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戚瑾,将戚太后又置于何地?皇上太小,很多事情都是戚太后替皇上做主,倘若戚太后对他有了隔阂,改革如何继续?
陈廷鉴相信戚太后的公允,真的证据确凿,戚太后对戚瑾这个侄子也能大义灭亲。
这事坏就坏在,老四解释不清他是如何猜到有人通敌的,任谁看都像凌汝成故意做局提拔儿子、陷害戚瑾。
陈伯宗忽然道:“父亲,我们该庆幸,无论如何,幸好四弟有所防备,不然白河岭一役……”
陈廷鉴脸色一沉。
如果老四没有防备,只带大兴左卫的五千人闯入白河岭的埋伏,以他的脾气,哪里肯束手就擒?
“调查戚瑾与金吾前卫的事就交给你了,切记要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陈廷鉴太忙了,只能把此事交给已经足以托付大事的长子。
陈伯宗郑重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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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过年了,赶在小年官员休假之前,朝廷雷厉风行地给河南八王定了联合造反的罪名。
主谋豫王、叛军主将郭继先等都是斩立决,其他藩王宗室全部贬为庶民,除了保留足够他们安身立命的一点田地,其他私产全部充公。
与此同时,元祐帝也分别给其他藩王送去了一封信,看似在诉说河南诸王欺负他年少的委屈,实则是在藩王们耳边敲了一记警钟,警告众藩王安分守己,莫要步河南八王的后尘。
华阳虽然待在长公主府服丧,吴润自有办法将街头巷尾的消息传递给她。
此外,她的姑母安乐大长公主也隔三岔五地过来坐坐。
“豫王一出事,南康算是彻底老实了,以后肯定不敢再来挑衅你。”
坐在暖阁里,安乐大长公主叹了口气。
华阳是她的侄女,豫王、南康也是她的侄子侄女,虽然她与先帝不是一个娘生的,她与这些侄子侄女们的血缘也隔了一层,可到底都是她亲眼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们,突然闹成这样,一个死了一个再也骄傲不起来,安乐大长公主心里也怪不是滋味。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华阳对南康那边并不感兴趣,此时倒是有闲心问了问:“她现在过得如何?”
安乐大长公主:“跟你一样,待在家里服丧呢,好在你娘仁善,没有迁怒她,该给她的长公主册封都给了,靖安侯府暂且也没有受什么影响。”
华阳点点头,豫王做了错事,南康并没有造反的胆子,只要她别犯傻想着替哥哥报仇,依然可以衣食无忧地过下去。
陪华阳用了午饭,安乐大长公主告辞了。
陈敬宗这才从流云殿过来见华阳。
后日就是除夕,往年夫妻俩都是跟着陈家众人一起过,今年只有他们俩,鞭炮也不能放,难免显得冷清。
陈敬宗:“你若想出门,咱们可以傍晚偷偷溜出去,最近街上还挺热闹的。”国丧只有三个月,早解除了。
根本不可能的事,华阳理都懒得理。
陈敬宗看眼她的裙子,关心问:“肚子还疼吗?”
华阳早上来的月事,疼不至于,就是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陈敬宗将她抱到内室的床上,替她塞好被子,免得冷着。
华阳问:“不如你偷偷回家一趟?大过年的,好歹见见母亲。”
陈敬宗:“她身边有老头子,有两对儿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也能凑一桌了,不缺我一个。再说了,你在陵州住了两年都没有闹着回京,我难道比你还娇气?”
华阳:“我是因为离得太远,如果你们老家也在京城,我就算不回宫,也会回这边自己住一阵。”
陈敬宗得意道:“幸好离得远,你没办法只能天天看着我,看着看着才喜欢上了。”
华阳:“做梦呢,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
陈敬宗笑而不语。
华阳瞪他:“傻了?不喜欢你你还高兴。”
陈敬宗掀开被子躺进来,把她往怀里抱。
华阳:“你别乱动。”
陈敬宗知道她怕弄脏裙子与床褥,只一个姿势抱着她,亲亲她白皙的额头道:“我就喜欢你不喜欢我的样子,就像你不喜欢那件黑漆漆的大氅才送了我,就像你随军只是为了和谈为了立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包括你夜里喜欢贴着我睡觉,也只是因为把我当汤婆子。”
华阳:……
他的语气,怎么越说越美呢?
