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
“对。”
“哪三次?”
时有凤脸红扑扑的, 低眉顺眼,偶尔抬眼撇来的目光又水光潋滟,隐含着殷切的期待。
霍刃噗嗤笑出了声, “以身相许就不必了,这里不是你的归处。”
“要是我随手救的人都……”
“你又欺负我。”
霍刃哑然。
时有凤脸臊的厉害,嘟囔带着羞恼,含糊又坚定道,
“你说了不会再欺负我了。”
他什么时候说了?
可此时张嘴反驳, 倒显得他有些过分恶劣了。
小少爷那张欲说还休的水眸带着控诉,是人都不忍心吧。
可这也无疑引得霍刃更想逗了。
“哦,那你没这么想, 你脸红干什么?”
时有凤嘴角微张的惊讶, 想反驳他没有这么想,但是嘴巴张不开, 气息都堵在唇舌边紧紧抿住了。
最后只气恼的转身不看霍刃, 留一个倔强憋闷的后脑勺。
青丝垂落在白狐狸皮毛坎肩上, 一簇簇雪白的绒毛拥着颈间,他下颚垂着脸颊也塞在狐狸毛里,只隐约窥见微恼气鼓的侧脸弧度。
霍刃见小少爷还有精力气闷, 便觉得是好事。
说明身体还抗的住。
他惯来没有哄人的习惯, 也最烦娇气哭包, 但这小少爷倒是挺可爱的, 脾气还没小毛大。
“你不说哪三次, 那我就出门了。”
时有凤才不要说,当他真没有一点脾气吗, 可这气又无名的委屈说不清道不明。
听着背后离去的脚步声,时有凤眼里掩不住的失落。
他这几日都在想, 霍大哥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是不是还记得那日他在小巷子救过自己。
他肯定是希望霍大哥记得他的。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心,但他不能骗自己。
放纵自己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他得到了一个酸涩越扯越拧巴的疙瘩。
时有凤揉着腮帮子反省自己,今后和人打交道还是要克制矜持。话没说出口之前定要忍上一忍,否则说出去后,话就成了牵引自己情绪的主人,自己成了奴隶。
时有凤叹口气,低头捧着脸降温。
秀华婶子进来时,就见小少爷这要长蘑菇似的憋闷样子。
她瞧了眼桌上的鸡汤,小少爷都喝完了,脸上气色也生动鲜活不少,心里也轻松了些。
此时见时有凤这般闷闷模样,好奇大当家究竟和人说了什么。
明明大当家出门的时候,嘴角扬着明显的笑意,一副通体舒坦的气势。
“小少爷,是鸡汤不符合胃口泛油腻吗?”
秀华做的时候特意从地窖里翻出了老姜去腥,还放舀了几片浮沫。她婆母李春花还把珍藏的小料拿出来用了,鸡汤引得周围邻居都探头闻嗅,按理说味道不差的。
“不是。”
可这简单的真切回答,落在秀华眼里便是小少爷心善不好直接挑剔。
秀华揪着衣摆,眼神有些苦恼的沮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时有凤看得分明,心下一软,刚刚还自我反省的嘴巴,此时又闷闷出声了。
秀华一听笑了出来。
“大当家肯定逗小少爷玩呢,他过目不忘,村里人大当家只要看一眼就能知他家事,更别说小少爷本就容貌出挑惊艳不俗了。”
秀华说的一本正经的真诚,时有凤被夸的不好意思。
他很好看?
他家人都长差不多啊,不过他倒是没注意过旁人长什么样子。
就连霍大哥,胡茬覆颚,气势凶悍,他其实也还没能仔细瞧清楚。
“可他要是记住了我,为什么骗我说不记得?”
秀华笑出了声,小少爷这还是没开窍啊。
当然是男人逗趣了。
秀华看着小少爷不解质疑的神色,笃定开口,“大当家他生的凶恶,肯定是自卑自己模样,自然不愿承认第一眼就记住了好看的小少爷呢。”
时有凤:“自卑?霍大哥每天对着溪水洗脸的时候,嘴里都哼着小曲儿,对这水面照了又照。”
“嗯,男人天生都是会自我欣赏的,自卑又自负还有莫名敏感脆弱的自尊。”
“这又是为什么?”
