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在木偶,木偶就充塞了整个戏台,一旦我们注意力离开了,木偶是极端渺小的;当我们把重点摆在自己每天的生活,会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一旦我们看到广大的时空,我又与渺小的木偶有什么不同呢?
木偶是在掌上,我们也是在掌上。
不同的是,木偶完全操纵在别人的掌中,我们如果愿意,却可以用双掌来创造新的天地。
掌,是多么渺小。但我们把双掌摊开,却看到掌也是十分复杂,我相信这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清楚自己掌上的每一条纹。命相者可以从掌纹推测一个人的命运,而指纹分析者却指出了,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枚指纹,也即是说没有两个人命运是完全相同的。
掌,又是多么的大。这世界就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掌所推动、所创造,同时,世界的堕落与败坏,也是许许多多的掌所转动的。
掌,是我们的宿命,同时也预示了不可知的未来,纳须弥于芥子,乾坤只是一粟,生命不也是涵容在一双手掌吗?
有一次我遇到一位有修行的老者,请他用最简单的开示来谈自己的修行。他说:“只是身口意三个字。”“一天也是身口意,每天想想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一月也是身口意,一年也是身口意,一生也是身口意,照顾自己的身口意,就是最实际的修行。”
许多事说起来简单,但照顾身口意何尝容易,如果我们每天摊开手掌问问自己:“我这双掌过去做了什么,现在在做什么,将来又要做什么呢?”
能这样,就仿佛手上有一个戏台,可以演我们自己想演的戏了。
以智慧香而自庄严
让我们看待自己如一枝花吧!香给这世界看,如果世界不能欣赏我们,我们也要沉静庄严地开放,倾听土地的呼唤,深情地注视人间!
有时会在晚上去逛花市。
夜里九点以后,花贩会将店里的花整理一遍,把一些盛开着的,不会再有顾客挑选的花放在方形的大竹篮推到屋外,准备丢弃了。
多年以前,我没有多余的钱买花,就在晚上去挑选竹篮中的残花,那虽然是已被丢弃的,看起来都还很美,尤其是它们正好开在高峰,显得格外辉煌。在竹篮里随意翻翻就会找到一大把,带回家插在花瓶里,自己看了也非常欢喜。
从竹篮里拾来的花,至少可以插一两天,甚至有开到四五天的,每当我把花一一插进瓶里,会兴起这样的遐想:花的生命原本短暂,它若有知,知道临谢前几天还被宝爱着,应该感叹不枉一生,能毫无遗憾地凋谢了。
花的盛放是那么美丽,但凋落时也有一种难言之美,在清冷的寒夜,我坐在案前,看到花瓣纷纷落下,无声的辞枝,以一种优雅的姿势飘散,安静地俯在桌边,那颤抖离枝的花瓣时而给我是一瓣耳朵的错觉,仿佛在倾听着远处土地的呼唤,闻着它熟悉的田园声息。那还留在枝上的花则是眼睛一样,努力张开,深情地看着人间,那深情的最后一瞥真是令人惆怅。
每一朵花都是安静地来到这个世界,又沉默离开,若是我们倾听,在安静中仿佛有深思,而在沉默里也有美丽的雄辩。
许久没有晚上去花市了,最近去过一次,竟捡回几十朵花,那捡来的花与买回的花感觉不同,由于不花钱反而觉得每一朵都是无价的。尤其是将谢未谢,更显得楚楚可怜,比起含苞时的精神抖擞也自有一番风姿。
说花是无价的,可能只有卖花的人反对。花虽是有形之物,却往往是无形的象征,莲之清净、梅之坚贞、兰之高贵、菊之傲骨、牡丹之富贵、百合之闲逸,乃至玫瑰里的爱情、康乃馨的母爱都是高洁而不能以金钱衡量。
花所以无价,是花有无求的品格。如果我们送人一颗钻石,里面的情感就不易纯粹,因为没有人会白送人钻石的;如果是送一朵玫瑰,它就很难掺进一丝杂质,由于它的纯粹,钻石在它面前就显得又俗又胖了。
花的威力真是不小,但花的因缘更令人怀想。我国民间有一种说法,说世上有三种行业是前世修来的,就是卖花、卖香、卖伞。因为卖花是纯善的行业,买花的人不是供养佛菩萨,就是与人结善缘,即使自己放置案前也能调养身心。卖香、卖伞也都是纯善的行业,如果不是前世的因缘,哪里有福分经营这么好的行业呢?
