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莫名其妙地兴奋,见眼前那么多的麦克风和闪光灯,陈四宝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排场”,这种“排场”甚至不是用金钱能买到的,于是,陈四宝在短时间内产生了幻觉,幻想自己突然成明星了。于是,虽然没有开口回答记者们的问题,脸上却摆出了等待明天见报的表情。不过,记者不能光登照片不登内容,所以,这时候紧逼不放,一定要陈四宝说两句。陈四宝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在这些年在香港生活,对关于明星的八卦新闻并不陌生,现在既然自己成了明星,哪怕不是娱乐明星,也不是政治明星,而仅仅是商业明星,直面这么多的媒体恳切提问,肯定不能一句话不说,否则,不是显得太没素质了吗?
陈四宝不想做那种没有素质的人,他必须多少说点什么。说什么呢?
“对不起,”陈四宝说,“我不是这里的老板,只是和这里的老板在资金上有些合作。”
陈四宝这样回答倒也确实体现了自己的素质,至少没有讲假话,也没有透露不该透露的东西,而且还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记者们的好奇心。
他确实不是这里的老板,但肯定与这里的老板有关系,否则,经理凭什么喊他“老板”?而他自己凭什么以命令的口气对约翰陈说话?可是,是什么关系呢?也只能实事求是,“在资金上有些合作”,不是吗?戴向军这次在香港的成功运做所需要的资金不正是通过陈四宝的“金融服务”实现的吗?所以,陈四宝说自己和戴向军“在资金上有些合作”一点毛病都没有。可这句话又能派生出多种解释,其中一种解释就是“后台老板”,并且,结合当时的场景,记者们只选择这种解释,因为这些记者们对香港的大老板或后台老板还是基本了解的,知道凡是真正的大老板都非常谦虚和低调,明明是一项重大投资,却偏偏要说成是“资金上有些合作”,好比大陆这边的高级领导,明明是一方土地或一个部门的诸侯,却偏偏谦虚地称自己是老百姓的仆人一样。所以,当时的客观效果是,陈四宝说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让记者的提问平息,相反,更加热烈,更加踊跃,更加尖锐,搞得陈四宝更加“排场”、更加兴奋、更加幻想自己是明星了。恰好,就在他又要说出什么可能引起不测后果的话的时候,戴向军来了。戴向军一来,马上就吩咐经理约翰陈把陈四宝请到楼上休息,他自己来应付眼下的局面。
经理约翰陈虽然认定陈四宝是香港天安的后台老板,但县官不如现管,戴向军才是他的顶头上司,所以,他不得不执行顶头上司的指示,扶陈四宝上楼。而记者们对戴向军这样的做法也表示认同,因为毕竟,后台老板主要是在“台后”,这台前的事情当然由小老板出面应付,所以,记者们也很识相,见戴向军主动顶到了前面,也就没有继续纠缠陈四宝,甚至自动让开一条道,让约翰陈拥着陈四宝离去,转而把戴向军围在中间。
陈四宝虽然没有喝酒,但大脑基本上已经不做主,像木偶,稀里糊涂地就被经理约翰陈拥到了楼上,并且,在离场的时候并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临时明星的风度,和大家挥手告别,在大明星的做派当中下意识地添加了一些大陆大领导人的习惯的动作,说明他还没有忘本,还在不经意间把多年以来在大陆看到的一切牢记在心里,并且一旦遇到合适的机会,就立刻展露出来。
在约翰陈和陈四宝看来,下面大厅的场面简直就是不可收拾,但在戴向军看来,一切都在掌握中。戴向军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就是要让顾客和记者蜂拥而至,就是要让顾客把门挤破,让记者在明天的报纸上有实在的“内容”。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戴向军特意在营业总部大门上做了手脚,一挤就碎,一碎就哗啦一地,吓死人的,却不会使任何人受伤。甚至连刚才经理一个艰难地应付记者的场面,也是戴向军事先设计好的。他事先就交代约翰陈不要在记者面前乱说话,但他自己却故意躲在上面不下来,而记者的特点是越神秘的内幕越要打听,所以效果就出来了。要不是陈四宝突然冒出来插一杠子,戴向军这时候可能还躲在上面继续喝咖啡,说不定等到有记者开始骂娘了或者约翰陈要哭鼻子了他才出面收拾残局。但现在他不得不提前出面了,因为经理约翰陈跑上来报告陈老板来了,而且在下面被记者围住了,戴向军担心陈四宝不了解情况瞎说,所以没敢耽搁,立刻就下来了,并且一下来马上就吩咐经理约翰陈把陈四宝请到楼上。现在,场面暂时静了下来,记者们暂停连珠炮一样的提问,转而等待戴向军讲话。
戴向军的讲话当然是早已经演练好的,所以,对记者所提出的一切问题几乎都能对答如流。