……
霍刃出了屋子,阴雨濛濛看不清天色,但估摸着时辰还没到饭点。
雨滴如石子投掷进鱼塘,滚滚而来的山溪顺着水沟汇进鱼塘里,搅浑了一片。
霍刃没养鱼经验,但是也知道这鱼塘不能进水了。
另外,还要检查下鱼塘出水口的渔网有没有破洞,不然鱼都溜之大吉了。
霍刃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拿着锄头就下田了。
不下田还不知道,鱼塘就在水田旁边,水田快被鱼塘冲出来的汩汩大水冲垮了。而鱼塘挨着水渠的进水口,赫然多了几条水蛇和死老鼠。
水蛇无毒,村里的孩子都敢用手抓,有时候还会盘在腰间、脖子上当玩具耍。
山间云雨势猛,完全不见停歇的趋势,卧龙岗在山间盆地地势低洼,得做好洪涝防汛准备。
就在霍刃拎着锄头疏通沟渠的时候,来了好几个穿着蓑衣的妇人。他们都是去田里看看情况的,却没人想主动疏通水渠。
田地虽是集体公田,但是种的好,秋收的时候悄悄私扣些粮食,上交的不比旁人的少,基本上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村里人都只顾着水田,水渠不是一家私有又不能捞着好处,没人管。
山上冲积下来的枯草朽木很容易堵塞,这样水渠就会被积水冲垮,到时水田也会遭殃。
妇人们完全没管这,一路上都嘀嘀咕咕家长里短。
胖虎娘,也就是李大力的媳妇儿,扛着锄头打前抱怨道,“一大早李大力就跑去聚义堂吃饭,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
旁人听她抱怨,说她命算好的了,该知足吧。
刘柳听着没说话。她死了男人又和婆母小叔子分家了。带着儿子分开住,又有大锅饭吃有田种,这才是好日子终于盼来了。
胖虎娘道,“好什么好,最近下雨头昏眼花的,李大力都不知道体贴关心下人,后院子有鸡他都不知道杀了给我吃。”
刘柳平时和胖虎娘不怎么打交道,胖虎娘凶悍,她也强势,两人每次见面反而都客客气气的,也少那种随意唠嗑的亲热。
但刘柳也知道胖虎娘的秉性,出了名的剽悍爱打男人。如今怎么还稀罕起李大力的照顾了,平日不是数她骂男人骂的最狠吗。
见胖虎娘还愤懑的不平,刘柳没忍住出声,“哪有这样的男人,我家吃个鸡蛋都被扇耳光,你家李大力还让你自己杀鸡喝汤就不错了吧。”
胖虎娘道,“怎么没有,早上我就听见人说大当家的去大小姐家要人杀鸡煮鸡汤。”
大小姐就是指的秀华。胖虎娘和她最开始有些嫌隙龃龉,一开始是阴阳怪气的叫,但是后面日子过久了,两人那点矛盾也磨没了,每每见面还能面上客气下。
不过大小姐这个称呼倒是留了下来。
秀华家离刘柳婆母家很近,换做以往她能听见动静,但如今她搬到山下棚子得了清净。
此时听见胖虎娘这么说,她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大当家那人,看着凶神恶煞的,没想到还这么温柔小意的体贴。
不过刘柳一点都不羡慕,像胖虎娘不上不下的卡着时不时有点幻想奢望,她倒是不图任何人的好了。
几人心思各异,不知道是谁抬手这么一指:
“诶,那不是大当家的?”
不远处鱼塘边,一个高大的男人披着蓑衣带着斗笠,挥着锄头正清理沟渠。
这下,不说胖虎娘,就连刘柳都有些羡慕了。
能自己干活不用喊的男人,这村子怕是找不到了。
见霍刃出手理水渠,这些妇人也不好意思光看着。即使霍刃没出声叫她们,也主动搭把手,拎起锄头把水渠里的渣滓捞出来放岸边堆着。
水渠大概清理了一刻钟。
雨水哗啦啦的打在背后蓑衣上,每个人胸口前都流汗了。
粗布贴胳膊上湿热湿热的,说浑身难受吧,她们都已经习惯了。
但是屋檐下的时有凤看着,紧了紧自己身上清爽干净的衣衫,简陋的环境里生出了一丝庆幸的知足。
底下的妇人早就看到门口的小少爷了。
小少爷起先坐在凳子上,抱着小猫咪乖乖巧巧的望着大当家。等他们理沟渠理到下半段时,小少爷又起身去屋子侧面站着,望着他们。
一时不知道该羡慕干干净净的小少爷,还是该羡慕大当家有这么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少爷。
清理完沟渠,霍刃回到屋檐下。
刚把滴水的蓑衣挂墙上,面前就递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那白白的手指捧得仿佛不是粗瓷,而是什么名贵瓷器。
霍刃拿袖口擦手的动作一滞,还以为小少爷要下午才理他,这脾气真是不要哄就这么软和。
霍刃刚准备伸手接过汤碗,但汤碗缩回去了。
他抬头看去,对上小少爷较劲儿拧巴的水眸。
是要他道歉才给喝?
