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五天过去, 雨水还不见停。
抬眼望山不见山,只水雾濛濛一连片。
田里刚刚插下的秧苗,都被水冲浮根飘走了, 水渠里到处可见被山洪淹死的蛇虫鼠蚁。就连脏兮兮的小路都被大水冲刷干净了,水洼里漂满枯木浮屑。
十几年一次的山洪,它又要来了。
李大力披着蓑衣带着村民组织疏通各处堵塞水口,大雨浇透了蓑衣渗透进了背部,男人们一个个像是被奴役的苦力。
“李大力, 别刨了,大当家说要搬山洞里去。”牛四远远喊着。
隔着雨幕,淅淅沥沥的, 牛四喊一声就掉头跑通知别家, 也没管李大力听没听见。
李大力还真没听见,只隐约看见牛四双手做喇叭, 朝他望了眼然后就急匆匆跑了。
王文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下三白眼像蛇一般, 藏着阴劲儿,但又生的匀称端正。平时为人倒也大方,呼朋引伴兄弟很多。
“这牛四脾气越来越端着了, 成了大当家的走狗以为自己也是个人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 倒是忘记自己奉承老大当家时的模样了。
李大力不甚在意的摆摆手, “跑回去问问不就得了, 看他火急火燎的挨家挨户通知, 八成是着急有事。”
李大力又给牛四说话,王文兵心里瞧他傻的不行, 但面上没说,也只跟着李大力回去了。
李大力不知道王文兵咋想的, 要是他知道,他也不会说原因。
他婆娘们都说牛四见风使舵墙头草,却不会背后捅人刀子。
有时候不得不说。婆娘们虽然凶,但是听她们的准没错。
关起门来听家里的,外人也不知道。
这雨势大,八成是要有山洪了。
听老一辈的人说,山洪吞没的不仅是良田,还有那些蠢蠢欲动邪恶肮脏的人心。
山洪过后,要么换大当家,要么至此忠心不二。
山洪对于普通村子是灾害,对于他们卧龙岗来说是一次虔诚的洗礼,说是神谕也不为过。
上一代老当家在位四十多年,小山洪不断,但没经历过全村迁移的大山洪。
有人村民怀疑老当家没经过山洪的磨炼,得位不正没得到祖先的认可。
老当家却说他们把山洪当做神谕,简直荒唐,山洪那是要死人冲毁庄稼良田的。
他是得祖宗保佑,才避免了大山洪。
说自己这大当家位置是老祖宗安排的。
他能说会道,村民渐渐听信了他。
他又唤起了村民心中的贪欲虫子,一步步啃食原有的坚守。
人性贪婪黑暗被一点点激发,只要向下迈出一步,再也收不回头。
村里男人被老大当家引入了匪道,却又不满老大当家,鄙夷与自我鄙夷的矛盾,辗转难眠。
可老当家能做到那个位置,全凭一张嘴和一身蛮力。
但凡初次下山良心有愧的男人进了老当家的屋子,出来后眼神更加坚毅,邪恶,还充满了挑战的不屑一顾。
正如老当家所言,那些先祖老头子都死了埋土里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怕一些个死人?
难不成真能从地里爬出来骂他们不肖子孙?
人活命,就该听由内心,不当一方乱世枭雄,也要称霸一方山岗。
难道要一辈子仰人鼻息苟活一世?
