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她的劲头足得惊人,让人不禁想问:这个瘦弱的人身上哪里藏着这么大的力气?只见她扭转上半身,将右臂沉入锅底,大幅度地搅拌起里面的食材来。同时手掌开开合合,使食材充分拌和。一眨眼的工夫,蔬菜和蛋清被吞进了肉里,慢慢失去原先的形状与色彩。材料本身仿佛是活的,它们忽地涌上手指间,随即再度改变形状,凝聚成一大块。她的左手牢牢地固定住锅沿,两腿用力叉开保持平衡,以求将更多的力气传至手臂。她的双眼不放过锅内发生的每一分变化,甚至似乎忘记了眨眼睛。
“请问……”我忍不住出声问她,“请问……”
因为我开始担心:这真是做高汤吗?不会误做成汉堡吧?但是我的声音混进了锅底冒上来的“咕嘟、咕嘟”声中,没能传到她耳朵里。
她持续揉了多长时间呢?额头的汗不知几时汇成了汗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就在她的手臂绕锅底更大幅度地转了一圈时,作业好像再次跨越了一个阶段。她往里面倒入了水。为了不浪费粘在手上的食材,她把它们刮了下来。瞧着水量差不多后,她把锅坐上燃气灶,把荷兰芹的茎、海带、干蘑菇、月桂叶等撒进去后,点着了火。手的动作特别轻柔——许是体力劳动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的缘故。她转动燃气灶旋钮的动作,也熟练得像是在使用惯用的灶具。我也因为“汉堡疑云”消散而心情舒畅。
“那么……”
隔壁家女儿总算张口说话了。她的右手只有手腕到指尖因带有热度而涨红,指甲则沾染了油脂,湿润润的泛着白光。
“接下来就只需要煮了吗?”
“不是的。”
她摇摇头,把木铲拿在了手里。只有手指刚好握住的地方滑溜溜的略带黑色。
“从现在起,将迎来最重要的一道工序。”总觉得她的语调里甚至洋溢着紧张感,“老是指手画脚,实在于心不安。其实,我想请您帮个忙。如果承蒙您这样做,就是帮了我大忙了。请问可以吗?”
“好的,当然。”我精神头十足地应承下来。
“谢谢您!那么,请拿着这个,插到锅的正中央去。”她这样说着递过来的是温度计。
“好的,我会。简单。我已经八岁了。”
见自己也能参加制作高汤这项不可思议的作业,我开心得不得了,劲头十足地把脚凳子拖到灶台旁边,往上面一站,依言将温度计前端插入了锅子正中央。月桂叶活像腾地方似的转动了半圈。热度还没有走遍,锅内很安静,还没有起变化的迹象。
“要做清澈的汤,最重要的就是温度。这一点一旦失败,就无可挽回了。”
我点点头,握温度计的手上加重了力道。她在一旁把木铲伸进去开始慢慢地搅拌。随着这一动作,对流产生了,食材开始翻腾,边上不断涌起泡沫。木铲碰到锅底的声响经由漩涡底部传上来。她一边不时将视线投向温度计的刻度,一边注意让木铲的动作保持一定的速度。我则注意着温度计的朝向以保证她能清楚地看到刻度。我和隔壁家女儿肩挨着肩,盯着同一口锅。整所房子里发出声响的,就只有燃气灶上方这一小块区域。
她停手,是在温度计到七十五摄氏度的时候。我和她同时把温度计和木铲撤了回来。
在这个时候,锅内呈现惊人的惨状,我高涨的情绪再次开始低落。总而言之,实在无法想象那是能够进入人口中的东西。周边部分翻滚着又白又浑浊的泡泡,形成一个令人作呕的圈圈。中央部分则是土黄色残羹剩汤一样的东西结成一张满是褶皱的膜,痛苦不堪地蠕动着。膜的正中央是刚才插过温度计的洞,一直还没闭合。透过这个洞看见的黑乎乎一团同样令人作呕,看那样子说是在煮老鼠的尸体也不奇怪。就算气味,也总觉得有点儿含含混混的不清楚。但是莫非一切都在计算之内?她脸上不见动摇的神色,半蹲着调整微妙的火势强弱,侧脸严肃认真到了极点。
我猛然再次意识到喝这道高汤的是正在变成木乃伊的那位老婆婆这一事实。也许这确实是木乃伊适合喝的色泽与形状。在草坪上充分晒足阳光后喝下这个,将越发促进身体的腐败吧?假如是这样,隔壁家女儿发挥出令人难以想象是在烹调单纯的菜肴的专注力,我觉得也可以理解!
