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我在您面前说这番话,不是为了拈酸吃醋,不是为了要您出面替我解决什么,我只是想您知道我的委屈。世子既不给我宠爱,又不给我一个妻子应有的体面,既然如此,我何必再赖在戚家?”
说完,田氏擦干眼泪,神色虔诚地给华阳磕了一个头:“自我嫁入戚家,沾戚家最大的福气便是得了您的那番话,我这辈子都会在心里感激您的恩德,只求您不要怪我不知好歹。”
终于明白原委的华阳,心情复杂地扶起田氏,叹息道:“果真如你所说,表哥那般对你,纵是我也无颜再帮表哥挽留什么,但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也由衷地希望表嫂能让表哥解释清楚,不要轻易断了夫妻的缘分。”
换成华阳,陈敬宗敢惦记通房,她都要休了他。
或者她是田氏的娘家姐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田氏和离。
奈何华阳是戚瑾的表妹,这个时候,她总要对田氏说些挽留的客套话,免得田氏以为她一点都不在乎田氏的去留。
田氏苦笑着摇摇头:“我问过他为何宁可给通房孩子也不肯碰我,他直言对我不喜强求不来,和离的事,他也答应了。”
华阳:……
戚瑾那叫什么话?
两人成亲前肯定相看过,既然不喜田氏,他为何要娶,为何要白白磋磨田氏这些年?
什么表哥不表哥的,就是亲哥哥做出这种事,华阳也不可能偏帮他分毫!
第127章
戚瑾去年腊月中旬随大军一起回京, 当时伤势就养得差不多了,正月里戚太夫人又提到子嗣问题,戚瑾便一口气收了两个通房。
到三月里, 两个通房陆续诊出了喜脉。
对于戚太夫人、侯夫人来说,哪怕通房怀的只是庶子, 戚瑾有后了,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唯一尴尬的是田氏,可戚瑾的母亲侯夫人觉得,田氏一直子嗣艰难,戚瑾拖到现在才收用通房, 已经很照顾田氏了, 田氏也不该有什么怨言, 这事就算传出去, 别人也不会指责儿子什么。
让整个戚家都没想到的是,素来柔顺的田氏, 突然要和离。
戚瑾是第一个同意的, 戚瑾口头同意后, 田氏立即搬回了娘家,然后交给长辈们来戚家拿正式的和离书。
但戚太夫人、武清侯、侯夫人都觉得这门婚事还有挽留的余地, 不许戚瑾写和离书。
戚家是太后娘家、皇帝的舅家, 越是如此,戚家越该恪守本分,少生枝节。
戚家这边还想跟田家保持姻亲关系, 没想到田氏突然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将这事捅到了华阳那边。
华阳知道了, 意味着不久戚太后也将知道。
于是, 田氏才从长公主府出来, 得到消息的戚太夫人忙进宫去见戚太后。
这会儿元祐帝还在御书房读书,戚太后在乾清宫后殿的西暖阁招待的母亲。
宫人们都守在外面,只有娘俩在里面低声交谈。
关于戚瑾喜欢华阳这件事,当年戚太后也只对自己的母亲说过,并要求戚太夫人尽快替戚瑾定下一门婚事,彻底让他死心。
彼此都知道内情,此时戚太夫人也直接对女儿说出了她的猜测:“瑾郎当初虽然娶了田氏,可我看得出来,他一点都不喜欢田氏,毕竟田氏跟盘盘比,哪里比得上呢。我是盼着田氏能慢慢打动他,或是时间长了他自己慢慢放下,可瑾郎看着温和好说话,却是个倔脾气,这么多年他不喜田氏也没有收任何通房,归根结底,他还是放不下盘盘。”
“去年豫王造反,盘盘跟着随军,除了和谈的大事,盘盘应该也是担心驸马吧?”
戚太后点点头,她能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如果不是为了驸马,女儿哪里会那般委屈自己。
戚太夫人:“他们在外面待了整整五个月,盘盘与驸马的恩爱,瑾郎肯定看在眼里,他身上中的是叛军的箭,心里则挨了盘盘亲手扎上来的箭,这一箭才是彻底叫他断了念想,然后才有了他收通房的事。”
戚太后神色平静:“断了就好,不然苦的只是他自己,从始至终,盘盘都不知道他的心思。”
戚太夫人:“是啊,都是瑾郎犯了执念,跟盘盘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就是吧,我好不容易盼着瑾郎死心了,盼着他与田氏好好过,田氏那边却因为通房怀孕,一下子受不了了,非要闹着和离。我们这边还在跟田家商量,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田氏竟然去找盘盘了,这叫什么事?”
“她为何找盘盘,难道她看出了瑾郎的心思?”
