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而且还哭出来。当然,并没有哭出声音来,只是眼泪掉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戴向军说到了她的痛处,使她想到自己四十还没有结婚,甚至还没有正经谈过恋爱。当然,她不好意思往下想,想到自己还是处女,一个四十岁的老处女!
或许,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流眼泪,恰恰相反,是因为激动而流泪。因为毕竟,戴向军一下子说到她的心坎上。吕凡凡自己就是这么看自己的。她认为自己政治上相当成熟,而情感上又绝对纯洁,纯洁到至今都还没有让任何男人碰过。她没想到戴向军把她看得这么透,这么准,吕凡凡当场有一种终于遇到一个知音的感觉。
“是啊,”吕凡凡说,“哪像你那么老练,拿得起,放得下。”
戴向军知道吕凡凡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突然产生一个想法,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尽情地向吕凡凡抒发情感总没有坏处。如果有缘分,自己娶一个吕凡凡这样的老婆有什么不好?如果没有缘分,自己拥有吕凡凡这样的情人不是赚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发生故事,无论从哪方面讲男人都不吃亏,考虑到自己老婆不在身边,有一个像吕凡凡这样情人当然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况且吕凡凡并不是没有身份的女人,不会因为和自己有一层关系而死缠住自己。再说,如果真缠住也是好事情呀。戴向军想,如果自己真被吕凡凡缠住,那么吕凡凡就要想办法让他和徐秀文离婚,而与老婆离婚这种事情,这办法那办法,到最后都是钱的办法,如此,你吕凡凡就帮我赚钱吧。假如说我们做企业的老板是运动员,那么你们当行业管理部门的领导就是裁判,裁判想帮运动员,那还不容易?
“对别人或许是的,”戴向军说,“但对你不是。”
吕凡凡内心波澜了一下,但嘴巴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吕凡凡说,“对别人怎么了?对我怎么了?”
戴向军故意停顿了一下,既给吕凡凡一个听的准备,也让吕凡凡相信他是认真的。
“陈四宝讲得对,”戴向军说,“我对你太上心了,所以在你面前就不敢表达了。”
吕凡凡内心的波澜壮阔了一下,但她不打算让她溢出来。
“陈四宝是谁?”吕凡凡问。
“我一个老乡,好朋友,在香港。”
“你到香港就是找他的?”吕凡凡仍然避重就轻。
戴向军说是。
“你把我们的事情对他说了?”吕凡凡问。
“我也不想说的,”戴向军说,“但实在忍不住,憋在心里太难受了,不找一个人说说实在受不了,所以就说了。”
吕凡凡沸腾了,明显感到胸口的血液往嗓子上面涌。
“说什么了?”吕凡凡问。有点变声,但内容仍然清晰。
“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呀?”戴向军说,“你真是冷血动物?真是心中只有事业没有爱情?真不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吕凡凡再次涌出眼泪。这次比刚才严重,因为伴随眼泪的还有鼻涕,戴向军并没有听见她流眼泪的声音,但吕凡凡擤鼻涕的声音被戴向军听出来了。于是,他看到了机会,一个过了这个时机今后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突破的机会。
“你在家吗?”戴向军问。
吕凡凡发出一个非常含糊的声音,但戴向军仍然能听出清晰的意思——“是。”
“我能来看你吗?”戴向军问。这次是戴向军声音非常轻。
虽然轻,但穿透力极强,隔着电话线,直接穿透到吕凡凡的大脑里,不,应该说是直接钻到吕凡凡的心里。
吕凡凡不说话。从电话里面传过来的,只有吕凡凡的呼吸声。戴向军没有想到一个弱女子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呼吸声。
他胆子大了一些。说:“我过来。”然后,没等吕凡凡回答,立刻把电话挂了。
戴向军在去看望柯正勇的时候,曾经为自己应该带什么礼物犯了一些愁,但并没有愁多久就忽然开朗。带什么?带现金呀!戴向军忽然发现,送礼最好送现金。现金可以换成任何东西,收礼的人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在任何时候把它变成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即便遇到极端的情况,收礼人是葛郎台,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钱,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在家把房门关上,再拉上窗帘,数钱就是。所以,对于收礼的人来说,只有收钱最实用。另外,送现金一目了然,不需要收礼人费劲计算收到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避免因错误估算而对送礼人或对收礼人造成不公平。比如有些人喜欢送名人字画,看上去是雅了,但常常会发生收礼人把赝品认做珍品或把珍品认作赝品的情况,造成双方误解,达不到送礼的目的,影响送礼效率,所以,为了提高送礼效率,最好还是送现金。不过,戴向军这次给柯正勇送现金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只是感觉柯正勇马上就要退休了,一定很失落,这时候,自己送现金他一定很感动,就好比柯正勇当年刚刚从部队转业的时候,一下子没有人喊首长了,非常失落,而戴向军在“黄埔二期”一天到晚“首长”长“首长”短,搞得他很感动一样,而当初正是由于柯正勇的感动,才导致戴向军没有去劳改局,改去交管局,最终才有了他今天的辉煌。今天,戴向军破费一些金子,即便不能达到当初喊“首长”同样的效果,他也认了,就算是对柯正勇这么多年来对他关照的一个最后报答吧。
戴向军感觉自己是高尚的,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因此心情就比较愉快,但是,一见到柯正勇,愉快的心情立刻沉重下来。才几个月没见面,老首长竟然一下子老了那么多。这还没有退休呢,戴向军想,要是真退下来,还不真成老头子了?
