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山匪掳来了一个娇气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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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咿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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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 伏虎洞山顶。

  一人影坐峭石上,脚下是薄雾山丘,天幕落下的月光照亮他腰间的寒刀, 一旁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冷厉凶悍的侧脸看不清神色。

  不一会儿,从悬崖小路出来一瘦一胖的身影。

  大头嘟囔道,“老大不讲义气,竟然偷偷喝酒。”

  老罗道, “老大是心里苦,你瞎凑什么热闹。”

  老罗说着准备朝霍刃走近坐下,可前面峭壁悬崖, 霍刃一脚都伸出悬崖外了, 老罗看着就胆战心惊的。

  暗骂这疯子。

  大头往前凑了下,也不敢上前挨着霍刃, 只就地坐下道, “老大苦什么苦, 抱得美人归。”

  老罗望着霍刃月色下寂寥深沉的侧脸,摇头叹气。

  温柔乡英雄冢。

  霍刃一贯嬉皮笑脸,在正事上不讲情面杀伐果断, 从来没见他这般消沉的无言, 摇摆不定。

  老罗见霍刃手里握着一块龙纹缠枝玉佩, 原本宽解劝人的心思顿然一紧, 不可思议地看向霍刃。

  “你, 你不会是要把这个给小少爷吧!”

  霍刃沉默。

  老罗着急了,“老大这玉佩牵扯到你身份信物, 今后大有用处,岂是能轻易交出去的。”

  大头听不懂, 低头继续在石头上翻蚂蚁。

  老罗连连叹气,“小少爷才十八岁,天真不谙世事,就没见过几个男人,遇见你他动春心很正常,没见过世面容易被外界冲击动摇。”

  可老大什么没见过,京城矜持娇贵小姐哥儿、风月场千娇百媚撩人红颜、边塞热辣风情豪爽的女人……

  可老大别说逢场作戏,看谁不都是冷冷淡淡的。

  早一开始就见老大逗那小少爷的时候就知道会出事。

  老大是喜欢招猫逗狗,但从来没逗过人。

  看着粗糙猛汉,但文人家世让他骨子里恪守距离,从不给对方多的遐想和误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忘记了这点。

  可十八岁懵懂的春心和大风大浪里闯荡的顽石真心,哪能比较?

  年纪小又没见过几个男人,年少懵懂冲动,人心易变。可霍刃一旦动心了认真了,那便是此生唯一了。

  到头来了,痛苦的还是霍刃。

  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罗语重心长道,“他的冲动不值得你认真。”

  “他一时的真心能比得上你一辈子的真心吗?”

  “你做事都布局周全不喜一分赌博,少年人的真心本就是一场豪赌。”

  “小少爷不说家世,就说那容貌,一旦露面,还少得了狂蜂浪蝶?谁能保证他不会腻了你。”

  “老大你要是实在喜欢他,这段时间就陪着人玩玩,喂他点甜头,最后人下山了,有更多花花世界也不会纠缠你了。”

  “哎!我我!!”

  老罗话还没说完,霍刃摸刀回头,目光是不容置喙的冷冽。

  “第一,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我不需要。”

  “第二,你哪有资格剖析小少爷的真心?就算他是一时冲动又如何,”霍刃顿了下,掩不住的落寞低声,“我给他的始终是委屈。”

  “第三,请你尊重他,不然我做得出两肋插刀。”

  字字威慑,好一个“两肋插刀”。

  老罗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霍刃就是这样,私事正事都不留情面的。

  但谁叫人救过他的命,又确实才能为人折服是个明主。

  私事上只要不涉及霍刃底线,霍刃一向好脾气,这也导致老罗在私事上不怕霍刃,只有兄弟间的推心置腹。

  他不禁吼道,“拒绝小少爷的人是你,维护他的人也是你!我看你现在就是被套上项圈的狼狗,看着是小少爷委屈主动,但你他娘的早就被拿捏住了,不进不退,你要是男人就果断干脆点!”

