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这校尉前方带路。
大帐外站了六个姿势一模一样的虎豹骑,人人左手持一杆镔铁枪,右手搭在腰间的缳首刀上,身上明光铠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飞将盔上一根白翎笔直地刺向天空,整个人看起来勇猛威严,犹如一柄雪亮的关刀。
杨修站在帐外,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笑着对跟在身后的那名校尉道:“你别说,这几个傻大个儿往这里一站,还真有点气势。程昱这老小子就算在大帐里喝酒赌钱,恐怕也没人敢进来捉他了。”
不等校尉答话,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其中一名虎豹骑,道:“好好站岗,大个子。等回到许都,我让你做我的随从,咱们去赌场玩玩儿。”
那名虎豹骑也不作声,伸手拦住了杨修,一把拽下他腰间的佩剑。
杨修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嘁,程昱这老小子越来越怕死了不成,他还怕刺客假扮成我的样子么?”
掀开帐帘,看到须发皆白的程昱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旁边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蜀军兵卒。
杨修打了个哈哈,道:“程老大人,这么急找我干吗?”
程昱语气平缓:“世侄,你今年多大了?”
杨修愣了一下,随便找了个长案歪歪地坐下:“老大人问这个干吗?莫非要招我做孙女婿?”
程昱叹了口气,道:“世侄啊,就算老夫有此意,你也无此心。”
杨修重重地点头:“说得不错,程老大人。我还记得当初天下大旱,曹孟德军粮快吃完了,大家都束手无策。那时候啊,是您搜刮了家乡,弄来不少军粮。不过据说里面掺杂了不少人肉来着,不知道是真是假?”
程昱淡淡笑了,没有回答。
杨修摸出腰间的酒壶,灌下一口道:“那看来是真的了。程老大人啊,我听说您孙女着实漂亮。可惜呢,杨某人比较胆小,怕她跟你有一样的癖好。万一洞房花烛夜,杨某醒来,发现自己少了条胳臂腿儿之类的,岂不是大煞风景?”
程昱摇头道:“我与你父亲杨彪私交甚好,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脾气,我清楚得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怪你。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了,还能在朝堂之上站几天?世侄,在杨家,你最受父亲器重,他对你的期望也很高……”
“整个杨家,聪明人也就我一个了。老头子不器重我,能器重谁呢?”杨修斜着眼看着程昱道,“程老大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温情满满攀着亲戚拐弯抹角的,一点都不像你平日阴冷狠毒的作风嘛。”
“这个人,你认识么?”程昱指着旁边那个灰头土脸的蜀军士卒道。
杨修斜眼看去,那蜀军士卒中等身材,相貌平常,属于见上几面也不会有什么印象的普通人。
“不认识。不过我听说蜀军那边过来个反水狗,大概就是这位吧?”他抿了口酒,刻薄地笑道,“怎么,要踩着昔日兄弟的尸骸飞黄腾达了么?”
蜀军士卒却并不答话,只是向程昱点了点头。
程昱道:“你也知道,定军山之战,寒蝉又出现了。大军开拔汉中之前,魏王已经下令进奏曹彻查此事。”
“这事情我晓得,那伙人只杀了个陈柘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程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为人谨慎,口风甚严。你知不知道,为何前去请你来的人,会告诉你,西蜀叛逃来了一个细作?”
杨修懒懒地道:“不知道。”
“我在给你考虑的时间。”
“考虑什么?”
“这个西蜀叛逃来的细作,自称刘宇,隶属西蜀军议司,官职是前军校尉。”程昱顿了顿,“他告诉我,定军山之战,泄露军情的人,就是你。你,就是寒蝉。”
杨修怔了一下,看了看程昱,又看了看刘宇,咧嘴笑道:“他娘的,西蜀的兵法五间用得蛮纯熟的。喂,喂,程老大人,你该不会因为这家伙的一句话,就认定我是寒蝉吧?”
“世侄,你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连核心的军议例会都参加不了,西蜀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陷害你?”程昱缓缓道。
“那谁知道……”杨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程老大人,你刚才也说了,我连军议例会都无法参加,那我又怎么能知道军情呢?”
“你跟临淄侯曹植相交甚密,定军山之战,夏侯渊的军情就是你从他那里打探出来的。”刘宇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很肯定。
沉默了一会儿,杨修点点头:“这也说得过去。虽然不知道你们西蜀为什么要对付我,不过显然你们弄得比较缜密,比进奏曹的那些人稍微聪明了一点。”
“世侄,”程昱叹了口气,“告诉我真相。”
“真相?”杨修笑道,“我刚才说了,你信了么?”
