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数十名士兵蜂拥而上,一股冲向赵云,一股七手八脚地去抢许褚。出乎杨修意料的是,赵云似乎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他退后几步,由得魏兵抢回了许褚。
赵云跨上一匹战马高声喝道:“许褚重伤落败,我家主公刘备有好生之德,尔等只要弃粮,赵某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许褚已被扶上战马,听到赵云这么说,忍住剧痛喝道:“放屁!放屁!大家伙儿别听这小白脸的!来,来,来,俺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杨修低声叹道:“死胖子,退吧,敌众我寡,这仗咱们败得不亏。”
许褚吸了口气,怒道:“屁!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什么亏不亏的。杨修你放俺下来,放俺下来!俺和这小白脸还没分出胜负!”
杨修抽剑,在他的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战马吃痛,向合围圈外狂奔而去。杨修喊了声“撤”,带着魏兵如水般败退。
飞扬的尘土拂过脸庞,杨修的脸色凝重异常。事情的发展,第一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程昱为何安排他参与粮草押运,赵云为何会亲自劫粮?既然蜀军已呈胜局,赵云为何又故意放自己走?狗屁的好生之德,这么明显的放水,程昱能不怀疑吗!
回营之后,要怎么做?
帐内一灯如豆,将沙盘映射得影影绰绰。程昱俯身之上,仔细地观察着山脊走势。许褚负伤而回,粮队被劫,损失了五千石黍米。刘备,刘备……谁曾料想,一个卖草鞋的落魄汉室宗亲竟坐大成了这个样子。早在四年前,主公收服了张鲁,当时是刘晔还是别的什么人,曾经进言顺便取了刘备。而那时主公却发出了“人就是苦于没有满足,已经得到了陇西,还想得到蜀吗”的感叹,以至于养虎为患。不知道主公那时的心里在想什么?此时此刻,心里又在想什么?
“程昱,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我们就在这里。”身后响起老人耐人寻味的笑声。
程昱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仍旧瞪大了昏花的眼睛,看着沙盘。
“我知道,朝中对于我收服了汉中之后就折道而返,一直有很多议论。”曹操似乎很有回忆的兴致,“陈群说我顾虑后方安危,能做到见好就收;华歆说我是故意让刘备坐大,以免麾下将士骄纵;还有那个崔琰……说我鼠目寸光,终难成帝王霸业,后来被我砍了。程昱,我记得你当时什么也没说?”
程昱叹了口气:“主公,你老了。”
“怎么讲?”
“只有老了的人,才会一味地追忆过去。壮年之人,眼里可只有将来啊。”
“喔,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了一件事。当年撤军之时,我曾经在阳平关的门楼上放了一把剑,对你们说不出五年,必将携此剑踏平蜀中。”曹操戏谑地笑道,“今时今日,想必那把剑已经锈了吧。”
“有这种事?臣不记得了。”
“老啦,你也老啦,这种趣事都记不得了。这次如果能打下阳平关,就去看看那把剑还在不在。嗯,一把锈剑配上把老骨头,倒是蛮合适的。”
程昱转过身,举起油灯道:“主公,容臣冒昧问一句,你当时究竟怎么想的,为何不一鼓作气拿下刘备?”
曹操并未回答,而是丢给他一封竹简:“植儿那混小子竟然写信请兵前去荆州,依你之见,准否?”
程昱看也不看,将竹简放在沙盘边上:“主公,公子植确实不是领兵的合适人选,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还望三思。”
“一个时辰之前,我已回复过了,准他带兵,六百里加急直送许都,现在想追都追不回来了。”曹操道。
程昱不语,继续去看沙盘。
“为何不问?”
