觋以军师的身份随军出征,未着甲胄,一身浅灰道袍执一佛尘道骨仙风,精瘦的面颊上那双深瞳仿若浩瀚银河一般玄机暗藏。
因两人早已结识,故而不用再多说客套话,炎欢走到几案前展开地图,“风属与赤焰交界处多为平原,地势开阔,在这种条件下,两军交战取胜之处关键在于行军布阵。不知前辈对此有何高见?”
秦觋拂须笑道:“布阵有何难?当年雁依依卓绝天下的四季阵不也是败在了公子手下,可见公子对于阵术造诣非凡。”
“前辈缪赞了。”炎欢轻咳一声,想起当日破阵时飘零所说的话,不禁唇角微扬,染上一抹淡淡笑意。
秦觋道:“此次风帝必定会亲临应战,比起风帝麾下三位骁勇善战的年轻帅将和训练有素的风属三军来说,一个四季阵实在算不得什么。”炎欢点头表示赞同,秦觋又道:“将相之才不可多求,我军中同样也有与之抗衡的人才。所以,此战关键在于天时地利与阵法的巧妙结合,运用得当方能破其要害。”
炎欢笑道:“对于天时地利的运用,想必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前辈更加深谙此道的人了。”
炎欢随手取了桌上一支银箸,探入细沙之中寥寥几笔,沙盘中立时呈现出一道五暗梅花图,“前辈以为如何?”
花分五瓣,每瓣代表两万骑兵,内有八丝花蕊,每蕊代表一千精锐,外圈可围,内有血刃。银箸再动,花瓣四散化为五朵小梅,阵形不变,阵法已换。
梅花阵看似柔弱,实则以柔克刚,百转迂回,千变万化。
秦觋神色一振,欠身道:“公子抬举老夫了,没有公子精妙绝伦的阵法,所谓的天时地利也不过是句空话罢了。”
“雕虫小技,晚辈也只是闲时无聊用来消遣而已。”炎欢淡笑搁箸,“枉博前辈一赞了。”
“公子谦虚了。”
正在两人谈笑间,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炎欢眉梢一挑,步出帅帐,只见前方空地处人头攒动,火光映天,很是热闹。
帐外侍卫见炎欢出来忙躬身行礼,炎欢不悦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那侍卫恭敬答道:“南宫将军和流云将军正在比试箭术。”
“胡闹!”炎欢脸色一冷,秦觋却笑道:“公子莫要动怒,老夫也想过去看看。”
炎欢缓了脸色,抬手一引:“前辈请。”
两人避开侍卫,选了处高地观看,只见营前空地处围了一圈红色箭靶。离靶三百米的中心空地,南宫寂和流云手执长弓,纵马奔驰,夜空下,箭光寒寒,却没有一箭能沾到箭靶。
看了一会儿,原来是两人各射一箭,而另一人则出箭拦击,几翻较量,已射了近百箭,仍是无一箭上靶。
“南宫将军是我天朝第一神箭,未想今日是遇到对手了。”秦觋远看着两人箭术不相伯仲,均是箭术高手,由衷赞叹道。
炎欢见两人冷面对峙,箭不留情,不禁沉下了脸色。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雨,一道闪电划过,雷声轰隆。流云和南宫寂同时拉弓引箭,这已经是最后一支箭。
万人屏息以待,不管是天朝还是赤焰的将士都不愿看到自己国中首将拜给对方,气氛出奇凝重。
雨点一落,弓弦铮然,两道寒光同时飚射,齐齐射向了最远处的那一面红靶,箭势凌厉,输赢只在此刻见分晓。
半空中双箭齐飞,眼看着就要上靶时突然一点绿光轻轻带过,“噼”的一声,两支箭瞬时从中折断,绿光飞速不减直直穿透靶心嵌入红靶之后的树干上。
火把晃至树前,众人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折断两箭穿透靶心的竟是一片树叶,而且树叶完好无损,不禁骇然大惊。
流云猛然回头见炎欢自队列之中缓步走来,忙下马跪地垂首道:“皇上,流云知罪!”
炎欢冷眼一扫,众人纷纷跪地称罪,目光停留在南宫寂微微惊讶的面庞上,眉心轻蹙。
“末将知罪,请大帅惩处!”南宫寂抚剑跪地道。
“下去领三十军棍。”炎欢淡淡说完后,转身离去。
“大帅!”
炎欢脚步一停,面色温文,不见情绪,“南宫将军有何话说?”