关于香港天安是不是可以兑现广告上承诺的问题,戴向军的回答非常简单,说各位记者不是亲眼看到了嘛,这里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办理开户手续,你们可以随便找一个刚刚办完手续的人问一问,问他们是不是已经免费得到了崭新的传呼机就行了,如果还不相信,你们自己可以当场办理一个,亲自办一个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听了戴向军这样的的答复,不少记者都笑起来,其中有几个甚至真按戴向军的建议做了,当即办理了天安寻呼入网手续,果然免费得到了一个崭新的传呼机。
关于这样做是不是亏本的问题,戴向军回答说任何企业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我们这样做当然也不会亏本。保障有两条,第一,现在香港世面上的传呼机其实都是大陆那边生产的,从大陆出口到香港,从批发到零售,到终端用户手上已经经历了几道,每一道都有自己的商业利润,所以价格就很高,而我们直接从大陆工厂里拿过来,没有中间环节,所以,价格非常低,即使免费赠送,也花费不了一年服务费的钱。第二,我们香港天安和大陆的南都天安是通过过境中继线连通的,所以,寻呼员主要在大陆那边完成接听工作,人工费用低,当然可以让出一部分利润给香港的客户,而不会发生亏本。
这时候,有记者问,你把商业秘密都说出来了,不怕竞争对手学去了吗?
戴向军笑笑,说不会的,因为过境中继线不是任何一个寻呼台能够申请到的。
记者又问:那么你们怎么申请到的?
戴向军再次笑笑,说我们香港天安是南都天安在香港的子公司,而南都天安是华安集团的下属企业,至于华安集团是什么性质的企业具有什么背景,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恕我不便回答,请各位谅解。
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戴向军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忙说对不起,我们中资企业有其特殊性,企业领导人不是“老板”,而是“干部”,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希望谅解,谢谢!再见!
虽然走得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特别是最后几句话,非常合理,又暗藏神秘,仿佛神秘的大门虽然紧闭着,但是刚才一不小心被记者的穷追猛打撬开了一道口子,让记者们窥视到里面的风景,虽然并没有看清全貌,戴向军突然意识到了,所以又赶快关严了,但记者们已经取得了成就感,感觉自己很有本事,居然把一直紧闭的大门撬开了一道口子,而且也很幸运,因为毕竟,他们多少从这道口子中窥视到一点,比那些一点都没有看到的记者们强多了。于是,当戴向军说完最后几句话并匆匆离开之后,记者们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成就感当中,并没有继续追问戴向军,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虽然有短暂的后悔,后悔没有再接再厉,把那道口子撬大一点,但后悔没有用,机会不能有第二次,他们所能做的,就是赶快回去写稿,把刚刚窥视到的一点东西加上合理的想象,立刻写出来,然后向主编报喜,准备明天上头条。
第二天,几乎所有的香港报纸都刊登了关于香港天安的新闻。图片自不必说,既有香港天安总部营业厅玻璃大门被顾客挤破满地晶莹剔透的场景,也有经理约翰陈面对记者提问不敢解答一脸难堪的画面,还有戴向军踌躇满志笑答提问的照片,更有“神秘后台老板”陈四宝与记者挥手告别图象。至于这些图片傍边的文字,更是不得了。添油加醋是记者的本能,几乎所有的记者都把戴向军多少带有一点神秘的话彻底神秘化,少数记者更是语不惊人不罢休,把香港天安的两地联通与迎接香港回归扯到了一起,使商业行为与政治挂钩。香港人表面上看最不关心政治,其实在香港回归前后那段时间是最关心政治,如此,几乎没有香港人不知道天安寻呼了。至于这些图片和文字后来引发的一些附加后果,则是连戴向军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
