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说。
“不一定,”米利乌斯回答说,“假定主教没有提名奥斯伯特。雷米吉乌斯还会说,主教看到与一个团结一致的修道院发生冲突的前景,因此屈从了。”
“我可不打算屈服,”菲利普固执地说。
米利乌斯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得弄清真情实况,”菲利普说。
“我们弄不清,”米利乌斯说。
菲利普绞尽脑汁。这一挫折使他恼火。“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打听一下呢?”
“打听?你是什么意思?”
“问一下主教,他的意图是什么。”
“怎么问?”
“我们可以派一个信使到主教的宫殿中去,行不行?”菲利普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看着卡思伯特。
卡思伯特动着脑筋。“不错。我经常派出信使。我可以派一个到主教那儿去。”
米利乌斯抱着怀疑的态度说:“去问主教他有什么意图吗?”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这倒是个问题。
卡思伯特同意米利乌斯的看法。“主教不会告诉我们的。”他说。
菲利普突然灵机一动。他的眉头舒展了,在他看到出路时手掌用力一挥。“的确,”他说,“主教不会告诉我们。但他的副手会的。”
那天夜里,菲利普梦见了乔纳森,那个弃婴。梦中,孩子在林中圣约翰的祈祷室的前廊里,菲利普则在室内诵晨祷的经文,一只狼鬼鬼祟祟地从林子里溜出来,像蛇一样地滑过田野,朝婴儿奔来,菲利普不敢动,因为怕搅扰祈祷,遭到在场的雷米吉乌斯和安德鲁的指责(虽说事实上他俩都从未到过那小修道院)。他打算喊一声,但却干使劲出不来声,这是梦中常有的。最后他总算憋足了劲喊了出来,自己却醒了。他躺在黑暗中直抖,同时听着周围熟睡着的修士们的呼吸声,渐渐明白过来,那狼不是真的。
自从到达王桥以来,他很少想到那婴儿。他不知道,如果当真成了副院长,他该怎么安置那孩子。到那时候一切就都不同了。一个婴儿在一个隐蔽在林中的小修道院中没什么关系,哪怕非同寻常。但在王桥修道院可就要惹起一场轩然大波了。另一方面,那又有什么不对呢?这并不是任人说长道短的罪孽。他要就任副院长,所以他可以随意行事,他可以把八便士约尼带到王桥来照顾婴儿。这主意让他异乎寻常地高兴。我就要这么办,他想。跟着,他才想起,他有可能根本当不上副院长。
他在不耐烦的激动中一直醒到天亮。如今他在向目标推进上已经无能为力。和修士们谈话已经没用,因为他们被奥斯伯特的威胁左右了。有几个人甚至到菲利普这儿来告诉他,他们为他的失败难过,似乎选举已经结束。他不愿把他们看成失信的胆小鬼。他只是微笑着对他们说,他们还可能会吃惊的。其实他本人的信念也不坚定。沃尔伦副主教也许不在主教的宫殿;或者他人虽在,但出于某种原因不想告诉菲利普主教的计划;或者——根据副主教的性格分析,这最有可能——他大概还有他自己的一套打算。
菲利普和别的修士在清晨一起起床,到教堂做晨祷,一天中的第一次祈祷。之后,他往食堂走去,打算和别人一起进早餐,但米利乌斯截住了他,诡秘地示意他到厨房去。菲利普跟着他,神经绷得紧紧的。信使一定回来了,够快的。他大概一到那儿就得到了回答,昨天下午就启程返回了。即使这样他也够快的了。菲利普知道,修道院的马厩里还没有一匹马有那么快的脚程。而答复会是什么呢?
等在厨房里的不是信使,而是副主教本人,沃尔伦·比戈德。
菲利普奇怪地瞪着他。副主教的穿着黑斗篷的身影停歇在一个方凳上,宛如乌鸦栖在树桩上。他的鹰勾鼻头冻得发红。他那双骨瘦如柴的白手正捧着一杯热酒焐着。
“你来了太好啦!”菲利普脱口而出。
“我很高兴你给我写信,”沃尔伦冷冷地说。
“是真的吗?”菲利普等不及地问,“主教要提名奥斯伯特?”
沃尔伦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我会谈到那儿的。卡思伯特正在这儿告诉我昨天的事。”
菲利普不把失望流露出来。这不是直截了当的回答。他研究着沃尔伦的表情,想看出他的内心。沃尔伦确实有他自己的一套打算,但菲利普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卡思伯特——菲利普开头没注意到他,坐在火边,把粗面包在啤酒里泡软,让他那口老年人的牙齿好嚼些——把昨天例会的情况简述了一遍。菲利普坐立不安,一心想猜出沃尔伦来这儿的目的。他咬了一口面包,但紧张得忘了下咽。他喝了些啤酒,不过是给手找点事干。
“这样嘛,”卡思伯特最后说,“看来我们只有尽量证实主教的意图了;所幸,菲利普觉得可以指望与你的一面之交;所以我们就给你送信去了。”
菲利普迫不及待地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想了解的情况了吧?”