戴向军很想安慰柯正勇几句,但实在想不出该怎样安慰,思考一下,想着既然绕不过,不如干脆把话挑透,说不定挑透了反而能减轻老首长的心理负担。
“听说您要退居二线了?”戴向军问。问得比较小心。
柯正勇愣了一下,说是,快了。
“荒唐!”戴向军说,“现在做什么事情都一刀切,不实事求是。同样是六十岁的人,有些人身体状况差,思想也跟不上形势,早该退下来,可像您这样身体这么好,能力这么强,却也要退下来,这不荒唐嘛。”
柯正勇苦笑了一下,说自然规律,自然规律,再说凡事不能破例,一旦破了例,谁都可以说自己情况特殊,到时候,废除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的规矩又破坏了。
戴向军觉得奇怪,既然老首长思想觉悟这么高,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那么,一说自己要退休,干吗老得这么快?或许,他前段时间思想不通,苦恼了几个月,现在思想已经通了?
通了就好。戴向军想。
戴向军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自然地把现金取出来,自如地放在桌子上,说:“不管您退还是不退,您都是我的首长。只要我小戴有干的吃,就决不让首长喝稀的。天安公司存在一天,我就请您做一天的高级顾问。这是今年的顾问费,您先收着。”
柯正勇看看桌子上的几摞现金,又看看戴向军,说:“这个、这个、这个不好吧?”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戴向军说,“如果您还在秘书长的位置,我不敢让您犯错误,现在您退休了,不存在权钱交易了,我孝敬您也不担心您怀疑我有什么目的,您收顾问费也与职务无关,怕什么。”
柯正勇显然已经被感动了,虽然戴向军以前也孝敬过他,但这次和以往不一样,这次是在戴向军明知他即将退下来的情况下特意来孝敬他的,而且也没有明确的目的,所以柯正勇确实很感动。但感动归感动,原则归原则,柯正勇的做人原则是无功不受禄,这次如果收了戴向军的钱,就是无功受禄了,因为他马上就要退休了,再也没有办法帮戴向军了,即使开一张远期承兑汇票都没有用,因为他即将退休了,而对于官员来说,退休比“双规”还可怕,“双规”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退休相当于判了死刑,彻底破产了,开出去的远期汇票永远没有办法承兑,等于废纸一张,所以,柯正勇实在好意思收戴向军的钱。可既然戴向军已经把钱拿出来了,难道还真让戴向军把钱重新装回去?如果自己以前从来就没有拿过戴向军的钱,还好说,但以前拿都拿了,今天突然不拿,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有假正经嫌疑。好比一男一女两个同事,以前经常在一起偷情,今天其中的一个找上门来了,另外一个如果找不出适当的理由,怎么好拒绝呢?
这么想着,柯正勇就开始为自己收这个钱找理由,但找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就只好换一个思路。
“最近你的生意怎么样?”柯正勇问。
戴向军听柯正勇这样问,知道他已经接受这笔钱了,现在是没话找话把话题扯开。于是,戴向军习惯性地按照报喜不报忧的原则说托老首长的福,生意好,非常好。
柯正勇又问:“资金周转怎么样?”
