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了话,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小巷尽头。小巷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袭上好的白色绸衣,脸上蒙着一张白色的丝帛,负手站在夜色之中,犹如一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田川歪着头疑惑道:“这个人,有点奇怪啊……”
贾逸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意。他右手扶上剑柄,左手拉住田川,沉声道:“在下进奏曹贾逸,请问阁下是?”
“你不需要报上你的名字,我知道你。”那人淡淡道,“而且,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
“阁下好大的口气。”贾逸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你已经喝了不少酒。”那人道,信步前行。
“伏击我的理由?”
“这个你得自己去找,如果你能活过今天的话。”
田川跺脚道:“哪有那么多废话,直接拿下不就完事了!”她身形一动,没等贾逸反应过来,已经冲了上去。贾逸只好随身而上。
不是对手。贾逸很明白。所谓的高手,对阵之时,流露出的泰然自若并不是装出来的,没有绝对的实力差距,是达不到这个境界的。
田川已经冲到了跟前,收腹,拧身,挥拳打去。那人只是稍稍移了下脚步,就恰到好处地躲过了拳头。田川借势旋过身,右脚飞起,直踢向那人面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人竟然空手握住了田川的脚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那人笑吟吟道,“如此美丽的女子,在进奏曹当差,当真是可惜了。”
言罢,他手上用力,只听得“咯咯咯”一阵脆响,生生捏断了田川的踝骨!田川吃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不愧是名士之后,还算有些骨气。”那人手掌上移几分,又是一声脆响,小腿骨应声而裂。田川脸色痛苦,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放开她。”贾逸平举长剑,冷冷道,“不管你功夫再好,若是伤了进奏曹属官,也难挡进奏曹倾天下之力的搜捕!”
“进奏曹?”那人淡笑道,“大事已成之后,进奏曹在不在还都难说。贾校尉,你想得未免也太远了点。”
“寒蝉的人,还是汉帝的?难不成还是东吴、西蜀的?”贾逸慢慢移动脚步,向前。
那人并未答话,而是轻轻一扯田川,将她推出。
田川退后几步,屈膝跪在地上,仰起头,脸上满是愤怒。
“不要动!”贾逸大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田川身形腾空而起,像只游鱼一般扑身而去。在离那人两步之遥,眼看身形就要坠地之时,她左掌击地,手中长剑顺势上扬,向那人刺出密密麻麻的夺目亮光。
那人却不慌不忙,身形略微摆动,就已躲过了所有剑势。
“剑意不错,可惜不够快。”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出剑。剑光森冷,划破夜色。
少女胸口激荡起一捧鲜血,染红了月光。
田川伏在地上,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飞速地抽离出自己的身体。
“混账东西!”贾逸暴喝一声,跃起,举剑刺向白衣剑客。
来人微退两步,抬手,只听“呛啷”一声,竟把手中的剑鞘套在了贾逸的剑锋之上。他身形微动,剑光又起,血色再现。
贾逸只觉得小腹一凉,接着一片炙热喷涌而出,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前面几步远,田川就倒在地上,白色的素绢绣花直裾长裙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只觉得很不甘心,这一切犹如做梦一般。刚刚还在世子府里谈婚论嫁,现在却陷在刀光剑影之中,生死未卜。他颤抖着手,拔去剑鞘,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次交锋。
那人却踱步到了田川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道:“越是美丽的人,血越是鲜艳。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这位姑娘伏尸之处,会不会开出同样美丽的雏菊。”
“她不会死。”贾逸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笨蛋……快走……”田川微弱的声音在夜色中游荡。
“是人,都会死。”那人缓缓转过身,向贾逸道,“人本来就是很脆弱的,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不过我认识的大多数人,总是很愚蠢,他们带有一种无法理解的自信,总觉得死亡不会轻易降临到自己身上,殊不知,真正的死亡突然而又直接。”
他提剑前行,语气淡淡:“你呢,准备好了没有?莫要让这位姑娘在奈何桥头痴痴等待。”
“畜生!”贾逸大骂,挥剑而上。
“太弱。”话音未落,剑光已至眼前。
贾逸大骇,硬生生地低头,堪堪地躲过这一剑。那人明明剑势已老,却一抖手腕,剑柄重重地砸在了贾逸的后背。贾逸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摔倒在地。
他以剑撑地,勉强站了起来:“阁下,可曾到过陈柘家中后院?”
