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之处,由城门司马与白绢之上的印迹相验无误后,方可放行。其他人等,若无印信且意欲闯门者,格杀勿论。不得不说,甄洛送来的这面白帛非常重要。只要按照白帛上的印迹仿造一面印信,日后一旦有事发生,在许都和皇宫内均可畅通无阻。曹丕这个蠢货,自以为城防严密,却从未想到自己的印信会被仿制。也是,这个蠢货整天忙于处理政务,哪会想到自己后院早已起火了呢?
曹植满意地将白帛叠起,放在一个木匣中。
一转眼,又看到了杨修的信。
对了,差点把请兵这事儿给忘记了。
怎么办好?到底是请不请呢……
“启禀侯爷,丁仪大人和丁廙大人求见。”门外的长随高声禀道。
罢了,罢了,只管给父王写封请兵的信吧,至于让不让自己带兵,就听天由命好了。
他拽过一卷竹简,提笔写道:“儿臣惶恐,听闻荆州关羽蠢动……”
写这种东西,比写赋容易多了。不消一会儿,一篇洋洋洒洒的请兵信已经写完。曹植喊过门口的长随,道:“快马呈送汉中父王那里,对了,顺便让杵在门口的那两兄弟看下,要还是这事儿,就让他们回去好了!”
让人谈虎色变的进奏曹,布置却非常简单。郭鸿背起双手,仔细端详着西曹署内的摆设。房间不大,只有三丈宽、五丈深的样子,靠墙摆了好几张书架,上面摞满了木简。这些木简上,记录着什么秘密?郭鸿又想起贾逸抛给自己的那份木简。上面记录着自己所有的弟子和大部分帮过的人,是的,只要自己一声号令,这些人会倾其所能予以回报。这次查那柄断刀的来路,就是木简上的人办到的。
游侠自朱家、郭解之后,已经大不如前了。虽然还能一呼百应,但也只是在民间而已。想当年郭解结交的是卫青这样的汉廷柱石,而如今一个鹰扬校尉就能逼得自己走投无路。天下大势所趋,如今不管朝廷高官还是升斗小民,大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重诺轻生的游侠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食古不化的傻瓜。若不是怕贾逸对那份木简上的人动手,怎么会选择听从进奏曹号令呢?引刀成一快,也算是个好归宿。
不知不觉间,郭鸿已经走到了书架前。
这些木简中,有没有那份名单?如果取走的话,进奏曹还有没有其他备份?
“怎么,郭大侠要偷窥进奏曹密件么?”身后响起贾逸的声音。
郭鸿回过头,看到了贾逸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下只是想找那封写了两千一百一十四个名字的木简,其他的没什么兴趣。”郭鸿说话很是直接。
“那东西,不会放在这间屋子里的。”贾逸掸了下袖子,“请坐,郭大侠。”
郭鸿不客气地坐在左首边,道:“那这栋屋子里的书架上,都放的什么东西?只是些摆设?”
“怎么会是摆设呢,这些都是当朝重臣、豪门世家不欲为外人知晓的秘密。有些木简,如果流落出去,不少人或许会因此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贾逸微微笑道,“郭大侠,你的那封木简,恐怕还没有资格摆在这里。”
郭鸿怔了一下:“贾校尉,你将话说得这么清楚,不怕有人来偷这些木简么?”
“偷?郭大侠,你别看进奏曹的院子进深只有几十丈,就觉得出去跟进来一样容易。”贾逸收敛笑容,道,“进奏曹成立十六年来,一共有七个人想要偷走一些东西,可惜,他们都永远留在了后院。比如说,郭大侠以前的至交,河北四庭柱韩荣的侄子韩彬。”
“韩……韩彬?”郭鸿脸色有些苍白,“死在了进奏曹?”
“大概就埋在郭大侠的脚下,”贾逸用脚尖点了下青石,道,“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身不由己,韩彬都来了他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想必郭大侠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郭鸿没有说话,韩彬的身手他很清楚,如果连韩彬都死在了这里,他是绝对没有希望的。进奏曹……以前只知道是个刺探情报、风闻奏事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贾逸笑笑,转了话题,道:“那个私铸场查得不错,蒋大人很满意。”
“那这次召请在下,是又有要务?”郭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在下当初习得一身武艺,四海漂泊,打抱不平,想不到今日竟变成了进奏曹的一条狗。”
贾逸高声道:“既然大侠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就好说了。”
郭鸿冷冷哼了一声。
贾逸却又拿出一份木简,丢到了他的面前。
郭鸿皱起眉头道:“贾校尉,在下已经答应了,你何必又来这一套,就不嫌下作?”