那样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说他们被奴役剥削久了,骨子里都是麻木的奴性,就该站起来发挥自己一身武力。
说他们卧龙岗不该埋没在群山间,应该名声震慑整个青崖城。
这翻言论,卧龙岗几乎人人都听过。
年轻一辈醍醐灌顶,老一辈却不认同,于是被老当家说成是老顽固天生贱命。
可这今后的日子终究是年轻人的,老一辈能说什么,还指望年轻人养老送终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贪欲,只是老当家推了他们一把。
靠扇动贪婪邪恶的老当家,底下人自然心思各异一盘散沙,以至于他死了就死了,村里人人都心里松了口气。
而此时山洪来了,村里老一辈人也松了口气。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总有它的道理。
前些天,大当家已经安排人去清理半山腰上的山洞了。
与其称之为山洞,不如说是他们卧龙岗的腹地。
那洞穴是卧龙岗的粮库,里面可以容纳一千多人,平时都有村民防守看护。
“要去山洞里住几天了。”
霍刃看着小少爷望着连天阴雨,那小脸都发愁了,指定是想家想父母了。
“山洞里没有蛇虫,这点你放心。”
“床铺褥子我都会准备好。”
时有凤又稀奇又害怕,甚至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他还没见过山洞长什么样子,更别说睡山洞了。
不过,对他来说只是新奇经历,但对村民确是真实的灾难。时有凤暗暗想,他到时候可别表现的太过兴奋好奇了。
他此时心态也转变了,之前把这里看成是吃人的土匪窝,现在知道霍刃是救他三次命的大好人。只要霍刃在,他就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一旦回到时府之后,他便没机会自由的结朋交友,或者不这么“胆战心惊”的活着。
在时府,全家人都紧张他的身体。他不想给家人添加负担,便也处处小心谨慎收敛心性。可是在这里,没人知道他身体异常,都只是把他看成有些娇气的普通小少爷。
他在这里可以松着心弦,感受做正常人的自由。
就这样,霍刃背着时有凤往山洞里去了。
烟雨磅礴的山雨中,一条条田间阡陌最终汇入山口。
站在山上下看,村民如蚂蚁搬家似的蠕动。村民赶着牛羊往山上走,骡子上还绑着老旧的木箱子家当。雨水大,赶骡子的李大力蓑衣都湿透了。
孩子们一个个在山溪中生龙活虎的跑跳着,给这场阴霾忧心的避洪行动添了一丝生气和笑声。
还是孩子们开心无忧无虑啊。
村民们感叹着。
大家都很狼狈,雨水渗透进头发顺着前额流到脸上,胸前裤腰都湿透了。
不过这倒不打紧,重要的是看着牲畜,别跑进山里到时候找不到了。
周婶儿家刚从其他村民家里抱了个猪仔,刚满两个月。
山路狭窄,两边枯草防滑都被踩烂了,但还是只能一人行。
她背着猪仔刚好走在霍刃前面。
周婶子勤快,把小猪仔养的白白胖胖的。
霍刃见周婶子着急,步子踩在软泥里背篓里的猪耳朵一晃一晃的,出声道,“周婶子,慢点小心为好。”
周婶子听见声音回头,见霍刃也背了个背篓,伸长了好奇的脑袋:
“大当家也养猪仔了?啥时候捉的?肯不肯吃?”
周婶子很热情又很健谈,怕大当家和小少爷不会养猪仔,此时便多问了两句。
霍刃噗嗤笑出了声。
穿着兽皮雨衣的时有凤从背篓里探出脑袋,周婶子疑惑不解的视线中露出一张羞臊通红的小脸。
白白软软的。
周婶子当即也笑出了声。
见小少爷害羞,扭头继续走。
于是她后背的小猪仔就落进了霍刃和时有凤眼里。
小猪仔仰头朝霍刃两人鼻孔哼哼闻嗅出气,白白的脸粉红的鼻头,看着和时有凤哭后差不多。
霍刃道,“不算肯吃,不过周婶子没有我养的白净。”
时有凤气,他道,“我才不是你养的,是我爹娘养的。”
霍刃道,“那我也养快两个月了。”
“我等会儿捏捏看你瘦了没。”
“流氓!”
雨声淅淅沥沥的,两人说话旁人听不清,但那神色落进不远处的浣青眼里。
——就是下雨天也不忘记打情骂俏。
真是气死人了。
他一身淋的湿漉漉的像个落汤鸡,那小少爷身上竟然披着兽皮缝制的雨衣雨帽。
听说还是霍刃叫周婶子和胖虎娘大几号人连夜赶制的。
那件白狐狸毛,当初霍刃猎得时,他就看中欢喜。
撒娇讨好霍刃好久,结果霍刃那段时间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别问、没有、不给。”
对谁都笑嘻嘻的霍刃,看到他就板着脸。
不就是块野兽皮吗,还当他真稀罕不成。
浣青正想着,一脚没踩稳,哎呀一声连人扑进了水沟了里。
浣青嗓子尖,划破雨势的惊呼声让山路上众人齐齐回头。
灰头土脸淋湿的狼狈人群中,时有凤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娇气,像是被温室里捧着的娇花。
他到时候看看,这矜贵的小少爷是如何住得惯山洞。
“青儿,你没事吧,我这就扶你起来!”
