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炊烟袅袅。
四人坐在院子里看晚霞。
夕阳下,娇小单薄的小少爷旁边挨着高大壮硕的霍刃,小少爷旁边蹲着一直小白猫。
只要小少爷没看见, 小白猫铁定在龇牙凶霍刃。
满白想,胆子真的挺肥。
坐在这深山院子里,他们融入这山水落日里,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悠闲自在,竟然落在了小少爷脸上。
他再看看身边的齐得宴, 感叹道,“咱俩都属于掉进狼窝,叼了只狼出来。”
小少爷这趟福祸相依, 最终还是收获多吧。
不过, 他可没小少爷隐忍,嘴巴就是嫌弃这山里穷。
要是在时府, 此时面前定是各种鲜果甜品, 不至于在这里没吃的, 就看天。
满白嘀咕道,“也不知道小少爷为什么看得这么欢喜。”
霍刃道,“那是因为我在他身边。”
时有凤瞪他。
“瞅瞅, 我一说话, 小少爷就会柔情地看过来。”
短短接触一下午, 满白也见识了霍刃的厚脸皮。小少爷的脾气简直天翻地覆的变化大。
就像现在, 竟然敢伸手打霍刃。
虽然轻飘飘的, 更多像是拍着猛兽脑袋的力度。
这在以前完全不敢想,那么凶的土匪, 小少爷还敢骑人脖子上。
要是人觉得丢脸突然发怒,那小少爷是毫无招架之力啊。
这就好像虎口拔牙一样, 看得满白胆战心惊。
果然霍屠夫面色一沉,那黑眸阴鸷的狠辣。
阴恻恻道:“地上够干净了,不用我颜面扫地吧。”
不待满白心里咯噔一下,就见霍刃朝时有凤凑近,“小少爷非要当着外人让我丢脸,那是我的荣幸。”
那张阴怒的脸嬉笑道。
时有凤白了他一眼。
满白倒是听出了霍刃的言外之意,重点在“外人”二字。
暗戳戳的炫耀独占。
满白心里不舒服,明明他才是和小少爷一起长大的。
霍刃是会气人的,朝一边逗猫的小柿子道,“小柿子,给你介绍下,这是满白。”
小柿子孩子童心未泯,跑来抓着时有凤的胳膊,“小少爷,满白是谁呀。”
满白一见这孩子和时有凤这么亲昵,他心里危机突突冒。
“小少爷,这孩子是谁!”
小柿子见他发难,脾气也不是好惹的,张嘴就反驳道,“是谁关你什么事,你又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儿子。”
满白那嘴巴以前在时府小厮里也颇有凶名,此时道,“我是生不出来这么毫无教养目无尊卑的儿子。”
“停。”一声沉声打断。
时有凤两边耳朵被霍刃捂住,霍刃蹙眉道,“干什么,吵到小少爷了。”
时有凤默默看着这个事端挑起者在这里假惺惺,袖口底下悄悄拧霍刃手腕。
霍刃道,“你们都别争了,小少爷压根还不关心,他在偷偷摸我手腕呢。”
……
齐得宴开了眼,这脸皮真厚的令人发指。
齐得宴也揽着满白,“你现在是蛮牛山大当家夫人,何必争这些小厮地位。”
满白道,“你压根儿就不懂。”
时有凤见他们也要吵起来了,拍开霍刃的手腕,忙道,“满白,你晚上想吃什么。”
满白有孕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而且嘴里还吃不出味道。
这跋山涉水三天两夜的赶路,满白面色都憔悴的很。
“我没胃口。”
时有凤见他面色差,心想灵泉是否可行,但又不敢冒然给孕夫用。
满白砸了砸嘴巴,“我就想吃以前林记书铺旁边的小吃摊,就是那手抖成鸡爪子的金大娘卤煮。”
时有凤一笑,“哎呀,这不就巧了嘛,金大娘厨艺很不错,咱们今晚就上她家吃去。”
时有凤说完,面色有点为难。
“我们卧龙岗很穷,都解不开锅了,金大娘家上次招待我的菜还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齐得宴也惊讶,卧龙岗这么穷的吗。
以前不是经常杀人越货过的有滋有味吗?