这点小心机倒是显得笨拙的娇气。
他不和小哥儿计较,倒也能道歉。
“要擦手后才能喝呀。”
……
那别在他擦手的时候递来啊。
要不是看着他端的辛苦,那粗糙的瓷器像刺着他娇气的手指,他铁定慢悠悠的擦好再接碗。
不过,霍刃有些意外,看了眼小少爷,不知道他声音怎么这么软糯又招人疼的。像是大着胆子小心的提要求,又觉得憋闷带着点气鼓鼓的。
这小少爷除了对外在条件娇气了点,性子倒不见娇气。
霍刃扫了一圈,洗漱架上木盆里放了干净的清水,巾帕也整整齐齐的折叠好放入水中了。
霍刃受了好意,也投桃报李。
他转身对水渠边一个看热闹的婶子道,“周婶子,借一下你家的背篓。要新编制干净的那个。”
刚和妇人们撸嘴说笑人家夫夫恩爱的周婶子被点名,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没想到,平日没见过一面的大当家竟然能认得她。
周婶子只连连笑着点头,说马上送来。
周婶子还为入大当家的眼而高兴呢,一路都逢人便说大当家看着凶但是人真和善。
心眼多转几个弯弯的妇人,就是胖虎娘却想的更多了。
周婶子没见过大当家的,大当家却知道她家还新编制了一个竹背篓。
胖虎娘想想就害怕,那是不是说明大当家对他们家里有什么都了如指掌,他们背地里说什么大当家都知道?
胖虎娘这般想着背脊发寒,就听坎上的对话声传来。
“霍大哥,我觉得你长的挺好看的。”
“嗯?”霍刃擦脸一顿,抬着眼皮看人。
“你不用自卑,当然也不用自负,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哭爹喊娘也不丢人。”
“?”
“之前在小巷子里,我瞅见那歹徒拿刀砸你脚,你当时死要脸面,一声不吭,就直挺挺的迈着外八字走出去了。从背后看特别像熊。”
霍刃一想那画面,顿时面色不好了,两眼一瞪,“所以你就叫我大黑熊?”
时有凤抿嘴眨眼。
霍刃叉腰,“再说那巷子里,小杂毛没碰到我分毫,怎么就砸我脚指头了?”
他记得当时转身特别潇洒,虎虎生风又行云流水的绝情侠客。
“我看你小小年纪倒是脑子健忘。”霍刃垂眸睨视道。
时有凤笑了,嘴角梨涡甜甜的,扬起小巧又得意的下颚,“那霍大哥一把年纪还嘴硬。”
霍刃面色一顿,瞧着时有凤舒坦得胜的喜笑颜开,哪还不明白这是小少爷特意套话呢。
“真是小瞧你了。”
“所以霍大哥为什么骗我不记得呢?”