王文兵本来在前面,听见后面噗通声,连忙滑着下山跑到了浣青身边。
浣青摔倒的地方距离霍刃就几步路,霍刃看着前面拉扯的两人,放慢了脚步。
“快伸出脑袋,有好戏。”
把脑袋低在背篓里躲雨的时有凤,就听见耳边低低一声。
时有凤抬起头,把额前淋湿的兽皮帽檐往后拉了拉,他瞅了霍刃一眼,侧脸冷峻五官深刻,一副面色深沉的模样。
刚刚那嬉笑说看热闹的声音好像不是他发出的一般。
“看我干嘛,快看前面。”
霍刃低低催促,时有凤觉得他比前面那场热闹更有看头。
等时有凤朝前面看去时,浣青一把拍开了王文兵的手,还很凶道,“少惺惺作态!”
雨水太大,浣青甩开王文兵的手时,给后者脸上浇了一片水渍。
王文兵摸了脸,眉眼都是水珠,“青儿,关键时候你就不要逞强了。”
时有凤也觉得王文兵说的不错,他不都钻背篓被霍刃挖苦是猪了吗。
霍刃低声给时有凤道,“你就天真吧,一骗一个准,真是小少爷运气好碰见我这个老实人。”
时有凤道,“他们之前是有恩怨,但是浣青自己能从泥坑里起来吗?现在就王文兵拉他。与其较劲儿,还不如赶紧让王文兵拉他起来,这完全是两码事嘛。”
霍刃道,“那你猜旁人为什么不拉?”
“大家都自顾不暇吧。”
“是因为这附近前后基本都是和王文兵相交甚好的,王文兵去拉没拉动,旁人也不会去帮忙下他面子。”
“还有一点,浣青看透这是王文兵假惺惺做好人,给旁人看样子。毕竟当初闹掰很难堪,此时王文兵主动不计前嫌帮忙,不是显得他大度?今后也好再相亲。”
时有凤愣了下,好像还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拉扯一会儿,后面来了个男人把浣青拉起来了。王文兵凶瞪了男人一眼就走了。
那个人老老实实的,拉了浣青,还给人说不好意思。
时有凤看得疑惑,霍刃反而道,“有趣。这人叫王大,是王文兵同父异母的哥哥,是真正的老实人。”
时有凤小声笑道,“所以霍大哥说自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
“我是土匪。”
两人说话之际,浣青扭头就见时有凤抿着嘴角笑,梨涡浅浅的。
“笑什么笑?看我摔跤你满意了?到时候有你哭的!”
时有凤笑意一顿,抬眼错愕一脸泥水的浣青,“你好敏感啊。我没看你呀。”
浣青面色更扭曲了。
霍刃没忍住嘴角扬了下,小少爷实话实话落在浣青耳里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时有凤又问道,“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眼底下黑眼圈有些明显哦。”
霍刃没忍住看时有凤一眼,只见小少爷恳切道,“你脸色好苍白,还是快山上躲雨吧,感觉你再淋一下雨,就像泡发的馒头了。”
浣青抬手惊慌的摸了下脸,他想问扭头问小文,可小文还在后面背家当,顿时懊悔憋屈层层爆发。
“你给我等着瞧。”
时有凤一脸无辜,“你怎么又生气了呢。”
浣青狠狠踩一脚泥,差点又滑到了。
“晦气!”之后便急匆匆慌不择路的上前了。
霍刃扭头看时有凤,一脸的探究和打量。
“小少爷深藏不露。”
时有凤疑惑,“怎么了?”
