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事情非同小可,他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道:“大人有什么要求?”既然贾逸向他透露这么重要的消息,让他自保,自然是有所求。
“聪明。”贾逸点了点头,“给我几个精干的人,明天早上在这间酒肆等我号令。”
“大人不是在进奏曹有人……”
“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什么人。”贾逸苦笑。
郭鸿警觉地抬头,看到贾逸的眼中充满了落寞和痛苦。
朝阳刚刚升过山头,照亮了奔波了一夜的队伍。曹操骑在马上,被颠簸得很不舒服。杨修已死,恐怕假情报瞒不了刘备多久了。为了防止蜀军的追击,他选择了星夜兼程。这次汉中之战,进行得很不顺利。虽然跟刘备之间互有胜败,但夺回汉中的战略目标却并未实现。撤退之后,只能寄希望于留守的夏侯惇了。也不知道单凭凉州的兵力,能不能抵挡住刘备的进攻。如果可能的话,倒不如把这三十七万人留一部分在这里。可战局实在是紧张,眼看关羽在荆州蠢蠢欲动……
“主公,再走两日,就能进入长安地界了。”程昱一脸疲态,在旁说道。
曹操嗯了一声,却换了话题:“杨修死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天下第一聪明人,其实也是天下第一蠢人。所谓的诸子百家,无非都是些夸夸其谈的家伙罢了。几百年来,哪家学派符合为王者的利益,为王者自然会选择尊崇哪家学派。至于民众,民众都是愚蠢的,只要能吃得饱,穿得暖,过上好日子,他们根本不会在乎什么是人间正道,更不会在乎什么皇纲正统。”
“原本我也这么想。”曹操沉吟了一下,道,“但说到以何种学派立国,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程昱,我记得,你原先信奉的是道家?”
“是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曹操摇了摇头:“道家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于治国却并无裨益……”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问道:“杨修,是不是杀得早了些?”
程昱奇道:“主公何出此言?”
曹操道:“按照杨修的性格,是不会安安分分去死的,他一定会说些什么话来故布疑阵。”
“或许他觉得自己都要死了,做什么都没什么用了?”
“不会。杨修这个人,聪明,自负,不服输。即便是他没想到这么快被挖出来,但得知被识破将死之时,也会执意给我添点儿堵的。”曹操沉吟道,“况且,寒蝉到底是谁,许都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营中的另一个暗桩,也没有查出来。”
程昱道:“主公你是怀疑……”
“杨修是不是故意送死的。”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用自己的性命……”
“儒家有句话,叫作杀身成仁。”曹操面色阴沉。
说话间,行伍前方驰来一匹快马,转眼就到了跟前。骑士滚鞍落马,道:“禀魏王,前军在三十里外发现蜀军大队!”
程昱一怔,却马上反应过来,喝道:“命令前军停止前进,再探!”
他扭转马头,对身旁一个校尉喝道:“散出大量斥候,迅速探明周边敌情!”
曹操摇头笑道:“杨修果然算是个人才,想用自己一条人命,就换我三十七万大军吗?”
程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颤声道:“主公恕罪,是臣小看了杨修和那个暗桩。”
曹操道:“不必自责,谁能做到算无遗策呢?走,随我去前面看看。”
“主公,使不得。现在夏侯惇、张郃这些主将都未在军中,只凭曹洪、曹真他们,恐怕……”
“无妨,天下名将,还有我。”曹操勒马前行。
程昱只得跟上。
半个时辰左右,曹操已经策马奔到了一处高地之上,看到了蜀军。这是片开阔的谷地,蜀军早已排好了阵势,以逸待劳。曹操放眼望去,谷中的蜀军大概有二十余万,按兵种分成了大大小小的方阵,方阵之间错落有致,衔接紧密,全军阵形看似一轮月牙,两侧呈弧形向前,中间凹陷。
“这是……”程昱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
“偃月阵。布阵之人,倒是个知兵的家伙。”曹操道,“我军于山道中以纵队而出,无法集中兵力冲阵,这个偃月阵倒似一个口袋,刚好包住了山道的出口。这人胃口不小,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程昱精于谋略,但对军阵却并不了解,他犹豫道:“主公,那不如我们留下前军,大队后撤如何?”