霍刃呵呵,“我乐意。”
“而且,什么我一把年纪了?我二十五正当壮年。”
“我不仅嘴硬我还……”
霍刃望着时有凤天真好奇的神色,吞没了话尾。
时有凤微微不解,“还什么……”
霍刃没忍住,手指点了下那仰着的光洁额头,嘀咕了声,“真是败给你了,小少爷。”
坎下的胖虎娘听的忍俊不禁,没想到私底下的大当家这般赖皮又知分寸,像个一逗就炸的年轻人。
哪还有印象中冷峻血腥的屠夫模样。
不一会儿,周婶子很快就送来了竹背篓。
为了赶饭点,她几乎是冒着雨连路跑来的。
她裤腿卷在膝盖处,溅起了一腿的水泥。脚底草鞋,连路沾满了家禽牛粪。
黏糊糊,看的时有凤手臂起了鸡皮疙瘩。
时有凤这时也明白霍刃为什么要借背篓了。
去聚义堂吃饭的那条路,连路的山羊、水牛的粪便,一下雨定是泥泞脏污。
时有凤宁愿饿着肚子,都不会去踩上一脚。
这背篓,大概是霍刃用来背他的。
他刚刚和霍刃说话赢了一头,与其等霍刃催他,显得他很听他话一般,还不如自己抢先一步。
霍刃接过背篓时,余光扫见时有凤看着周婶子的脚底眼皮一阵哆嗦。
小少爷瞧的隐晦又嫌弃的“明目张胆”。却又像是犯错一般低着头,长睫毛遮盖眼睑,自责局促的厉害。
霍刃低头瞧了下自己裤腿,他干活的时候都卷起来了,此时放下还是有泥点。
霍刃若无其事的地扯了下裤腿,然后走在木盆边用水擦擦。
他揪着裤腿擦洗时,余光中时有凤进了屋里。
墙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小少爷抱着鹿皮出来了。
他把鹿皮让进竹背篓里,动作笨拙又认真,一点点的轻轻的铺平压的仔细。
霍刃瞅着,不自觉停了手里动作。
只见小少爷自己踩着凳子蹲进了背篓里。
竹背篓很大,要是装苞谷一百五十斤,小少爷在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那嫩白的手小心地抓着背篓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清凌凌的桃花眼带着无辜的稚气,又毫无防备的看着他。
好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这念头刚一闪而逝,他眼前飞过白色的毛团子,随着喵呜一声,跳进了竹背篓里。
稳稳的窝在小少爷的怀里。
霍刃没忍住笑道,“你俩倒是默契。”
时有凤双手抱着猫,轻轻放地上,看着霍刃,“把巾帕给我擦手。”
使唤奴仆似的口吻,说的自然而然的理直气壮,可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霍刃拿着巾帕没多想,弯腰正准备拿起小少爷的手腕擦拭。
时有凤忽的缩手,脸色不自然道,“我自己擦。”
“行,我是脚夫。”
“伺候人的小厮我还不配。”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点,霍刃没穿蓑衣。
时有凤身上批着狐狸毛裹着脑袋,乍看脑袋缩进了背篓里,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来到聚义堂的时候,一群男人们早就翘着腿,拿着包子就着蛋汤大快朵颐。
牛四见霍刃背着竹背篓过来,放下碗抹嘴,好奇的望去。
只见屠夫挎刀,可没见屠夫背过背篓。
背篓上用一张野牛皮子遮盖着,屠夫高大,一群人坐着压根看不见他背的什么。
“大当家早啊,这是背的啥好吃的?”
霍刃扫了牛四一眼,土匪们坐的斜七扭八的,霍刃还未跨门槛,浑身的煞气就震得这些人毛骨悚然。
各个都挺直腰背让出老宽的一条路。
牛四几人悄悄对视一眼,更加好奇那竹背里装的什么了。
不会是谁谁谁的脑袋吧?
不会是谁谁谁的尸体吧?
那屠夫总不会给伙房被一背篓土豆稻谷吧。
牛四身手平平但向来惯会察言观色,此时见霍刃阴沉着脸,心里突突的跳。
更多刀口舔血的土匪们则是靠直觉嗅到了危险,一个个端着碗,桌子底下的手却摸着要腰间的刀。
众人提心吊胆,他们的视线凝聚在一处,只见霍刃把竹背篓放桌子上,轻轻的。
接着转头,朝他们龇牙一笑。
他娘的,这笑的让彪悍土匪们各个心底发毛。
霍刃道,“我一开始还挺不高兴的。”
他们都瞧见了,眼没瞎!
都没敢松腰间的刀,牛四却笑嘻嘻道,“大当家觉得我们哪里做的不好,我们改就是!”
他们还有哪里不好?
为了争二当家的名头,一群大老爷们起早贪黑去种地。
这说出去简直要笑掉大门牙。
传出去还怎么混。
甚至,有的山寨当家给每家每户都分派了具体的任务。地里的土地刨的平整度,土里杂草清理的干净程度,种菜的窝子挖的大小和整齐度都一一查看。务必要在春耕中胜出。
可男人压根就没种过田,在田里帮倒忙。比如妇人哥儿挖平整的土地,他们打窝子的时候又踩的乱七八糟,留下大又深的脚印,反倒把地踩结板了。
在种田这件事上,男人们无用又脾气大,女人哥儿脾气也火爆,逮着有大当家的撑腰,狠狠羞辱男人们。
总之,就是每家都鸡飞狗跳。
这次春雨来的及时啊,男人女人各个如此想。
女人想,种子刚种下地里,遇水则发,有个好开头。
男人想,要再不下雨,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最好下十天半个月,把春耕下完,天一晴朗,他们就下山去打口粮逍遥快活。
早上大雨,男人们一早溜出门跑来聚义堂等开饭,和兄弟们说些吹牛皮的荤话。
霍刃神色肃然,“今早大雨,你们怎么没去看田地里的庄稼?”