贾逸却也不生气,道:“郭大侠,进奏曹向来恩怨分明。你帮进奏曹做事,进奏曹自然帮你做事。你不妨看看木简上写的什么。”
郭鸿拾起木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中: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一,长社张雷逼死城中大户苏句,强抢其田产祖宅,郭鸿手刃张雷,将其头高悬城门之上。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十六,荥阳恶吏董焕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郭鸿直入县衙,斩之。建安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郭鸿过洛阳,遇贫户数十,施钱三千,以活其命。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初七……
“这些事是谁做的?”郭鸿仔仔细细地看完木简,嘶哑着喉咙道。
“自然是郭大侠做的。”贾逸淡然道,“郭大侠乐善好施,仗义行侠,英名远扬,进奏曹只不过是记录在册。”
“在下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人对事实永远没有兴趣。”贾逸冷冷道,“郭大侠,欺世盗名这个词,没有多少人会写的。”
郭鸿沉默。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大侠既然为社稷效力,堪称自墨子之后,古今第一侠者。只不过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宵小贼寇猖獗,不少事都要郭大侠暗中助力,不便于宣扬郭大侠的功绩。经蒋大人授意,进奏曹决定助郭大侠锄奸惩恶,仗义疏财,以正侠者之名。”
郭鸿苦笑,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贾逸的意思。
进奏曹是打算长期用他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一件事的同时,很难再去做另一件事。游侠郭鸿若是长久停留在许都,可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如果找人扮作郭鸿,在远离许都的地方行侠仗义,谁会想到郭鸿身在许都?不,也不一定。进奏曹或许不会让自己出面去查什么,那样的话目标未免太大,而且跟正在行侠仗义的“郭鸿”行踪有冲突。不如让自己当个传声筒,通过书信之类的东西,来指挥手下的弟子和朋友去做进奏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酒肆、青楼、赌场……这些进奏曹以前的薄弱环节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
“郭大侠,待进奏曹挖出那个人之后,你想做什么,没人会去拦你。”贾逸淡淡道,“只是现在,进奏曹需要你的帮助,还请大侠以朝廷社稷为重,放下个人心中执念。”
郭鸿闭上了眼,默认。
目送郭鸿走出大门,贾逸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韩彬并没有来过进奏曹,更没有死在这里。韩彬在四年前,死在了东吴境内。既然郭鸿并不知道这件事,贾逸自然很乐得扯个谎诳他一下。这些江湖上的所谓游侠,重诺轻生,平常手段是驯服不了他们的。只有向他们展示强大的力量和残忍的手段,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郭鸿,已经是网中之鱼。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拿出一卷木简,心情却又立刻阴暗下来。在私铸场发现了寒蝉令牌之后,已经着手对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将家丁进了调查,情况进展得很慢,这个在意料之中,但调查出来的结果,却远远出乎意料。
有嫌疑的,一共有八十六家,目前核定了家将家丁人数的,有七十一家。这七十一家,家将家丁人数并无增减,人员也并无变化。也就是说,调查出来的这七十一家中,没有任何一家的家将家丁参与过那次伏击。
剩下的十五家里,家丁人数本来就不多,如果参与伏击的出自这十五家,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也就是说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丁们,并未参与那场伏击。
如果是这样……
既不是许都周围的正规部队,也不是家将家丁,那会是什么人?许都附近哪里有这样的一群人?
“喂,刚才从进奏曹出去的那个人,大晴天还带着斗笠,穿着披风,什么人啊?”田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游侠,郭鸿。”贾逸答道。
“怎么,把他收买了?”田川走进来,“呃……这个消息是不是也要保密?”
“何以见得?”贾逸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你当我傻瓜啊,大晴天戴斗笠,穿披风,自然是不想别人认出他是谁,看到他出入进奏曹咯。换句话说,郭鸿被进奏曹收买了,这就是个绝密的消息,对不对?”
“你倒不笨。”
“哈,我不是笨,是不想费脑子想你们那些曲曲弯弯。”田川坐在了贾逸对面,“有发现,要不要听下?”
贾逸看着手中的木简,并未答话。
田川忍不住道:“我昨天去了你们被伏击的地方,仔细地勘察了那里的情况。”
“哦?曹里早有人去看过了,你还能有什么新发现?”
