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书房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贾逸看着眼前的肉汤飘逸而起的热气,陷入了沉思。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陈祎走了半个时辰之后,田川出现在了羊肉汤铺的门口。她扫了一眼铺子中的食客,径直向角落的贾逸走了过来。
“那个私铸场的两条线索,都已经查完了。”田川坐在了贾逸对面,捏起一片蒸羊肉就往嘴里塞。
贾逸的筷子利索地敲在她的手背上,田川吃痛松手,羊肉掉进汤碗,溅了自己一脸汁水。
田川气鼓鼓地瞪了贾逸一眼,怒道:“小气鬼!”
“不是不让你吃。”贾逸没好气地道,“你至少得先洗洗手吧?”
田川将手伸到食案上,看了一眼,的确是有点脏。她嘻嘻笑了一下,唤过店家要了盆水,胡乱在里面搅和几下,就又端起了那碟蒸羊肉。
贾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田川坏笑道:“你讲究个什么啊,在我们幽州,猎物都是直接架在火上烤着吃的,草木灰什么的……”
“这里是许都。”贾逸干咳一声,打断了田川的话,“私铸场的两条线索,怎么样?”
“食材那条线,没什么进展。我带人查遍了许都周围的集市,没有突然出现大批采购食物的生面孔。恐怕私铸场里的人是分散购买食物的,或者是有自己的庄园供给。”
“木炭呢?铸造兵器需要上好的木炭,可不是自己随便烧烧就能弄成的。”
“木炭这方面,我带人走了不少许都附近的炭厂,并没有发现有炭厂直接卖给这个私铸场的记录,”田川眨了眨眼,“不过我却发现了一条有些奇怪的消息。”
“哦?说来听听。”
“上蔡有家炭厂,去年年末在许都接了笔大生意,但运送的船只在渡过颍水期间,不慎发生事故,满船木炭都沉在了河里。”
贾逸眯起了眼睛。
“你也发觉到了,对吧。”田川有些得意地笑了。
贾逸点了点头。
“我是听中牟的一家炭厂掌柜说的,他说其实上蔡的木炭质地并不如中牟的好。而且上蔡的木炭运往许都,路上要渡两次河,不但麻烦,运费也高。他一直嘟囔着,说不晓得为什么许都那家一直有生意来往的大户,突然改了旧例,舍近求远。”
“在哪里沉的船?”贾逸问道。
“已经安排人去看过了。”田川道,“不然怎么会这么迟才告诉你。”
“结果呢?”
“上报的沉船地点,水流确实比较湍急。但那个地方,离平常的渡口足足隔了七里多,运送木炭的船没有理由到那里去。”
“打捞了?”
“打捞了,一无所获。”田川咽下最后一片蒸羊肉,道,“你肯定很喜欢下面这个消息,这是从私铸场里扯起的唯一一根线。”
“那批木炭的买家你也搞清楚了?”贾逸抬眼问道。
“是曹植。”
放眼看去,两旁的山坡都被烧得光秃秃的,到处残留着焦黑的断木和鸟兽的尸体。徐晃在岐山中伏之后,为防西蜀于荒山间再次设伏,魏王下令在驻营周围放火烧山。一场大火漫山遍野,席卷天际,将方圆百里郁郁葱葱的山林烧得干干净净,不少早先逃入深山的山民也陈尸其中。支持西蜀也好,支持曹魏也罢,两军交战是不会在乎升斗小民死活的。不管站在哪边,等着看谁的笑话,在被大火吞噬之时,曹操不会来救人,刘备也不会。
猛虎相争,鹿兔勿近。
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可惜懂的人并不多。
一队粮车沿着山中小路蜿蜒蛇行,杨修躺在车上,酒壶就放在身旁。他双手垫在脑后,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随着粮车一起颠簸。许褚骑着匹黑鬃马,朴刀架在肩头,就走在杨修旁边。许褚不聪明,这点杨修很清楚,所以才会跟他的交情比较好。身处乱世,看多了所谓聪明人的下场,杨修觉得有时人还是笨一点的好。有些事,不用想明白,有些人,不用琢磨透。陷阵冲锋,身先士卒,一骑当千,岂不快哉?只可惜……既然有了个聪明脑袋,装个浪荡不羁还可以,装傻却是难得很。
这次押粮,有些莫名其妙。据说是程昱亲自下的手令,让自己和许褚一起押运这批粮草。按说押粮这种差事,根本轮不到主簿和魏王近侍去做的。程昱这老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单纯让自己吃点苦头,还是有其他什么意思呢?
杨修闭着眼睛道:“你从程昱那里接到军令时,他什么表情?”
许褚挠了挠头:“表情?俺没注意到。不过你在笼子里关了那么久,能出来溜达溜达,不也挺好的吗?”