“到过。”那人并未起身跟上,而是负手站在原地,淡笑地看着他。
“白衣剑客?”贾逸苦笑。
“正是在下。”
贾逸撑起身子,扶着墙一步步地走向田川,将手搭在她的颈部。
很微弱的颤动,还活着。
他转身看着白衣剑客道:“你的目标是我,杀了我,放了她,如何?”
白衣剑客道:“想不到进奏曹的人也会开口求饶。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贾逸咳出了几口鲜血:“那我有什么能与你交易的,换回这姑娘一条性命?”
白衣剑客讶然道:“风闻进奏曹之士果敢杀戮,行事决绝,想不到贾校尉竟然如此怜香惜玉?”
贾逸伸手摸向腹部,血已经把衣襟浸湿了。他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惨淡的月色,嘴角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还好,你在生死之间还能笑出来,倒也不算俗物。”白衣剑客脚步从容,踏着月色而来。
贾逸坐在田川身旁,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他的呼吸逐渐平缓,双眼愈加清澈。
白衣剑客提剑而行,对于眼前不再挣扎的猎物,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调侃的兴趣。
贾逸突然动了,一道剑光斜刺而出,映起黯淡的月色,犹如离弦之箭射向白衣剑客。白衣剑客停步,神色变得凝重。
如剑的白光突进到三尺之地,骤然绽放,化作漫天的剑花,向白衣剑客笼罩而下。这样的距离,就算是当世顶尖高手,也很难避开,这是贾逸在濒死之时的剑意,是倾注了性命的一剑。
他不求独生,只求同死。
“叮”的一声脆响,漫天的剑花犹如跌落在水里的火星,骤然消逝而去。
贾逸突然觉得嘴里发苦,他连白衣剑客的动作都没看清楚,但他已经清楚地看到手中的长剑断作两截。
白衣剑客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赞许之意:“生死之境,物我两忘。你倒是个练剑的好苗子,可惜了。”
贾逸沉默,只是转过脸去,看着远处倒在血泊中的田川。
白衣剑客却收剑入鞘,淡淡道:“出来。”
贾逸疑惑地看着他,侧耳倾听,却只听到风的声音。就在他觉得白衣剑客在故弄玄虚的时候,黑暗之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想不到堂堂的遁世公子白衣剑客,却做起了这种当街搏命的勾当。”
白衣剑客笑道:“莫非是进奏曹的蒋济大人?”
蒋济从黑暗中走出,道:“正是在下。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出手,对付我这两个不成器的下属?”
“蒋大人这话问得就毫无意义了。既然你来了,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吗?”白衣剑客转身,“或许蒋大人也信奉孔老夫子那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蒋济不语,身后却逐一亮起火把,照亮了整个小巷。
“不过区区数十人。”白衣剑客摇头,“蒋大人觉得就凭这数十个虎贲卫,就能保得了自己?”
“这里虽然只有五十名虎贲卫,但足够困住你一刻钟了。用五十条人命把你留下来之后,那三百虎贲卫和一百羽林骑也该赶到了。”蒋济道,“既然传言白衣剑客能以一当百,我也很想亲眼见识见识。”
白衣剑客沉默。蒋济知道他在犹豫。
“你走,我不留你。你不走,我就只好留下你的命了。”
“放我走?不准备为你的手下复仇?”
“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一把剑。要复仇,自然是找拿剑的人。”
“难得大人想得通透。”白衣剑客颔首道,“我走。”
他一挥衣袖,剑锋在小巷石墙上一点,借力跃起,越墙而过。
蒋济一改从容神色,快步上前。贾逸摆了摆手,踉跄着走到田川身边,蹲了下去。
田川脸色苍白,身体在微微颤抖,鲜血从伤口里不断涌出,将周围的石板沁成大片大片的赤红,在火把的映射下分外刺眼。贾逸没有说话,他搭起田川的肩膀,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药。”贾逸头也不回地伸手。
“……她已经不行了。”
“药。”孤零零的手臂悬在血腥弥漫的夜色之中。
蒋济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金创药瓶递给贾逸。贾逸咬开瓶塞,将药粉胡乱地洒在田川伤口,一阵夜风吹过,黄色的药粉飘散起来。虚弱的咳嗽声响了起来。田川的眼睛艰涩地睁开,毫无生气地看着贾逸。
“没死就行。”贾逸撕下一片衣襟,胡乱地往伤口上裹。
“……今晚……怎么这么暗?”