卖花既是因缘,爱花也是因缘,我常觉得爱花者不是后天的培养,而是天生的直觉。这种直觉来自善良的品格与温柔的性情,也来自对物质生活的淡泊,一个把物质追求看得很重的人,肯定是与花无缘的。
有一些俗人常把欣赏花看成是小道,其实不然,佛教两部最伟大的经典《妙法莲华经》、《大方广佛华严经》就是以花来命名的,而在三千大千世界里每一个佛的净土,无不是开满美丽的花、飘扬着花香,可见爱花不是小道。
佛经中曾经比喻过花香不是独立存在的,一朵花的香气和整枝花都有关系,用来说明一个人的完成是肉体、感觉、意识、自性、人格整体的实践,是不可分离的。一枝花如果有一部分败坏,那枝花就开不美,一个人也是一样,戒行不完满就无法散放出人格的芬芳。
爱花的人如何在花中学习开启智慧,比只是痴痴地爱花重要。在《华严经》中有一位名叫优钵罗华的卖香长者,曾说过一段有智慧的话:“如诸菩萨摩诃萨,远离一切诸恶习气,不染世欲永断烦恼众魔罥索。超诸有趣,以智慧香而自庄严,于诸世间皆无染着,具足成就无所着戒、净无着智,行无着境、于一切处悉无有着,其心平等,无着无依。”长者虽是从卖香而得到智慧,与花也是相通的,我们如果能自花中提炼智慧之香,用智慧之花来庄严心灵,还有什么能染着我们呢?
花的美是无常的,世间的一切何尝不是花般无常?若能体会无常也有常在,无常也就能激发我们的智慧,我曾试写过一首偈:
日日禅定镜 处处般若花 时时清凉水 夜夜琉璃月
这世间,“镜花水月”是最虚幻和短暂的,唯其如此,才使我们有最深刻的觉醒,激发我们追求真实和永恒的智慧。
当我们面对人间的一朵好花,心里有美、有香、有平静、有种种动人的质地,会使我们有更洁净的心灵来面对人生。
让我们看待自己如一枝花吧!香给这世界看,如果世界不能欣赏我们,我们也要沉静庄严地开放,倾听土地的呼唤,深情地注视人间!
高僧的眼泪
高僧的眼泪因此而流,在这娑婆世界的菩萨们见到众生愚迷、至死不悟,何尝不是日日以泪洗心呢?
有一位中年以后才出家的高僧,居住在离家很远的寺院里,由于他有很高的修持,许多弟子都慕名来跟随他修行。
平常,他教化弟子们应该断除世缘,追求自我的觉悟,精进开启智慧,破除自我的执著。唯有断除人间的情欲,才能追求无上的解脱。
有一天,从高僧遥远的家乡传来一个消息,高僧未出家前的独子因疾病而死亡了。他的弟子接到这个消息就聚在一起讨论,他们讨论的主题有两个,一是要不要告诉师父这个不幸的消息?二是师父听到独子死亡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后来得到共同的结论,就是师父虽已断除世缘,孩子终究是他的,应该让他知道这个不幸。并且他们也确定了,以师父那样高的修行,对自己儿子的死一定会淡然处之。
最后,他们一起去告诉师父不幸的变故,高僧听到自己儿子死亡的消息,竟痛心疾首流下了悲怆的眼泪,弟子们看到师父的反应都感到大惑不解,因为没想到师父经过长久的修行,仍然不能断除人间的俗情。
其中一位弟子就大着胆子问师父:“师父,您平常不是教导我们断除世缘,追求自我的觉悟吗?您断除世缘已久,为什么还会为儿子的死悲伤流泪?这不是违反了您平日的教化吗?”
高僧从泪眼中抬起头来说:“我教你们断除世缘,追求自我觉悟的成就,并不是教你们只为了自己,而是要你们因自己的成就使众生得到利益。每一个众生在没有觉悟之前就丧失了人身,都是让人悲悯伤痛的,我的孩子是众生之一,众生都是我的孩子,我为自己的儿子流泪,也是为这世界尚未开悟就死亡的众生悲伤呀!”
弟子听了师父的话,都感到伤痛不已,精进了修行的勇气,并且开启了菩萨的心量。
这实在是动人的故事,说明了修行的动机与目标,如果一个人修行只是在寻求自我的解脱,那么修行者只是自了汉,有什么值得崇敬呢?只有一个人确立了修行是为得使众生得益,不是为了小我,修行才成为动人的、庄严的、无可比拟的志业。
从这个故事我们可以找到大乘佛法的真精神,大乘佛法以慈悲心为地,才使万法皆空找到落脚的地方。也可以说是“说空不空”,无我是空,慈悲是不空。虽知无我而不断慈悲,故空而不空;虽行慈悲而不执有我,故不空而空。当一个人不解空义的时候,他不能如实知道一切众生和己身无二无别,则慈悲是有漏的,不是真慈悲。这是为什么高僧要弟子先进入空性,才谈众生无别的慈悲。
进入空性才有真慈悲,在《华严经》里说:“菩萨摩诃萨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众生而起一念非亲友想。设有众生,于菩萨所,起怨害心,菩萨亦以慈眼视之,终无恚怒。普为众生作善知识,演说正法,令其修习。譬如大海,一切众毒,不能变坏,菩萨亦尔。一切愚蒙、无有智慧、不知恩德、嗔恨顽毒、懦慢自大、其心盲瞽、不识善法、如是等类、诸恶众生、种种逼恼、无能动乱。”这是多么伟大的境界,想一想,如果菩萨没有进入“一切法平等性”,如何能承担众生的恼乱、爱惜众生如子呢?