“我跟那群笨蛋可不一样,我自小在边塞长大,根据痕迹来追踪猎物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了。我能根据草木的折痕,脚印的深浅,马蹄的走向,推断出很多东西,足以吓到你。”
“嚯,你是昨天去的吧,离我们被伏击已经有了一旬的时间,你还能推断出什么?”
“关键的是,这一旬之内,并未下雨。”田川得意道,“而且那种地方,死了那么多人,这一段时间除了进奏曹的人,很少有人去。所以,还算保持得比较完整。”
“这么说,你推断出了是什么人做的?”
“那倒没有,不过,我推断出来这些人在伏击了你们之后,大部分都返回了许都。”
“你能推断出他们都进许都城哪里?”
“那……不能。”田川有些尴尬,“其实到了城郊官道,因为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缘故,已经找不到可以追踪的痕迹了。不过,我们可以问问城门校尉曹礼,看有没有异常。”
“许都城,一天进出数万人次,从这数万人次里挑出来四五百来人?你未免太高估城门兵了。”贾逸扬眉,“你刚才说大部分都回了许都,那剩下的呢?”
“向北去了。”
“北?”贾逸喃喃道,“再往北,不远就是济水,渡过济水之后,还有黄河。为何要向北?如果是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人,不应该南下去东吴或者西蜀吗?”
“依我看,向北的应该是负伤的那部分人,进许都的应该是没负伤的。”田川道。
贾逸点头道:“你也算有点用。”
他快步走到房门口,向一旁侍立的都尉道:“传令,并州、冀州、兖州一带进奏曹各站,加紧盘查负伤之人,若有发现,立即扣留!”
“喂,不应该先查查进到许都的那些人吗?”田川问道。
“正在查。”贾逸应了一句。如果那些人又回到了许都城内,到底是藏在了哪里,为何找不到他们?如果这群人并不是家将家丁,到底是哪路人马?
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张泉端端正正地坐着。他不知道土窑里都有谁,他也不想知道都有谁。有时候他会觉得有些说话的声音耳熟,有时候他几乎能认出正在说话的是谁,但他从来没有在外面跟这些熟悉的声音攀谈过。
那样太危险了。
早在进这个土窑之前,他就被告知了。这个土窑里谋划的事情,足以使人抄家灭门,甚至株连三族,再荒唐的谨小慎微也不过分。说这句话的人,现如今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女儿和夫人。他就是张泉未来的岳父,陈柘。
“私铸场被进奏曹发现了。”一个厚重的声音道,“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不是说至少三个月内是绝对查不到的么?”另一个尖利的声音道。
“早知如此,当初就一把火将那私铸场烧了。不知道进奏曹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没有。”嘶哑的声音中满是担心。
“唉,精心布置了那么久,结果就杀了百十个大头兵,真不值得。”
“曹宇的动作太快,来不及杀掉贾逸,这个咱们理解。那个蒋济呢?只带了五十个虎贲卫吧,竟然也没处理掉?”
“咱们的人手太少。”
“太少?伏击蒋济那五十人,咱们用了一百人;伏击贾逸那二百人,咱们用了四百人。两倍,足足两倍,竟然没有全歼他们!”尖利的声音显得有些刻薄。
“打仗这种事,不是只看人数的。”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接道,“虎贲卫是曹军精锐,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光贾逸,那个蒋济也真有两下子,一片宅院让他布置得滴水不进,硬是顶了咱们四个时辰!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咱们只有两倍的人手,能不留下尸首,全身而退已经很不错了。”
“要我说,还是顾虑太多了。说什么现场绝对不能留下尸首,这才绑住了咱们手脚。要是没这一条,就算拿人命填,我就不信砍不下那两个人的脑袋!”
“那是寒蝉的要求。这次参与伏击的部队,是陛下在许都最后一支部队,若是留下尸体从而暴露的话,岂不是因小失大?”早先那个厚重的声音道。
“唉,本以为就算除不掉蒋济和贾逸,也能让进奏曹元气大伤,一蹶不振。没料到曹丕竟然没有罢掉蒋济的官,还再度增派了五百虎贲卫和一百羽林骑。”
张泉暗地里叹了口气,觉得应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我觉得这次的伏击或许太草率了。不但咱们的目的没有达成,还引起了进奏曹的警觉。从他们的做法上来看,已经把咱们当成了心腹大患。想必诸位最近宅院附近都多了不少眼线吧,他们似乎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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