“临阵撤军乃兵家大忌。如果我们现在调转方向,必定军心大乱,士气低迷。若是蜀军趁势追击,只怕到时候兵士们个个四散逃命,直接溃散了。”
程昱不再说话。
曹操笑道:“原来所谓的定军山之战,只不过是个引子。什么蜀军只有十万之众、人心未稳,都是放出来的诱饵,钓的就是我和这数十万大军。蜀军的法正、许都的寒蝉,这两个人联手演了一部好戏,真是精彩之极。”
又一匹快马从后面赶来,骑士飞身下马,扑倒在尘土中,禀道:“夏侯将军传来消息,说凉州的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麹演等人同时造反,杀官据城。张郃将军等人已经分兵前去平乱,请魏王定夺是否分拨兵力,以拒刘备。”
曹操勒马往前走了两步,笑道:“腹背受敌,这种情形,倒还真跟赤壁那会儿有点像。好在彰儿的那二十万援军,也快要到了。放手一搏,我们不见得会输。”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黑暗开始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撕咬残余的光亮。贾逸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暮光下的宫城。虽然不知道今晚要重点防范何处,但紧盯着皇宫,是不会错的。
宫中有长乐卫尉陈祎做内应,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而许都城的十处城门,有城门校尉曹礼把守,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封闭了。若有人想要出城,没有世子的印信是根本不可能的。
贾逸手中有五百虎贲卫,蒋济手中有两千虎贲卫,曹宇手中有两千虎豹骑,还有许都尉的三千甲士,世子府的三千铁甲亲卫,至少一万精兵。不要说许都城内,就连许都城附近都再找不出能与之抗衡的兵力。
看起来,万无一失。
但贾逸心中却一直有种莫名的无助感。
昨晚遇到白衣剑客之后,他发现了一件很是蹊跷的事,让他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在许都的这场乱局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许,事情的真相远远不如他预想的那般简单。寒蝉到底是谁,在许都城郊伏击进奏曹的那些兵卒到底隐匿在哪里,这些问题似乎隐隐约约都指向了一个答案,只不过这个答案却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田川……
一想到田川,就忍不住胸口隐隐作痛。虽然在进奏曹任职以来,见过不少同僚殉职,但田川的死却让他无法释怀。他很想念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想念她装模作样的幼稚模样,想起她皱起鼻子的天真模样,想起她嘟起嘴的生气模样。
贾逸长长叹了口气,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祭奠。
眼看着最后一道余晖被黑暗吞噬,许都城中有个地方反而爆出了火光。不是烛火,更不是普通的走火。火势在城墙之上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蔓延速度非常快,应该是有火油这些东西助燃。
开始了吗?贾逸记得那处火光是张泉的宅邸。那地方,早有许都尉的人在,张泉翻不起什么大浪。紧接着,城中开始突然不断闪起火光,仅仅一盏茶的工夫,就已经燃起了二十多处。
贾逸摇头道:“好大的手笔,都不想活了吗?”
“大人,我们……”手下的都尉有些跃跃欲试。
“再等等。”贾逸看着宫城的方向,摇头。
曹植站在世子府的门口,百感交集。原本他有机会,成为这里的主人,拥有这里的一切,包括如今被幽禁起来的甄洛。但是……是造化弄人,还是天妒英才?抑或是咎由自取?他苦笑着往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剑客就藏在马车的底板下,只要自己引出了曹丕,就可以当场将他格杀。
门开了,竟然是曹丕的四友之一,朱铄。
“侯爷请进,殿下恭候多时了。”朱铄低头道。
曹植酸酸地道:“我只不过是个侯爷,怎么敢劳驾世子恭候?朱将军谬言,谬言。”
朱铄也不答话,躬身在前面引路。世子府中很静,就算许都城内已经四处火起,府中却依然很静。曹植不由得有些紧张,计划真的能如寒蝉所预料的一样吗?自己真能取曹丕而代之吗?甄洛……也不知道甄洛怎么样了。
“到了,侯爷请。”朱铄将曹植送到中厅,躬身退下。
曹植清了下喉咙,冲背对着自己的曹丕拱手道:“兄长,我来了。”
曹丕转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好,你来了,坐。”
曹植道:“不用了。兄长,臣弟发现城中起火,众多宵小趁火打劫,特来请示兄长如何处之。”
“不要紧。城中有许都尉,有进奏曹,还有曹宇的虎豹骑。这些小事我们不必放在心上。”曹丕走上前去,扯起曹植的手,将他引到一张长案之后,道,“坐,你我兄弟虽然同处一城,却好久没有一同吃过饭了。我这里还有一壶金露酒,不妨痛饮一番。”
金露酒……曹植猛地抬头,却并未在曹丕脸上看出一丝异样。他闷声道:“臣弟不胜酒力,恐怕……”
“甄洛好好的,我没有动她。”曹丕笑笑,击掌道,“上酒!”