南宫寂看了一眼嵌入树干中的那枚树叶,垂首道:“末将领罪,心服口服。”
炎欢眼梢微扬,“去吧。”
不过一会儿,执行官便已到帅帐中来报流云和南宫寂均已受过棍责。
炎欢道:“让军医去看看。”
执行官走后,秦觋方上前深深一揖:“公子治军公正严明,老夫深感敬佩!”
炎欢略微颔首,“前辈对于今晚之事怎么看?”
秦觋道:“南宫将军和流云将军身为两国主将,行事是过于卤莽了些,然而今晚之事,南宫将军也等于以自身向天朝将士宣告,军中主帅只有公子您一人。”
炎欢含笑点头,五十万大军,其中有二十万是南宫寂统帅的天朝中军,若是今夜之事处理不当,难免会导致两军军心分裂,这可是军中大忌。南宫寂是个直人,心性耿直,但是他背后的那个人,却不得不防啊!
往往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才是真正可怕的敌人!
次日天明,五十万大军在炎欢的率领下整军出发,向风渊城进军。
经过昨夜比箭之事,流云和南宫寂的关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许多,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而对于炎欢,不仅南宫寂心里佩服,就连天朝那二十万中军也无人不服,纷纷称颂炎帝为人公正严明,贤德侠义。
军心一致,士气高涨。
当天,炎欢大军中所发生的事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赫连慕辰的耳中,彼时,慕溪正在朝阳殿与慕辰在商议调军一事。
“你怎么看?”慕辰浅抿着清茶,面无表情。
慕溪道:“南宫寂这冲动的性子实在是有损我们天朝的颜面。炎欢对这件事,处理的很是妥当,滴水不漏。”语气淡淡,却也难掩赞赏之意。
慕辰点头道:“炎欢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连秦觋都说过,他的行事作风很有父皇的风范。只可惜……”话音一转,慕辰眸光微寒:“他是我的敌人!”
慕溪道:“现在还不是,我们现在的敌人,是风霜雪。”
“不错。”慕辰冷然一笑,“我们现在暂且只能顾眼下之人了。”星辰般的眸子倒映出东方那抹微暗的天色,杀气泠泠。
慕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怅然轻叹:“也不知道飘零的伤好了没有,这次风霜雪对她的看管严密至极,就连安插在他身边的暗卫也无法得知飘零的任何消息。”
慕辰双瞳一紧,遂又平静道:“放心,零儿在他手中不会吃苦的。”冷哼一声,又道:“他舍不得!”
慕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良久,他突然抬头直视着慕辰,妖娆的凤眸中目光渐寒:“既然你知道他舍不得,为什么当初还要把飘零送给他?”
慕辰闻言一怔,淡然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慕溪紧逼不舍:“她是我们的表妹啊!你怎么能这样做!”
“赫连慕溪!”慕辰似被他冷厉的语气激怒,怒瞪着慕溪道:“你别忘了当初我说要接飘零回宫时,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如果不是你当初一意劝阻,她会有今天吗?!”强自压下怒气,慕辰冷冷道:“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怪我,但是你,赫连慕溪,你没有那个资格来指责我的不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一时心软而造成的。”
慕溪呼吸一窒,脸色瞬间苍白。
慕辰道:“现在再追究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管前面的路有多艰难,我都会一直往前走,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慕溪神色一凛,“是,不管这条路有多难,我和零儿都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因为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们三个人了。”
慕辰动容,“是呀,只有我们三个人了,不管未来如何,我们三个人的心,始终都在一起,永远不会变。”
慕溪郑重点头,“风霜雪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慕辰紧抿着唇,夕阳洒照在他冰冷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抹坚毅的弧度,许久,他冷静道:“炎欢行军一事他很快就会知道,安排人把天朝插手此战的消息告诉他。”
一纸国书,奉送皇后,这等奇耻大辱,我必将要你付出千倍的代价!