“浣青刚和前未婚夫掰扯,你后面就给他说气色不好面容不似以前精致,以浣青出门磨蹭涂涂抹抹半个时辰的性子,肯定想遇见王文兵漂漂亮亮的,他被你说气色不好难看……”
“你自己品品。”
时有凤道,“哦,那霍大哥和浣青很熟吗?怎么知道人家出门还要抹这么久。”
“……你关注点很奇怪。”
“霍大哥知道的点也很奇怪。”
霍刃见时有凤较劲儿的看着他,无奈道,“底下人说的,动员上山的时候,就浣青最磨蹭。”
两人正说着,前面又噗通一声,有人摔倒了。
摔到很常见,下雨天山路打滑的厉害。
只是老人摔上一跤,半个身子都要入土了。
山道上蜷缩摔着一团的,正是刘柳她婆婆李腊梅。
这一摔,她背篓里的东西都摔出来了,砸在泥水里,是一张张老旧干净的牌位。
李腊梅顾不得疼痛,连忙念念有声作揖道,“老祖宗嘴巴别多,我不是故意的。”
白头发凌乱在枯黄的脸上,灰败又湿濡的贴着干瘪的嘴角,她那嚣张跋扈刻薄的脸因为她虔诚的道歉,显得很孝顺忠诚。
时有凤看得入神,上山还背着牌位,还这么虔诚,他对李腊梅的印象有点不同了。
可李腊梅好像趴在地上翻不了身,手还不忘记捡起身边的牌位。
李腊梅身后是秀华婆婆李春花,时有凤想,两人当时大打出手,怕是不会帮忙的。
霍刃却道,“别操心了。人家一辈子的老姐妹,打打闹闹的谁背后没嚼对方舌根子?”
“都快入土的人了,熟悉的人都走差不多了,这世上也就她们彼此最熟悉了。不是亲的,胜是亲的。”
果然,李春花回望后面,见李腊梅的媳妇儿们都在老远的后面,喊着他家儿子王二狗,“去拉一把。”
她对地上的李腊梅道,“瞅瞅,你牛四不是聪明能干?忙着图表现,现在亲娘摔倒了都不知道,还是你瞧不起的二狗子拉你咯。”
牛四属于搬迁先头组织人,在前面安排入洞人员物资安置。
李春花不服气的笑了声,手倒是搭在王二狗的手臂上,借着起身道,“到时候你家吃不上饭,可别找我来哭开后门。”
这两人活六十几年,幼时加年轻时经历过两次山洪。
那时候饿着肚子,有一个馒头都会藏在袖口里,两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吃。
活了一辈子的老姐妹,相互揭老底起来那是十分精彩。
时有凤一路眼睛一时睁大一时蹙眉,听的一愣一愣的。
霍刃还十分刻意走慢了些,两个拌嘴吵架的老人也不好意思,叫霍刃上前。
“你们只当我不存在,牛四为村子里忙,我照顾下婶子也是应该的。”
霍刃严肃地说要看着两位高龄老人,实际上悄悄给背篓里的小少爷喂八卦。
这怎么不算养猪仔呢
山路难行,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山洞。
洞里很大,霍刃背着时有凤进来时,山洞里已经有好些人了。
时有凤下意识找秀华婶婶和小柿子。
霍刃见他张望,小少爷第一反应不是挑剔住处环境,而是找人。
“放心吧,他们都上来了。小柿子刚刚还在外面和他家大人搭牲畜的棚子。”
时有凤放心了。
可七八岁的小柿子能干啥重的体力活啊,明明他家还有比他大好几岁的哥哥。
不过,这点时有凤还是没去干预。
他到时候下山带着小柿子走就行了。他此时干预,明面上是听了,私底下只会更厉害的找小柿子麻烦。
“看路,看我。”
霍刃见时有凤走神,人挤人的,他都怕把人挤碎了。
时有凤抬头,这会儿才注意到洞里情况。
好多人啊。
洞璧上插着一排排火把,幽幽火光像水波似地在山顶摇晃。
村民忙碌的身影投映在洞壁上,没有想象中的湿冷,反倒干燥暖和,只是人一多,气味确实不怎么好闻。
大家都忙着清理自己的杂物家当,倒是没人注意时有凤两人。
一路上牛四组织也算得当,基本上乱而不散忙而不慌。
山洞以家庭为单位,用石灰撒了分界线,一方面也防蛇虫鼠蚁。