就算村民穷,但霍刃不至于穷吧。不然怎么能叫山大王。
霍刃,“没事,我已经派人出山买粮食了,分田地余粮时,怎么又少的了我这个大当家的份。”
“那你都分了什么?”时有凤问道。
“三只羊,十只鸡鸭,一头猪,门前池塘里的鱼。”
这么穷,小少爷今后要挖野菜吗!
满白听的磕碜,他家小少爷才瞧不起这些。
满白鄙夷都快出了声,只听时有凤道,“哇,这么多,那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杀了,招待满白。”
霍刃嘴角都翘的压不住了。
“媳妇儿真好。”
满白被当做外人,滋味难受,一听霍刃言语轻挑,斥责道,“登徒子,少言语轻薄我家少爷!”
霍刃瞧不顺眼这个忠仆。
要不是小少爷看得重要,霍刃哪会和他搭眼说话。
不识好歹。
时有凤像是怕霍刃生气似的,拍了拍他手背,霍刃立马没了脸色,拉着小手手开开心心的。
霍刃派小柿子去喊人捉鸡杀鸭。最后看在小少爷手软的很,乖乖让他握着的份上,把猪也说杀了招待这个不受待见的满白。
满白丝毫不知道面上镇定笑嘻嘻的霍刃,心里嘀嘀咕咕不满他。
满白还在给时有凤道,“小少爷,夫人老爷他们能同意吗?这里真的鸟不拉屎,鸟要进城还要飞断腿,更何况你要是出山探亲,这不得好几天的路程啊。”
“蛮牛山钱多,他们村子修建的不比时府差,小少爷你到时候叫他来蛮牛山干,肯定比这里好。”
霍刃气笑了。
随即委屈道,“媳妇儿,你不会嫌弃我穷吧。我会努力养你的。”
你养的起吗,就夸下海口。
你知道我们小少爷一年要多少银子堆吗?
齐得宴见满白还要说,一个眼神暗示,满白委屈住嘴了。
不一会儿,小柿子跑来了。
“大当家的,村子里没人杀猪,怎么办?”
没人杀猪?村子里李大力、王文兵都能杀猪。
除非这些人偷偷摸摸下山去了。
霍刃目光一凛,看来都是皮痒欠收拾了。
霍刃道,“没事,叫金大娘烧开水,就说霍屠夫今天就杀一回猪。”
愁眉苦脸的小柿子瞬间展颜,和小毛又跑出去了。
满白更加同情担忧时有凤了。
今后这日子还咋过,成亲后难道小少爷还要做饭吗?
时有凤不知道满白想法,只想着霍刃很好,会配合他尽力招待他的朋友。
甚至,走去金大娘家的路上,时有凤主动勾了下霍刃的手心。
霍刃嘴角都差点裂开了。
满白和齐得宴走后面,看着一身粗糙布衣脚穿草鞋的霍刃,心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时有凤却很悠闲自得,走到小独木桥时,不用他说,霍刃就抱着他长腿跨过。
而齐得宴却有些招架不住了。满白有身孕,他身手不如霍刃好,此时走独木桥怕平衡不行。要是像霍刃这样直接跨过去,他腿长不行。
时有凤从霍刃怀里下来,站在水渠对面看出齐得宴的尴尬。
就这样一个人,还搞强取豪夺。
不过两人都在一起了,也已经打过了,时有凤此时也没看齐得宴笑话。
时有凤道,“从那边走吧,那边有一条石板路。”
满白道,“幸好还有石板路,不然害得我以为这村子穷得桥都破破烂烂。”
阴阳怪气地看着霍刃道。
呵,人不中用怪桥烂。
霍刃立马把时有凤扛在肩膀上,给他打马肩。
时有凤突然被抱起送上肩膀,吓得一跳,他抱着霍刃的下颚,叫霍刃等等他们。
本来直线跨一步就好的事情,这下满白这个孕夫要和自己不中用的男人绕一圈。
满白看着时有凤被霍刃顶着摘树上的桃子,再看齐得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尤其是霍刃看着凶,可对小少爷百依百顺。
齐得宴看着斯文,私底下花样多的吃不消。
这会儿,看着不远处桃子树下的两人,真有种世外桃源的神仙眷侣。
霍刃道,“媳妇儿,我有钱,家里有金库。”
时有凤只当他哄他开心,十分给面子道,“嗯嗯,我们有很多钱。”
来到金霞家,金霞一眼就认出满白了。
金霞惊讶道,“这不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哥儿吗?”