“是的,我来告诉你。”沃尔伦放下了他还没喝的酒,“主教想要他的儿子当王桥的副院长。”
菲利普的心沉下去了。“那么说,雷米吉乌斯说的是实话。”
沃尔伦接着说:“不过嘛,主教并不愿冒和修士争吵的风险。”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这也是雷米吉乌斯多少已料到的——不过有些情况不大对劲。菲利普对沃尔伦说:“你跑这么远的路,不会只为了告诉我们这一点吧。”
沃尔伦对菲利普很尊敬地看了看,菲利普知道他猜对了。“不错,”沃尔伦说,“主教要我来测测修道院的情绪。他还赋予我以他的名义提名的权力。事实上,我随身带来了主教的印信,所以我可以写一封提名信,让这一提名很正式,具有约束力。你们明白吧,我拥有他的全部权威。”
菲利普把这件事思考了一会儿。沃尔伦被授予提名的权力并可加盖主教的印信,这意味着主教已经把这事全权交给沃尔伦来掌握。他如今是以主教的权威讲话的。
菲利普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同意不同意卡思伯特告诉你的情况——如果奥斯伯特获得提名,就会造成主教想避免的争吵?”
“是的,我了解这一点,”沃尔伦说。
“那么说,你不会提名奥斯伯特了。”
“不会的。”
菲利普觉得弦已经绷紧得快要断了。修士们巴不得躲掉奥斯伯特的威胁,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对沃尔伦提名的任何人投票的。
沃尔伦如今有权选择新的副院长了。
菲利普说:“那你打算提名谁呢?”
沃尔伦说:“你……或者雷米吉乌斯。”
“雷米吉乌斯治理这修道院的能力——”
“我了解他的能力,也了解你的能力,”沃尔伦又举起一只又瘦又白的手,制止了菲利普,“我知道你们俩中间谁更能胜任副院长的职务。”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情况。”
现在还能再有什么?菲利普纳闷了。除去谁能胜任之外,还有什么得考虑的呢?米利乌斯也同样不解,但老卡思伯特微微笑着,好像知道下文。
沃尔伦说:“我和你一样,急切地想把教会中的那些重要的位置交给精力充沛又有能力的人,不去顾及年龄,不要当做报答去奉送给那些为教会出力多年、其圣洁超过管理能力的德高望重的人。”
“当然啦,”菲利普连忙说。他并没有看出这番话的深意。
“我们应该一起朝这个目标努力——你们三个人,和我。”
米利乌斯说:“我不知道你要说明什么。”
“我明白,”卡思伯特说。
沃尔伦朝卡思伯特淡淡地一笑,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向菲利普。“让我把话说明白一点,”他说,“主教本人已经老了。他总有一天会死的,到那时我们就需要一个新主教,就像我们今天需要一个新副院长一样,王桥的修士们有权选举新主教,因为王桥的主教同时也是这座修道院的院长。”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这不是扯得太远了嘛。他们要选的是副院长,而不是主教。
但沃尔伦还在继续说着。“当然,修士们在挑选他们喜欢的人当主教上并不是完全自由的,因为红衣主教和国王会有他们的看法;但最终是由修士们使任命合法化。到那时候,你们三位将对决定有有力的影响。”
卡思伯特在点头,似乎他的猜测证明是对的,而菲利普此时也对接下来的事略知一二了。
沃尔伦结束他的话说:“你想让我帮你当上王桥的副院长。我想让你帮我当主教。”
原来如此!