  这吼的大头一愣。

  大头更凶了,起身对老罗道,“你声音大了不起啊!你把我手里的蚂蚁吓跑了!你赔我蚂蚁!”

  老罗也被大头吼服气了。

  蹲下给大头找蚂蚁。

  霍刃还没事人似的,毫不关己的拎着酒坛子,仰头喝酒。

  山间清风吹着酒意把周围虫鸣灌醉了,低低鸣吟。朗月高悬,照着悬崖边上的沉默三人。

  半晌。

  霍刃道,“老罗,这玉佩你帮我想办法给他。别告诉他是我的,他只要收了就行。随便编一个小故事,就说是金霞婆婆感谢他的,小少爷也会好好保管它。”小少爷他不会辜负每一道真心。

  “这算什么事?”

  “我给了是不是就得喊嫂子了?”

  这信物多重要,老罗清楚。

  他也清楚霍刃是铁心不想把小少爷牵扯进造反里,此时暗地给了信物就是交了真心。

  造反成了就接人位居凤位,没成……那就淹没尘埃,不会影响小少爷和时府。时间久了,也就忘记年少时的黄粱一梦。

  老罗这番倒明白了什么叫“爱之深则计之远。”

  他本来心里还为霍刃吼他骂人无情,这会儿想到霍刃心里痛苦,脸上忍不住带笑了。

  眼尾都忍不住地抽动。

  霍刃奇怪瞅他一眼,“笑什么?”

  老罗道,“你不好受,我就好受。”

  “你这辈子就栽小少爷身上了。”

  霍刃没反驳,拎着酒坛子,闷闷灌了几口酒。

  老罗瞅着笑嘻嘻的。

  头儿给小少爷的委屈和泪水,都在他心里发酵成千百倍的愁结苦涩。

  诶,可是他还不能说。

  他只能压抑隐忍着。

  你说着开不开心。

  换个角度来说,他其实也乐意看到这样的霍刃,起码是有情的。

  不是真杀人如麻,上一刻嬉闹打趣,下一刻就拔刀砍人的疯子。

  第二天早上。

  时有凤醒来时,地上的地铺已经收进柜子里了。

  他鼻子微微翕动,好像闻到了淡淡酒味,可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他起来的晚了,霍刃去挖路了。

  吃完饭后,时有凤跟着一群小孩子去牛四家摘桑葚。

  牛四家就李腊梅和牛大蛋在家。

  好大一颗桑葚树伫立在院子口,门口趴着一只黄白毛相间的小狗,一见生人来,开始张着小嘴蹦蹦跳跳的叫着。

  奶凶奶凶的。

  时有凤吓的一跳,门口的牛大蛋直接抱住小狗,转身想把狗随手丢鸡栏里。

  李腊梅道,“关屋里去,这狗是你爹的宝贝,回来肯定要啄啄逗逗的,你想逗他一身鸡屎啊。”

  牛四幼时心里有狗疙瘩的心结,经过那次先祖口中说出来时,全村都知道了。

  李腊梅当天就从村子里捉来一条和那狗相似的小狗。

  牛大蛋本来觉得他爹牛四是一个伟岸有头脑的成年人。结果开工祭拜那天,就见他爹哭得跟什么是的。

  旁人一提起那条狗,他爹红脸就要蹬鼻子骂人。

  牛大蛋偷偷给他爹取了个名字。

  牛狗哥。

  狗被关屋里去了,李腊梅这才热情招呼时有凤来院子里。

  “哎呀,牛四说昨天来摘的,我还盼好久,今天终于盼来了。”

  时有凤对李腊梅的热情有些无法招架,他浅浅笑道,“昨天看牛犊出生去了。”

  “哎呦,那腌臜的很。”

  “很神奇呀,一生下来的小黄牛像小鹿,没一下子就能颤颤巍巍站起来了。”

  “小少爷喜欢便好。”