贾逸顺着田川的目光看去,是被火把映得雪亮的街道和沉默着的虎贲卫们。
“别说话。”贾逸沉声道。
“好冷,像幽州一样,好冷。”
“别说话。”贾逸将金创药按在伤口之上,眼眶发红。
“你说过要娶我的,对吧。”田川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又因为疼痛而迅速消失。
“别说话。”贾逸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真的做了一顶帽子,不骗你,很暖和,送给你吧……”田川道,“喂,我感觉好累,想睡一会儿,抱紧我……”
“别、别说话。”
“要是我睡着,醒不过来的话,可要记得……世子妃的指婚,你可不要……耍赖……要不然啊……”田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贾逸没有动,他只是紧紧地把田川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过了好久,他突然梦呓般地小声道:“别说话……”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火把燃烧所发出的噼啪声偶尔响起,夜风裹挟着落叶,犹如受伤的小兽,惊慌地掠过众人,呜咽着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田川的身体,已经变冷了。
进奏曹。
豆大的火苗在房中跳跃,将两人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蒋济起身,又换了一条灯芯。他看了眼呆坐着的贾逸,道:“你先去休息一下。”
贾逸仿佛从沉思中忽然惊醒,面无表情地道:“无妨,不累。”
“那么……世子派人来看你了,你要不要见一下。”蒋济问道。
贾逸道:“请大人转告来人,贾逸没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对了。田川的尸身,已经安放在了义庄,选个日子,就可以下葬了。”
贾逸眼神突然动了。
“大人。”
“你说。”
“她在许都城内没什么亲人,请大人准许我来为她扶棺。”
“这于礼不和,她的族人恐怕不会同意。”
“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去世子府,也就不会死。”贾逸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好,她的族人那里,我去谈。”
“大人,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请大人禀告世子妃,下官和她都同意指婚。”
“……田川已经死了。”
“我要娶她。”
蒋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这件事我安排。”
贾逸沉声问道:“大人,白衣剑客是谁?”
“不知道。”
“有咱们进奏曹查不出来的人?”
“这人根本不是杀手,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目前所知的,能确定是他参与的刺杀,十几年来一共只有六次,次次都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田川和你遇到的袭击,是第七次。”
“我自问还没有查到什么要紧的事情,是谁这么急着想杀我灭口?”
“恐怕跟你查到了什么无关。”蒋济沉吟道,“明晚可能有大事发生,他们选择今夜伏击你,应该是想让进奏曹先乱了阵脚。”
“明晚?”
“今天你和田川去赴宴之时,陈祎和郭鸿都来过。据他们所探到的情报分析,寒蝉可能会在明晚动手。我已经将情形禀告了世子,他决定尽快收网。”蒋济道,“如果你还撑得住的话,就好好睡上一觉,明晚有事安排给你。”
贾逸摇头道:“可是大人,目前我们手上掌握的东西并不多,只有曹植、张泉、祖弼这几个人。寒蝉是谁,我们还没有查到。”
“不能再等了,魏王已经在返回许都的路上了。若是许都城中生出一场大乱,未免会影响到世子的位子。除了曹植他们,我们不是还有一份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名单吗?”蒋济放低了声音,“世子的意思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天色还未亮,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郭鸿在那家羊肉鲜汤铺子停下,看着紧锁的大门,哭笑不得。刚接到贾逸的急令,要他即刻来这里相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没有人。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原路返回,却意外发现对面的那家酒肆的二楼燃起了亮光。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酒肆的门,发现是虚掩的。打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郭鸿摸索着上楼。走到楼梯口,他看到贾逸静静地坐在中央的食案前,正等着他。
“听说大人昨夜被伏,伤势好些了吗?”他吹熄了火折子,在贾逸对面坐下。
“没什么大碍,只不过皮肉伤而已。”灯光下,贾逸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并不是皮肉伤那么简单。
“不知大人深夜相召,有何要事?”
“明晚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什么?”郭鸿愣住了。
“明晚,很可能要变天了。”
郭鸿沉默了一会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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