慕辰双眼微眯,转然缓缓一笑:“也是该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知道了,我也顺道去看看神骑军准备的如何了。”慕溪洒然转身,踏一地暮光而去。
当风霜雪收到消息时已是半月之后,而此时,炎欢的大军也已逼近了风属国境。
风霜雪看过赤焰使者送上炎欢的亲笔战书后,不置一词,只派了亲信御卫将使者安全遣送出境。
是夜,风霜雪召见平疆大将军周恒,吩咐周恒抽调三十万先锋军先行赶往风渊城,为平定人心,他交代周恒一切都要在暗中进行。
明日便是中秋,帝都中依旧张灯节彩,海上宫殿仍是歌舞升平。
浮华之下,暗潮涌动。
第八十四章相思相望不相亲
中秋月圆,风帝在旭日殿大设晚宴。
丝竹管乐,歌舞绚丽,盛世华章之下君臣同乐,共度佳节。
风霜雪靠坐在雕龙金椅中,一身九龙腾云明黄长袍张示着他尊贵的身份,难掩威严,带着一脸淡漠的表情静静观看着殿上歌舞,偶尔举杯独酌,心思也随着杯中清液一般缓缓漾开一圈又一圈浅淡的涟漪。
“你有心事?”雁依依再度添满他的酒杯,顺势坐在他的身侧,低眉轻问。
风霜雪不答,径自饮酒,似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存在,目光轻移,落在殿外月影花丛中,他突然希望在这花好月圆之夜,老天能降下一场大雨,越大,越好。
声乐渐息,一曲舞罢,百官举杯敬酒,风霜雪平淡回应,却在落座时偶然听见殿外传来一丝很微弱的琴音,细辨之下,是凤求凰。眉间极轻的一蹙,他落座抬手,歌舞再起。
雁依依细心打量着风霜雪的神色,确定他没有怒意,才又低声问道:“风,对于赤焰进犯风属,你有什么打算?”
两月之间,炎欢已集结五十万大军逼近风属国境,风霜雪并未作任何表示,可雁依依却早已心神大乱了。
五十万大军压境,身后还有天朝赫连慕辰暗地里的支持,两国联盟,势力不容小觑,即便是风霜雪放手一战,两军也是势均力敌,胜负难辨。
雁依依不确定风霜雪是不是知道她背着他收买风骑卫的事,她只知道,若是风霜雪再这样一味地沉溺于过往,风属将亡!所以,今夜她才敢大着胆子来问风霜雪的意见。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风霜雪输,否则,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打算?你不是都已经替我打算好了吗?”过了许久,风霜雪才缓缓开口,不过轻轻一瞥,雁依依已吓得垂下了双眸,不敢看他,仓促答道:“我没有打算,只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风霜雪观看着殿下的歌舞,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既有头脑,又有手段,对付炎欢你也不是第一次了,还需要我来拿什么主意,都交给你做主不就行了?”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雁依依心下一惊,强自镇定地答道。
“不明白?”风霜雪轻笑一声,“我看你也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记住,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虽然风霜雪没有看她,可雁依依还是感觉到一股迫人的寒意迎面罩来,起身回座,又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凤栖宫的方向,银牙暗咬。只恨自己下手太晚,没能赶在风霜雪之前截杀慕容飘零和炎欢!
夜宴散去,已过子时。
风霜雪独步走出大殿,月色静好,铺洒琼楼,玉宇生辉。刚才那缕琴音早已消散无踪,却一直似有根无形的丝线牵勾着他的心魄,让他无法安宁。
“主子。”
风霜雪脚步一顿,看见四影才猛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凤栖宫门口,心下怅然,正待转身,蝶影却道:“主子不进去吗?”
风霜雪踌躇间,魅影又嬉笑道:“主子,她还没睡呢,一晚上都在抚琴,好象很伤心的样子,主子不进去看看?”
伤心?她又怎会不伤心呢。中秋之夜,是她父母的忌日,人人都在庆贺团圆之喜,她却只能望月抚琴,寄托心中的哀思。
风霜雪心中一动,却还是没有进去,他实在不想看到此刻的飘零,哪怕只是一眼,都只会挑起他刻骨的恨意。
比她射他那一箭时,还要恨的彻底。
决然转身,风霜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栖宫。
四影面面相觑,只能无声一叹。
七日后,风属三十万先行军预先抵达与赤焰接壤的风渊城,风霜雪亲点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帝都风吟城擂鼓轰动,响彻九宵,城门外,战旗飘飘,金戈雪亮。
南征大军集结城外整戈待命,随着鼓声一停,城门缓缓洞开,号角声起,一骑黑骏战马跃蹄长嘶,阴沉的天空划过一道雪光,风霜雪翻身落于马上,银甲玄袍锋芒四射,面具下,冷眸深寒夺魂射魄。
风云涌动,吹起车帘一角,飘零抬眼望去,城内围观百姓无一人喧哗,肃穆垂颜,风霜雪驭马立于城门前,号令三军,风姿卓绝,宛如天神般傲然于天地间。
从泫州回来后飘零再没有见过风霜雪一面,只从蝶影的口中知道炎欢和慕溪安好,原以为,能这样已是最好。
直到今天,四影奉命带她出宫随军出征,她才知道,在她幽禁深宫这段日子,外面已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炎欢,你终究还是知道了,你终究还是来了!
垂下车帘,飘零闭目深思,脑海中依稀又浮现起汇州一战时的场景。
天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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