满白没想到金大娘还记得他。
时隔多年在陌生的地方再重见,这份感觉好奇妙,有点玄之又玄的熟悉亲人的感觉。一下子就拉回了以前偷偷出府买小吃的时光里。
“金霞大娘记得我,每次还手抖。”
“哎呦哎呦,今天管饱。”
不一会儿,周婶子就赶着猪来了。
知道是招待时有凤的朋友,村民都很热情的过来帮工。
金霞家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霍刃在磨着刀,叫时有凤带着满白去外边玩,这里血腥重,不一定受得了。
齐得宴也要跟去,被霍刃叫着留下。
“我?我还要杀猪?”
“怎么,你是哪只手断了不能用?”
霍刃盯着齐得宴,那目光像是在说先打断哪条胳膊似的。
“他们俩在嘀嘀咕咕什么?”
满白远远见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像是要拿刀子动手似的。
时有凤道,“都有分寸。”
他原本不放心霍刃的,但是知道他是谢将军后,霍刃成熟镇定的伟岸光环又回来了。
满白听着一院子杀鸡杀鸭的热闹有些奇怪,土匪村子里怎么这么热情和谐?
蛮牛山到处都是人站岗放哨,土匪都是等级森严,有钱但是冰冷。
一对比下,这里就是普通的深山村子,宁静安好的像是世外桃源。
如果他们有钱的话。
满白看着小路上捉蜻蜓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比蛮牛山的孩子开心多了。
突然,他好想就明白了小少爷为什么喜欢这里了。
很暖心舒服,远山近水,树荫晃悠在田间小路,会让人安心没有烦躁,不像蛮牛山都是阴森的。
“这么看,霍当家也不是一无是处。”
满白主动提起了这个话头,时有凤自然就说了。
“你还是不要惹他的好,他疯起来我都怕。”
满白道,“那小少爷还喜欢他,难道是他不放小少爷下山?”
“不是,总之,你还是别惹他,他对我很好,除了小毛那件事外。”
在满白看来,小少爷就是单纯被男人花言巧语骗了。
没钱就一张嘴,空有大高个子。
“你们同房了吗?”
时有凤脸红了,“没有,他说等成亲的时候,起码是见过父母后。”
满白揪心的不值,小少爷明明可以值得更好的,却因为山匪一事,被迫嫁人。
但同时,他心里又隐秘的如释重负。
那日小少爷当街被掳走,他情急之下大喊救人,救时家少爷。
全城都知道小少爷被抢了。
要是小少爷回到城里,流言蜚语怕是要淹死人。
他事后心里自责难受,一遍遍回想要是重新回到那日,他要怎么做才能保全小少爷名声又救下小少爷。
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疙瘩,此时听到小少爷要和山匪成亲,他心底竟然有些庆幸,像是峰回路转白担心一场的松口气。
满白道,“对不起,小少爷。”
满白把自己内心的晦暗说了出来。
时有凤一愣,而后笑道,“这哪能怪你,你那日不顾山匪腰刀拼死救我,你自己脑子都吓空了,心里肯定着急一心救我。”
“对了,我娘她怎么罚你的?有没有打你?”
满白心里一热,小少爷永远这样温柔。
忙道,“没有,是我自己想跑出来救小少爷的。”
“老天爷怎么这样嫉妒呢,见不得小少爷好,安排这样的劫难。”
时有凤见满白确实担忧的厉害,一直说霍刃一直说这里穷又说他堪忧的今后,时有凤认真道:
“这一趟,我收获大于受苦。”
“是我的机缘。”
“从后宅出来见识这里山山水水和淳朴的村民,以前我爹爹说的一些道理我听的似是而非,但是在这里,我懂了。”
“而且,遇见霍刃是我三生之幸事。”
三番五次救他命,又是他崇拜的将军,这点怕是睡着都要笑醒。
更何况,他还有灵泉空间,这未知神奇的东西能救命。
他每天喝一碗,好像增强了皮表屏障,痛觉都没以前那么明显了。
这些都是老天爷的偏爱垂青。
“所以,你今后不要再说霍刃了。”
满白见时有凤是真的喜欢,不是之前那种对霍刃爱答不理的勉强,也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再说小少爷就要心疼了。”
时有凤没说话。
只嘴角梨涡若隐若现的。
满白见状,哎呦出声,“真是千金难买小少爷开心,老爷夫人知道小少爷是真欢喜,他们一定也很欣慰。”
“这片村子的人有福气咯。”
或者霍刃要发大财了。
时府随便撒点钱,这里便是金碧辉煌。
要是去城里住更加不愁吃喝……不过,可能因为名声,他们最终还是会在这山里。
满白正想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孩子看着瘦猴子似的,拎着一张椅子过来了。
牛小蛋道,“小少爷,大当家怕您累着,快坐。”
时有凤看了眼,怎么只送出来一张椅子?