第126章
大年初一, 华阳与陈敬宗才吃过饺子,俞秀、罗玉燕便带着孩子们过来拜年了。
服丧期间华阳这边不宜外出应酬或在家宴请,但别人登门拜访, 小坐一会儿还是可以的,像安乐大长公主来得就很勤快, 陈家这边是臣子的身份,没有合适的理由,不敢像安乐大长公主那般无所忌惮。
暖阁里,婉宜带着大郎、二郎、三郎、婉清站成一排,齐声给四婶、四叔拜年。
华阳知道她们会来, 早准备好了封红与礼物。
婉宜再带头道谢, 十二岁的小姑娘, 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既有俞秀的柔美娇妍,又有陈伯宗身上的宁静从容。
大郎、二郎都九岁了, 前者敦厚老实, 后者聪慧伶俐却还不懂得收敛。
三郎七岁, 长得圆滚滚的,怕是有变成小胖子的趋势, 婉清则还小, 粉雕玉琢的,性情暂且还看不出来什么。
看来看去,华阳还是最喜欢婉宜。
可能她对教养别人家的孩子没什么耐心吧, 就喜欢婉宜这种懂事又不失活泼的孩子。
孩子们站到一旁后, 俞秀也拿出两份封红, 这是陈廷鉴、孙氏夫妻俩给四子、四儿媳的压岁钱。
华阳笑着让嫂子们在二老面前转达谢意。
她们女眷说话, 陈敬宗只是坐在一旁, 话很少。
还是华阳注意到男孩子们频频朝陈敬宗看去,似是憋了很多话,就叫陈敬宗带孩子们去花园里逛逛。
陈敬宗临走前,幽幽地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这一走,五个孩子都兴高采烈地跟了过去。
罗玉燕笑着对华阳解释道:“您与驸马还在外面出征时,三郎他们就天天惦记着,攒了好多话想问他们四叔呢。”
俞秀关心地看着华阳:“婉宜最想您了,她还想搬过来陪您住一段时间,我跟母亲怕打扰您清静,没有答应她。”
其实是她们担心华阳一个人服丧过于冷清了,知道婉宜最得华阳欢心,便想送婉宜过来陪华阳解解闷。陈敬宗也只有这阵子休假会陪在长公主身边,过完元宵节就又要去卫所了。
华阳其实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但婆母、大嫂如此体贴,她便道:“我也一直想叫婉宜过来陪陪我,先前怕她舍不得家里才没有开口。”
俞秀忙道:“舍得的舍得的,她巴不得过来呢,那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叫她搬过来。”
华阳看向罗玉燕:“婉清也一起来吧,她们姐妹俩好有个伴。”
华阳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谁家的女孩子能够在华阳身边住一段时间,自然是脸上沾光的好事。只是罗玉燕心里清楚,长公主喜欢的是婉宜,邀请自家女儿只是出于客气,而且婉宜这个年纪已经很懂事了,婉清还无法照顾自己,真搬过来,撒个娇发个脾气的,那是给长公主添乱。
所以,罗玉燕惋惜地道:“婉清就算了,她现在太小,离家要哭的,等她大些,再让她来您这边沾沾光。”
华阳确实是随口一说,免得罗玉燕觉得受了冷落。
外面阳光还算好,三妯娌聊了两刻钟见陈敬宗与孩子们还没回来,也并肩来了花园。
绕过一片花树,看到陈敬宗坐在一张长凳上晒着太阳,五个孩子或坐或站的将他围在中间。
应侄子侄女们的要求,陈敬宗在讲他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
他当然立了战功,不过他现在说的纯粹都是瞎编乱造仿佛吹牛一样,偏偏孩子们就爱听这些。
罗玉燕笑道:“怪不得孩子们都喜欢四叔,大爷、三爷可不会这么哄孩子开心,像我们家三爷,他倒是天天都笑,孩子们不怕他,可他没有四叔的这份耐心。”
俞秀心想,陈伯宗是有耐心,却不会给孩子们讲这些不着调的,哪个孩子又喜欢听他说那些大道理?
陈敬宗早瞧见她们了,讲完最后这个故事,便挨个摸了摸侄辈们的脑袋:“行了,你们该回去了!”
三郎嘟嘴:“我们过来拜年,四叔你都不留我们用饭!”
陈敬宗:“你就知道馋嘴,回家找你爹要去!”
他当然不会吝啬一顿午饭,只是时机不对,长公主府还在服丧,就是华阳开口挽留,大嫂三嫂也不好应。
俞秀、罗玉燕确实是来带孩子们走的。
华阳夫妻将她们送到门口。
往回走时,陈敬宗跟华阳抱怨:“你真是个好四婶,侄子侄女想听故事你就推我出去满足他们,那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华阳:“心疼你什么?”
陈敬宗:“心疼我脑仁被他们吵得嗡嗡的,心疼我连着讲故事嗓子都快冒烟。”
华阳:“你年年都白拿大哥三哥的礼物,替他们哄哄孩子不是应该的?”
陈敬宗:……
他开始跟华阳算账,算这些年他发了多少压岁钱出去,早超过两个兄长送的礼物的价值。
华阳:“那你小时候呢,你不会走路的时候,你想听故事的时候,大哥三哥是不是也都有求必应?”