门外走来十多个兵甲齐备的虎贲卫,端着酒菜依次而入。将菜肴放在长案之上,他们又沉默着依次退出。
曹丕起身,亲自将酒斟到曹植的酒樽中,轻声道:“喝吧,这次的酒里没有麻沸散。”
曹植看着长案上冒着热气的菜肴,心头燃起了一股无名火。那天的金露酒里,果然有问题。他强压住要掀翻长案的冲动,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甄洛还在曹丕手上,没把他拉下世子之位,就还不能撕破脸皮。
“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不服我。”曹丕浅浅抿了一口,“你觉得你才智比我好,仪表也比我好,文采也比我好,你大概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父王会将世子之位传给我。”
“臣弟从未想过这些,兄长多虑了。”曹植闷声道,仰头又是一杯苦酒。
“你记不记得,我们还有个弟弟。”
“弟弟?”
“就是那个六岁时候,就懂得以舟秤象的弟弟。”
“曹冲?”
“对。恕我直言,你才智不及他,仪表不及他。若假以时日,想必你的文采也不及他。父王数次都流露出想要立他做世子的念头,只可惜……”
“只可惜,他在十三岁那年就病死了。”曹植道,“兄长,现在不是念旧的时候,城中如今大火四起……”
“无妨,让火烧一会儿。”曹丕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我记得曹冲死时,父王曾说对他来说是不幸,对我们来说却是幸事。是啊,身为魏王之子,有几人能不对王位有几分妄想呢?”
曹植端起酒杯,掩饰道:“兄长,如今既然你为世子,臣弟……”
“我知道你喜欢甄洛,甄洛也喜欢你。”曹丕笑道,“如果你我生在普通人家,我这个当兄长的,会成全了你们的好事。”
曹植急辩道:“兄长,莫要听信流言,臣弟对嫂嫂并无非分之想。”
“从建安九年甄洛入府,一直到建安十七年,你们虽然时有暧昧,但并未逾越。建安十八年六月,在醉芳阁,你们是第一次私会吧?”
曹植大惊失色,酒樽掉到了地上。
曹丕淡然起身,将酒樽拾起,放在曹植手中,斟满了酒。他轻声道:“美酒当前,岂能暴殄天物?”
曹植无奈,只得仰头喝下。
“建安十八年到建安二十四年,一共六年了吧,你们总共私会了三十九次,仅最近两年,就私会了十七次。有情人难成眷属,每想到这里,为兄都觉得对你不住。”
曹植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昂头道:“兄长要责要罚,只管对着臣弟来,不要为难洛儿。”
“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服。”曹丕摇头,“你我是亲兄弟,我怎么会责罚于你?为兄只是觉得,既然你生性浪漫,沉迷于美色美酒之中,这父王打下的江山,总要有个人照料。为兄找人在甄洛送过去的金露酒中,下了麻沸散,你能理解为兄的苦衷吗?”
曹植脸色苍白,没有回答。
“你要美人,我给你;江山不是你的,不要再跟我争了。”
“你……”
“我知道,一直有丁仪这些人在旁撺掇你。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富贵,闹得你我兄弟不合,真可谓罪大恶极。许都这场大火,也是他们放的吧?”曹丕摇头,“这样吧,火既然起了,总要给父王一个交代,到时候我就说是他们胁迫你做的,如何?”
曹植猛地站起身,道:“不可,不可,他们虽然一直悉心辅佐我,但对这些事并不知情。”
“不是他们,那是谁?”曹丕的脸色隐藏在了灯光后面。
“是寒……臣弟、臣弟不知。”
“那好吧,不过这件事,总要找个替罪羊出来。你我虽然争斗多年,但毕竟是亲生兄弟,血浓于水,为兄总不能眼见你被父王打入大牢。”曹丕起身,道,“那就按你说的那样,我们一同出去看看。外面火烧得越来越大了,我这个监国的世子,总不能连世子府都不出。”
曹植起身,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走向大门。
原来自以为跟甄洛的事情做得隐秘,想不到曹丕竟然一早知道,隐忍了十多年。若是在争夺世子之位的时候,他把这件事抖破,那自己岂不是毫无希望,但是,曹丕为何一直隐忍不发?
他心思已乱,不觉间竟然已走到门口。朱铄在前,正要打开大门,曹植却下意识急道:“不可、不可开门!”
“为何不可开门?”曹丕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曹植心乱如麻,犹豫道:“外面,外面太乱,兄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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