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了!”商人模样的人忽然插话进来,“你刚才说觉得子弹是从车内射出的,但是你到现场的时候离事情发生都过去好一会儿了。你来得那么晚,能知道什么?无论如何,我当时就在车内,没听到什么枪声,对吧?你也没听到吧?”他转向户浪三四郎的方向。
户浪默然点了点头。
“你看,子弹一定是从窗外飞进来的。你就不要胡说些没根据的话了。都是你的错,把那么多人都放走了,就单单把我俩拉过来,现在又说什么杀人凶手在车内的话。不要太胡来了……”
“林三平先生,请镇静些。”大江山警部制止了商人模样的男子对列车员的非难,“我想听听户浪先生有没有别的陈述。”
“我是有些想法的。正如刚刚所说,我是个侦探小说家,这样的立场可能会让我的想法偏离实际。我就坐在被杀的美少女——一宫香小姐,是这个名字是吧,我就坐在她的对面,确实没有听到枪声,但是听到了一个钝钝的声音,很钝,很小。感觉是从右耳传来的。右边就是电车行进方向的一侧,也就是从仓内君所在的列车员室方向过来的。而我右边两尺左右,就坐着那个梳着传统日本发型的妇女。从这些地方来看,子弹是从我身体的右侧飞来的。而林先生在我的左边很远的地方,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如果说子弹是从车内射出的话,那么我应该是嫌疑人之一了,而所有我右边的人都应被包括其中。那个日本发型的妇女当然是其一,仓内君,不好意思,你也是一个嫌疑人。”
“那你是赞同子弹从车内射出的说法喽?”大江山警部问。
“不,我更倾向于车外说。弹丸从车外射入,从我和那个日本发型的妇人中间,正面射中一宫香小姐的胸部,我想那‘咻’的声音,就是子弹从我耳边掠过时发出的。”
“其他你还有什么能想到的东西吗?”
“作为现场目击者,已经没有了。请别怪我多事,我想建议警方扩大搜索范围。如果那颗子弹当时没有打中乘客,应该会飞到窗外。窗外的地方,说不定已经积了好多子弹呢。从这些地方,也许能找到凶手的线索。尸体也请仔细检验,是否有什么异变呢?”
“多谢了。”警部没有回答户浪三四郎的提问,只是感谢了他。
四
大江山搜查科长一个人待在警视厅的一个房间里,琢磨着“省线电车射击手”事件。
在所到了户浪三四郎的“一宫香的尸体上是否有异变”之后,他双眼一亮。死者所穿的衣服的左口袋里,放了一块奇怪的小布条。大小和衬衣襟下缝着的洗标(制造者的商标)差不多,是三厘米左右见方的蓝色小布条,上面浮绣着白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又用红色丝线绣了一个横向的骷髅图案。
这绣着骷髅图案的布条又显示了些什么意义呢?
也许是护身符,可是看起来太普通了。
另一个想法是不良少女团体的团员徽章。被杀的少女一宫香虽说是某某女校校长的爱女,但出身教育家庭的不良少年也并不鲜见。她是个不良少女,因为违背了同伴间的规则而被杀了,这想法是否合适呢?
大江山警部叫部下拿了不良少女的名册过来仔细检查,特别把危险人物的清单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既没有找到一宫香的名字,也没有找到那个奇怪的徽章。那么,也许是还未被检举的不良团体?
如果这样想的话,子弹从车内射出的说法似乎就更加可信了。但是车内不是没有人听到枪声吗?难道是用了消音器?