“主公这么做,自然有主公的道理。”
“还记得多年前,关于世子的册立,我问过贾诩。他晾了我好半天没说话,问他,他却说在想袁绍和刘表。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曹操的脸色却逐渐忧虑起来,“想我身为宦官之后,以步卒五千起兵,将诛董卓,北破袁绍,南征刘表,现在九州百郡,十有其八。如此家业,却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接手。”
“主公,臣以为世子丕……”
“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孙儿现在是世子府的人。与植儿比起来,丕儿确实更适合做曹家的家主。但你要记住,只有我死之后,他才会是魏王。”曹操叹道,“植儿……若是生在寻常富贵家……”
“主公,公子植并不是生在寻常富贵家。”程昱头上沁出汗珠,但仍在力谏。既然已经站在了曹丕的船上,只有拼死撑船了。
“所以,我才会准许他请兵,即刻奔赴樊城。”曹操声音平静。
“主公的意思是……”程昱心中一惊,猛地想到另一种可能。
“丕儿这个世子的位子,是争来的,不是我给的。其实所谓世子之位,只要是我的子孙,能者居之。但是既然已经争出了结果,又为何不服?先前植儿遇刺,众说纷纭,有人跟我吹风,说是丕儿在铲除异己,想要取我而代之。嘿,丕儿一向行事沉稳,又有司马懿辅佐,怎么会犯下如此错误?若是他要铲除植儿,还不一举致植儿于死地,会仅仅派了两三个刺客?”曹操起身,走向屏风之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了出来,“你说得对,眼下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岂能让兄弟阋墙之事,动摇了我曹家根基。给植儿领兵的机会,是看他最后的表现。若是能配合曹仁,立下军功,那还有可用之处。若是妄图挟军自重,就算关羽杀不了他,还有曹仁。”
刺鼻的金创药味儿在军帐中弥漫,火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将变幻的光影跳跃着投射在杨修的脸上,更增添一股压抑的气息。
“死胖子……”他看着眼前躺着的许褚,喃喃地说了一句。
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许褚还没醒来。是死是活,全看天意,军中的大夫丢下这样一句后就离开了。
天意吗?
老天何时开过眼?
杨修起身,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掀起军帐的布帘,杨修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地向军营中心的大帐走去。路不长,杨修走得很平和,伴随着均匀的呼吸,每一个脚步都踩得很扎实。
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有一次的机会,生或死,都在那个人的一念之间。
这么做,到底明智与否,杨修也并不确定。但是枯坐干等,并不是他的风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快到了,杨修揉了揉脸,解下腰间佩剑丢在一旁,猛地冲上前去。
“程昱,你这个老小子,敢他妈的害我!我宰了你!”他大吼着,冲向魏王的大帐。眼看离大帐还有十几步,斜刺里闪出来两个黑影,干脆利落地将杨修放倒。
“放开我,你们这些夯货!”杨修脸色涨红,嘶声吼道。
大帐布帘一掀,程昱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他看了眼在尘土中挣扎的杨修,淡淡道:“扶他起来。”
虎豹骑将杨修拎起,架在半空中。杨修身上沾满了尘土,头发凌乱,双腿乱踢,一副狼狈模样。
“怎么,你没死?”程昱站在帐前,问道。
“呸!你全家死绝了,我都不会死!”杨修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骂道。
如果是平时,程昱早就让人架走了杨修。但今晚,他却并没有这个的意思。杨修明白,是大帐里的人想要听到他们的对话,而这番对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决定着自己的生死。
“杨贤侄,你押粮中伏,是你自己不慎,我还没有拿你问罪,你却先来找我?”程昱道。
“你以为我是傻子么?”杨修冷笑道,“许褚和我,一个是魏王近侍,一个是随军主簿,是押粮的合适人选么?军中还有那么多辎重军需上的军将,为什么非要点我们两个的差?你当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吗!”
“说下去。”程昱不动声色。
“既然点了我们两个的差,你就该明白,许褚和我到底谁适合当主官。可你偏偏又借夏侯惇之口,令许褚为主官,务必天黑之前赶到褒州。结果我们在路上就被西蜀伏击了,还他娘的是赵云!你觉得我会以为这是巧合吗?”
“杨贤侄,你觉得是我故意走漏了消息给西蜀么?”
“不是你,难道是我么?你不就还怀疑我是西蜀奸细么?怎么,被那个刘宇骗得还不够惨,徐晃那三万人算是白死了?”杨修讥讽道。
“我现在确实仍旧怀疑你,但是杨贤侄,就算我怀疑你,你觉得我会让许褚陪你一起送死么?”
“嘿嘿,你设计害我,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
“哦?还有什么原因?”
“你孙子跟着世子曹丕,你自然是世子的人。我呢?我是公子植的人。为了确保世子曹丕顺利上位,借现在大战之际,下手铲除了我,岂不快哉?只不过啊,魏王还健在呢,程昱,你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程昱笑。
“笑个屁啊!许褚现在还躺在军帐里,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你就不怕魏王治罪么?”
“赵云为什么不杀你?”程昱淡淡道。
“赵云他知道我是谁么,他去劫粮,为什么要杀我一个不入流的随军主簿?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喜欢把人剁吧剁吧切碎了吃肉干?况且当时许褚都被砍成重伤了,他也没下狠手,你要怀疑许褚也是奸细吗?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老子不是西蜀奸细?”