  与时有凤一起来的,还有牛小蛋其他几个孩子。

  李腊梅一见牛小蛋面色有一些别扭,但随即朝牛小蛋问道,“你们在山下那边缺什么,我叫牛大蛋送去。”

  牛小蛋哼了声,“假惺惺。”

  这颗桑葚树,他以前还没爬上树,就被李腊梅拿竹篙子戳下来了。

  牛小蛋记着自己来是有任务的,也不想在这个满是打骂记忆的院子里撒泼。

  他对时有凤道,“小少爷,你等会儿看着我们摘就行了。”

  李腊梅也接了儿子牛四的吩咐,说今天时有凤会带着小孩子们来摘桑葚,叫她别吼孩子。

  李腊梅苦笑,她又不是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不然,怎么能养出见风使舵有眼力劲儿的儿子来。

  大家都开始踏实奔好日子,她自然不会拖儿子后腿。

  李腊梅很快就搬出椅子让时有凤坐,不过时有凤没坐,只站在树下看孩子们爬上桑葚树。

  李腊梅一会儿又问时有凤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时有凤说不用,自然也感受到了老人的殷勤。

  不由地回想起,他第一次来这个院子找牛小蛋时,李腊梅可凶了。

  老人在地上撒泼打滚辱骂,瞧着蛮横毫不讲理的无法沟通,那感觉现在想来都惊悚。

  与面前“慈眉善目”小心翼翼讨好的老人一对比,又生出了些恍惚。

  或许,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你以为她愚昧不化不讲理,其实心底都门儿清,只是选择了有利她的方法对人。

  他爹爹说神爱世人,而人要爱具体的人。

  他以前不懂,现在隐约懵懂。

  有的人活着便是耗尽全部力气面目全非。

  李腊梅讪讪道,“以前是我这老东西该死,冲撞了夫人。”

  时有凤对李腊梅的道歉没放在心上,因为本来那件事他也没记着。

  那时候觉得这院子像是会吃人的,可此时在来这里,回想起那天好像心境截然不同。那好像是霍大哥第二次帮他。

  “不要叫我夫人,我不是。”

  李腊梅不知怎的,少有的从小少爷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抗拒。

  难道真如村里说的,小少爷恃宠而骄要踹了大当家跑下山?

  大当家平日在洞里把人看得像是眼珠子似的,还能让人跑了不成?

  李腊梅越想越觉得时有凤宝贝的很,哄好了小祖宗,害怕自己儿子不得大当家眼么。

  于是絮絮叨叨拉着时有凤说话。

  山下,一群男人正在挖路。

  李大力力气大,他拿着锤子敲碎大石头,王大就配合拿铁锹把碎石往竹框里铲。

  王大老实话不多,但架不住李大力是个话多的,碰见一只狗都能点头唠嗑下近况。

  李大力瞧着王大搭在脖子上的新青巾布,咧嘴笑,“浣青送的?”

  王大本来干活就一脸热汗,这时脸涨热的通红。

  支支吾吾又坚定道,“是啊。”

  李大力早就见王大时不时拿衣摆擦汗,手擦的干净了才去摸脖子上的巾帕,宝贝得不行。

  李大力道,“我也有,我媳妇儿特意挖了白茅根和柳树皮熬水,清热解毒又好喝。”

  这两人凑一起就一脸幸福的憨笑。

  霍刃停了手里的铁锤,侧头道,“李大力,你不是要赶工期?还不抓紧干活一天天就你话最多。”

  李大力突然被吼的摸不着头脑,一旁的牛四低声连道,“嫉妒啊,嫉妒。”

  这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都听见了。

  霍刃严肃着脸,没了往日的嬉笑,只埋头干活。

  李大力瞧着也不是办法,总不能大当家一日不复宠,日子总胆战心惊的。

  “牛四,你点子多,你想想办法。”

  这时,牛小蛋突然跑来,一脸惊慌嚷嚷道,“不好了大当家,小少爷非要自己摘果子,从桑葚树上掉下来了。”

  “鼻子朝地,都摔了好多血!”