男人们庆幸老天睁眼下雨,躲避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下田?
要是谁下田,是要被人耻笑怕婆娘,没有一家之主的地位。
这些事情,理所当然的让女人哥儿去做了。
土匪们一个个没吱声。
换个人来说这话,他们早就斜眼摸刀了。
但屠夫……杀人他是的不眨眼。
他们刀都没他快。
土匪们各个面色藏着阴戾的躁动。
霍刃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兄弟们呐,你们听过一句话没有.”
“不患寡而患不均。”
李大力道,“寡?说的牛寡妇?”
霍刃给他一脚,“我说当心啊兄弟们,你们现在不对屋里婆娘好点,到时候没得饭吃,可别找我来哭鼻子。”
这群土匪毫不在意。
背篓里的时有凤,却听到了霍刃未言明之意。
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霍刃不是土匪,或者不是这个村里的土匪。他是想改变这个土匪窝的风气。
早上霍刃带着一群妇人哥儿,清理门口的水渠时,他一开始并未出去。后面隐隐听到霍刃在说什么,便好奇站在屋檐下听着。
一开始妇人哥儿们还挺拘束的,可架不住霍刃说话豪气爽朗,聊着家常霍刃都能接两句。
最后霍刃问起了春耕的事情,还问怎么不见男人们出来探望田地。
这句话像是火星子点燃一众人的怨气。
累死累活都是他们这些妇人哥儿,吃喝享乐都是那些男人。
霍刃说,“那这样,你们不伺候他们不就得了。”
“我都为你们抱不平,你们种田种地的东西都喂进男人们肚子里去了,但男人们下山抢的东西可有给你们分?”
这简直说道胖虎娘心口上去了。
她气道,“那些个杀千刀的哟,惦记着他们老母惦记着山下的三娘,都惦记不到我们半点!”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后面周婶子送竹背篓来的时候,还大咧咧的说了句,“胖虎娘一回去就和李大力吵架,拦着他不让去伙房吃饭。”
时有凤听后,有了一个朦胧的猜测。
霍刃这是在转移矛盾吧?
他知道,土匪们因为种田对霍刃怨气很大,虽不敢暴乱但积郁不发始终不是好事。
此时霍刃挑唆女人去和男人闹矛盾,这相当于把男人的注意力和矛盾点都转移到妇人身上?
最后,两边闹得不可开交,还会去找霍刃来评理吧。
这样,便能一点点建立大当家的威信和信服。
这,不就是他爹爹教的御下之术吗?
要学会转移矛盾,不要直接插手其中,让他们自己窝里斗,然后树立上位者威信。
必要时,还拉着一边吐苦水显得亲昵,显得自己会偏心哪一方。对面有危机了,自然更加向上位者靠拢讨好。
时有凤的院子里,他压根儿就没有施展的地方。
全府上下都紧着他,谁敢让他受一点委屈呢。
不知道他爹娘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姐姐是不是还不开心郁结愧疚。
幸好霍刃说等雨停了就放他下山。
一直闷在野水牛皮子下,逼仄的阴暗发酵着腥气热意,时有凤有些难受。
他伸出一根手指掀开皮缝,就见霍刃和一群男人搭肩勾背,说着哥俩好的话。
时有凤实在等不起了,蹲脚麻了。
他掀开皮子,探出了脑袋。
“喲,大当家原来是背的美人儿!”