死寂的味道在大帐之内蔓延开来,只有锐利的眼光在空中交错,碰撞,搏杀。
程昱忽然站起身,解下身上的佩剑,丢到杨修身旁。
“杀了他。杨家只有你这一个嫡子。”他背过身去。
杨修看着脚下的佩剑,却并没有动。
刘宇动了,却并不是去拾那把剑。
躬身,跃起,转眼之间,他已经蹿至帐门。
帐帘一闪,人已消失。
随即帐外传来一声闷哼,刘宇跌了进来。帐帘掀动,两个虎豹骑走进帐内。
“放心,这是我的人。”程昱道,“世侄,我已过了对真相感兴趣的年纪,你杀了他吧。以前你做过什么,我不管。我只希望你从此以后,注意点分寸,也好让我对你父亲有个交代。”
杨修拾起佩剑,放在手上掂了掂,却又将佩剑丢给了程昱。他淡淡道:“程老大人,我这辈子还没杀过人,着实没这个勇气。这样吧,你先把我关起来,然后把这个西蜀细作交给魏王。是杀是放,就让他去决定好了,这样你也不用为难了,行不行?”
程昱看着杨修沉默半晌,脸突然变了,犹如潜伏在黑暗中的豺狼露出了獠牙:“被你识破了?天下第一聪明人,果然名不虚传。”
杨修又举起酒壶,抿了口酒:“过奖,过奖。整天陪着您老这么阴险的人,怎么能不多长个心眼儿?不管这家伙是不是西蜀军议司的人,您老大人的戏也演得太过火了。先来温情,再来感化,中间让这家伙插一杠子,最后来个惊天大逆转。嘿嘿,不过盏茶时间,您就绕了这么多圈子,差点把我给绕晕了。我要是一时糊涂,提剑宰了这家伙,那不管我是不是寒蝉,您都能把我给咔嚓了。杀了一个西蜀叛逃过来的细作,而且这细作还指证我是寒蝉,这事儿我怎么能说得清呢?我那老爹,恐怕还得对您竖竖大拇指,夸您不徇私情。”
程昱面色阴冷,并不答话。
杨修嘿嘿笑道:“程老大人,下官倒有个问题,想问问。”
“你说。”
“为何程老大人要对我下此狠手?你确信我就是寒蝉?”
程昱声音冰冷:“我不能肯定。此事错综复杂,调查起来太过困难。但寒蝉既然再度出现,又跟西蜀军议司的人搭在了一起,想必此后还会有所动作,此人务必尽快铲除。既然这时有西蜀细作指认你,那就是至少有一半的把握,就算冤杀了你,那又如何?”
杨修大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好,好,还真是您老的一贯作风。只可惜我脑袋转快了那么一点点,只好留你慢慢去查证我是不是寒蝉了。接着呢?按惯例,不是该把我押入大牢了?只不过嘛,这荒山野岭的,好像找间大牢有点困难。”
“已经清理出了个山洞,先委屈世侄你几天。”程昱挥手招虎豹骑上前,“这位西蜀军议司前军校尉还提供了几个情报,如果接下来能够一一证实,你不会在山洞里待太久的。”
都亭侯府。
“叔公,是我,贾逸。”
“啊,贾逸?”贾诩嘴角淌着口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贾逸,“你来了啊,吃了吗?”
贾逸叹了口气,离家三年,叔公竟然彻底变成老糊涂了。堂兄不在,陪着这个老头子聊了小半个时辰,他却还没认出自己是谁。
“叔公。我从石阳回来了,三年没见过您了,来跟您打个招呼。”怪不得叔公不见蒋济大人,老糊涂了,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好,好,等下多吃点儿。”
贾逸只好端起了茶碗,里面浮着散发着清香的茶片,应该是东吴的上好货色吧。咂了一口,贾逸放下了茶碗,又看向了地面。堂兄还没回来,真无聊,是继续跟这个老头子耗下去,还是就此告辞呢?