菲利普默默地瞪着沃尔伦。事情很简单。副主教是想做一笔交易。
菲利普震惊了。这和收买和出卖一个圣职所谓的买卖圣职罪的情况不完全一样;但其中仍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商业交易的感觉。
他努力客观地思考这一建议。这就是说,菲利普可以当上副院长。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加快了。但他不想为把他扶上副院长留下任何口实。
这还意味着沃尔伦到时可能成为主教。他会成为一名好主教吗?他当然胜任,他看来没有严重的缺点。他在敬神上相当世俗和实际,但菲利普不也是一样嘛。菲利普感到沃尔伦有他所不具备的毕露的锋芒,但他也感到这是基于维护和加强教会利益的真诚决心。
当主教最终去世时,还有谁能成为候选人呢?可能是奥斯伯特。宗教职务上的父传子续并非罕见,尽管官方要求神职人员要禁欲和独身。显然,奥斯伯特对教会来说,当主教比当副院长的可能性还要大。为了排除奥斯伯特,哪怕支持一个比沃尔伦糟得多的主教候选人都是值得的。
还有谁会参与竞争呢?不可能猜测了。到主教死可能还有许多年呢。
卡思伯特对沃尔伦说:“我们不能保证你当选。”
“我知道,”沃尔伦说,“我只要求你们提名。确切地说,这也正是我所能够回报给你们的——一个提名。”
卡思伯特点点头。“我同意了,”他庄严地说。
“我也同意了,”米利乌斯说。
副主教和两位修士看着菲利普。他踌躇,他心乱。挑选一位主教可不是靠这种方式,他知道;但修道院在他的掌握之中。用一个圣职交换另一个圣职,像马贩子似的,那可不对——但如果他拒绝,其结果将是雷米吉乌斯当上副院长,奥斯伯特成了主教!
然而,理性的论据此时看似学究气了。要当副院长的欲望在他内心犹如不可阻遏的力量,而且他也不能不顾正反两方面的论点一味拒绝。他忆起他昨天所做的祈祷,他告诉上帝说他要为这一职位而战。他这时抬起眼睛,又做了另一个祈祷:如果你不想让这件事发生,那就请弄僵我的舌头,麻木我的嘴唇,并停止我喉头的呼吸,别让我说话吧。
然后他望着沃尔伦,说:“我接受。”
副院长的床硕大无比,比菲利普以往睡过的床要宽三倍。木头床底座足有半人高,上面铺的是羽毛垫。四周都挂着幔帐挡风,上面有由一位虔诚妇女的耐心的双手所绣的圣经故事场面。菲利普心怀不安地检查着床铺。在他看来,副院长独占一间卧室已经够奢侈的了——菲利普此生还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卧室,今天夜里是他头一次独宿一室。这张床太过分了。他想到从修士寝室搬来一床草垫,把这床搬进医务室,让生病的老修士的筋骨舒适一下。不过这张床可不光是给菲利普的。当修道院有主教、爵爷甚或国王这样的贵客来访时,就要住在这里,而副院长则要搬到他能找到的别的地方去睡。因此,菲利普实际上不能摆脱这张床。
“今天晚上你可以熟睡一夜了,”沃尔伦·比戈德说,不无嫉羡地暗示。
“我想我会吧,”菲利普含糊其辞地说。
刚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沃尔伦就在厨房,当场写了一封给修道院的信,命令修士们马上选举,并提名菲利普为候选人。他在信上签了主教的名字,并加盖了主教的印信。然后他们四人走进了会议室。
雷米吉乌斯一看见他们进来,就知道战斗已经结束了。沃尔伦读了信,读到菲利普的名字时,修士们欢呼起来。雷米吉乌斯明智地免除了投票的形式,承认了失败。
菲利普成了副院长。
他有点晕眩地主持了后来的会议,然后就走过草地来到副院长的住所——在修道院围墙内的东南角,准备住下来。
当他看到那张床时,他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他变得不同而特殊,和别的修士们分开了。他有权力和特权,而且他也有责任。他自己得确保这小小的四十五个人的整体生存下去,繁荣起来。他们如果挨了饿,就是他的过错;他们如果堕落了,就要归咎于他;他们如果对上帝的教会不敬,上帝会认为他失职。他曾追求这一重担,他提醒自己:如今他要肩负这一重担。
作为副院长,他的第一项职责将是率领全体修士到教堂,去做重大弥撒。今天是主显节,是圣诞后的第十二天,也是个节日。所有的村民都要来望弥撒,还会有周围一带的更多的人来。一座好的大教堂、一群坚定的修士和为教众祈祷的声誉能吸引一千多人。连沉闷的王桥都会吸引大多数乡绅,因为这一祈祷也是一次社交机会,人们可以在这里同邻居会面,谈论生意。
但在祈祷之前,菲利普还有些别的事要和沃尔伦商谈,现在他们终于单独在一起了。“我告诉你的情报,”他开始说,“关于夏陵伯爵的……”
沃尔伦点点头。“我没忘——事实上,那比谁当副院长或主教的问题更重要。巴塞洛缪伯爵已经抵达英格兰。他们预计他明天到夏陵。”
“你打算怎么办?”菲利普忧虑地说。
“我打算利用一下珀西·汉姆雷爵士。说实在的,我希望他今天能到会。”
“我听说过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