陈敬宗:“你也说小时候的事了,谁还记得?反正从我记事起,都是他们逼着我读书练字。”
华阳瞪他:“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别说两三个亲哥哥了,给她一个像陈伯宗或陈孝宗这样年年都会送她生辰礼物的亲哥哥,华阳都心满意足。
可她没有,她就一个弟弟,一个会捅个大篓子叫她头疼的皇帝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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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十五,陈伯宗、俞秀一起将婉宜送了过来,说了很多叨扰的客气话。
华阳牵着婉宜,叫夫妻俩只管放心,她这边女先生都准备好了,保证不会耽误婉宜的功课。
这日婉宜跟着女先生在练女红,安乐大长公主又来做客了。
晌午三人一起用饭。
安乐大长公主看看华阳,再看看婉宜,笑道:“婉宜比盘盘小十岁,盘盘比我小十岁,现在看着你们俩相处的样子,我就好像看到我二十多岁稀罕盘盘的时候,多像啊。”
华阳愣了愣,难道她与婉宜投缘,还有这层缘故?
倒是婉宜,俏皮地问:“大长公主,我四婶十二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安乐大长公主回忆片刻,揶揄道:“她啊,她可没有你这么乖,骄傲的跟园子里的牡丹花似的,天天拿鼻孔对着别人。”
华阳:……
牡丹花有鼻孔吗?姑母这叫什么比喻!
安乐大长公主离开后,婉宜坐在暖榻上陪四婶说话:“您小时候有交好的姐妹吗?”
华阳摸着小姑娘柔顺的头发,不无遗憾地道:“没有,几重宫墙隔着,便是有话语投机的闺秀一年最多见几次面,如此,又能养出多厚的情谊。”
如果父皇子女多一些,她或许能遇到几位真心交好的公主,偏偏父皇只有她与南康两个女儿,对南康,她确实一直都是拿鼻孔看过去的。
婉宜忽然有些明白四婶为何会那般可望不可即了,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四婶从小在高高的宫墙里长大,又比孤家寡人强多少呢?
待夜幕降临,陈敬宗回府时,婉宜早睡下了。
但她写了一封信,托流云殿的小公公转交给四叔。
陈敬宗稀奇地取出信纸,就见侄女在上面写着:四叔,今日听四婶说她小时候都没有什么朋友,你要对她更好一点。
陈敬宗笑了笑。
洗过澡,他去栖凤殿找华阳。
他坐在榻上的矮桌一侧,一边吃饭一边跟华阳闲聊,提到了侄女的信。
华阳只觉得好笑:“婉宜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怜的?”
陈敬宗:“难道你不可怜?”
华阳倨傲地扬起下巴:“朋友有什么好,我更喜欢看那些名门闺秀都小心翼翼地奉承我、跪拜我,可我不能这么跟婉宜说,免得她害怕,不敢再亲近我了。”
陈敬宗:……
仙女就是仙女,虽然会心软怜悯凡人,但她始终高高在上,不会真的与凡人平起平坐。
她虽然不是真的仙女,但公主与仙女,也没差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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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阳光明媚,长公主府里的迎春、梅花、海棠也次第盛开了。
每日都带着婉宜这样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共赏如此烂漫的春光,华阳心底残留的对父皇驾崩的悲伤,也如水面的浮冰,消融不见。
只是才进四月,长公主府来了一位叫华阳十分意外的客人。
华阳在花园的水榭里招待了武清侯府世子夫人,也就是戚瑾的妻子,她的表嫂田氏。
田氏曾经因为流产而郁郁寡欢卧床不起,华阳怜惜她前世红颜早逝,曾经亲自去开解。
但两人之间也就那一次聊得深了些,华阳委实没料到田氏会来探望她。
田氏被朝云带进水榭,看到华阳,她还没说话,先红了眼眶。
华阳朝身边的大丫鬟们使了个眼色。
朝云等人退下后,华阳指着旁边的座椅,温声道:“表嫂过来坐吧。”
田氏摇摇头,忽然朝华阳跪了下去。
华阳吃了一惊,想去扶她,田氏一边流泪一边开口道:“长公主,我要与世子和离了,其实这是我与他的事,本不该来叨扰长公主,只是当初是您的一番话将我从绝望中拉了出来,因为我是您的表嫂,您才关心于我,如今我要与世子断绝关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过来跟您说一声,解释清楚,以免您误会我不知好歹,辜负了您的一份好意。”
和离?
华阳诧异道:“好好的,为何要和离?是表哥做了什么吗?”
田氏笑了,眼里却仍有清泪滚落,她看向水榭外被春风吹出层层涟漪的水面,还算平静地道:“世子没有对不起我,他只是不喜欢我,不怕您笑话,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与我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那少得可怜的几次,也只是因为长辈们催促子嗣催的急了。”
“我一直不明白,我究竟哪里不好,才让他如此待我。后来听了您的那番话,我决定放下了,不再管他如何想。”
“我还以为,我会继续这么一潭死水地跟他过下去,没想到他,他竟然收用了两个通房,还让她们都怀了子嗣。”
“婆母劝我开怀,说孩子生下来会记在我的名下,那意思,好像我这么多年无子,都是我身体不行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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