佛陀在《涅槃经》里说:“我爱一切众生,皆如罗睺罗(罗睺罗是佛陀的独生子,后随佛出家)”。也无非是说明众生如子。菩萨与小乘最大的区别,就是慈悲,例如佛教说三毒贪嗔痴是一切烦恼的根源,修小乘者断贪嗔痴,修大乘菩萨则不断,反而以它来度众生。为什么呢?月溪法师说:“贪者,贪度众生,使成佛道。嗔者,呵骂小乘,赞叹大乘。痴者,视众生为子。”菩萨不断贪嗔痴,非是菩萨有所执迷,而是慈悲众生,所以不断。
什么是慈悲呢?并不是我们一般说的同情或怜悯,“与乐曰慈,拔苦曰悲”,把众生从苦中救拔出来,给予真实的快乐才是慈悲。
佛法里把慈悲分成三种:一是“众生缘慈悲”,就是以一慈悲心视十方六道众生,如父、如母、如兄弟姊妹子侄,缘之而常思与乐拔苦之心。二是“法缘慈悲”,就是自己破了人我执著,但怜众生不知是法空,一心想拔苦得乐,随众生意而拔苦与乐。三是“无缘慈悲”,就是诸佛之心,知诸缘不实,颠倒虚妄,故心无所缘,但使一切众生自然获拔苦与乐之益。
要有“众生缘慈悲”才能进入“法缘慈悲”和“无缘慈悲”,若没有众生的成就、缘的成就、慈悲的成就,大乘行者是绝对不可能成就的。高僧的眼泪因此而流,在这娑婆世界的菩萨们见到众生愚迷、至死不悟,何尝不是日日以泪洗心呢?
云水
如何维持心灵里云水的空间,或者创造一个行云流水的心灵世界,是急切而重要的,否则,我们会在环境的包围中急速堕落。
从前的寺院,把游方僧人称为“云水”,云水有两层意思,一是游方行脚的僧人就像行云流水,自在无碍。一是他们如云在天,如水在瓶,自然地生活着。
我非常喜欢“云水”的意象,因为它呈显了一个人从心灵到生活无可比拟的自由与高洁,它不只是生活四处流动的描写,也是人格高洁的象征。
居住在寺院里挂单的云水僧人,他们总是做着一般人认为最卑贱的工作,例如扫地、烧饭、捡柴等等的劳动,可是不管多么卑贱的工作,丝毫不会灭损他们的威严,他们常把粗鄙的劳动当成是神圣的,认为可以养成谦让的人格和温和的心。
在佛教里,特别是禅宗有强烈的云水风格,那是由于禅师常必须到四处去参访,寻求师父的印可,并且,云水本身就有着禅的本质——自由自在、单纯朴素、身心调柔、流动无滞。
从前的云水僧所拥有的东西就是一衣一钵,他们每天只有日中一食,过午就不再进食了。他们到寺院挂单,只有一个席子大的地方,他们就在这个地方坐禅、冥想,及睡眠。他们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做十分粗重的工作,是希望在单一的身心中,发现生命的本质,或在流动之中,抓取本来面目。以禅的语言来说,就是“明心见性”。
有趣的是,云水僧的生活是一种自我的抉择,它没有一定的教育方式,也没有一定的毕业时间,云水到了一个寺院,追随一位禅师,有的可能一见面就开悟,第二天就离开了;有的可能住了二十年,还没有得到开启。那是因为有没有获益只有自心最为清楚,在云水的生活里是没有“伪善”的,他们依靠真诚和虔敬的信念生活,他们强调根本经验,也可以说是“心的经验”。
在云水僧的参访里还有一种可贵的精神,就是到了有师有法的地方,自己如果没有开悟,则即使被老师打死也不离开(这是为什么许多禅师接受非人的棒打呵斥,甚至推落悬崖还甘心受教的原因)。反之,在无师无法的地方,则一刻也不肯多留(云水们表面上不太在乎时间,实际上是爱惜生命而勇猛精进的人)。此所以,行云流水并不是马马虎虎,而是希望彻底洞见生命的真实,抛弃一切粉饰,得到真正的解脱,老师与教法是能帮助解脱的,所以禅者对老师有着绝对的服从。
最动人的地方是,我们在中国禅宗里看到的云水都非常痛快、活泼、明朗、开阔,甚至是有说有笑有血有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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