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跟临淄侯曹植因为夺嫡之争,一直有很深的矛盾。程昱的孙儿在世子曹丕手下当差,虽然他一直声称自己不党不争,但许都城内风传程昱早已倒向曹丕一派。而杨修是临淄侯曹植的左膀右臂,程昱将杨修当作寒蝉关起来,又向我们送来密信,表面上是在互通情报,实际上却在暗示曹丕,杨修已经在他控制之下,早晚会借口诛杀。而且,这老狐狸将密信送给了我们,而不是早已被世子收在麾下的司马懿。这又是在向魏王表示,他仍是忠于魏王,并未倒向曹丕。”
贾逸突然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杨修被抓,曹植遇刺。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会不会有些太巧了,大人,该不会世子开始动手了吧。”
蒋济沉默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不会,魏王还在,现在不是世子动手的最好时机。”
贾逸正要说话,却忽然听到前庭传来虎贲卫的通报声。他眉毛一跳,有些诧异地看着蒋济,却发现蒋济也是微微变色。
在这个时节,世子来访进奏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没等细想,曹丕已经走进了房中。两人想要上前见礼,却被他挥手阻止。
“这位就是贾逸?”曹丕笑吟吟地道,“时常听蒋济说起你,真是一表人才。这几年,我翻阅塘报,你在石阳办的不少案子,着实精彩,不愧是年轻有为。”
贾逸不亢不卑地低头作揖:“承蒙世子厚爱,贾逸只是尽责而已。”
“对于临淄侯遇刺一事,你怎么看?”
贾逸瞄了蒋济一眼,道:“事发突然,下官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
“听说他遇刺之前,见过你们,还托你们带话给我。”曹丕笑道,“蒋济既然没向我回报,想必不是什么好话。我这弟弟因为世子之争,一直对我有些偏见,难免会发些牢骚。让你们夹在中间受气,倒也是难为你们了。”
“不知临淄侯伤势如何?”贾逸轻声问道。
“伤势?他如果受了伤,你觉得我还会来进奏曹吗?”曹丕叹了口气,“刺客射中了猎队中的一名百人将,他现在正坐在我世子府里要个说法。这案子,许都尉不敢接,只好交给你们了。”
“为世子效力,是进奏曹职责所在。”蒋济接过话,“不知道世子亲自来访,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
“喔,我是进宫面见汉帝,路过你们这儿而已,哪会有什么交代。”停了一会儿,曹丕又摇摇头,“这次行刺,倒是有些蹊跷。我这弟弟,出城游猎,带的是百人猎队,其中不乏骑射好手。为什么刺客会选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从外围行刺?”
贾逸神色一震,猛然回忆起当时猎队发现他们的情景,拱卫核心,进退有序,根本无法找到曹植在哪里。
“如果真想杀他,在许都城内大街上恐怕都要比今天容易得多。可惜我这弟弟,根本不往这方面想,还在我府内大闹,说已经六百里加急送信前往汉中,要父王主持公道。眼下汉中战况紧急,许都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不能为父王分忧,我真是愧为人子啊。”曹丕叹了口气,向身后摆了摆手。
一名长随捧了个木盒进来,放在长案上,小心地打开。里面是杆羽箭,箭头上沾有一些褐色干涸的血迹,箭杆之上刻着一个“魏”字。
“这是刺客所用的羽箭,交给你们,查案也好有个线索。好了,好了,在你们这里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我得赶紧进宫去,不然我那皇后妹妹又该说我藐视天威了。”曹丕苦笑一声,道,“这案子,不要慌,慢慢查。不可放走奸佞,当然也不可株连无辜。父王那里大战在即,许都当下要保一个‘稳’字。”
蒋济应声道:“属下明白。”
送世子出了进奏曹,蒋济在院子中站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贾逸,如果要你查这案子,你会怎么查?”
“既然有这羽箭作为线索,自然是搜遍许都城内所有魏姓大户人家,若是找到相同样式,先缉拿审问再说。”
“好,就依你的法子去办。”
贾逸犹豫了一下:“可是大人,刚才世子不是说,许都要保一个‘稳’字吗?如果咱们大肆搜捕,会不会……”
“无妨,先找到羽箭的主人要紧。”蒋济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世子妃甄洛静静地坐在凉亭里,看着亭前姹紫嫣红的牡丹发呆。
身后的婢女笑道:“这许都城里,就数咱们宅院里的牡丹开得最艳最好看,听说这种牡丹,以前只有皇宫里才有。当初布置花园的时候,是殿下特地请人从洛阳带回来的种子呢。娘娘,您看着喜欢的话,等下奴婢剪几支,插在您房间里的净瓶里,早晚看着都叫人喜欢。”
甄洛摇了摇头。牡丹虽说被誉为国色天香,但终究还是多了份俗气。如果插几支放在房里,还不被他调笑?