这句话让戴向军心里一惊,他发觉柯正勇并不是在打哈哈,而是有正经话要说,否则,不会具体问到他资金周转的情况。
难道他要借钱?不可能。戴向军想,如果是首长自己借钱,根本不需要问我的天安公司资金周转情况,天安公司无论资金周转状况怎么样,也不至于连他个人的需要都满足不了,如果是单位借钱,戴向军又想,更不可能,柯正勇的单位是南都人民政府,这么大城市的一个政府,怎么可能找我的天安公司借钱呢?再说,柯正勇是马上要退休的人,绝对不会为了单位的事情来向我戴向军个人讨人情。那么,戴向军推测,就只能是好事情,是柯正勇接受了我的好处,想给回报,所以打算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权力,介绍一笔非常合算的生意给我做。
“没问题,”戴向军胸有成竹地说,“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戴向军故意以为是柯正勇要向他求助,假装非常爽快地答应。
柯正勇略微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是思量了一下,说前几年兴办实业的时候,政府办公厅也凑热闹,在郊区一块据说是风水宝地的地方兴办了一个度假村,但还没有等正式开张上面政策就变了,不允许机关事业单位兴办实业了,于是那个度假村就荒废了,成了办公厅的包袱,本来这是前任秘书长留下的尾巴,不干他的事情,所以他就一直没有过问,但现在他要退休了,想做点好事情,干脆把它处理掉算了,你如果有兴趣,明天我们俩一起去看看。
戴向军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说好,老首长真是高风亮节,您不但是为办公厅做好事情,也是为我们天安做好事情,我们南都天安担负着华安集团南方接待站的任务,一直想找一块风水宝地搞一个度假村,提高接待能力和接待质量,事情如果做成了,我一定按公司内部奖励制度感谢老首长。
“啊,”柯正勇说,“感谢倒不必,你先看看,看看再说。”
还用看嘛,政府办公厅选的地方,能差吗?清山绿水,外带温泉,离公路不近不远,正好500米,步行出来嫌远,可到度假村来的人有几个是走路的?500米距离正好是制造幽静的路程,关键是基础设施包括从公路到度假村的水泥路都已经建设好了,接手过来之后,只要稍微做点绿化工作和添置一些必要的设备,就可以开张了。至于价格嘛,柯秘书长也不含糊,公事公办,按实际投入出让。可考虑到当初办公厅下属的实业公司在开发这个度假村的时候,很多材料都是拉赞助来的,并没有花钱,那么,今天出让给天安公司的时候,当然也就不能收钱,否则,收回来的钱往哪里入帐呢?即便是有些真金实银花出去的钱,前任秘书长为了不给自己留尾巴,在退居二线的时候早想办法冲掉了不少,到了柯正勇手上之后,为感谢前任的栽培,也不断地帮着冲帐,所以,现在账面上这笔支出已经非常少了,少到戴向军不敢相信的程度,他甚至为老首长担心,担心这样做别人会说闲话。
“放心,”柯正勇说,“天安是华安集团的下属企业,国营单位,我们这是公家对公家,不是我个人对你个人,别说我让你承担了账面支出,就是白送给你,看在我要退休的份上,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果然,戴向军以极低的价格接手这个度假村后,办公厅那边没有一个人说一句闲话,相反,还认为柯正勇这人厚道,临退休了,还不忘前任秘书长的知遇之恩,帮着前任擦干净屁股上最后一点污迹。
柯正勇“处理”给戴向军的这个度假村叫“南都红楼”。名字是戴向军接手之后起的。接手之前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规划图上的名称临时沿用这个地方的老地名,叫野猪林,听上去像《水浒》上土匪出没的场所,当然不能长久使用。戴向军想着既然名义上是给华安集团作为南方接待站用的,所以就应该有些神秘感,但怎样才能体现神秘感呢?开张前夕,他带着吕凡凡来检查指导并享受甜蜜的时候,对吕凡凡谈起名字的事情,吕凡凡想都没想,马上就说叫“红楼”,并说“红楼”几能体现神秘,又能表现浪漫,联想到当时正在流行的一本书《红墙内外》,和戏曲《白蛇传》上的“红楼交颈春无限”,戴向军当即采纳,从此,这块世外桃源般的度假村就有了正式的大号,叫“南都红楼”,并且上报华安集团总部备了案。
说吕凡凡到南都红楼来享受甜蜜当然没问题,可怎么能说是“检查指导”呢?别说,还真是“检查指导”,因为戴向军为了“一楼多用”,同时赋予南都红楼两个身份,除了作为华安集团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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