但是大多数乘客都已经跑掉了,自称商人的林三平和小说家户浪三四郎的嫌疑排在了最后。列车员仓内一个人待在列车员室,也没办法证明自己。他的回答也并非没有可疑之处。对于应该已经习惯了车内噪音的列车员而言,没听到枪声似乎有些奇怪。
派出警察在现场附近的居民中调查之后,发现了三个曾在当夜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听到过爆破声的人。其中一个是当时列车通过的一个公路、铁路交接口的值班员,据他说听到的是在丘陵中留下回音的巨大声音。但是与其说是枪声,更像是汽车的爆胎声。为了落实,已经安排将东京全市的出租车和自家用汽车全部排查一遍,需要两三天便可判明。
如果那确实是枪的射击声,列车员仓内说没听见就成问题了。因为电车车外的噪音远远大于车内的。他大有可能将列车员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用无声手枪射击,那样子弹就应该从侧面射中小香的左胸。但是她身上的弹痕显示,子弹是从几乎完全的正面射入的,只有一点点倾斜。这就不对了。那么难道是在电车行进过程中,仓内从车窗爬到车顶,用脚勾着车栏杆把自己倒吊下来,脸正好可以吊在车窗的上沿,就那么保持着蝙蝠式放了一枪吗?然后回到列车员室,等车厢内骚动起来再装作刚知道的样子跑出来吗?嗯,这家伙倒是能做到这些。应该把列车员仓内银次郎好好调查一番。
“嘭”、“嘭”,有人敲门。
“请进。”大江山警部转向门口,开门进来的是他的部下。
“有您的快递。”部下将一个用茶色包装纸包着的四方形的包放在了桌子上。
警部小心地打开了包。里面只放着一册昭和五年十二月号的《日本收音机》杂志。打开随便翻了翻,书页中有一页是被折过的。翻开这一页,则插着一块白色的小布条做的书签,并画着箭头。箭头所指的是一篇文章的题目——《无线电与杂音研究》,用红色铅笔画着线。文章是一个叫做“大矶HS生”的人写的。大江山警部一向对无线电什么的没有兴趣,本想将杂志抛诸一旁,但“杂音”这两个字却让他联想到了电车的噪音,遂耐着性子将文章读了一遍。他很快就注意到,这篇文章写得十分通俗易懂,而且内容也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写作这篇《无线电与杂音研究》的HS生,住在离东海道线大矶站不远的山手。他家里有一台无线电收信机,每天听无线电时,总会有那么几十次嘎拉嘎拉的噪音,让他听不清楚。他监测了噪音发生的时间,发现是有规律的。进一步研究了之后,原来源头是由他家外通过的列车车头,在通过高架桥时与铁轨摩擦产生小火花造成的。在高架桥的接缝部分产生的噪音最大。其结果使他能在家一边数着无线电里的杂音,一边看着表,就能判断列车是以几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奔驰,或通过了什么地方。HS生在文章中插入了大量的大矶附近的地图和显示杂音大小的曲线图,说明了这一点。
“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大江山警部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但是这篇文章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他模糊地觉得这文章和这次的省线电车枪击事件有关系,但是要问他这关系具体是什么,他便回答不出了。那只是一种非常模糊的预感。警部对自己科学知识的不足感到非常气恼。可是,这杂志又是谁寄来的呢?
又有人敲门了,不用说,肯定是他的部下多田刑事。他应了一声,门开了,果然是多田进来了。多田满脸喜色,看起来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科长!我们终于找到有趣的东西了!就是这个。”多田将一个小包放在了警部面前。
打开一看,原来是两个子弹壳。
“嚯,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现场附近的笹木家墙下。”
“等等,这个和子弹是否一致呢?”警部立刻起身从旁边的玻璃盒子里夹出子弹,和弹壳放在一起比较。果然,严丝合缝。玻璃盒子里的子弹,就是从一宫香身上取出的,那么多田刑事找到的弹壳,一定就是发射出这颗子弹的了。弹壳有两个,子弹却只有一颗,这不是很奇怪么?
“干得不错!有没有到笹木邸里面去看看?”
“我和同事已经一起拜访了笹木邸的年轻主人笹木光吉,这是我们询问的记录。”
多田说着递来了一张纸。警部用低沉的声音读着多田的记录。
“好,我来会他一面!”
被带到房间里来的笹木光吉,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安静绅士,皮肤略黑,看起来颇有资本家之子的派头,高贵中带着自信。
“给你添麻烦了。”大江山警部的语气非常郑重,将两个弹壳和一个弹头出示给笹木,“我的部下捡到了这些东西,弹壳是在你家的墙下找到的,请看这张地图,弹头是在铁道另一侧、你家附近的草丛中找到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警部说着话将三样物品排列在白色的纸上。多田刑事被科长的胡说八道惊得目瞪口呆,只能小心窥伺着笹木青年的脸色。
“我完全不知道。”笹木立刻回答,“如果你们需要指纹,我可以配合。”
大江山警部的红脸笑开了花,一边用手推展着白纸,一边继续问道:
“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半,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已经睡了。我一直都是听完收音机就立刻睡觉的。”
“你是一个人睡的吗?”