  牛小蛋一路跑来,急得脸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脚踩在碎石头上跑一路也稀里哗啦的响一路。

  其实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李大力蹙着眉头追问时,他身边的霍刃已经丢了锤子箭步朝山里回跑了。

  李大力也准备跟去追,下一刻就见着急要哭的牛小蛋瞬间喜笑颜开,一屁股完成任务似的坐在石头上。

  “不是,牛小蛋,这什么情况?”

  牛小蛋扯了扯汗湿的衣领,得意道,“小孩儿的事情你们大人少打听。”

  李大力严肃道,“小少爷到底怎么了?”

  你越凶,牛小蛋越是不说。

  最后李大力也想明白了,要真出什么事情,牛小蛋哪还能嬉皮笑脸的。

  这群孩子最近都不跟大当家玩了,天天爱粘着小少爷身后。

  就他家胖虎,天天洗澡洗头,出门前要他娘闻了又闻才放心。

  李大力想着大当家刚刚那着急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大当家真是太稀罕小少爷了。”

  小少爷虽然招人喜欢,但大当家这样确实挺丢脸的。

  被踹了还眼巴巴跑去,像是这辈子离不开小少爷似的。

  骨头硬起来啊,这么卑微简直丢男人脸,难怪小少爷会踹了他。

  牛四听见李大力嘀嘀咕咕腹议,一脸看透又忍不住寂寞的神情,奸诈道,“赌不赌。”

  “赌什么?”

  “我赌大当家会被小少爷狠狠拿捏住。”

  李大力瞪眼道,“这不显而易见?你当我眼瞎?”

  牛四咬着舌头般的懊悔,他娘的,怎么话到嘴边又变了个说法。

  他明明是想说赌不赌是大当家拒绝了小少爷!

  片刻前,桑葚树下。

  时有凤正和李腊梅说话聊天。

  李腊梅本是半真半假和时有凤套近乎,可说着说着,竟不由得剖析了几分真心。

  因为小少爷的神情乖乖巧巧的,身上带的温和矜持和阔达,让人很舒服,忍不住嘴巴。

  她回顾了自己这一生,从热心烂漫的少女到成家生子后的变了个人。

  柴米油盐让她变得斤斤计较得失,男人和儿子们一个接一个死后,她也变得自卑多疑。

  生怕旁人在她背后瞧不起她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天煞孤星的命。

  她知道她变成了小时候可怕的婶子。

  但她无力改变。

  后来,牛三抢了刘柳上山后,那丫头一身倔劲儿,眼神就不安生。

  她把十几年来压抑的憋屈苦闷都撒在了她身上,怕别人拿她寡妇身份说是非。于是她天天指桑骂槐说刘柳不检点到处勾搭野汉子。

  村里人都知道她痛恨这点,自然不会再有人背后说她是非了。

  可后面,在山洞里时,她明白了一件事。

  小少爷和牛寡妇牛媚秋走得近,洞里也没传出关于小少爷的风言风语。而且,最可笑的是,说牛寡妇最多的,还是她和李春花。

  年轻一辈如胖虎娘她们,压根就没嫌弃过牛寡妇,甚至关系处的都还不错。

  李腊梅突然明白了,她活了一辈子,把自己内心的疑神疑鬼当做假想敌,再用这个目光戒备着周围。全然不知道,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活的可能性。

  她还被老一辈观念束缚要忠贞不二,廉耻记在心头。可村子里的情势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就算是找野男人又怎么样?男人们又忠贞不二了?