我偷眼瞧向檐廊前方枝繁叶茂的金合欢。从厨房看不见草坪。不知不觉太阳西斜,这时间要晒阳光浴已经太晚了。
她要做的不是单纯的汤,是变成木乃伊的饮料,而自己在帮她打下手。这样一想,我感到精神头又来了,生出仿佛担负上了寻常手段难以完成的复杂使命的心情来。
“这样可以了吧!”
火势好像稳住了。锅内的蠕动,稳定在土黄色的不破,不与边缘的泡泡彼此混杂的绝妙程度。
“已经不用再搅拌了吗?”
“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搅拌了。”她说,在“绝对”的地方加重了力道。
“了解!”
我回答说,模仿了当时每礼拜等着看的电视动画片的主人公的口头禅。
我们两个在餐桌旁并肩坐了下来。厨房亮起了电灯,用完的器具洗好倒扣着,蔬菜的皮和碎屑被归拢到了一起。她的双手在塑料桌布上安静地休息。这是一双使人联想到“摸上去肯定冰冰冷”的手。
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她也没来问“学校开心吗?哪一门功课学得好”之类的问题,我也没主动提出话题。两个人就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锅。此时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是煮汤的锅,学得好的哪门功课之类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中途,电话再次响了,仍旧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嘴里说的是和第一次相同的话,我也报以相同的回答:
“嗯,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高汤好像完全没问题。她不时看一眼锅,当然,手里既没拿木铲,也没伸手去碰燃气灶的旋钮。只有等待,其他已什么都做不了了。
耳畔传来她的呼吸声。像是诉说作业如何严峻似的,扎头发的橡皮筋松弛了,脖颈上头发蓬乱,她早已经没有了局促不安地站在檐廊上时的那种怯懦。舒适的疲劳带给她镇定与威严。感觉甚至连她身体的轮廓也清晰分明起来,体温也离得近了。
锅在煮。观察锅的间隙,我偷偷乜斜着眼瞧她。我想起坐轮椅的老婆婆,祈愿高汤圆满成功。
如此巨细靡遗地记得发生在厨房的一桩桩一件件,关于关键的高汤的味道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又是为什么呢?
我确实喝了那汤。
刚煮好,她就给我盛了满满一杯,倒在平时喝牛奶的塑料杯子里。我一边呼呼把汤吹凉,一边慢慢地喝光了,一滴不剩。我甚至还记得杯子的图案是小熊维尼。但是唯有对味道的记忆,随同热气升上天空,被吸入了伸手不可触及的地方。
在另一口珐琅锅上蒙上纱布,用汤勺一勺一勺往中间的凹陷处舀汤过滤的作业,是最适合装点终曲的场面。她的精神最为集中的,就是这里。
她拿汤勺的边缘轻轻凑近土黄色的膜,从下往上舀汤。看得出她格外小心,唯恐引发多余的对流,唯恐刺激到膜。汤勺慢慢地移动,似乎每舀一勺都在喃喃自语:“急不得、急不得。”汤落在纱布上,形成一泓小小的水洼,随后一滴一滴落下去。甚至称不上“滴滴答答”声的动静从珐琅锅底部升腾上来,在我和她之间摇荡。
再说这高汤的颜色……令人作呕的残羹剩汤究竟去了哪里呢?此前一次也不曾看见过如此澄澈的金黄色,而且自从那天以来,我也不曾再次看见。
我忘记了自己仅仅只是把温度计插进去而已,油然而生自豪的心情,还有想要极力赞扬创造出这一透明色的隔壁家女儿的心情。我确信:假如喝下这个能够变成木乃伊,那么变成木乃伊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此时她正举着最后的一勺汤准备倒进纱布过滤。
父母亲回到家,是在四周完全黑透的七点多。隔壁家女儿已然打道回府,厨房里没留下任何一丝痕迹。你找不到一张洋葱皮、一粒肉末。厨房里静悄悄的,静得实在让人无法相信就在刚才,这里还在进行一项大工程。搬走最后的器具,她站在檐廊上一边解开围裙的带子,一边鞠躬致谢。此时的檐廊已被夜色包围,玻璃门外,只有虫儿在鸣唱。
“没事吧?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事儿?”母亲像是要确认我平安无事,摸摸我的头,又摸摸我的背,又摸摸我的胳膊,“对不起了。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准备晚饭。”
母亲的气息中包含着夜晚的寒气。闪闪发光的香粉被额头的皱纹给挤得斑斑驳驳。不难推测父母亲恐怕也在外面遇上了重大事情。
把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时,放在水槽里的维尼熊杯子映入了眼帘。我发现了唯一一样忘记收拾的东西。我没有慌乱,做了一下深呼吸后说了一句使母亲放心的话:“没事,妈妈。”
只需趁着父母亲上二楼换衣服的工夫把它悄悄洗了收进橱柜就行——我在心里这样小声说。因为我希望将这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当作隔壁家女儿和我两人之间的秘密。
老婆婆过世的消息传来,是在三日之后。
(精密机械厂经营者,四十九岁,男性/参加完国际样品博览会的返程途中)
第六夜 掷标枪的青年
那是个同往常一样的早晨。时值九月末,夏日骄阳已然离去,云朵将身姿变化作秋天的形态,上班的电车里照旧闷热无比。七点二十四分发车的电车上,有每天早晨看得到的面熟的上班族与高中生的身影。我一手抓吊环,一手拎包,包里装着刚才慌里慌张塞好的便当。
照道理,我应该直接去公司。五站后换乘地铁,在街中站下车,沿偏离大马路的近道走上大约十分钟,在八点半之前必须到达那幢陈旧的大楼。十年有规律地持续下来,这条上班路线几乎可以说是附着在身体上去不掉的习惯了,照道理不应该产生一点点不妥当——直到在半路的车站,一个青年将一件古怪的行李搬上了电车之前。
起初车门口变得吵闹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贫血病犯了之类的。转过头去,却发现站在吵闹声中心位置的是一名身材高挑、身强体壮的青年。他的双臂抱着一件长得出奇的筒状物。
除了“长”以外,没有其他词语可以形容。长度一味地盛气凌人,逼得乘客们纷纷后退。当时青年正费尽心思想把明显会顶到电车顶棚的那东西搬进来。
“实在抱歉!”