陈四宝用“大哥大”给罗罗们打电话。陈四宝现在喜欢用“大哥大”打电话,因为感觉“大哥大”比座机排场,所以,哪怕是傍边有座机,陈四宝也喜欢使用“大哥大”。不过,今天陈四宝给手下的罗罗们打电话倒不是为了排场,而是吩咐他们买报纸,每人上街卖10份报纸。罗罗们问买什么报纸?陈四宝说买上面有老子照片的报纸。罗罗们想不通报纸上怎么会有他们老板的照片,却又不敢问,就放下电话,跑到街上找报摊。本以为老板做梦没醒,说梦话,没想到跑到报摊前面一看,傻了,不但有,而且是放在头条最显眼的位置。罗罗们甚至比陈四宝更激动,以前他们只相信李嘉成、霍英东、曾宪梓这样的大老板才能上报纸,没想到今天自己的老板也上了报纸,而且是头条,那么,是不是我们老板陈四宝如今也和李嘉成霍英东曾宪梓他们一样成为大老板了呢?如果是,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些马仔也水涨船高了呢?这下,罗罗们不怀疑老板陈四宝在做梦了,而是怀疑他们自己做梦了。不过,他们显然梦得不是很彻底,还仍然保持着一份清醒,大脑还会思考,还会考虑到底是每份报纸买10份还是总共买10份。头脑特别灵光的,马上就有了自己的决断,觉得老板上报纸头条是喜事,所以,多多益善,干脆每份买10份,好在当天的报纸并没有因为刊登了陈四宝的照片而临时涨价,每份报纸买10份也不至于导致个人破产,大不了到时候带给自己的老婆孩子熟人邻居共同喜庆就是,而那些脑筋死的,则不敢擅自做主,打电话回来问陈四宝,到底是一共买10份还是每个报纸买10份。陈四宝也是第一次体验当明星的感觉,还不是很适应,沉浸在喜悦之中还没有完全拔出来,所以,根本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听马仔们这样一问,他也傻了,不过,老板毕竟是老板,陈四宝不会被这个小问题难倒,想了想,马上就做出了科学决策:大报每份买10份,小报每份1份。就这样,当罗罗们赶到陈四宝住所时,还是把他的大客厅变成了报纸仓库。
虽然客厅暂时改变了功能,但陈四宝仍然很高兴,这时候面对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马仔们,也能做出只有大人物才能做出的对部下的亲切与和蔼,见有些马仔因为提了太多的报纸而累得满脸通红,居然破天荒地说出“同志们辛苦了”这样的话。不过,说完之后,似不妥,这里是香港,没有人说“同志”,如果硬这样说,闹不准被误解成同性恋。陈四宝不是同性恋,所以赶快纠正,改说“弟兄们辛苦了”。而他的马仔们却不计较这些,不管陈四宝说“同志们辛苦了”还是说“弟兄们辛苦”了,他们都满脸谄笑,表现出一副非常恭敬甚至受宠若惊的样子,仿佛从陈四宝嘴巴里出来的不是一句客气话,而是满嘴的金子。
陈四宝经历了一生中最辉煌的排场。
当然,“排场”不一定是物质上的,有时候是心理上的,在某些场合,甚至更主要是心理上的。事实上,“排场”有时候是“风头”的另一种表述。陈四宝突然发现,自己虽然可能比戴向军更有钱,但肯定不如戴向军排场,对于商人来说,除非自己做到了李嘉成霍英东曾宪梓那个份上,否则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排场”,但红顶商人例外,对于像戴向军这样的红顶商人,由于有官方背景,即便不是李嘉成霍英东曾宪梓那样的大老板,也照样可以排场。比如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报纸,不正是这种排场的最好左证吗?虽然罗罗们在欢呼他们老板的荣耀,但陈四宝自己心里清楚,这完全出于一场误解,荣耀的主角其实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好朋友戴向军。
不需要旁人提醒,陈四宝已经实现了自我觉悟。昨天,当他被约翰陈拥到楼上并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当即就意识到自己几个月前对戴向军的教训是错误的,甚至是幼稚可笑的,所以,没有等戴向军从下面上来,陈四宝就悄悄地溜走了。今天,早上一起床看到报纸,觉悟得到进一步提升,提升到羞愧的程度,不但不再想着要当面质问戴向军了,而且还羞于再见到他,但是,毕竟是第一次上报纸,尽管明知是一场误会,却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澎湃,而陈四宝又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实在不忍心独自一人享受光荣,不得不“大哥大”通知罗罗们上街买报纸,与其说是为了收藏,不如说是尽早与马仔们分享欢乐。果然,马仔当中不乏溜须拍马巧言令色者,这时候面对满客厅的载着老板头像的报纸,自然把陈四宝与李嘉成霍英东曾宪梓等大老板放到同一平台上吹捧,就差没有做出后来者居上这样的超级评价了。
马仔们在众人拾柴火焰高让陈四宝感受颠峰排场的同时,自己也分享到了空前的喜悦,再走出门的时候,不仅说话声音比以往高,而且像下巴下面撑了块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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