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做什么。
又过了一段实景歌舞show,为的是让观众看到明星的“分身”,然后是一段街头采访。任毅看了看表,差十分钟六点了。他希望这一切流程赶紧结束,他出场十分钟,然后就离开赶去素素那里。
还有6分钟。5分钟。4分钟。
就在离出场时间还有2分50秒的时候,小诺的声音出现在耳机里。
“任总,”小诺说,“上午的路演出结果了。”
“什么结果?你说。”任毅看着倒计时,心怦怦跳,两分多钟听一个结果是够了。
“他们说不投。”小诺说。
任毅的心往下沉,虽然早上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但是没到真正听到消息那一刻,总是存着希望。甚至在心底深处,这种希望的强度非常强,强到几乎要喷薄而出。那是对小概率好结果事件的一种非理性期待。可是现在,小诺的消息让这种期待破碎了。这是他们路演的第五家投资机构,也是之前关系最紧密、最有可能拉到投资的机构。在此之后,一时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还有1分40秒。
“他们说理由了吗?”任毅问小诺。
“说了。增长曲线放缓、未来市场存疑、硬件开发未经考验,尚需观察。”小诺说。
“还有别的吗?”任毅有点绝望。
“就是说您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小诺说。
还有50秒。
任毅的心很乱。B轮融资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看上去非常有前景。B轮融资之前投入的资源仍然有延续性作用,在融资之后的几个月里数据增长非常快。但在那之后就遇到很大问题,退订的用户很多,在网站上给出差评的用户数量也在增加。他们不得不投入更大资源举办宣传推广活动,但是投入产出比就在不断下降。这样烧钱获客的模式,如果没有数据的翻番,很快就会被投资人抛弃。看似最光鲜亮丽,实则命悬一线。
如果得不到姜劲涛的投资,他该怎么办?
还有10秒钟……5,4,3,2,1,0。
通道尽头的门开了,瞬间蓝光洒满任毅的全身。任他头脑再纷乱,也不得不跨入场地,开始他一向擅长能积攒粉丝的脱口秀。他曾是学校活动多年的主持人。
今天他要完成的,是自己跟自己对话的脱口秀。这是临时加入的环节,只为了一件事,让所有人看到,他们的智能程序有多么智能。事先没有过排演,完全为了救场,但任毅希望能把救场转变为亮点,要不然公司拿出上千万元做的这四台同步晚会就没有意义了。
在他往台上走的过程中,他听到素素来电的提示音,但是他此时无暇顾及了。
“观众朋友们,感谢你们今天的到来。”任毅满面笑容地走到舞台中央,“相信你们会度过一个激动人心的夜晚。也很感谢我自己的5号分身,替我完成了前半场的工作。5号,辛苦了,你可以下班了。”任毅说着,对大屏幕上的自己挥了挥手。
“喂,你是谁?凭什么说我是分身?你才是分身,你才应该下班。”屏幕里的任毅双手叉腰不服气地说。
观众爆发出一阵笑声。任毅对这个反应不感到惊奇。这是他们当初特意设计的小环节,让分身和客户故意去争谁是真人,多半都会增加家中的小趣味。接下来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争论谁是真身,而分身会炫技一般抖落自己记得哪些事件,多数都是从互联网足迹中知道的。多数时候,客户会有点惊恐,但一夜之后就会更信赖分身的逼真度。但他今天不想用这种套路,他想让现场观众high(兴奋)起来,强烈的情绪永远是忠诚的来源。
“我不和你争,我只问问你,敢不敢跟我飙歌舞?”音乐奏响,灯光炸裂,任毅向现场观众和屏幕上的分身大喊,“咱们一起high起来,看看谁真谁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来吧,看谁有那双慧眼!Music(音乐)!”
任毅开始和屏幕上的任毅对唱,这是他们最近开发的能力,他对此有信心。
分身还有什么不会的呢?为什么就是卖不好呢?
任毅的心如过山车起起伏伏。
4
任毅赶到餐厅的时候,已经超过七点半了。
一路上,他都在问小诺,素素那边什么情况。小诺说,从餐厅传来的录像看,情况不算太好。刚开始还算平稳,素素和裙子上的男人还有一些客客气气的交流,后来有一度还有说有笑,但很快就开始出现问题。素素说着话哭起来,可能是抱怨,之后还生气地拍打她的裙子,但是因打到自己感到疼痛而停下来。接下来就是僵局,一直到刚才。
任毅心里又沉了沉,问:“她说什么了?分身的语音记录你听了吗?”