难道霍刃心里也记仇了?
“满白你坐吧。”
满白哪会坐,他身子还没有那么重,这会儿也能站得起。
更何况,哪有奴仆坐着主子站着的道理。
“小少爷快坐吧,你身子一贯娇贵。”
时有凤也没僵持,叫牛小蛋再去拿把椅子出来。
其实他这些日子在山里走来走去,感觉浑身有力多了。
牛小蛋飞快溜回去了。
满白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齐得宴看着仔细细心,怎么还没那个糙汉莽夫贴心。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时有凤知他心里冒疙瘩。
时有凤笑道,“齐当家可能在忙着帮厨,能下厨的男人村里就没见过。诶,你看,胖虎那孩子搬着椅子出来了,肯定是齐当家反应过来了。”
满白面色松了些,牛小蛋还在院子门口没进去,胖虎双手把椅子高举过脑袋出来了。
齐得宴还算是有心。
胖虎吭哧吭哧把椅子搬过来了,放在满白身前。
满白看了眼椅子,挑挑拣拣的有些嫌弃,做惯了太师椅有软垫,随便动都不会咯屁股。
现在这个背靠式椅子凳面就将将放个屁股,要是胖的都坐不下。
但这可能是齐得宴挑出来最宽的椅子了。
满白将就着坐下,就见胖虎转头对时有凤道,“大当家说他给小少爷赔罪。”
“什么?”
“他说待客不周,只一心想到怕小少爷站着累了,没想到满白还有身孕。”
时有凤看向满白。
满白嫌弃的面色凝滞,面有憋怒道,“所以,这不是齐得宴送来的?”
胖虎挠头,“他是谁?我刚刚说这是我们大当家送来的啊。”
他话都说的明明白白的,怎么就听不懂?
他娘都说一孕傻三年了,胖虎看向满白的目光充满同情。
满白以为胖虎是同情他被齐得宴忽视,顿时蹙着眉头浑身不得劲儿。
时有凤此时也琢磨出了,霍刃这是暗戳戳报复满白。
霍刃和满白压根儿就没说过两句话,甚至正眼都没看一眼,他怎么知道满白背后对他敌意不满这么多。
时有凤道,“别酸了,与其这里酸,不如咱们进去直接问他。”
满白惊了。
小少爷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少爷吗?
以前他总为大小姐院子和小少爷院子之间小纠纷郁闷。因为他家少爷太与世无争了,不知道真不在乎还是隐忍习惯了。
总之,吃亏都不认为自己吃亏的。
这会儿竟然这么强硬了。
满白小声道,“霍当家看来真是把小少爷养的很好。”
比起锦衣玉食,这份让小少爷释放性情的能力才更为难得。
两人来到院子,时有凤一眼就见到霍刃了。
霍刃高大鹤立鸡群,粗布短褂,看起来豪迈粗狂,虽然他心眼儿比针还细就是了。
满白扫了一圈没发现齐得宴。
时有凤见他蹙眉寻找,朝桂花树下蹲着扯鸡毛的齐得宴指了指,“那呢。”
满白咦了声,“怎么换了身粗布短褂子。”
齐得宴之前是手拿玉扇腰间玉带,青山绸缎看着低调的华丽,在村里那真是花孔雀开屏,格外亮眼。
满白走近,问齐得宴,“你怎么换了身衣服。”
一旁正在清洗猪肠的霍刃道,“手脚笨拙,杀鸡的时候被鸡血溅了一身。”
齐得宴一脸憋闷,这霍刃简直是混不吝的土匪。