“不放在房里么?娘娘,世子可是很喜欢牡丹的啊。”身后的奴婢有些不解。
“我不喜欢。”甄洛淡淡地道,转过头看着石桌上的那片帛书。是篇《悲秋赋》,字迹苍茫落寞,初看起来有一股萧瑟的秋意,但细看下去,却又能发现其中狂放不羁的气势。字是好字,赋是好赋,人呢?甄洛两颊微微泛红,羞涩地摇摇头。这个曹植,以前答应过要为自己写一篇赋的,这都过去好几年,却一直没有动笔。该不会是新婚过后,就忘记了自己这个故人了吧。不,不会的,他说过对新婚妻子不太满意,再说他也不是那种薄情之人。唉,快一个月没见过面了,他现在在干什么呢?甄洛捧起手中的《悲秋赋》,小心地叠了起来。比起他这个窝囊的哥哥曹丕,曹植既温柔体贴,又才华横溢,当初攻陷邺城、闯入府邸的为什么就不是你呢?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温和的问话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曹丕。
“一篇赋。”甄洛没有回头。
“什么人写的呢?刚才看你好像读得很入神。”曹丕绕了过来,坐在甄洛的对面。
“你不认识。”甄洛冷冷道,“殿下不是去见汉帝了吗,怎么到后院闲逛来了。”
曹丕不以为忤,笑笑道:“刚从皇宫回来,曹节因为汉宫配给的事情,冲我发了好久的牢骚。出宫后,我却有点感慨,她守着个傀儡皇帝,还能相敬如宾,我们俩却好久没有促膝谈心了。这点怪我,整天忙于政事,冷落了你。”
“那殿下的李贵人、阴贵人呢?殿下就不怕冷落了她们?”
曹丕苦笑道:“洛儿,你怎么还在耍小孩子脾气。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娶她们,都是父王的意思,为的是和这些名门世家结为姻亲,好让咱们曹家多些后援。”
“怎么说你都有道理。”
“罢了,罢了。”曹丕无意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府里还剩下几匹蜀锦?”
“怎么,殿下又要拿去送人情?”甄洛冷笑。现在刘备占据了蜀地,蜀锦采购已经不太容易,今年世子府总共买入了三十匹而已。本来曹丕已经应允分给甄洛三匹,其他女眷两匹。但最近曹丕总拿蜀锦去送人情,现在已经没剩几匹了。
“话不能这么说。”曹丕略微显得有些尴尬,“我是想着曹植新婚不久,你带上一匹去送给咱们弟媳吧。前段时间,因为世子之争,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以后有机会得慢慢化解才行。”
原来是送给他。甄洛的脸色缓和下来,淡淡道:“既然殿下想到了这里,我去办就是。只是你们既然是亲兄弟,一匹蜀锦会不会太单薄了。”
曹丕笑道:“那是自然,我还准备了一匹西凉送来的千里马,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他看了肯定会喜欢。到时候,你一齐带去好了。”
甄洛点了下头,正要说话,却见司马懿穿过蜿蜒的花径小路,匆匆而来。她皱了下眉,心头升起一丝厌倦。这个老头子好生不晓事,世子府的后院,他不等通传就贸然闯了进来,一点礼数都不懂。她冲曹丕点了下头:“看起来你又要忙了,我先走了。”
曹丕歉意地道:“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交代后厨做了你最喜欢的金丝蜜枣。”
甄洛却没有回话。
看着甄洛的身影消失在花丛之中,曹丕脸上笑容隐去,转过身看着司马懿道:“仲达,什么事?”
“蒋济收到了程昱的消息,汉中那边拘捕了杨修。”司马懿平静道。
“哦?”曹丕长身而起,急切问道,“怎么样?”
“西蜀叛逃过来一名军议司校尉,指证杨修即是寒蝉,程昱已经把杨修关起来了。”
曹丕皱眉道:“这怎么可能,仲达你觉得呢?”
“他不是寒蝉。”司马懿道。
曹丕沉吟了一下,道:“不管杨修是不是寒蝉,他总是我那心高气傲的弟弟跟前的红人。父王这次这么不讲情面,是不是对曹植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殿下,我觉得,抓杨修,并不代表魏王对曹植有什么想法。”
“哦?”曹丕略略有些失望,“那……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坐实杨修的罪名?”