“那倒没有,连瑾郎他娘都不知道,田氏哪里看得出来,瑾郎也不可能跟她说这些。是盘盘心善,在田氏病重的时候劝过她爱惜身体,田氏八成是希望盘盘再发次善心,由盘盘劝我们松口吧。”
戚太后:“既然过不下去了,离就离吧,田氏这些年也不容易。”
戚太夫人:“我这不是怕外面说我们仗着你与皇上,欺负田家……”
戚太后:“外人又不知情,只会觉得田氏多年无出心中惭愧自请离去,编排不到瑾郎与戚家头上。”
戚太夫人:“那瑾郎的下桩婚事怎么办?两个通房都怀孕了,打掉吧,太损阴德,都生下来,万一是庶子,再去提亲总是桩不体面。”
戚太后:“瑾郎还年轻,又是一表人才军功在身,不怕没人主动来提亲。这次您别催他,叫他慢慢相看,终归还是得挑一个让他看对眼的,两口子才能把日子过好。”
上次她急,是怕女儿那边有所察觉,非要嫁给戚瑾。
如今女儿与驸马恩恩爱爱的,戚太后便也不想再委屈侄子一次。
刚听说金吾前卫差点全军覆没侄子也身中一箭时,戚太后跟着揪了一把心,大哥是家里的独苗,侄子也就这一个,真有个三长两短连后都没留下,叫她如何受得了?
知道了女儿的态度,戚太夫人也就放心地出宫了,再拐去华阳的长公主府。
华阳好好地招待了外祖母。
戚瑾与田氏这事,华阳完全站在田氏这边,可她也没傻到为了田氏跟外祖母抱怨人家唯一的宝贝孙子。
戚太夫人很是惭愧:“盘盘啊,你表嫂最近在闹着跟你表哥和离,刚刚她来,可是跟你诉苦来的?”
华阳:“谈不上诉苦,就是跟我解释一下原委,希望我不要怪罪于她。”
说完,她主动把田氏的话转述了一遍,再表达了疑惑:“外祖母,表哥既然如此不喜表嫂,当初为何要答应娶她?”
戚太夫人自然不能说实话,叹气道:“只能说强扭的瓜不甜,当时我跟你舅母都看上了田氏,觉得所有呓桦适龄闺秀里田氏最好,硬是逼着你表哥娶的,哪想到他就是死活看不上田氏呢,白白耽误了人家那么多年,哎,也怪我们这些老顽固,总以为自己的眼光才是最好的,年轻人不知好赖。”
华阳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戚太夫人:“总之他们俩的姻缘是走到头了,回去我就叫你表哥写和离书给田氏,盘盘你安心在家待着,不用管他们。”
华阳确实懒得管,就算外祖母不来,她也不会为了这个去侯府掺和什么。
.
傍晚,陈敬宗回了府,来到栖凤殿时,得知华阳吃过晚饭去花园散步了,现在还没回来。
天开始变长了,花园里景致又好,陈敬宗猜测她可能被景色吸引,流连忘返。
陈敬宗快速吃过晚饭,漱了口,这便去花园找华阳。
华阳在牡丹园这边。
牡丹园中间有座赏花亭子,因为长公主迟迟不肯离开,吴润叫小太监在亭子四角都挂上了花灯。
夜幕初初笼罩,花灯漫出来的光晕照亮亭子四周的牡丹丛,一袭白裙的长公主柔若无骨地趴在美人靠上,与亭外一簇含苞待放的姚黄彼此互赏。
陈敬宗过来后,吴润与朝云等人都自觉地退到了远处。
陈敬宗坐到华阳身边,见她一手扶着美人靠的靠背,下巴搭在手背上,另一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朵牡丹绢花,神情却是有些闷闷不乐。
“我没招惹你吧?”陈敬宗先回忆了一番,婉宜那么乖只会讨她欢心,这府里唯一能惹她不高兴的只有他。
华阳摇摇头,还是无精打采地看着下面的牡丹。
那被雨打过的蔫模样,陈敬宗忽然伸手,将她抱到自己的怀里。
远处吴润见了,直接带着一溜等着伺候的丫鬟离去。
夜色如水,灯光朦胧,华阳枕着陈敬宗结实的手臂,抬起眼帘,看到的就是他英俊的脸、探究的眼。
华阳这才解释道:“我表哥表嫂要和离了。”
陈敬宗露出应有的困惑:“为何突然闹得这么僵?”
华阳不能提人家夫妻的房里事,只说这门婚事刚开始就是长辈们强迫的,现在田氏不想再困在戚家,自然要和离。
陈敬宗默默听完,道:“既然是怨偶,和离了对他们都好,你表嫂可以再嫁一个真心喜欢她的男子,你表哥也可以重新娶一个他喜欢的姑娘,你为何不开心?心疼你表嫂被冷落这么多年,还是心疼你表哥被迫委屈了自己这么多年?”