无数次听见这句道歉的声音。仿佛那东西太长完全是自己所犯过错的结果,他一路低着头弓着背。为免戳破车内广告,尤其是打到乘客的头,青年保持着准确角度从车门上方将那东西插进来,朝与座位平行的方向转动了四十五度。由于这个斜掠过头顶上方的物体的出现,常见的车内风景霎时间为之一变。对于这位陌生的闯入者,多数乘客投去不客气的目光,也有人露骨地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接下来是一连串更大的困难。青年必须确保自己有地方站立的同时把那东西搁在脚边。无论怎样小心谨慎,总会碰到谁的身体或包或鞋子。而且电车毫不留情地开动了,车内到处传来咋舌声,每次青年都只重复说:“实在抱歉!”钻过众多乘客组成的人墙缝,总算把那长长的物体放到地板上时,青年站到了我旁边。
越靠近,越发能够感觉到他的体魄特别强健:肩膀宽阔、胸膛厚实、腰部壮实。但是相比这样一副眼睛所见的印象,肉体本身散发出的精气神更能压倒我。那绝不是令人不快的东西,毋宁说带着柔韧的温热。
我往抓吊环的手上加重了力道,把视线落向自己脚边,再次观察起横在那里的东西。长度近三米,筒的直径约为二十厘米,中央有把手,材质是结实的塑料。虽然呈鲜艳的橘红色,但到处布满显眼的撞击痕迹。里面装着什么呢?是乐器吗,还是建筑材料一类的东西?乘客们在各自努力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是双脚跨在上面,就是把包搁在上面。电车一摇晃,脚底下就传来咔嗒咔嗒的震动声。随着车内逐渐越来越挤,青年把背缩得越发小了。
我抬起目光,刹那间和他四目相接。
“你压根儿没必要道歉。它太长,又不是你造成的。”
——我递过去一个无声的眼色。但是青年当然毫无察觉,对他来说,我始终不过是其他众多乘客中的一员。
最初我只是打算帮这个带着麻烦行李的青年一把,没想到变成了跟踪。他在地铁换乘站前两站开始准备下车时,我猛地冲到前面,为了确保过长的那东西拥有哪怕一点点顺利移动的空间,我稍嫌蛮横地挤开在车门前好几米长的乘客。“实在抱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周围再次充满不怀好意的空气,可我就是不管不顾地一个劲往前挤。我能感觉到青年跟在我身后,感觉到他同时仔细留意着行李的头和尾。
我们平安下到了站台上。没多久,瞅着客流空当,青年迈开脚步朝检票口走去,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大婶居然会为了自己在一个没事可干的车站下车。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乘上下一班电车,恐怕能够不慌不忙地赶到公司吧。尽管比平时的时间晚了几分钟,八点半之前还是可以轻松打卡的,然后再把晨报夹到报夹上,把茶水间的锅炉打开,给办公室的花换水,在这期间,没准马上就把什么带着过长行李的青年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不知怎的,我没有那样做。我站在站台上犹豫不决,没上下一班电车,目光离不开眼看即将消失在人潮中的青年的背影。
是因为那件行李和魁梧的后背实在太不协调,我感觉到了放任不管的危险性吗?是因为预感到就这样视而不见的话,青年有可能将在某个地方陷入走投无路的事态中吗?总之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尾随在青年身后了。至于做这种事能有什么好处,压根儿没预见到。
头一回踏足的这个街区平凡而整洁,看起来相当适合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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