“是的,我自己睡在床上,还没有结婚呢。”
“那么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说的话?”
“不可能有的。”
“那么十点半左右,你有没有听见过类似枪声的声音?”
“没有,我已经睡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JOAK的技术部工作。”
“JOAK!是那个广播局的技师吗?”大江山警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是的,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一本杂志叫做《日本收音机》?”
“当然知道。”
“你的名字是叫做光吉是吧?”
“是光吉。”
“你有一个在大矶的别墅吗?”
“没有。”
“你觉得有没有人对你抱有恨意?”
“完全没有。”
“那你的宅邸有没有被人潜入的迹象?”
“我一直没有发现。”
大江山警部对自己提的这些没有任何回应的问题,也觉得有些没趣,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那个省线电车的杀人犯,现在还是没有线索吗?”笹木反问。
“还没有。”警部无奈地回答。
“子弹是在车内射出的,还是从车外射入的?”
“……”警部的脸色很差。
“您知道,通过子弹打中身体的角度,可以判断出是从哪一个方向射出的吗?听说那个被杀的小姐是从心脏上方几乎垂直被射杀的,那么精确的角度到底是倾斜了多少呢?”
“这个,这个还……”警部被意外的问题考住了。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还需要精确测量子弹射入的角度。
“这倒是个有趣的办法。”
“很有趣的哦。您看,这里是电车。把电车的速度用向量来表示的话,那么就是这样,子弹的速度是……”笹木光吉在纸上画了些三角定规一样的线条,“这就是子弹的入射角。再将它分解的话,就能得知是从哪个角度射入的。请试试看。”
“我们会试试的。”警部感谢了他。
“听说被射中之后,小姐的身体向右微微倾斜了。”
“哎?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警部勉强想要隐藏自己的惊愕。
“那天晚上,一个女性亲戚到我家里来玩的时候说的。据说她就坐在那个被杀的小姐正对面。”
“啊,那么就是那个年轻的梳着日本式发型的……”
“正是如此。”
“那位妇人住在何处?”
“涉谷的莺谷公寓。”
“名字叫什么?”
“赤星龙子。”
五
大江山警部在搜查科长室待到了天黑也丝毫没有想挪动的意思。和事件相关的“谜”越积越多,但解决它们的“钥匙”却完全没有线索。
他也只有忍耐着被城中大众嘲笑的痛苦,继续好好地推理,以求得出事件的真相了。警部的第一招,就是利用笹木光吉留下来的子弹飞行方向的思路。
致电法医室,问清楚一宫香身上创口的确切角度,又联络铁道局,询问惠比寿和目黑站间电车的速度变化情况。一拿到数字,就拼命用算式计算。终于算出了子弹射入的方向,并以现场为中心,用铅笔沿这角度画出一条长长的直线。那是一条与火车线路成几乎九十度角相交的方向,贯穿了笹木邸的北隅,正好落在部下多田捡到弹壳的墙下。这地点与电车车窗的最小距离仅为五十米。就算是一支小枪,都能很容易地发挥威力。
但即使有这样的结果,也很难说,笹木光吉为什么会在明明知道自己的宅邸是被怀疑的焦点的情况下,还教授警方这样的计算方法,他的真意到底是什么呢?警部完全搞不明白。他在科长室的椅子上辗转着,摇着自己的大脑袋,对笹木的推测在好意和恶意间来回徘徊。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发出了噪响。
“是科长吗?”电话里传来多田刑事的声音。
“是我,多田君,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涉谷开始跟踪那个赤星龙子,跟着她乘坐了开往品川方向的电车,是八点半的,但是我和赤星所乘坐的车辆上,又发生了杀人事件!”
“什么?又有人被杀了?是枪杀吗?”
“是的,是一个年轻妇女,名字好像是二二木兼子。子弹打中的,还是心脏的正上方。”
“好的,我马上就去。你把乘客们都留住了吧?”
“那个……大家都跑掉了,因为很快就到站了……”
“笨蛋!”大江山暴怒了,以每小时四十里的速度驾车飞奔到了现场,来到被停在回避线的出事电车里。
“科长,人是在这里被杀的。”多田刑事小声带路。
“龙子呢?”
“好像是在目黑下车了。”
“尸体就先别管了,下次一定要把龙子控制住。”
“科长,和上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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