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意识逐渐清醒之时,脑海中那片花海却在渐渐淡去。
炎欢,不要走,不要离开……飘零努力地使自己沉入梦境,如果这是一个梦,她不想醒来,不愿醒来。
天色微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乱清早宁静,门外一骑黑骥飞驰而至,关麒勒缰下马,大步走进内院,“关麒拜见皇上。”
赫连慕辰在榻边守了飘零一夜,此时听到关麒求见的声音,回头再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飘零,留下燕蓉和秋桐照看,起身出门。
门前雪地中,关麒抚剑跪拜,慕辰抬了抬手:“免礼,何事?”
“睿亲王亲笔函件,请皇上过目。”关麒起身奉上一份奏报:“睿亲王与平南大将军已抵达风渊城外驻扎行营,请示皇上何时动兵。”
慕辰接过函件一路看下,收归赤焰一事慕溪办的甚是顺利,面色微喜。垂眸思量,此时风霜雪不在军中,正是对风属动兵的最好时机,但是飘零的身子……
如今战事如箭在弦,形势刻不容缓,而秦觋也说过飘零已无性命之忧。斟酌再三,慕辰步子一定,沉声道:“传令睿亲王三日后发兵。”
“是。”
慕辰又交代了几件事后便让关麒即刻出发。
日升月落,当关麒一路马不停蹄赶到睿亲王行营时已是一日之后。
主帅帐中,赫连慕溪与南宫寂正在商议攻城一事,帐外守卫通报关麒求见,慕溪道:“传。”
步入帅帐,关麒与南宫寂打了个照面,向慕溪躬身道:“王爷,传皇上口谕,三日后攻城。”
“三日后?”赫连慕溪与南宫寂皆是一怔,慕溪问道:“皇上现在人在何处?”
关麒道:“皇上于昨日便从风鸢城出发赶往汇州,与神骑军汇合。”
“知道了。”慕溪点了点头,又问:“凤卿公主呢?”
关麒道:“公主殿下与皇上一道同行。”
虽然慕溪不知道慕辰是用什么方法将飘零带离风霜雪身边的,可是只要知道飘零平安,他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而悬着的另一半……
慕溪恍惚又想起当日他收到炎欢死讯时,露儿指着他哭骂时的场景。
“王爷,若不是你当初执意要告诉表哥真相,表哥就不会死!你和赫连慕辰一手促成了今天这种局面,来日你们将如何面对慕容飘零!”
露儿字字哀泣,却也说出了他心中的顾虑,如今,他是真的无颜面对飘零,他不知道,飘零会以怎样的眼光来看待他这个哥哥。
“王爷?王爷……”南宫寂提高音调唤了几声,慕溪才恍然回神:“怎么了?”
关麒有些莫明地看着无故走神的慕溪,担忧道:“王爷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慕溪轻咳一声,“你们刚才说什么?”
南宫寂道:“皇上传话说风帝此时不在军中,让我们不要错失进攻良机。”
“哦?”慕溪凤眸微扬,“关麒,皇上是如何得知这一消息的?”
关麒摇头:“末将不知。”
先是安全救出飘零,后是风霜雪无故离军,这其中势必有所牵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风霜雪在这个时候作出如此惊人的举动?慕溪不觉又蹙起了眉头。
关麒小心窥探慕溪的脸色,又道:“皇上还说要亲自面见赤焰隐相。”
慕溪闻言眼底蓦地一震,南宫寂同时也怔了一怔:“赤焰隐相他……”
慕溪及时瞥了一眼南宫寂,截下他的话向关麒说道:“你代本王上禀皇上,赤焰隐相在本王收归赤焰当日便已自刎殉国,本王已将他安葬在南缃城郊了。”
关麒面有疑色,却也不敢多问,“末将领命。”
“没事就下去吧,本王与南宫将军还有事要谈。”慕溪挥了挥手,关麒俯身告退。
待关麒一走,南宫寂便按耐不住性子向慕溪道:“王爷,您为何要隐瞒萧琴是赤焰隐相身份一事?若是被皇上知道……”
“皇上不会知道的。”慕溪深吸一口气,望向南宫寂诚然道:“南宫寂,如今这世上见过赤焰隐相真面目的便只有你我二人,只要你不说,皇上便不会知道。”
南宫寂迟疑道:“可是……”
“南宫寂!”慕溪低喝一声,语气颇重:“萧琴的身份飘零一早便知道,既然她当初没有告诉皇上,那么如今,我们也不能说!”
南宫寂神色一凛:“是末将糊涂了!”