华阳:“他们俩,我肯定更同情田氏,表哥不喜欢田氏,他还可以宠爱通房小妾逍遥快活,田氏非但无法排解寂寞,还要承受丧子之苦。”
以前华阳是很欣赏自己的表哥的,觉得他文武双全又温和儒雅,翩翩君子不外如是。
可得知表哥竟然一边冷落田氏一边让通房怀了身孕,华阳再想起表哥,脑海里就只剩道貌岸然四字。
或许表哥有他的委屈,可田氏那么柔婉的女子,但凡表哥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嘘寒问暖,上辈子田氏也不会在郁郁寡欢中红颜早逝。
真正的君子,不会这样对待一个柔弱的女子。
不过,真正让华阳陷入低落的,是她不满表哥的同时,突然想到了她与陈敬宗。
说起来,她嫁陈敬宗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可上辈子她待陈敬宗,动辄冷眼以对,是不是跟表哥待田氏有些像?
虽然那时候的陈敬宗也有一堆毛病,远不如田氏乖巧可人,可谁让陈敬宗也早早死了呢?
华阳就忍不住把陈敬宗与田氏对比,她越同情田氏,对陈敬宗就越不是滋味。
她是公主,她给陈敬宗什么,他就得受着什么,如田氏无法反抗身份更尊贵的表哥。
“你我刚成亲时,我总是不把你看在眼里,你是不是也很难受?”
华阳看眼陈敬宗,垂眸问。
陈敬宗:……
她这是把他当第二个田氏了?
他想了想,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十分正经地道:“白天还好,晚上你不让我碰,确实挺难受的。”
华阳:……
她板着脸就要从他身上下去。
陈敬宗紧紧抱着不放,先亲她一口,再捧着她恼红的脸,真正经地解释道:“你是犯傻了,我们跟他们有什么好比的。第一,我没有田氏那么脆弱,被你冷落了就要黯然神伤辗转反侧。第二,你也没有你表哥那么面目可憎,只要你往那一站,我看到你的人,心里什么气都消了,除非你主动休我,我断不可能先闹和离。”
华阳:“你现在过得如意,当然这么说,如果我连着三四年都不给你好脸,也不让你得逞几回,你会不会后悔娶了我这个公主?”
她更想知道,上辈子他孤零零死在白河岭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与她结那一段冷冰冰的姻缘,有没有像田氏一样,被她伤透了心。
陈敬宗:“不会,我只会想办法让你多给我几回,最好是心甘情愿地给。”
华阳:……
虽然听起来很没有出息,可两辈子的陈敬宗确实都是如此。
无论他多生气多硬气,只要能将她带到床上,他马上又愿意喊她祖宗。
亭中这番谈话的结果,就是今晚入睡前,陈敬宗趁着“祖宗”犯傻心软,如愿以偿地把莲花碗预备上了。
第128章
元祐元年六月初一, 乃先帝驾崩一周年的祭日。
因皇陵所在的天寿山与京城隔了九十多里地,五月二十八这日,戚太后、元祐帝便率领京城文武大臣以及一众皇亲国戚出发了, 前往皇陵准备祭奠事宜。
六月初一这早,祭奠大礼正式开始。
华阳、南康两位长公主, 就站在戚太后、元祐帝身后。
如果是在京城,华阳想起父皇的时候已经不会再落泪,此时站在父皇的陵墓前,无须刻意,那眼泪便自然而然流了下来。
可到底已经过去了一年, 华阳的悲绪更像一条潺潺流淌的平静溪水, 只是拿帕子擦着泪, 并没有哭出声音。
戚太后、元祐帝也是如此, 反倒是南康哭得最为伤心,趴伏在地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被人扶走了。
目送她被宫女搀扶远去的背影, 元祐帝心情复杂地看了眼姐姐。
华阳递给弟弟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虽然南康这种哭态显得她与弟弟的孝心不够深厚,可让华阳为了与南康争锋而故意趴到地上嚎啕, 她是真的做不到。
元祐帝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他刚刚也差点哽咽起来,却被南康那边的动静吓了一跳。
初三黄昏返京,当晚华阳留宿宫中。
姐弟俩陪戚太后吃的晚饭, 饭后, 元祐帝表示要送姐姐回栖凤殿。
真到了栖凤殿, 姐弟俩屏退宫人, 坐在次间榻上亲昵地说话。
屋里摆着冰鼎, 凉凉爽爽的,元祐帝跟姐姐抱怨的第一桩,就是南康的哭法:“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叫咱们俩难堪!”
继位已有一年的元祐帝,在外已经习惯用朕自称,也就是到了亲姐姐面前,才改回了旧称。
华阳笑道:“我倒觉得她是真哭,你想啊,自打豫王造反,她娘连丽嘉贵太妃的封号都没了,她虽然封了长公主,在京城的地位却远不如从前,恨不得连门都不出,相比父皇活着的时候,她能不委屈?”
元祐帝对南康可没有一点同情:“豫王变成那样,还不是贵太妃纵容出来的,南康跟豫王托生在一个娘的肚子里,只怪她倒霉。”
华阳心想,养不教父之过,豫王无能,父皇、林贵太妃都有责任。
但父皇是皇帝,宫里无人敢指责父皇的懒惰,这个时候皇子皇女会变成什么样,就只能指望后妃。
显然,她的母后不但聪慧远胜于林贵太妃,教养子女也比林贵太妃用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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