  一辈子要活到头了,除了生老病死,这世上其他痛楚苦闷还真是自己折磨自己。只要自己看得开,活到老她也还是轻快的小女孩儿。

  自己吓唬自己,这辈子都活不安生。

  李腊梅说着,时有凤就静静听着。

  李腊梅说完觉得内心平和了很多,就好像在祠堂跪拜忏悔一般,只是不同的是,面前这个是活人,是人人喜爱的小少爷。

  这样的小少爷听见她自述作恶多端的过往,并没面露斥责,这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宽慰。

  李腊梅莫名觉得自己身上的罪孽没那么沉重了。

  李腊梅道,“我一生开悟的太晚,作孽了,不知道死后先祖会不会骂我不肖子孙。”

  时有凤没说什么,因为他听出来李腊梅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才十八岁还真能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开解不成?而且,李腊梅说这些堪称自揭辛秘的事情,也不是想他知道了,然后反过来再批评指着她。

  李腊梅羡慕他的年轻,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但什么时候重新悔过,都为时不晚吧。

  又因为之前先祖显灵一事,内心定惶惶不安怕先祖怪罪,才想找个人诉说一番。

  时有凤想着,抬头就见李腊梅看着他,像是希望她说话似的。

  “我都没良心,怎么会感到不安,晚上睡不着觉。”

  “这是怪事吧。”

  你有良心,或者说你的良心随着指日可待的好日子已经复苏了。

  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在接受苦行之外的惩罚。

  时有凤道,“我想,如果你感到不安,应该是感受到了先祖的谴责叮嘱,但就像子女犯错母亲忧斥一般,重不在呵斥,而是在担忧,担忧自己子女也担忧被伤害的对方。所以,是不是做出具体的行动,给先祖表示自己已知悔过,先祖便会安心了。”

  李腊梅,“好的好的。”

  几番连声,目光有些出神又莫名激动地望着时有凤。

  好像再希望他能说两句。

  时有凤诚恳道,“听你的人生故事,我也悟出了自己一点人生。”

  不要活在自我假想中,他往日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可家人并没这般认为,反而努力照顾他情绪。

  就是他姐姐,其实经常会懊悔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说重了话,然后偷偷跑到假山后观察他神情。那偷偷摸摸的样子一反先前趾高气扬的大小姐模样,显得小女孩气的很。时有凤也喜欢这样的姐姐。

  李腊梅说的话还给了他另外一种触动。

  他自己想认定的,就是真的吗?

  真真假假,有时候可能真只是自己的情绪臆想。

  也许,霍大哥对他真的只有照顾弟弟的心思,真的是他自己一再一厢情愿的逼迫。

  时有凤看着手心里的桑葚,嘴里有些酸涩的味道。

  夏风在桑葚枝头飘跃,树下一老一少短暂的沉默着,神情又各自豁然,逐渐敞亮。

  树上的牛小蛋爬下树,李腊梅见牛小蛋跑下山了,心里也惦记着儿子的嘱咐。于是把时有凤带去偏院子旁,等着大当家的找来。

  “小少爷,我偏院子里种了李子树,此时早熟的都红了,要不带你去看看?”

  时有凤有些犹豫。

  李腊梅笑了,小少爷一颗善心愿意听她叨叨絮絮,此时倒是有些戒备了。

  小柿子道,“去嘛去嘛,我也想看看。”

  小柿子和一群孩子们都推着他去,时有凤便也稍稍安心了。

  后院子的一颗李子树,枝繁叶茂又硕果累累,青红各半透着香气,只树下站着就心情舒畅了很多。

  李子树也是种了几十年的,树枝高大,果子压弯的枝丫下垂,阳光下一溜圆润饱满的红果子像是红宝石一般漂亮。

  村里种果子树,一般都是种山里,门前屋后种树会妨碍阳光,那么树底下的菜地涨势收成不好。

  选择在家周围种,不难想象当时主人种下果树的心情,想必也是想着子孙爬着果树,欢声笑语吃个果子零嘴。

  可惜,如今果子熟透挂满了枝丫,树上清冷,房屋破旧,人也孤寡伶仃。

  不过好在,一切都向好的发展。

  时有凤垫脚去摘,手臂使劲儿伸了还差一大截。

  还试图原地蹦跶去勾那压低的枝丫,他仰着头眼底只落着红果子,丝毫没注意到院子一角的动静——正站着一个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的男人。