程昱不紧不慢道:“不错,当初是我故意放出粮队的消息,安排你和许褚去押粮。但我并没有要借刀杀人的意思,不然的话,就由你自己押粮了,还派许褚去干吗?”
“那你什么意思?”
“有消息说,刘备已经到了阳平关。派你们押粮,其实是为了验证这个消息。”
“我呸!我们去押粮,怎么能验证刘备到底在不在阳平关?”
“我军缺粮的消息早在六天前就散布了出去,除了你们押运的军粮外,其他最近的军粮也要十多天后才能送到。为确保万无一失,魏王派了近侍许褚押粮。”
“这就是你给西蜀挖的坑?”杨修的语调已经偏于平缓,“你确定刘备会上当?”
“若是粮队被劫,势必对我军士气打击很大。这个饵太香了,刘备就算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也会试一下。只不过,押粮的主将许褚素有‘虎痴’之称,要确保劫粮成功,只能派遣上将前来。而刘备身边,能与许褚匹敌的,眼下就只有赵云了。也就是说,只要赵云现身劫粮,那刘备就必定在阳平关附近。”
杨修不语,静静地看着程昱。
“许褚虽然武力超群,但只是匹夫之勇,为了不至于让他窝窝囊囊地死在这次试探上,我才派了你协同。果然,你没让我失望。在你的指挥下,许褚虽然没能全身而退,但也留了一条性命。”
“接下来呢,你要怎么做?”
“我派了张郃带领一小队人马,扮作蜀军模样,尾随赵云军后,大概几天之后,我们就能知道刘备的确切位置了。”程昱停了下来,“到那时,主公就能登上阳平关的城楼,取回那把锈剑了。”
“然后用那把锈剑砍了刘备的狗头?”杨修嘴角歪了一下,“引蛇出洞,釜底抽薪么……程昱,你人越老心眼儿越坏了嘛。这么说来,是我错怪你了?”
“杨贤侄,你在营中如此喧闹,我大可禀告主公,将你军法从事。但上次因刘宇而将你羁押,在你父亲杨彪面上不怎么好看。这次我就还你个人情,不再与你计较。还望你好自为之。”程昱转身,拂袖进帐而去。
杨修揉了揉鼻子,混不吝地叫道:“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下次再碰到你害我,我可不跟你说这么多,直接脱靴子揍你个老小子。”
转过身,脸上轻狂的神色迅速淡去,一丝凝重浮现上来。幸亏衣服够厚,不然的话,程昱肯定会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暂时过关,杨修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他现在很怕死,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死在这里。
程昱仍旧在怀疑自己是奸细,杨修很明白这一点。如果程昱打消了疑虑,按他的性格,根本不会跟自己解释这么多。为何程昱要将计划全盘托出,或许,这又是一次对自己的试探?应该不会吧……如果这次的计谋能成功,西蜀无主,必定会分崩离析。程昱就算是要再次给自己下套,也犯不着透露这么重要的消息吧。
那他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比起这个疑团,他还有个更大的困惑。这次押粮,自己没有透露出任何消息,关俊去了许都送信,根本不在营中。那走漏消息的,是另一个仍未接头的西蜀间谍吗?法正安排了一条线,是刘宇,刘宇死后,关俊补位。而另一条,却是寒蝉安排的,一直潜伏得很深,甚至根本没有跟自己搭上。杨修知道,这种间谍,一般被称为暗桩,不到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露面的。
这个人,会是谁呢?能够知道程昱的布置,显然他在曹营中的地位并不低。
算了,这个现在就不要空想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是关俊去了许都送信,还没回来,那么,要如何把这里的消息送到刘备那里?
只身犯险的话,且不说不知道如何跟刘备搭上线,自己连大营都出不去。可是如果不把这个消息送出去的话,刘备会不会因此……西蜀如今分为三派,一派是刘备的嫡系,以关羽为首;一派是荆州系,以诸葛亮为首;还有一派是蜀系,以李严为首。若刘备被俘或者被杀,刘备之子刘禅尚幼,定不能服众,三派势力发生内讧的几率很大。内忧外患,西蜀指日可破。然后呢,转而扶持东吴吗?难,军力、人口、财力、地利上东吴都不占优势。若西蜀不亡,还可以互相借势,联手抗曹,若西蜀已亡,仅仅靠长江天险,是抗衡不了曹操的。
杨修苦笑,程昱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大概就是想逼着自己铤而走险吧。
不知不觉,已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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