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的英姿。没有谁发信号,也没有枪在哪里打响,他在他独自决定的最佳瞬间起跑。
起初的四步始终轻盈。似乎浑身上下——甚至连握枪的手指——哪里都没使劲儿。即将到来的爆发的预感潜藏在肌肉最深处,肉眼还看不见,但是依然准备就绪。
从第五步开始,明显地,钉鞋的声音、头发的凌乱方式、呼吸,所有都不同了。速度眼看着加快,势能从双脚向上半身积蓄。啊,照这样下去,他要到哪里才停!——我激动得心口发堵。但是,青年和标枪的一体感并没有丧失一点点。不仅如此,此刻标枪成了青年肌肉的一部分,成了一条肌腱,甚至成为了精神支柱。
终于迎来第十三步。他将标枪引向后方,上体扭转,两腿交叉,身体各部位开始向下一维度过渡。“终于!”的预感再也遏制不住,我把双手在胸前紧紧地合十。青年的目光盯在遥远的一点上,已经绝不可动摇。
胸部打开,右臂充分伸直,通过双脚从大地汲取的力量充满了青年。全身的肌肉,仅仅为了飞向半空中一点的标枪而贡献出所有。这时,肌肉群描画出最美丽的线条:上体下沉的同时体重移至左腿,以肩膀为支点斜举的标枪的枪头与青年的视线重叠,拉伸到极限的肘部与肩膀在下一瞬间释放标枪,右脚脚背铲地。
简直像青年身体的一部分被派上了天。标枪在震颤,它身裹青年托付的东西,同时又对其沉重性心怀畏惧。湛蓝的天上有一条银色的直线在熠熠闪光。到这步,青年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无言地目送那道闪光;标枪一路描绘着上帝所画的线条。
那天对我来说,是可以用“跷班去观摩标枪投掷练习”这一行字来概括总结的一天。尽管过程多少有些异乎寻常,但也并没有什么因此而怎么样。青年和我,没交谈过一句话,也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后来也没再次遇见。
结束大约三小时的练习,青年把标枪收进套子里,换过衣服,对着田赛运动场一鞠躬,令人不及挽留便通过铰链坏掉的小门走到了外面。恭谨的退场。叫人难以想象这个人能够朝着那般漫无边际的地点投掷标枪。剩我独自一人。再怎样凝神注视,标枪描画的轨迹也已被天空吸收,连气息也没留下。
蓦地察觉晌午已过,于是我坐在观众席上吃了便当,从橡树树荫下的自来水水龙头里接水喝了。水龙头看起来相当老旧,可是出来的水却凉凉的很清澈。吃完全部便当后,我想不起还有什么事可干,学青年的样子朝标枪飞往的方向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了运动场。哪里也没去,直接回了家。
从第二天开始,我继续过毫无起色的每一天。早晨七点二十四分发车的电车、上邮局办事和分发特产、茶水间的便当、深夜的飞机。我至今孤单一人,仍旧在同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那一天和那以后的日子相比,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我的心里面住下了一个掷标枪的青年这一点吧。在别人看来,大概不过是纯粹的错觉,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宝贵的变化。见过青年投掷标枪的我,已经绝对回不到没见之前的我了。陡然侵占内心一隅的椭圆形运动场,永远存在于我心中:那里天空湛蓝,一派静谧,观众席为我空出一条坐起来很舒服的长凳。
我偶尔上那里坐坐,比如无论如何抑制不住要哭的时候。青年这时便握着标枪踩着钉鞋出现,接着在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的运动场的天空底下投掷标枪。标枪简直就像丈夫制作的飞机那样,或者说恍如丈夫的灵魂本身般地飞翔。标枪始终在我伸手不可触及的遥远地点着地。但是用不着担心,因为青年会用充满疼爱的手拔出它,一步一步再次帮我送回到我的心中。我一边侧耳静听他的脚步声,一边擦眼泪。
虽然我完完全全老了,但掷标枪的他一直是青年的模样。
(贸易公司办事员,五十九岁,女性/出席侄女结婚典礼的旅行途中)
第七夜 过世的阿婆
“你吧,跟我过世的阿婆长得一模一样!”
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是距离现在大约二十五年前,我在击球练习场挑战时速九十公里的直球的时候。
也因为周围嘈杂喧闹,起初我还误会他是不是在说我“你的打法像老婆婆”。确实,我的击球自成一派,很难说姿势特别精练,属于半数以上要打空的。可当时我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我感到有些恼火,脱下头盔,回头去看站在护笼外的球友。
“嗯,果然很像!”