  霍刃连路跑上山,此时双手叉腰抑制不住呼吸。

  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少爷,果子的光斑落在白腻流畅的小脸上,那桃花眼盯着李子较劲儿,非要自己摘不可。

  生龙活虎的,一看就是牛小蛋骗他。

  或许是霍刃目光盯的一寸寸检查打量,时有凤觉得奇怪视线回扫,霍刃预判了他的反应,身形先退进了墙边。

  时有凤见墙边草垛微动,只当是风吹。

  可他心底还是有些失落,为什么他会觉得那是霍刃呢。

  他简直病的不轻,好像入了魔贪了痴,一有风吹草动都是霍刃。

  这种被牵引心神不能自已的滋味,时有凤心里拧巴难受。

  难道他这辈子就真的离不开这个男人?就真的忘不掉吗?

  刚刚还疏朗的心底,涌起无限的委屈。

  时有凤站在原地望着李子,夏风一吹,阳光透过果子枝叶五彩斑斓的晃动,那水汪的眼底像是最干净的湖泊一般,水波隐忍的细抖。

  墙角的霍刃见着这幕,发干的嘴角紧抿,黝黑的瞳孔看不见底的深邃,手掌紧握成拳,眼里一闪而逝的情绪成了冷漠。

  他垂眸不再看那侧影,脚步悄然后退转身离去,墙角人影落在了地面上。

  时有凤余光扫见那熟悉的人影,警惕喊道,“腊梅婆婆,那墙角边有个登徒子,一直看着我!”

  蹲在一边的胖虎和小柿子一听,立马原地蹦起来,拿着手臂长的竹竿,气势汹汹朝侧院墙角跑去。

  胖虎大吼:“是谁!还敢偷看我们夫人!”

  小柿子也凶巴巴道,“捉住他,把他带到大当家面前去!”

  霍刃听见这动静,朝屋梁上看了眼,准备跳上去躲躲,可他裤腿突然被一只小狗咬住了。

  他甩小狗之际,一群人已经到他面前了。

  凶神恶煞的胖虎面色一顿,抓耳挠腮,“是大当家啊?”

  小柿子可比胖虎机灵多了,明知故问,“怎么还偷偷摸摸的呀。”

  霍刃面色严肃,一副不跟小孩儿计较的模样。

  冷煞的气势确实把一群孩子震住了,一个个没了主见,只摸摸头,回望时有凤。

  时有凤走来,“什么时候大当家也如采花贼狗狗祟祟的。”

  霍刃那天王老子的气势没了,就这么静静看着时有凤。

  时有凤又气又委屈,扭头也不和霍刃说了。

  原本积蓄在眼底的眼泪一串串的掉。

  霍刃沉着眉眼,手腕的肌肉用力紧绷着,手指捏的发白。

  时有凤眼泪婆娑了视线,像个木偶似的,呆呆望着树上的果子,然后擦了擦泪水,环视一周踩到了一块土坡上去,这样倒是能摘两颗果子。

  不过,时有凤脚刚踏上去一只,视线就被俯下来的阴影遮住了。

  “那土坎被暴雨冲松散了,危险。”

  冷不丁的把时有凤吓的一跳,可心里又升起了欣喜。

  嘴上只道,“哦,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霍刃没动也没说话。

  就一堵墙似的挡在土坎前面。

  时有凤更气了。

  时有凤气鼓鼓绕过霍刃,从旁边去踩土坎。

  不过下一刻耳边被低沉的三个字轰的嗡鸣。

  “抱紧我。”

  天旋地转,时有凤回神过来,已经双腿坐在了霍刃的肩头上。

  视线徒然拔高,红果子就在眼前,风吹动的沙沙声就在他耳边响动,底下孩子像是蚂蚁一样小。

  孩子们欢呼道,“哇,打马马肩!”