“想明白就好。”慕溪面色缓和,“你去军营走一趟,准备明日攻城。”
南宫寂一走,帐中便只剩下赫连慕溪一人,闭目浅息,不禁又想起当日萧琴在行营中双手奉上传国玉玺后,对他耳语的那一句:“萧琴身为赤焰臣子奉炎帝之命誓死守护慕容飘零。”
炎欢为什么会在出征之前给萧琴下这道旨意,难道他早已料到了结局?
赤焰隐相手下所掌控的三万隐卫遍布各地,就算赤焰覆灭这三万隐卫也未动及根本,即使是如今也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这就是赫连慕辰要见隐相的原因。
斩草除根,免除隐患,以慕辰的个性决不会容许萧琴再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可是慕溪却不忍,他不忍将炎欢临去前为飘零所作的这一份心意都抹杀了去。
相交一场,这已是他能为炎欢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也许也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减轻一点心中对炎欢与飘零的愧疚。
“王爷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帐中突然响起轩辕晨露的声音,慕溪蓦然睁眼,只见露儿不知何知竟站在了自己面前,淡淡一笑,他道:“公主找我有事?”
露儿撇撇嘴,别过脸去,生硬地问道:“我看到南宫寂调令三军,所以我想问问王爷是不是打算明日攻城。”
慕溪轻叹了一口气,自从上次在王府大闹一通后,露儿仿佛一夜之间与他疏远了许多,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冷淡。他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也就不与她计较,仍旧淡笑道:“是的。”
露儿眉心一拧:“我的雪鹰告诉我风哥哥不在军中,但是雁依依也不是好对付的人物,你……小心一些。”
慕溪不想她如此会担心自己的安危,一愣,笑容僵在了面上。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走了。”露儿极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一掀帐帘跑了出去。
帐外风雪飘飞,吹得人眼睛涩痛,露儿站在行营前,遥望着远处风渊城模糊的轮廓,心中一阵怅然。
第九十六章离人踏尽天涯路
远和三百二十七年元月,天朝睿亲王大军在收归赤焰后自南路转战风属,风属大军疏于防备,导致惨败,三日之间风属大军连退七百余里,退守风泠城。
元帝于同日亲率二十万神骑军自北路进犯风属,神骑军英勇善战,风属军不敌,节节败退。十日之后,天朝攻占风属十三座城池。
二月初四,天朝百余艘战船聚集九曲江上,自水路进攻风属,日夜攻城不休,尸骸满江,血浪滔天。
天朝大军连连获胜,士气大振,与此同时,风属传出风帝无故离国的消息,一时间风属上下民心大乱,朝局动荡。
风泠古城,空旷寂静的街道两旁遍植杏树,此时正值杏花花期,一路红絮飘摇,清香幽远。
城楼上重兵把守,金戈铁胄,与城外绵延数里的天朝帐营呈对望之势,雁依依迎风伫立,手中握着那枚海蓝玉龙符,眉眼凝重。
温润的蓝田玉背后刻有风属皇姓“风”字,清晰的纹路如蔓藤一般交缠在心,一叹,再叹。
一年之期,风霜雪,你可知我能否撑得过这一年!
自从风霜雪离宫的消息不径而走后,风属三位大将数次逼问雁依依风帝的去向,若不是她手中有这枚龙符,若不是他们慑于龙符的无上权威,只怕此时的风属三军早已是一盘散沙。
城外战鼓声起,天朝军整装列队,南宫寂一声令下,又是一轮攻城的开始。
周恒奔上城楼,玄甲铿锵,雁依依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她已恢复了冷静:“周将军,开城迎战!”
周恒曾在汇州一战时被风霜雪任命为雁依依的副将,两人合作颇有默契,所以雁依依下令周恒的二十万中军留守风泠城,而卫菘与霍凌皓则率领十万风豫军与余下的三万风歧军,六万风骑卫赶赴风悒城堵截元帝大军。
事已至此,她所能做的,也就是拼尽全力拖住天朝大军,等待风霜雪的归来。
周恒领命而去,雁依依回头吩咐身边的小绿:“取琴来。”
西北大漠,狂沙蔽日,古老的宅屋中走出一位白衣女子。
风霜雪猛然回首,双目中希冀的火花在看到雪影向他无奈摇头时骤然熄灭,继而冷冷一笑,纵身跃上马背:“蝶影,下一处是哪里?”