“还没有。”小诺说,“您需要现在调出来吗?”
“时间恐怕不够了。”任毅看了看地图,按照导航,还有十几分钟就到餐厅了,“不过,还是给我听听吧。多少听一点。”
他从头开始听,从素素和分身6号交谈的最初,听到分身6号解释自己迟到的理由,再到他和素素开始闲聊。到第10分钟的时候,他觉得有哪里不对,职业习惯让他倒回去重听,这一回更多的是带上了产品开发的视角,去寻找有哪个句子的应答还不自然。这种视角让他格外投入,甚至比男朋友的视角还要投入。
出租车停下,餐厅转眼就到了。虽然没有司机,但车里还是播出浑厚的男声:“目的地已达,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任毅虽还想再听,但也不能逗留。
他心一横,走进餐厅。今天已经把素素得罪了,再怎么听,也难以辩白,还不如认个错道个歉,好好哄哄。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态度良好。
进了餐厅,就看见素素一个人嘟着嘴在餐桌边坐着。桌上除了三个空杯子,没有菜和饭的痕迹。原来素素一直都没有点菜,饿着肚子在等他。
任毅低头,看见素素的裙子上,腰侧,仍然有他自己的手的影像。素素时不时把那只手拨开,很嫌弃的样子,但那只手总是不温不火、锲而不舍地重新围上来,让素素越发恼火。当初他们在服饰产品开发的时候设定了两款显示方式,在裙裾或衣襟上显示能对话的面孔,以及在肩膀或腰际显示拥抱的臂膀。这是新产品第一次投入使用。现在看来,效果并不算太好。任毅花了很大力气才克服了自己想要采访一下用户心得的念头。
“素素,”他走过去,低下头,赔着笑脸说,“真不好意思啊,今天又来晚了。”
“你一个‘又’字,用得还真好。”素素声有怨意,也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我知道,我知道,”任毅解释道,“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忙融资,过后就好了。”
素素完全不接纳,道:“你在天使轮之前就是这么说的。可是结果呢?你知不知道最近我的感受?你有多久回家之后没问过我在做什么了?”
任毅刚想回答,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出来:“你觉得自己被忽略了,这是我不好,每个人都不希望被忽略,你别生气,我以后多多陪你。”
任毅听到自己的声音,内心还是有很强的惊愕,尽管他完全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这声音背后是什么样的大数据学习程序,但是在现场听到这样的声音抢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讲话,还是觉得十分不适应。他的汗珠从额头涌出来。像是看到某个他人鸠占鹊巢抢了自己的幸福,又像是出离的魂魄看到人间的自己。他忽然有一点明白用户体验为什么呈现两极分化了:看过或者没有看过家中的另一个自己,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素素又说:“任毅,你看到了吧?你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敷衍我?这就是你的真心?你安排了他来哄我,他说的代表你说的吗?他抱紧我,你就觉得安慰了?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任毅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问题他给客户是一种答案,此时给素素却又完全不一样。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裙子里的声音又开始回答:“不要小看我们‘分身’,我们分身是内心思想,我们都希望能表达对你的爱。”
“对我的爱?”素素低头,有点讽刺地对裙子说,“如果我不爱你呢?你又自私又无能,又蠢又笨,凭什么让我爱你?”
“那我也依然爱你,素素,至死不渝。”裙子里的声音答道。
“任毅,”素素突然含着眼泪说,“你听见了吗?你听见我刚才骂你吗?……听见了?那你现在生气吗?……你知道你们公司的产品为什么不行吗?你以为换成裙子就行了?……”她指着裙子说,“根本不是!问题在于,他都不会生气啊!我骂了他,他都不会生气啊!那他又怎么会知道我现在心里的感受?他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很悲伤吗?……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是生气,什么是悲伤吗?”
素素站起身,拿着包就离开了。任毅一直处于呆滞状态,下意识拉住素素的手腕,想要挽留她,可是全然无效,她的手轻易脱开他的掌握,一边抹眼泪一边向外跑去。任毅站起身来,想追但是迈不开步子。他心里有点疼,很心疼素素,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像他期望的那样勇敢去追,或许是这一天的挫败让他自己也觉得精疲力竭。
他的头脑中只是回响着素素说的那两句话:“他都不会生气啊!不会生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明白。是的,他们当初给分身人格做过优化,取了客户人格中更为积极的一面。这是确定的啊,谁能放任自己的产品给客户糟糕的负面反应?必然要做人格优化啊。不会生气也是错吗?