老一辈都有经验,甚至山洞里,划分给每家每户的区域,也是按照祖祖辈辈规定的位置留下的老地方。当然,要是两户人家祖上交好,这辈子交恶,和别人换位置的情况也有。
最后霍刃走到洞里,指了一个角落。
“我们睡的地方。”
时有凤眼皮一跳。
没出声。
霍刃两人这点地方,和他在屋门口搭建的茅草屋没大多少。
但他们有一块桌子大小的石头。石头被凿平了,四角也一代代传下来磨得包浆光滑。石头倒是可以放他们的衣服等杂物。
不一会儿,牛四带着四个人扛来两个大木箱子。箱子外裹了一层涂了防水的油布,里面装的是霍刃的被褥及日常用具。
霍刃又叫男人们留下来搭棚子。
搭棚子很简单,木棍三根绑在一起做三角固定放地上,一共立了三组撑起个小棚子。
周围再用床具做帘子隔离。
草席铺在地上,霍刃还派人弄了好些草垛,草席上面再铺一层棉絮褥子,一屁股坐下去还挺软和。
棚子一搭好,时有凤就抱着猫钻进去了。
霍刃咂摸了下,小少爷比猫儿还猫。
亚灰色被单在火把照映下,棚子里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霍刃甚至能看清时有凤低头逗着猫儿,那一截细细的脖颈、姣好的侧脸、纤长的睫毛……也清晰地打在被单上。
霍刃环视一周,周围人都没搭棚子。
倒是显得他们的棚子格外惹眼。棚子里的人像是剪纸美人似的,在火光下剪影闪动。
霍刃又把箱子里的兽皮翻出来,搭在棚子外面。
正在里面逗猫的时有凤,面前的光线突然就暗淡了。扭头一看,床单外高大的身影正拿着兽皮一一挂着。
时有凤转眼便明白了霍刃的考量。
心里暖暖的。
两人隔了一张被单,时有凤抱着起小毛,轻轻用嘴挨了挨小毛的脑袋。
帘子外的霍刃道,“小毛脑袋上有我的口水。”
……
另外一旁,胖虎娘正在吼李大力。
他们家女人哥儿多,霍刃把他们家的位置规划在他们棚子旁边。
胖虎娘见到霍刃给时有凤搭棚子,胖虎娘便开始埋怨李大力了。
“你平时不是和牛四关系好称兄道弟吗,怎么有事的时候人家只帮大当家做,你叫就叫不来?”
“你今儿说什么也要给我搭起这个棚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大力被吼被下面子,他面色很难堪。
但村里谁不知道,他家里有七个母老虎呢。
但还别说,李大力就喜欢剽悍泼辣的女人。
此时李大力脸被气成猪肝色,但又不敢还手。
只捂着耳朵道,“我们家十六口人,你要搭到什么时候!”
七个婆娘,一人一个孩子,外加他娘。
胖虎娘正要和李大力见真章时,一旁六个手脚麻利的妇人都来帮忙了。
“算了银姐,咱们自己搭,让李大力自己睡外面。”
胖虎娘叫林银,原本也是山下的穷苦人家女儿,被李大力甜言蜜语骗到山上过好日子。
结果入了土匪窝。
一开始胖虎娘也怕,但后面不怕了。
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你真豁出去命,对方就会惜命。
晚上吃食很简单,就是一碗清粥。
孩子们男人都吵吵说吃不饱,但是霍刃定下的量就是这么多。
说是春涝坏了农物生长影响秋收,外加四五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省着点吃总没错。
吃不饱就自己去想办法填饱肚子。
卧龙岗虽是吃大锅饭,种粮要上交,但手里也能留个两到三成。这两到三成粮食,平时那些土匪们瞧不上,此时都虎视眈眈的盯着。
但没人敢去抢,虽是土匪,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土匪也讲究人情世故,不然到时候“战场”上,背后被阴一刀了怎么办。
不过周婶子是个大方爽朗的人,掏出了一背篓的红薯,要大家一起烧着吃或者蒸着吃。
这时的红薯经过去年一个秋天和春天过去,即使周婶子是用谷壳存放保留水份,但还是有些绵韧空心。