蝶影道:“雪域。”
风霜雪点头:“好,我们就去雪域。”
“主子!”魅影上前轻扯住风霜雪一袂袍角,黛眉深蹙:“我们根据隐卫提供的线索已经寻找了二十八个地方还是没有找到秦觋,魅影认为定是隐卫的线索有误。”
“我知道。”金色的沙漠映在风霜雪深黯无底的双眸中,一片茫茫然,“这些消息都是赫连慕辰派人散发出来的。”
“那主子您还……”魅影不解地望着风霜雪。
风霜雪道:“即使知道是假的,我也不能不去找,就算要找遍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弃。”
雪影冷冷道:“我们已经出来近百天了,说不定慕容飘零都已经……”
“雪影!”蝶影厉声喝止雪影,转而向风霜雪宽慰道:“寒冰玉棺可压制离魄的毒发时间,我想,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风霜雪轻瞥了雪影一眼,终究没有多做苛责。
“主子,我想我们不应该再顺着隐卫所指的方向走,我们应该再想想其他办法。”一直沉默的暗影突然说道。
“怎么说?”风霜雪眸中微光一闪。
暗影思索着说道:“既然主子知道隐卫所得到的线索都是赫连慕辰在故布疑阵,那么我们再继续这样找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风霜雪点了点头,暗影继续道:“离魄既是天下奇毒,那我们为何不去找找调制此毒的人,或许他会懂得如何解毒。”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办法,天下人谁不知道调制离魄的那个人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上哪找去?”魅影不屑地白了暗影一眼。
暗影不理会魅影,只望着风霜雪道:“主子忘了还有一个人也是制毒高手吗?或许她会知道怎么解。”
心念一转,风霜雪道:“你说的是海族四大长老之一的毒圣海嫣?”
风霜雪话音一出,三人同时变色,只有暗影道:“是的,与其漫无目的地寻找,属下认为还不如去找毒长老试试。”
“不行!”未等风霜雪开口,蝶影已断然否决了暗影的提议:“自从海瑶死后,海族与皇族的关系便几近决裂,若是此时主子去找她求药,那不等于是自取其辱?”
雪影道:“若是海鄢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奇的话,海瑶还会死吗?”
“就是。”魅影冷哼一声,“要让我们主子去求她海族的人,她也配么!况且海瑶的死明明就是她自找的……”
“够了!”风霜雪冷眼扫过她们四人,“我说过不要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
“属下知罪。”
海鄢,传说中天下第一毒手,可与当年的圣手林落齐名,同时她也是海瑶的亲姐姐。
零儿,若是我去求她真能换回你一命的话,又有何不可呢。
风霜雪扬手挥鞭:“去海之滨。”话音一落,啸天已如离箭般飞奔而去,四影忙上马急追。
人间四月芳菲尽。
云舟行至东海之滨,茫茫海域之中惟见海族圣山雨雾缭绕,船泊山畔,风霜雪下船登岸,四影随后沿山径慢行。
闻得风帝亲临圣山,海族长老率众相迎,设宴款待,风霜雪亦以礼待之,席间二人虽不及往日亲近,却也算是相谈甚欢。
宴毕,族长命人将风霜雪五人送至海岚阁留宿,以尽地主之宜,风霜雪含笑道谢。
遣退侍女,风霜雪将四影留在海岚阁中,独身前往翠竹居拜访海嫣。
涛声依旧,竹楼前,海棠亦依旧。
一湾清池倒映天上圆月,明澈如初,海嫣侧坐溪边,望着水中身后的倒影微笑道:“十年不见,风哥哥似乎一点儿也没变。”
风霜雪淡笑道:“你也与十年前一般美丽。”
“是么?”海嫣笑着回头,青丝如瀑倾洒满肩,一双湛蓝明眸柔柔看着风霜雪:“不知我与妹妹相比,在风哥哥眼中谁更美些?”
许是那双眼睛像极了海瑶,风霜雪微微低首:“你和她,不一样。”
“是呀。我与海瑶从来都不一样。”海嫣略微一叹,“拥有银发的她从出生便是圣女,而我,”指尖撩起一缕黑发,自嘲一笑:“永远都不可能与她相比。”
“我指的不是这个。”风霜雪手中一支玉萧轻轻一摇,“她虽是圣女,却有歹毒如蝎的心肠,而你名为毒圣,却从未害过一个人。所以我说,你和她不一样。”
海嫣俏皮地眨眨眼:“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是风哥哥给我的夸奖吗?”
风霜雪失笑道:“当然。”
海风轻扬,吹得他一身竹青长衫飘摇,月影微乱。
海嫣便这样静静凝望着他,侧首托腮,心境亦如当年。
“海嫣,”过了一会儿,风霜雪缓缓开口:“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求你。”
“求我?”海嫣微微一愣。
“是。”风霜雪抬眸定定看着海嫣,“我求你帮我救一个人。”
海嫣问:“是什么人?”
风霜雪道:“一个女人。”
海嫣又问:“她对你很重要么?”
风霜雪道:“极为重要。”
海嫣闻言面色一沉,起身便走,只丢下一句:“我是毒圣不是医圣,我想你找错人了。”
风霜雪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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