“好,好。”杨修打了个哈哈。
押粮官从后面策马赶了上来,向许褚道:“将军,眼看天色已晚,我们不如找个地方扎下营寨,明早再走如何?”
“这里离褒州还有多远?”许褚问道。
“大概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吧。”押粮官道,“只是前段路崎岖难行,早先又有山贼出没,不是很太平。”
“继续走。”许褚瞪着眼睛。
“继续……”押粮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躺在粮车上的杨修,“杨主簿,我们只有三百人,还要招呼这几十辆粮车,若是被伏击的话……”
“你别问他,这里俺说了算。继续走,俺来接粮之前,夏侯将军亲自跟俺交代,要俺们无论如何务必要今晚赶到褒州。”许褚说得十分肯定。
“可是……”押粮官很不解,还没见过这么死板的人。
“军令如山。你要是不服,俺先砍了你。”许褚举起了朴刀。
“遵令。”押粮官垂头丧气地退下。
有个傻瓜上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傻瓜上司还很固执。
“死胖子,盲夏侯是你爹么,你这么听话?”杨修喝了一口酒,笑道。
许褚犹豫了一下,道:“杨主簿,你是聪明人,俺是笨人,想法肯定不一样。或许你觉得这个押粮官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夏侯将军的官儿比这个押粮官可大多了,而且夏侯将军跟我交代的时候,说的可是无论如何、务必,那就是说,不管有什么状况,都要赶往褒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判断,但行军打仗嘛,就该按照军令来做。就算前方是悬崖,在没有收到停下的军令前,也得大步走过去。不然一人一个主意,全按自己的想法去做,那还不乱套了?”
“得,得。想不到你还挺有理的,你就招呼着粮队吧,我得先睡一会儿,前面万一遇到了悬崖,你跟我说一声,免得我稀里糊涂地跟你一起跳下去了。”杨修打了个哈欠。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队伍中的火把陆陆续续亮了起来。
许褚挠了挠头,瞅了瞅闭起眼睛的杨修,没有说话。欠杨修的赌账快到五千钱,足足大半年的俸禄了。杨修倒义气,连提都没有提过。要说这杨主簿,可是前朝开国大将杨喜之后,祖上出过不少高官名臣,他的父亲杨彪也官居太尉,可真算得上名门望族。但他却跟其他士族出身的文人很不同,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酸腐气。不管贩夫走卒,还是王公大臣,他都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从来不看人下菜。跟他打交道,舒服痛快。
唉,若不是魏王不怎么待见他,倒是真想跟他结拜个兄弟什么的。回头要是有机会,得找人去劝劝他,别老抱着曹植那棵歪脖子树不放。那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浪荡公子哥,有啥好帮衬的?总是鼻孔朝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看着就想上去踹他两脚。比起和和气气的世子曹丕来说,曹植就是一副二世祖的样子,据说他还跟世子妃甄洛有点不明不白……许褚咧嘴笑了起来。本来在豪门世家里,这种龌龊的事情已屡见不鲜。但世子妃就有点过头了,须知魏王百年之后,这世子妃就是王妃了。要是王妃跟小叔子有染,这曹家的脸该往哪里搁啊。也不知道世子听没听到过这流言,嘿嘿,要是世子恼羞成怒想干掉曹植,俺老许提了朴刀上去就砍了他脑袋!当年在邺城砍了许攸,魏王也没怪罪过俺,现在就算砍了曹植,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
“报将军,前方有大树倒下,挡住了去路!”那个啰嗦的押粮官气喘吁吁地从前面赶来。
“哦,停下,让俺去看看。”许褚从马上跳下,手提朴刀向前走去。
说是大树,其实已经被前几天的山火烧成了黑炭。借着月光,黑乎乎的树干上似乎有些白痕。许褚瞪大了眼睛,却还是看不清楚。
他从一个兵士手中夺过火把,照亮了树干,是白灰写下的一行字。
“念。”拉过身边的押粮官,许褚瓮声瓮气道。
押粮官颤抖的声音在飘忽不定的火光中响起:“许褚……死于……此木下……”
听得一声呼哨,四下里突然火把骤起,数不清的人影从四面涌出,掺杂着乱糟糟蜀地口音的鼓角之声振聋发聩。
“他娘的,被埋伏了。”许褚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向身边兵士喝道,“发什么愣啊,叫醒杨主簿,让军士们聚拢起来,保护粮车!”
说话间,蜀军已经冲进了粮队,开始短兵相接。杨修不等人喊,早已翻身站了起来,他举目极力远眺,还看不到褒州城墙,看来援军是指望不上了。四周的蜀军仍在不断涌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死胖子,不要守粮车,带人反攻!”杨修大声喝道。
许褚嘿嘿笑道:“对,这他娘的才和俺脾气!”他跳上马背,招呼了几十名骑兵,大声喝道,“莫慌!大家伙儿跟着俺,把这些蜀地的狗崽子都送到阴曹地府去!”