也不考虑人家的感受,这个人就漾开爽朗的笑容直盯盯地看着我。
没想到这位球友还挺英俊:身材魁梧,眉清目秀,充满了清纯感。因此我冷不防吃了一惊,火气立刻不知跑哪儿去了,反而莫名其妙地慌了神。
“你好像来得挺勤的吧。老是进这个7号护笼。我早注意到你了。”
青年是一副下班后很放松的感觉,领带松着,衬衫的袖管卷上去了。可能已经打完了吧,额头冒着汗。
也许确实很少有女孩子单独来击球练习场,所以我很惹眼?当时,我在隔壁的旱冰场打零工,老板送了击球练习场的次数卡。我是出于不想浪费这张卡这个单纯的理由去挥动球棒的。至于选择7号护笼,只不过是为了跟当时“粉”的棒球选手的后背号码保持一致而已。
话说回来,事情一按这种套路发展,我的心头当然涌起疑问:难道这就是被称为“搭讪”的玩意儿?这样一想,内心越发难以平静了,没法好好地答话,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摩挲头盔上的伤痕。
“喏!这种微微低头的侧脸的感觉……”
青年的语气始终直率得很。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总之保持着低垂脸的角度好一会儿没动。
本来,从这里开始大概应该展开一段罗曼蒂克的恋爱故事吧?可现实并不是这样简单。我们每回在击球练习场碰见,总是到服务台前面那张破破烂烂的沙发上坐下,一边喝着从自动售货机上买的罐装咖啡,一边聊天。但是聊的基本上全是有关青年过世阿婆的话题,完全不见有朝罗曼蒂克方向发展的迹象。
“当然,在我开始懂事的时候,阿婆岁数就相当大了。”青年以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开头,“不过,我不是说你跟照片上年轻时候的阿婆很像。你是跟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八十一岁过世的那个阿婆,长得一模一样。”
“哦……”
是值得欢喜,还是该感到悲哀?我完全没了方向,只知道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一眼看到你,我马上就发现了。仿佛看见阿婆从你里面浮现出来似的,或者说是你跟有关阿婆的记忆自然而然重叠在一起了似的——这样说可以吧?就好比一条毯子,由于光线的不同,图案看起来会随之发生变化,道理是一样的。跟年龄什么的没关系。”
不过,说话的时候,青年显得特别幸福。所以我的心情也绝对不坏,不知不觉甚至产生了为了能让他尽情地沉浸在回忆中,愿意帮他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任何事情的心思。
据说他阿婆是一个能干的人,凭着一副直不起腰的弱小身板打理着一爿杂货店,一直到去世。而且作为整个家族的代表,遇有生孩子、搬家、生病、天灾等事,就东奔西走,帮子孙们的忙:看护婴孩,烹煮美味佳肴,浆洗床单。她会做的净是极其平凡的工作。但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她一出现,不知为何,此前陷入僵局的事态就会往好的方向改变:杂乱无章到极点的事情就能够理顺;病人伤员就能够安心养病养伤;婴孩就能止住哭泣——不知从哪里照进来一束光,大伙儿都开始能够深呼吸了。
“所以……”青年把目光落到罐装咖啡的罐口,说道,“谁都把阿婆当成依靠。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阿婆在就没问题。”
既不富有,也没拥有特殊能力的一个老妇人,仅仅通过她那小小的一双手,承担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度过了为子孙们全心付出的一生。根据青年的话语浮现的阿婆,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青年上击球练习场来,有着我无法与之相比的恰当理由。他曾经是典型的棒球少年,位置是接球手。而无论哪次比赛,他阿婆必定到场声援。她坐的位置就固定在外场区的最后面。那里的话,防守时也能从正面看到孙子的脸。之所以占住最后排而不是最前排,是因为她怕自己的身影进入孙子的视野导致他注意力分散。她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格外注意不让自己碍年轻人的事。
首先,她把观战专用坐垫在观众席上铺好(那是一块拿旧被褥手工改缝的坐垫),然后取出念珠,更深地弯下本就弯了的腰跪坐在坐垫上,坚持专心念佛直到比赛结束。到头来,比赛经过不消说,好不容易占住了接球手正对面的位置,却不看孙子一眼——眼睛始终是闭着的。
青年比赛地,有一念佛老婆婆。虽然本人大概是有意不让自己引人注目,可不管愿不愿意,她的身影还是很惹眼,据说照片都上报纸了。
