厘米。
“我才不要。”
松永竟然吓得坐到地上。
这黑夜要是能够永远延续下去就好了。在这柔软的黑暗中,就只是我和他两人的世界,远离世间的各种目光,要是能永远被他们遗忘就好了。但曙光还是残忍地透过窗帘来到了。
“那我出门去了,晚上我会早点回来的。”
他睡眼蒙胧地出门去了。
这栋安静得像鬼屋一样的宅子里没有佣人,一个女工每周来一次,补充一下消耗掉的食材,把脏衣服带去洗涤。现在我想睡到几点都无所谓,完全不用担心了。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不如意就大喊大叫的丈夫已经不在了。可是我虽然可以尽情地赖床,心里却总有什么事情牵着,没办法安稳入睡。
我昏昏沉沉地起床,换好衣服走到镜前。镜子里映出苍白的脸、带着红血丝的双眼和干燥的嘴唇——
“你杀了自己的丈夫!”
我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道。啊!杀人凶手!我做了一件无法回头的事情。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那口废井,丈夫的肉体就散落在里面。他已经不可能再站在这块土地上了,再也不能掌控他的研究、他的家人(只有我一个)和他的财产了。他直至今日的种种辛苦工作全都成了泡影。是谁的罪孽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杀他的人是我没错,但是使我产生这一冲动的人却是他自己。如果我嫁给别的男人,一定不会杀人,会安安稳稳地和丈夫度过余生。是我不幸的命运逼迫我杀人的。可是虽说如此,我这双手却真的杀了人!就是映在镜中的这个女人。这杀人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我的身体上深深地刻着“杀夫者”的标签,任谁都能一眼看穿。我似乎已经看到,法官的手向我慢慢伸来。
唉,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真不该杀掉丈夫的!
我无力抵御渐渐迫近的不安,有没有什么能拯救我?
“对了,有的!钱!丈夫留下来的钱!赶快找出来!”
大约五年前,我曾经目睹丈夫数过数额巨大的一捆钞票,就算这些钱是他用在研究上的,现在应该还剩了很多。赶快找到这些钱,然后今晚就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立刻开始寻找丈夫隐匿的财产,但是到了天黑也没有找到。搜查是从茶室开始的,卧室、书房的书架、桌子抽屉、衣柜等等通通没有遗漏。其结果让我大失所望,只有区区不到五十元。下面只有进丈夫的解剖室,到尸体的腹腔里去找了。可是整栋屋子,只有那里我不敢进去。即使不去那里找,我也大致能推测出结果,继续寻找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发现了一些存款簿,上面的余额全都不到一元,我得出了结论,丈夫的理财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差。虽说有些意外,但对这一事实也毫无办法。
因为失望,我呆呆地坐了很久。如今只有卖掉这鬼屋和大片的土地了,等松永来了,可以跟他商量一番。对,松永肯定很快就来,我赶忙到镜前整理头发仪容。
人要是一倒霉,就什么都不顺。我精心准备后,却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松永。时间慢慢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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