牛四一兴奋的吼,其他土匪都齐刷刷看过来。
时有凤或许有了底气,知道霍刃是好人会帮他的,此时胆子也很大。
只板着脸,冷淡的对视牛四。
牛四摸摸鼻子,赔笑道,“霍夫人,小的失礼了。”
时有凤脸一热,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头顶之上屋梁之下,男人一片哄笑。
“哎呀,夫人脸皮太薄了,一说他就钻回去了。”
时有凤这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反应缩了回去。
很难堪,像胆小的缩头乌龟一般。
“抱歉抱歉,我一时说着就忘了。”霍刃还未走近竹背篓,就连声道歉。
黑溜溜的眼珠子,像乌龟一般盯着他,有些可爱。
可一进竹背篓看清小少爷的面容神情,心弦被轻轻弹了下。
面容羞臊的浮粉,脸颊像是白汤圆似的软软的让人想咬上一口。那眼里的小脾气搅着水气瞪着他,不轻不重的抱怨。
霍刃只扫了一眼,那画面却刻进心里似的。
他双手提溜着竹背篓边缘,轻轻的放在地上。
四目相对,小少爷还是蹲在里面没动。
时有凤耳朵都红了,他实在说不出口他跨不出来。
竹背篓又深又大,他之前进去是借小凳子,进入容易出去难。
时有凤纠结又飘忽地望了霍刃一眼。
后者立马意会,动手前,还挥退了周围津津有味的目光。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
时有凤心里舒服了,他不敢说出的话,大黑熊轻而易举的说出来了。
随即宽厚有力的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提溜,一弯腰,他双脚就悬空了。
霍刃像捧着小鸡崽一般,把他放在凳子上。
解脱了,可后面还要这样背着回去。
时有凤苦恼。
但要他自己去踩那混合着家畜粪便的泥巴路,他宁愿钻背篓。
聚义堂早饭散后,男人们都不情不愿的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回家了。
一个个都不愿意回,一回到家,家里婆娘就要吵。
真是山上的母老虎,哪有山下的温柔乡贴心知暖知热。
“李大力,要不去再喝几杯?”
“不了,家里媳妇儿离不得人,就喜欢黏糊着我。”
牛四笑嘻嘻道,“还是大力哥厉害,人家说一山不容二虎,大力哥家里养了七个。”
李大力就是胖虎他爹,平日和牛四是一路的。但是他身手好,每次分的钱粮也多,但家里也不怎么宽裕。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贪色又见不得女人受苦,抓了好几个家里揭不开锅的婆娘养着。
为人多情花心,每个婆娘都是他乖乖哄着自愿跟上山的。
可是一来到山寨,才发现屋里已经有好几个女人了。生米煮成熟饭,想跑也跑不了。
更何况,在卧龙岗确实饿不死,吃大锅饭还没有繁重赋税,偶尔男人自己进山打打猎,下山抢些富贵人家穿的绫罗绸缎,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李大力原配老婆也是个狠角色,正宫角色拿捏的稳,一大家子都怕她。
此时李大力刚回到家,门口就飞来一把菜刀,吓得剔牙的李大力咬着舌头,连连避让。
“吃饭要那么久?吃断头饭啊?”胖虎娘叉腰道。
“……哎呀,夫人呐,你这次又怎么了?”
胖虎娘心里有气,早上大当家说的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今儿就要好好教训下李大力。
“你看看同样是男人,大当家的怎么就对他夫郎那么好,下雨天走路还背着!”
“哎呀,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要是你们有小少爷那姿色,我连你们脚指头都舔干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屋里出来七个女人,一窝蜂的冲进屋里打李大力。
一个人一句,七个人震天。
“你才是个五当家,就妻妾成群,你看看人家大当家,高大专一!”
“人大当家早上就在清理沟渠,大当家干得,你干不得?”
……
七张嘴巴张张合合,李大力头晕眼花胸闷气短,干脆倒地装死。
双脚还在泥水地上蹦跶了一番。
七人当即一散,都怕给李大力洗衣裳。
这是,周婶子在门口叫了声,“他七大姑八大姨呀,大当家这边有个活计,给小少爷缝制衣衫,需要些人手。”
一人道,“哎呀,我们手艺糙,怕不能入小少爷眼啊。”
胖虎娘道,“我看小少爷也不是那样的人,比我七岁孩子还乖乖巧巧的,大当家拿了好几张皮子,要缝合下做蓑衣、雨靴样式。”
胖虎娘大手一挥,带着妹妹们出门了。
落鸡汤的李大力趴在泥水里,一脸不可置信。
扭头视线追自己婆娘们,“你们不肯给我洗衣服,倒是上赶着给人家缝制衣服!”
“到底谁是你们男人。”
七人一张嘴,“你还是个男人?”
只有大当家那样疼夫郎又尊重人又威猛健勇的,才叫男人。
他们这些土匪村里的,顶多是只会干饭造粪的牲口。
胖虎娘其实还挺想和小少爷打打交道的,又怕吓到人家。
她是真的很想问问小少爷,到底是怎么让他家从来不洗头不洗澡的胖虎,那天破天荒洗了次头。
还破天荒的跑来要她掐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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