明明是他故意让他被血溅着,就是嫉妒他穿的好。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一个大土匪竟然在乎这些。
不是传闻霍屠夫不洗澡不洗头不洗脚,臭的熏天又青面獠牙的那般丑。
杀猪掏大肠里的东西都要他来做。
一副脏兮兮摸挨他的样子。
假模假样的爱干净。
这一顿饭吃的开胃,吃的满白连连赞叹。
最后齐得宴给金霞以及帮工的村民给银子。
金霞不要,这怎么说都是卧龙岗的客人,食材又都是大当家出的,哪能收钱。
看到客人吃的开心,别提她们心里多高兴了。
也把孩子和村民馋的流口水。
村子里家家户户现在都揭不开锅了,一天最多舍得两斤米下锅,更别提吃这么好的了。
金霞见霍刃脸色在笑,有些犹豫要不要把王文兵和李大力他们带人下山黑吃黑的事情说下。
但黑吃黑,又没下山抢百姓的,是抢土匪的,这应该没多大事吧。
尤其是现在村里真的熬不到秋收了,地里新插下的秧苗,因为山洪冲走田地肥力,此时都瘦不拉几的泛黄不长。
大当家说已经派人买粮食,但是听村民探回来的消息说,城外屯兵围成,粮价暴涨有钱都难买。
他们土匪,除了黑吃黑,哪还有门路买到粮食。
金霞看这会儿有客人在,觉得不是告知的好时机,便没有找霍刃。
晚上,吃完饭,四人慢悠悠走回石屋。
夏天的夜晚澄明如水,白天突兀的墨黑群山、烈阳下发干的村瓦屋舍、树林里呱噪的蝉鸣都被月色陶醉了,朦朦胧胧,显得格外温柔惬意。
山风簌簌晃动草尖儿,树林枝头,满白抬头看去,清香的樟树叶面微微翻涌,吹的人心旷神怡。
吃饱喝足的满白道,“都是山,怎么蛮牛山就没这种慵懒松懈的感觉?”
齐得宴没做声。
霍刃吭哧一声,“齐得宴,问你话呢。”
时有凤笑笑,抓着霍刃手腕,示意他差不多得了。
他转移话头,看着路边草丛一片红色果子道,“那是什么野果子,可以吃吗?”
三人都齐齐看去。
月色草地里鲜红漂亮的很。
霍刃道,“能吃,就是只能吃一次。”
满白听了有些馋。
饭后吃果子刚好助消化。
时有凤忙阻止道,“霍大哥的意思是吃一次就死人,所以只能吃一次。”
霍刃赞叹,“还是小酒懂我。”
满白见两人默契十足,自己看一眼都好像第三人插足,心里闷闷的。
扭头走前面去了。
霍刃立马朝时有凤靠近,差点把人挤坎下水田了,只不过时有凤身形还没晃,他就被霍刃抱起来了。
霍刃无辜道,“好险,幸好我手脚快。”
前面的满白听见动静回头,看得时有凤脸发热。
霍刃这个不正经的。
时有凤一个眼神,霍刃就知道他怎么想的。
默默道,“齐得宴正经,他正经,满白能挺着大肚子。”
……
回到石屋,霍刃给齐得宴两人安排了对角线的屋子。
时有凤他们的屋子在东北角,齐得宴他们在西南角。
霍刃洗澡后,带着项圈铁链子要爬床。
薄纱晃动,大红锦被中央,小少爷雪白里衣微微拢着胸口。锁骨下若隐若现的白腻看得霍刃眼热。
霍刃刚伸出一只手扶着床沿起肩就要上来,时有凤朝他看去。
那黑眸暗深又灼灼有光,刚洗完澡的霍刃赤着上身,健硕的胸膛和垒块分明的腹肌充满蓬勃又骇人的气势,脖子带着项圈,奇奇怪怪的感觉。
野蛮又圈禁的危险未知,看得时有凤心惊肉跳,忍不住眼皮抖着。
“下去,今天睡地上。”
“媳妇儿~”
时有凤手臂起了一片鸡皮。
心跳加速但面色不为所动。
霍刃见状,“那霍狗不行,谢将军行吗?”