  李腊梅见时有凤脸都臊红了,笑着把孩子们都赶出了侧院子。

  院子里安静了,遮盖屋檐的李子树下,只霍刃扛着小少爷矗立着。

  时有凤浑身僵硬,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太太高了。

  他紧张的手不知道抓哪里,最后捏着霍刃的耳朵道,“我,我怕高。”

  霍刃耳朵被抓的紧又红,换以前铁定骂人。

  但此时他本就亏欠,被揪着耳朵心里也愿意。

  双手紧着小少爷的腰,粗糙的宽大手掌几乎把细腰圈在手心。

  “别看底下,看果子。”

  “可,可我手没抓稳的地方我还是害怕。”

  他耳朵都要被揪掉了,还没抓稳的地方……

  不过小少爷是真害怕,那细腰在他手心里抖得厉害,双-腿本能地紧紧夹着他脖子。

  手却不知道抱着他脑袋,只揪他耳朵,真是吓到了。

  霍刃心底不合时宜地起了逗弄心思,不过,他忍下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赌不起自己的未来。

  他希望小少爷断。

  他希望他来去自在轻盈,他希望他薄情冲动,希望他只是一时新奇。

  而不是越陷越深。

  忽的,柔软的指腹颤颤巍巍的划过侧脸,温凉的手心试探地抱着他下颚,冰蓝袖口带出一丝清雅的香气袭来。

  浓密锐利的睫毛一抖,霍刃闭眼,汗水浸湿了紧锁的桀骜眉骨。

  时有凤左手有了稳固支撑,胆子大了许多,开始伸手摘果子。

  果子触手可及,还是向阳的果子颗颗饱满新鲜,阳光下莹润着亮泽,看得时有凤心情大好。

  甚至短暂的忘记了和霍刃的拧巴,心里被一股雀跃的欢喜充满。

  他一颗颗慢慢地摘,低头却见霍刃紧闭着眼睛,汗水浸湿了的睫毛像一一根根利刺似的黑亮。

  指尖带着柔软的袖口一点点的擦着高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挺拔的鼻梁,正当他往下擦时,霍刃一直微颤的眼皮睁开了。

  他微微偏头避开落在唇边的指尖,锋利的唇线微微张合,“摘够了?”

  “我想摘那颗最远最大的,你往前面走两步。”

  霍刃照做,时有凤伸手去够那颗果子,手臂都拉直了,手指还差几厘才能够到果子。

  他今天是一件冰蓝色广袖长衫,此时袖口坠落露出白花花的手臂,袖口刚好擦着霍刃的唇边,随着手臂用力够果子,袖口衣衫轻轻柔柔的在霍刃下颚轻抚摩挲着。

  霍刃偏头避开,抬眼看时有凤摘果子。

  这一看,果子没看到,入目是一条白而细腻的手臂,绿荫下的光斑在手臂上跳动,皮表带着莹润透白的粉光。

  小手臂内侧鲜红一颗朱砂。

  那是守宫砂。

  霍刃撇开眼,可不合时宜地想起小少爷刚刚给他擦汗的指腹,细腻柔软的过分。

  时有凤余光察觉到霍刃避嫌的目光。

  “霍大哥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这是哥哥肩膀顶着弟弟。”

  霍刃没出声。

  又哑巴了。

  时有凤就是气霍刃这些天来时不时的哑巴。

  明明以前都是霍刃逗他笑的。

  时有凤咬了唇,张嘴就来了一句破罐子破摔的话。

  “我梦里守宫砂没了。”

  霍刃眼皮一跳垂眸没了情绪。

  “是霍大哥弄没的。”

  霍刃呼吸一滞,喉结不禁微微滚动。

  时有凤只觉得自己腰间的手劲儿大了,收拢一圈的紧握。粗糙的手心散发的炙热烫得他腰间酥麻。

  时有凤霎时腰肢软了下来,浑身都没力气的偏倒。

  霍刃眼疾手快,一手握着小少爷侧腰,再弯腰将人从肩膀上放下来。

  可他还没将人放地上,他脖子就被细白泛凉的手臂环住了。

  “我没力气了,你抱抱我。”

  那声音近乎羞到极点的细抖,目光又带着义无反顾的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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