他想给自己的产品经理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重大的发现,但是他连这个也懒于去做。他只是颓丧地坐在椅子里,斜靠在身后,眼前不断回放素素含着眼泪离开时候的样子,头脑纷乱。他似乎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失望,但与此同时,也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深深的失望。他刚刚经历了这么糟糕的一天,团队熬了几个晚上准备的路演完全失败,融资前景堪忧,被投资人冷冷嘲笑,公司眼看着熬不过年关,今天晚上的活动投了那么多钱,却眼看着观众在自己面前一一退场。所有这一切已经够糟糕了,然而当这一切发生,素素却不能理解,没有留在自己身边安慰,反而转身离去了。
还有比自己更凄凉的人吗?!
“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失败的人?”他开口问小诺。
“成功,失败,都是相对的。永远不要放弃希望!”小诺说。
任毅听着小诺昂扬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次觉得离自己这么遥远。小诺也是他们公司开发的产品,是他们第一桶金的来源,小诺的所有语库存储都是他亲自参与审定的,他很骄傲。可是此时,小诺的昂扬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他希望的是有个人分享他现在的心情,可连她都不能理解他,这个世界上,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任毅突然用手撑着头,吃吃地哭起来,“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但什么都得不到!”
“不要灰心,不要丧气,阳光总在风雨后!”小诺说。
“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任毅忽然把耳朵里的通信耳机砸出去,手撑着太阳穴道,手机跌落在石头台阶上,还在嗡嗡地响着。
餐厅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趴在桌上又哭又捶胸顿足的男人,内心生出几丝同情。大多数人不理解他口中说出的“我懂了,他们不懂……”
永生医院
病危
钱睿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后悔。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些年对母亲的态度有理有据,完全是深思熟虑而问心无愧的。然而,直到在病床上亲眼见到脸色蜡黄、一动不动的母亲,他才觉得那些理直气壮都太过于浅薄了,接近于一种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他这些年忙碌,为母亲做的事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每次加班不回家,虽然都有足够说得通的理由,但实际上内心一直在逃避,逃避责任。他经常把自己的忙碌叫作“心系天下”,但直到见到生命垂危的母亲,他才意识到他所谓的“天下”在母亲无助的躯体面前是多么虚无缥缈。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跟几个朋友聚餐,喝了点酒,原本答应晚上到母亲家坐坐,结果吃完饭就九点钟了,打车又耽误了一会儿工夫,到母亲家就快十点了。他上楼的时候,担心父母马上要睡觉,又担心母亲苛责他沉湎声色犬马,于是惴惴不安起来,想了一大串说辞,进门看到母亲脸色不好,就先声夺人,母亲还没来得及说他,他就说了一番自己近来如何忙,工作有多么不顺利,压力多么大,要求家人不要阻碍他的前程。他说着说着就看到母亲的脸越来越沉。他防御性地抵抗想象中的苛责,却没想到正是这番虚伪的防御最让母亲伤心。母亲没说什么,只说以后如果忙,不来也没关系,不用假意敷衍。
多重的话!他心里一阵钝痛。可他已然用托词竖起了一道笨拙的墙,竖立在荒芜的夜,无处遁形。
想起这些,再想到病床上面色蜡黄的母亲,他就钻心地疼。他以前总是潜意识中觉得时间还长,等忙过了这段时间,总有机会多哄哄母亲。
可是谁料到,时间就这么不等人。
他想天天去医院,带很多很多水果、好吃的,守在母亲身旁,让母亲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他。这个念头在心里缠绕,几乎有点成了魔障,挥之不去。
可医院不让他进去。门口的身份识别装置异常灵敏,两扇玻璃大门看上去透明脆弱,但实际上坚不可摧。门口连能求情递红包的门卫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趴在玻璃门上“咚咚”地砸。偶尔出来一个送人的护士,他拉住求情,对方也只是一句“我们有规定”就把他打发了。他面对医院的冰冷,内心越发焦躁地热。
这是一家收费很高的医院,妙手医院,有“妙手回春”之称。多少以为不治的大病病患,送到了这里竟也慢慢好了。久而久之,名头传出去,天下人皆知“大病送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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