怎这般……说的像吃饭喝水一般。
脚心蹿起一种难以言明的羞耻和局促袭上心头。
时有凤脸顿时爆红,水光潋滟的羞红,忍不住拿枕头打霍刃。
“无耻。”
但霍刃已经换了一副站如松柏的姿态,没了赖皮撒泼的匪气,一身肃杀克己的刚毅和正气。仿佛床沿就是悬崖是壁立千仞,从崖上滚落重石,他仍是千军万马临危不乱的坦然自若。
时有凤看恍惚了,扬起的枕头默默放下。
好像故事里的谢将军活了过来。
好像身临其境看着他从少年成名,一步步决算千里深谋远虑,庇护一方百姓守一方国门,最后被泼脏水砸烂菜叶子的场景。
时有凤想想就心疼的厉害。
他刚俯身朝霍刃伸手,就见霍刃光着上半身,霎时难堪又觉得亵渎的罪恶感。
霍刃嘴角的笑意还没扬起,就见本来意动的小少爷突然翻身,扯着被子蒙头了。
这是?
也不行?
霍刃见时有凤不愿意,也不敢冒然爬床,只犹豫地再想什么法子。
被子里的时有凤也有些脸热迟疑。霍刃他以前经历折磨,甚至传出流放身死的消息。如今避难这偏僻的卧龙岗,想想就压抑的揪心。
时有凤悄悄把被子掀开了一角,一线光的缝隙里,霍刃好像已经坐地上矮凳了。他只看到健勇的脖子上锁着项圈,金色链子没入胸口下。
这……时有凤脸更热了。
被子更加严丝合缝的闭上了。
霍刃瞧见这动静,死心了。
看来今天真爬不了床,开始打地铺。
时有凤听着铁链子晃动,听着柜子门打开的声音,心里又有些懊悔。但要他现在喊霍刃上来,他又不会。
时有凤轻轻掀开褥子,脸颊热的泛粉,头侧霍刃望去,此时一点都不喜欢霍刃脖子上的项圈。
像是囚犯似的。
这会令他想起霍刃坐囚车戴枷锁的样子。
“你为什么还带着铁链。”
霍刃回头道,“诚意,道士说收妖炼化要七七四十九天,我也打算戴这么久。”
时有凤哦了声,“我不喜欢。”
“别心疼我,我在赎罪。”
时有凤见他坚持,便没说什么了。
屋里静静,整个屋梁是挑高拱形,山风从外面吹来,寂静安宁的清风里有丝奇怪的声音在流淌。
霍刃铺凉席的动作一滞。
时有凤也好奇的看向他,“你也听见了?”
“是不是小毛被欺负了。”时有凤嘀咕道。
霍刃哄他,“没事,小毛现在胖的像狐狸,狗都打不过它。”
话音刚落,原本只是呜呜咽咽的哭声,这下都能听见具体的人声了。
——“不要,这是在别人家里。”
“太深了,肚子,我肚子……”
霍刃面色沉了下来,而后看时有凤一脸僵硬的被雷劈中的呆立。
霍刃来不及捂住时有凤的耳朵,风声里那声音越来越激烈。
甚至床都一副百年老寒腿似的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时有凤已然不是当初在山洞那个一张白纸了,脸红通通的不知所措。
奇怪,为什么他会尴尬。
时有凤捂着脸,就见霍刃朝门口走去。
“你干嘛去。”时有凤不禁压低声音道。
“砸门,扰你清梦。”
时有凤赶紧伸手,“你别去。”
霍刃眼珠子动了动,“那我可以上床吗?”
风里那声音越来越大,一开始还克制,现在好像入无人之境了。
时有凤耳坠红的滴血,掀开了被角。
霍刃立马上去了。
他把铁链子挪到背后,迫不及待抱着时有凤。
被子一扯,两人躲在黑暗里,听不见屋梁上的动静了。
倒是两人口水吞咽的声音十分明显。
口干舌燥的。
发烫的嘴皮子轻轻柔柔的碰到了一起。
褥子一打开,清风拂面带走一片闷湿躁意,两人嘴角都扬着,额头抵着额头。
时有凤被亲的脑袋有些空白的眩晕,浑身的软着乏力。
一会儿,时有凤枕在霍刃手臂处便有些困意了。
短暂的安静后,对面又响起了动静。
霍刃忍住骂娘的冲动,见原本困倦的时有凤被吵清醒了,脸臊的红。
哄他道,“想不想听军中故事?”