青年说,无论是进入击球员区后,或是在和投手交换暗号的时候,还是坐在长凳上声援队友期间,一直都能感受到阿婆的祈祷。事实上,他阿婆的身影非常之远,几乎只能看见黑色的一点。但是就在隐藏于其他观众中间的这一点上,有个人在一心为自己祈祷平安——唯有这个事实,是难以撼动的。而且,她所祈求的,并不是孙子击出一个安打或孙子赢得比赛之类浅薄的愿望;她是祈愿更广大的平安无事,参加比赛的孩子、候补队员、我方对方、教练、父母兄弟姐妹、看客们——聚集在此处的人们全都平平安安。
“只要想到阿婆在那里,心里就很踏实……”青年说,目光像是在搜寻站在击球练习场的护笼外面的阿婆,“就算被逼到九局下半,两人出局,满垒振三球这样的困境,也不会自乱阵脚,照样叉开双脚站得稳稳当当。”
比赛结束,为了不干扰孙子的集体活动,阿婆总是迅速离开。不论青年多快赶去外场席位,留下的总是只有阿婆坐过地方那一点坐垫的痕迹。
阿婆去世,是在青年上高中二年级,他刚刚十七岁的时候。春季的新人赛成了她最后一次观看的比赛。告别时,青年把坐垫放入了棺中。从少年棒球时代起,长久以来一直支持着阿婆的祈祷的这块坐垫,据说棉絮都磨薄了,中间浅浅地凹进去一块。
高中毕业以后,青年过着完全脱离棒球的生活。他在银行找到工作,成了一名销售,每天忙忙碌碌东奔西跑,连享受业余棒球比赛的闲工夫也没有。但是,有时候,工作出乎意料提前做完的晚上,他就一个人跑到击球练习场,投入二十球或三十球的代币,站在击球员区挥动球棒。现如今身体已经迟钝得不行了,挥抡起球棒来没法再像十几岁时那样敏捷。可即便如此,时不时地,活像某种奖励似的,被球棒中心击中的球也会画着笔直的轨迹呼啸而去。青年则会注视着球飞去的方向,因为他感觉到,阿婆就端坐在那里,正在为自己祈祷。
和青年一起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聊天,大概有过四五回吧。主要是青年谈他过世的阿婆,我在旁边倾听的模式。他很热心,似乎说,既然长得如此相像,你就无论如何有必要了解有关阿婆的事情。我基本上不插嘴,把倾听者的角色贯彻到底。也因为抱有这样的心态,即不管前因后果如何,既然有了交集,就再也没法退回到从前了。而缅怀同自己非常相像的、自己不认识的某个人的人生,是一段出乎意料的能使人获得心灵平静的时光。
距离第一次开口交谈过了大约半年,能碰上面的间隔一点一点地拉长了,蓦地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销声匿迹了。因为是一名银行职员,所以我猜他没准调到外地去工作了。没多久,我的次数卡也用完了,又因为辞掉了旱冰场的活儿,所以击球练习场也就不大去了。结果一直到最后,我们也没互通姓名。青年多半是发觉,关于过世的阿婆,已经聊得足够充分了吧。
但是在某座城市的击球练习场,估计他至今仍在挥抡着球棒,也必定在球飞往的前方搜寻着阿婆的身影。
第二位过世的阿婆登场,是在七年后。我刚结婚,住在郊区一栋老公寓的六楼。
在盛夏的一天中午,我为了上超市买东西,乘了电梯。在五楼,一个陌生女人进了电梯,我都没怎么注意。除了创下观测史上最高气温的纪录以外,那天并没有特别不一样,就是很平常的夏日里的一天。
门关上电梯开动的一刹那,甩出明显不祥的一声异响,灯灭了。脚底下剧烈摇晃了一记,从此不见电梯有任何哪怕抽动的迹象。昏暗中,我和她这才注意看了看对方的面孔。
“哎呀,嗐!真讨厌!是停电吗?这儿的电梯,太老了,老早就发出怪声音了。果然不出所料,这种事情……”
“这里有紧急电话。”
她没理会我的惊惶失措,以冷静的口吻这样说着拿起了话筒。光听声音,似乎已到中年,不过身体轮廓修长,姿态优美,浑身不见赘肉。
很幸运,电话好像接通了。她简直像沟通工作中一件小事似的与对方交谈着,叫人实在难以相信是处在被困电梯的状况下。说实话,我不禁心生感叹:啊,身边有这个人在真是太好了!
“说是大约三十分钟以内,维修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就能赶到。”她说。
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以后,才发现她的年纪比我母亲还要大许多;没有化妆的痕迹,黑色短袖配黑色长裤,肩头挎一只大大的布包,模样朴素,一件首饰也看不到;混杂了一半白发的头发紧紧扎成一束,显得眉眼紧绷。
“请问您是住在这公寓里吗?”
亏得有三十分钟这一明确的时间点,我总算冷静下来,也有心思问她问题了。
“不是。我拜访过五楼的客户之后正准备回家。”
她倚靠着墙,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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