有的红薯都长出嫩芽了。
李大力挑剔,“吃什么吃啊,这不会是要种地里,没来得及种的吧。”
胖虎娘,“你可闭嘴吧,你等会吃了,你就不是男人。”
李大力揣手讪讪。
胖虎娘见男人那孬种样,再也不看他一眼,反而朝一旁搭的棚子张望。
刚刚还能透过被单看到棚子里的影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当家看着是男人们中最粗糙不讲究的,实际一看倒是心细如发。
胖虎娘想到这里,气的又是想朝李大力来一脚。
但李大力早就滚一边去了,指挥着几个村民抬水找柴火生火。他出了功,到时候虎婆娘再骂,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吃。
山雨霹雳吧啦的,洞门口成了水帘洞。
洞里之前存放有干柴,牛粪,不一会儿就架起了火堆。再冒雨从山里捡了好些枯树,烤在火堆边。没多久,火堆越来越旺多,猩红的火头像是与大雨一争高下。
铁山角架口大锅,锅里蒸煮红薯,火堆里便烧红薯。
很多妇人哥儿都在帮忙干活,或是守着火堆拉着家常。
年轻的,一会儿叹气家里男人不种田,一会儿忧心这雨水天气何时是个头。老一辈的,倒是神色平常听着晚辈絮絮叨叨。
浣青也在其中,他倒是没这些想法,巴不得不种地,这样他就不会被晒黑晒糙了。
他只要找个身手不错,比王文兵厉害的男人嫁了,靠男人下山抢东西也能过的滋润。
本来霍刃就是他的目标,但是被中途小少爷横插一脚,浣青对时有凤恨的牙痒痒。
尤其刚刚上山的时候,被时有凤故意阴阳怪气地挖苦他,浣青又气又挫败难堪。
一个时辰后,整个洞里都开始飘着红薯的香气,馋的老女老少直咽口水。
但也就一背篓红薯,压根儿没办法分。外加想吃的都帮忙干活了,平时和周婶子关系不对付的,也不好意思去问吃的。
浣青怕周婶子太过热情,来一个人问就给一个,这下他们还怎么吃的饱。
浣青盯着周围人,火光映着他板着的脸色,写明了不让吃。
更多是,他是做给那小少爷看的。一碗粥肯定吃不饱,到时候闻着味儿他肯定受不了,说不定要来讨吃的。
“周婶子你这是要给谁的?”
浣青警惕的看着周婶子碗里的两大颗红薯,开口问道。
周婶子觉得很奇怪,她和浣青不熟啊。
但还是道:“给小少爷呀,看着白白嫩嫩的哟,怕是遭不了这个罪。”
浣青顿时大声道,“他什么都没干,还要上赶着伺候他?”
胖虎娘直接抢过周婶子的碗,浣青的怒气才稍稍停歇。
可下一刻胖虎娘道,“哎呀,让我去吧,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小少爷,我家胖虎整天说那小少爷不好。”
一句话让浣青情绪起起伏伏的。
怎么都去巴结人家,没一个有骨头的。
浣青眼睛瞪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神情顿歇,颇有看好戏的架势。
胖虎娘的泼辣可是村里男人都怕的,不仅如此,还十分护犊子。
小少爷怕是被吼一吼,尿都要吓出来。
但熟悉胖虎娘的,谁不知道他家胖虎正话反说啊!
孩子性子别扭,夸人都是反着来。
胖虎娘扶了扶耳边发髻,端着碗筷朝洞里走去。
路过一个姐妹身边时,还拍了拍她肩膀,“老四,我身上脏吗?有味道吗?”
“干净利索的,大姐。”
蹲在一众男人堆里啃红薯的李大力傻眼了。
他婆娘是要见谁?
这话只在他拐人上山偷偷约会时,听她悄悄问过别人,还含羞带怯的。
牛四拱火道,“你家老大明晃晃的给你戴绿帽子啊。老四还帮忙参谋哦。”
李大力气的把红薯砸地上,气势汹汹大步迈去追着胖虎娘。
一旁看了全程的霍刃,咂摸了下嘴巴。
小少爷还有这本事?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