时有凤眼睛一亮,往霍刃的怀里钻了钻。
可把霍刃心都钻软了。
第二天早上。
时有凤很兴奋,今天是辞别下山的日子。
中午吃送行饭,下午便可以回家了。
他早早起来,看着霍刃在院子里耍刀。
不一会儿,齐得宴也出来了。
时有凤一见他都没办法直视了。
“满白呢?”
“还在睡,昨晚没休息好。”
时有凤尴尬点头。
幸好霍刃看出他窘迫,收势朝他走来。
这时,屋里传来满白痛苦的呼叫声。
“肚子好痛啊。”
齐得宴飞快跑回屋。
时有凤面色也担忧起来。
满白有孕,要是在这里有个不舒服,连大夫都没办法叫。
时有凤霎时对齐得宴心里气的不行。
一点都不知道爱惜体谅满白。
时有凤也进了房间,只见满白疼的满头大汗,脸色拧巴苍白的难受。
满白一看到时有凤来了,哭得更大声了,像是找到了依靠似的。
“小少爷,我肚子疼的厉害。”
满白捂着肚子喘着粗气挣扎哭道。
一旁齐得宴急地束手无措。
这里确实太穷了,什么都没有。
时有凤握着满白的手,汗涔涔又冰冷的厉害,他咬咬牙,“别怕,我去给你找药。”
时有凤出了门,不一会儿又端了碗水进来。
“喝这个试试,本地人说很灵的。”
齐得宴不知道这清水是什么土方子,一时不知道有没有隐患。
犹豫间,时有凤已经喂给满白喝了。
满白喝了一口,只觉得肚子绞痛时冰时热的地方忽的涌进一股暖流。
再喝几口后,满白面色逐渐正常,眼神没了痛苦。
“好些了吗?”时有凤着急问道。
“好很多了,这水真灵。”满白重重舒了口气道。
时有凤看了齐得宴一眼,心里莫名有一股怒气蹿出来。
或许是他不想再经历小毛那样的事,对他朋友受到的伤害只怯弱的避重就轻手足无措。
此时,时有凤水眸亮得逼人,“你明知道满白有孕还不节制?你要是这样对他,我会把满白带回时府。”
满白听的鼻子一酸,忍不住呜咽,“少爷……”
时有凤看着面色难堪的齐得宴,心底没有一丝害怕,只想给满白撑腰出一口气。
“满白是不敢拒绝你,他觉得自己一个小厮出身,碰到你是高攀了,尽量满足你的花样,你反倒变本加厉的折腾他。”
“你蛮牛山是有钱,我时府也不差,是谁高攀也不一定。”
“我把满白带回时府,他一定过的比在你身边忍辱负重的肆意快活。”
满白听着嚎啕大哭起来。
心里的不安没了,小少爷不会不要他的。
时有凤抬手指着齐得宴,不容拒绝道,“出去,站墙面壁思过。”
齐得宴低头,出去了。
时有凤擦着满白的泪水道,“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是容忍纵容,他越是得寸进尺。你要是还这样把自己放在仆从的位置,你是管不住他的。”
屋外的霍刃听见这话,眼皮直跳的心虚。
对齐得宴也怒了几分,就是他引得小少爷心情不好。
“呜呜呜,小少爷你真好。”
“这就好了?你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帮我骂姐姐院子里的人嘛。”
屋里,时有凤还道,“他是对你有情谊的,但你要如何拿捏住得好好想想。”
满白被时有凤说的一愣愣的,小少爷脸还是那张脸,娇气精贵,但眼神变得很有力量了。
不是以前一池春水的无害轻柔,现在看着就很令人镇定的安心。
满白心想,现在的小少爷下山,大小姐怕是也不敢捏软柿子了。
时有凤安慰好满白,出了房门。
他刚踏进堂屋,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齐得宴站的笔直垂眉看地,面壁思过。
而一旁的霍刃也没闲着。
他手提狼毫,单手叉腰,于墙壁上狷狂不羁划下四个大字。
——“精虫上脑。”
齐得宴抬头看清写的什么后怒目而视,面色铁青。
霍刃把他当死人看,余光见时有凤出来。
飞快跑进打小报告道,“小少爷,他死不悔改态度不端。”
而后,小厮霍刃一锤定音端的是大将军姿态,“我就说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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