许褚用力一荡缰绳,横刀纵马疾驰向前。战马长嘶,刀光炫目,在蜀军中犹如蛟龙飞舞,遇者纷纷倒下。迎头遇上数十名蜀骑,策马向许褚冲来。许褚哈哈大笑,舞起朴刀,单人匹马杀进蜀骑群中,刀光闪处,蜀骑纷纷落马,各各倒退,转眼之间竟已杀出重围。许褚拨过马头,扬刀策马,大喝一声又返身杀进包围圈中!魏兵看到此景,大为振奋,纷纷大声鼓噪呐喊,本来因为陷入伏击而低沉的士气,竟然在转瞬之间高涨起来。很快,战斗场面开始了微妙的逆转。眼看战场之中,许褚挥舞朴刀,杀得畅快淋漓,已无人敢跟他交手,策马所到之处,蜀军纷纷退让。
杨修点了点头,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先丢下粮车不管,杀退蜀军,才能保下粮车。不然的话,把有限的军力分散到几百辆粮车附近,只会被逐个宰杀。
就在此时,杨修却看见月光之下,一骑白马却从远方直向许褚奔驰而来。两骑相向长驱,犹如两支脱弦利箭,“叮”的一声相撞于茫茫夜色之中!紧接着,许褚竟然往后退了一步。杨修皱起眉头,蜀军之中,还有这等好手?他抽出长剑,在周围士兵的簇拥下,往前走了十多步,看清了那名身材挺拔的骑将。
银甲白马,左枪右剑,面色如玉。
杨修低声道:“糟了,莫非是蜀中名将,常山赵云赵子龙?”
他趋身又向前几步,大声喝道:“死胖子,小心!是赵云!”
许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痛快,痛快!想不到今日能与七进七出长坂坡的赵子龙一战。来,来,让我取下你的项上人头,拿回去换酒喝!”
赵云淡淡一笑,却并不答话。
许褚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至,手中刀光如练,直劈而下。
眼看刀光已至,赵云却微微侧身,躲过刀锋之后随即反手回刺,长枪上红缨漫天飞舞,将许褚整个人笼罩其中!
许褚暴喝一声,收刀破空,将赵云长枪荡开。赵云却身形一转,顺势将荡开的长枪抛到左手,枪尖一弯,直刺许褚面门。
许褚仰身避过,双脚一夹马鞍,策马上前,将赵云坐骑撞了个正着。
两马齐声嘶鸣,双双卧倒,许褚纵身而起,裹挟刀光飞身向赵云扑去。
赵云轻点马鞍,从马上飘然而落。许褚紧随而至,挥舞朴刀向赵云砍来。赵云右腕运枪,从下斜上,将直刺胸膛的刀锋格开。与此同时却欺身而进,左腿飞起,直袭许褚面门。
许褚吃了一惊,打从娘胎出来,从没见过这样的枪法!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运枪之术务求要跟对手保持一定距离,赵云这枪法竟然忽远忽近,根本就不合套数。
心急之余,许褚连忙收刀,回斩。赵云却微微一笑,左腿顺势向下,狠狠踢在了许褚腰眼之上。许褚痛得额头上立刻渗出豆大汗珠,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深吸一口凉气。看来赵云能七进七出长坂坡,绝不是浪得虚名。这天马行空而又招招致命的枪术,虽然匪夷所思却真是要命之极。
赵云站在对面,银甲长枪,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许仲康,你不是要取赵某项上人头么?”
身边的乱军还在激战,眼看魏兵已经越来越少了,这趟押粮的差事已经铁定搞砸了。如果能砍掉赵云的脑袋,也不失将功补过。许褚混不吝的脾气又上来了,奶奶的,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俺怕什么!
他抓起朴刀,横扫而去,红缨闪动,长枪犹如毒蛇缠上朴刀,许褚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柄传来。他冷冷一笑,却突然松开双手,紧紧攥住赵云持枪的右腕,发力将他拉向自己,随即全身跃起,眼看右膝就要狠狠砸在赵云的胸膛之上!
赵云左臂下沉,刚卸下许褚右膝,许褚右拳便迎面而至。赵云眉头一皱,松开长枪,身形借力转了个圈,避开了许褚拳头。
长枪脱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许褚心中大喜,抽出腰刀正欲挥斩,却见赵云左脚又起,踢起一片黄土,铺头盖脸向自己袭来。
管他娘的!许褚发一声喊,闭起眼睛只管一刀劈去。
只听“当”的一声,许褚却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胸前一道深深的伤痕迸出一片血雾。
手上的腰刀已经断作两截,抬眼看去,赵云手持三尺青锋,正淡笑着看着他。
“青釭剑。”杨修喃喃道,转头向身边士兵大声喝道,“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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