“万万不可。”司马懿道,“殿下,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许都又为是非之地,殿下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世子之争不在一朝一夕,切不可贸然行事。魏王心思缜密,我们若是妄动,万一事败,反而是作茧自缚。”
“也是。”曹丕笑笑,又坐了下去,“仲达,我又失态了。”
司马懿道:“汉中离我们太远,殿下眼前要做的,是看紧曹植。”
曹丕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满园的牡丹轻声道:“父王经常说这牡丹为花中之王,雍容华贵,在我看来,却是俗气了一点。”
“殿下,这种话说不得。”
“那什么时候才能说得?”
“魏王归天,殿下即位。”
“那还要等多久?”曹丕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苦笑。
在抓人这方面,进奏曹的动作一向是很快的。贾逸将许都城内的魏姓人家按照居住地,分为四十六个区域,然后由进奏曹虎贲卫牵头,许都尉的差役配合,展开搜查。同时将那杆羽箭由画师临摹,贴在了九个城门公示,征求线索。不到一天半的时间,就查出了那杆羽箭出自魏讽的府中。
找到出处不过一炷香后,便查到了魏讽去了一家青楼。五十名虎贲卫冲进青楼的时候,魏讽正在喝花酒,一听说因为临淄侯曹植遇刺拘捕他,当场就瘫倒了。而带队的都尉,根本没有给他缓神的时间,直接将他绑在马上,带回了进奏曹,由贾逸初审。
进奏曹的传讯室并不大,却给人平添一股压抑窒息的感觉。魏讽身着囚服,站在那里,一直在瑟瑟发抖。被虎贲卫从青楼里揪到这儿之后,他似乎已经崩溃了。
贾逸坐在高高的首席上,淡淡道:“魏大人,你最好能说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是被陷害的。”魏讽脸色苍白,双手神经质地抖动着。
“这个东西,不是你府里的?”一支羽箭被丢到魏讽面前,“这支羽箭共长二尺九寸。箭头为铁制,长一寸五分,宽一寸二分,扁平尖锐。箭杆是上好的硬杨木,打磨得笔直光滑,末端黏着整齐的雕羽。这种羽箭,做工精细,材料地道,比军中的箭矢更为高级,一般出自王公大臣家中。锋利的箭头上,残留着已经干涸了的褐色血迹,而箭杆之上,很清楚地刻着个‘魏’字。”
“我……我认不出来。”魏讽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小声地回答。
“进奏曹搜遍许都城中所有魏姓大户人家,只在你府上找到了相同的羽箭。去年秋天你和司马懿一起围猎之时,有人亲眼见到你用过这种羽箭。你是认不出来,还是不敢认?”贾逸冷冷地逼问。
“大……大人,大人饶命,下官真是被冤枉的。”魏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竟然磕起头来。
“你起来!”贾逸皱了皱眉。魏讽官秩比自己高,却对自己卑躬屈膝,真是丢尽了官员的仪态。
“谢……大人。”魏讽畏畏缩缩地坐好。
“昨日你身在何处?”贾逸问道。
“下官跟刘伟几位大人去了颍河泛舟,我们回到许都时,已经日落了。”魏讽急切道,“临淄侯遇刺之时,下官并不在许都,刘伟几位大人均可作证。”
贾逸冷笑道:“行刺临淄侯,这种以身犯险之事,用得着魏大人您亲自动手么?”
魏讽一愣,带着哭腔道:“贾大人,可不敢这么说,就算借下官一万个胆子,下官也不敢行刺临淄侯啊。贾大人,以前下官若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您,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放小人一马,小人必将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恩情……”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贾逸只觉得恶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虎贲卫上前,扯着魏讽的后衣领向外拖去。刚拖了几步,魏讽突然挣脱,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小人手中还有些金银细软。小人对天起誓,若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甘心情愿奉上一百两黄金作为谢礼。”
贾逸哭笑不得,道:“魏大人,你放心。若此事与你无关,进奏曹是不会冤枉你的。”
魏讽闻言精神大振,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几下头:“多谢大人,大人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待虎贲卫将魏讽拖出去,蒋济拉开一扇暗门,走进了传讯室:“这么快就审完了?”
贾逸道:“不是他做的。”
“何以见得?”
“行刺曹植,我看不出对魏讽有什么好处。若是受人所托,对这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来说,就更不可思议了。没有利益,就没有动机。况且魏讽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也应该不会蠢到用自己府中的箭矢。”
蒋济点头:“想要搞到魏讽府中的箭矢,不是件很难的事。只要有心,在魏讽围猎的时候,远远跟在后面,就能拾到不少射空的箭矢。行刺曹植的刺客,用魏讽的这支羽箭,应该是想把水搅浑。”
“箭头上涂有剧毒,为曹植挡箭的那名百人将昨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