奇谋百出,算无遗策,名动天下的毒士贾诩,已经老了。从进入都亭侯府,见到叔公之后,这个念头一直在心头萦绕。叔公再也不是那个目光锋利、面容威严的侯爷,只是一个病怏怏的老人。一句话重复几次,他还听不清,而且所答非所问,根本无法交流。想当初,宛城败魏王、官渡战袁绍、潼关破马超,这些足以流传百世的大战,都有叔公活跃的影子。现如今,英雄迟暮,整个贾家却没有人能延续叔公的威名。自己也快三十了,还没立过什么显赫的大功,再这样下去,复仇谈何容易。
他又干咳一声:“叔公,这次进奏曹调我回来,是为了彻查寒蝉。若是能侥幸查出寒蝉,侄孙必可飞黄腾达,到那时,想必有机会可报父仇……”
“嗯,是个好机会,你得好好珍惜。不过这女人啊,有时候也很可怕。”
贾逸低着头,自顾自道:“叔公,我父亲当年被司马懿排挤构陷,被判枭首弃市。若不是您鼎力相持,恐怕我们孤儿寡母是活不到今日的。母亲大人四年前亡故之后,您又举荐我进了进奏曹。虽然我被派驻到了石阳,远离许都,但身为贾氏子孙,贾逸也没让您丢脸。我在石阳,跟军议司、解烦营的人斗来斗去,睡觉都不踏实。但是整整三年,我占了不少便宜,没有吃过一次亏。这次定军山之战,寒蝉再现,世子显然是信不过进奏曹在许都的人,又因为我屡有功勋,才千里迢迢把我调了回来。叔公,这次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机会。司马懿已经爬得太高,是世子曹丕的股肱之臣,如果我不能跟他平起平坐,那……”
突然觉得面前有轻微的呼吸声,贾逸警觉地抬头,却见叔公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他愣了一下,正要起身答话,却见叔公混浊的双眼突然变得凌厉,双手紧紧地按着自己双肩,厉声喝道:“寒蝉,勿近!”
贾逸大惊,伸出双手扶住贾诩,疑惑地问道:“叔公?”
贾诩的神色又迅速黯淡下去,佝偻着身子,看着他问道:“你……你是谁?我饿了。”
从叔公家里出来,就被人盯上了,贾逸很清楚。他有些好奇,身上穿着进奏曹的官服,在许都大街上,竟然还有人敢盯他的梢。而且这个盯梢的人,很明显是个新手。
是汉室旧臣的人,还是荆州系的人?抑或是寒蝉的人?现在的许都,敢招惹进奏曹的势力,也就这三个了。不过,不管是哪方面的人,都显得太过于随意了。知道盯的是进奏曹的人,居然还派了个这样的新手。贾逸决定给身后的人一个惊喜。
他在长街上走走停停,东逛逛西看看,不时地停下跟小商贩们讨价还价,甚至还买了一个泥人儿。后面盯梢的人,看贾逸如此懒散的样子,也慢慢放松了警觉。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条背街小巷。
贾逸转过弯,靠在墙上,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泥人儿已经被他捏得粉碎,变成了一捧细细的泥沙。身后的那个人已经靠近,毫无警觉地转过了弯。贾逸挥手,一捧细沙飞向来人。那人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然而贾逸的拳头已经到了。
“嘭”的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人竟然遇乱不惊,用手掌抵住了迎面袭来的拳头,脚尖抬起,飞快地踢向贾逸的腹部。
倒是小看你了。
贾逸冷哼一声,抬腿格挡,顺势欺进来人怀中,同时右臂弯曲变为肘击,狠狠向来人下巴砸去。
然后,贾逸停了。
他抱着双臂站着,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充满了促狭的笑意。
是个女人。很狼狈的女人。
贾逸的肘击,这个女人躲了。但不幸的是,并没有躲过去,而是被砸到了嘴唇上。本来很好看的樱桃小嘴,现在已经肿了起来,像是两根猪肉肠,再配上这张精致的小脸,说不出来的滑稽,就像是一副精致秀丽的蜀锦图上被小孩子抹上了鼻涕。
“笑什么笑!”那个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少女,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挥拳打来。
贾逸往后退了两步,笑道:“既然都是同僚,为何无缘无故跟踪我?”
少女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进奏曹的人?”
贾逸叹了口气:“你都把进奏曹的腰牌挂脖子上了,我不想知道也太难了点儿。”
少女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纤细的手指夹起脖子里那块进奏曹的腰牌,得意地冲贾逸晃了晃:“魏王给我封了个昭信校尉的官儿,听说你是鹰扬校尉,喂,我们俩的官儿谁大?”
贾逸哭笑不得地道:“这个先不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少女骄傲地道:“自然是想看看你的能耐。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我可不想被一个傻瓜拖了后腿。”
说完,少女还舔了舔发肿的嘴唇。
贾逸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的这个少女最多只有十八九岁,模样倒是很漂亮,但是能力……却是不敢恭维,而且还欠缺了点儿自知之明。世子为什么会派这么个雏儿跟自己搭档查寒蝉?这么严肃的事情,让看上去这么白痴的女人掺和,合适吗?虽然这几十年来,也有不少女人掺和到数不清的阴谋阳谋之中,但这么蠢的女人,应该是第一个吧?
“小姐……嗯,还没请教阁下名讳。”贾逸道。
“田川。”少女咧开犹如猪肉肠一般的嘴唇,很是高兴地回答。
“田校尉,作为前辈,我给你一个忠告。”贾逸很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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