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众生的是左手交给右手,不管是左手还是右手,都是我自己的手,一样美,一样好,一样痛,一样苦难,流着一样的血。想到这里,就荡气回肠起来,心胸热流滚滚,放眼云山,恒美如斯。
那澄观清明的云山,是不是我的左手,或是右手呢?
送一轮明月给他
我们时时保有善良、宽容、明朗的心性,不要说送一轮明月,同时送出许多明月都是可能的,因为明月不是相送,而是一种相映,能映照出互相的光明。
一位住在山中茅屋修行的禅师,有一天趁夜色到林中散步,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突然开悟了自性的般若。
他喜悦地走回住处,眼见到自己的茅屋有小偷光顾。找不到任何财物的小偷,要离开的时候才在门口遇见了禅师。原来,禅师怕惊动小偷,一直站在门口等待,他知道小偷一定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早就把自己的外衣脱掉拿在手上。
小偷遇见禅师,正感到惊愕的时候,禅师说:“你走老远的山路来探望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回呀!夜凉了,你带着这件衣服走吧!”
说着,就把衣服披在小偷身上。小偷不知所措,低着头溜走了。
禅师看着小偷的背影走过明亮的月光,消失在山林之中,不禁感慨地说:“可怜的人啊!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他。”
禅师不能送明月给那个小偷,使他感到遗憾,因为在黑暗的山林,明月是照亮世界最美丽的东西。不过,从禅师的口中说出:“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他。”这口里的明月除了是月亮的实景,指的也是自我清净的本体。从古以来,禅宗大德都用月亮来象征一个人的自性,那是由于月亮光明、平等、遍照、温柔的缘故。怎么样找到自己的一轮明月,向来就是禅者努力的目标。在禅师的眼中,小偷是被欲望蒙蔽的人,就如同被乌云遮住的明月,一个人不能自见光明是多么遗憾的事。
禅师目送小偷走了之后,回到茅屋赤身打坐,他看着窗外的明月,进入定境。
第二天,他在阳光温暖的抚触下,从极深的禅定里睁开眼睛,看到他披在小偷身上的外衣,被整齐地叠好,放在门口。禅师非常高兴,喃喃地说:“我终于送了他一轮明月!”
明月是可送的吗?这真是有趣的故事,在我们的人生经验里,无形的事物往往不能赠送给别人,例如我们不能对路边的乞者说:“我送给你一点慈悲。”我们只能把钱放在盒子里,因为他只能从钱的多寡来感受慈悲的程度。
我们不能对心爱的人说:“我送你一百个爱情。”只能送他一百朵玫瑰。他也只能从玫瑰的数量来推算情感的热度,虽然这种推算往往不能画上等号,因为送玫瑰的人或许比送钻戒者的爱要真诚而热烈。
同样的,我们对于友谊、正义、幸福、平安、智慧……无价的东西,也不能用有形的事物做正确的衡量。我想,这正是人生的困局之一,我们必须时时注意如何以有形可见的事物来奥妙表达所要传递的心灵信息。可悲的是,在传递的过程中常常会有“落差”,这种落差常使骨肉至亲反目,患难之交怨愤,恩爱夫妻仳离,有情人终于成为俗汉。
这些无形又可贵的感情,与禅师的某些特质接近,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是“当下即是,动念即乖”,是“云在青天水在瓶”,是“平常心是道”!
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一种固定的方法可以训练人表达无形的东西,于是,训练表达无形情感的唯一方法就是回到自身,充实自己的人格,使自己具备真诚无伪、热切无私的性格,这样,情感就不是一种表达,而是一种流露。
在一个人能真诚流露的时候,连明月也可以送给别人,对方也真的收得到。
我们时时保有善良、宽容、明朗的心性,不要说送一轮明月,同时送出许多明月都是可能的,因为明月不是相送,而是一种相映,能映照出互相的光明。
此所以禅师说:“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他!”是真正人格的馨香,它使小偷感到惭愧,受到映照而走向光明的道路。
秋天的心
如若能感知天下,能与落叶飞花同呼吸,能保有在自然中谦卑的心情,就是住在最热闹的城市,秋天就永远不会远去。
我喜欢《唐子西语录》中的两句诗:
山僧不解数甲子, 一叶落知天下秋。
是说山上的和尚不知道如何计算甲子日历,只知道观察自然,看到一片树叶落下就知道天下都已经秋天了。从前读贾岛的诗,有“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之句,对秋天萧瑟的景象颇有感触,但说到气派悠闲,就不如“一叶落知天下秋”了。
现代都市人正好相反,可以说是“落叶满天不知秋,世人只会数甲子”,对现代人而言,时间观念只剩下日历,有时日历犹不足以形容,而是只剩下钟表了,谁会去管是什么日子呢?
三百多年前,当汉人到台湾来垦殖移民的时候,发现台湾的平埔族山胞非但没有日历,甚至没有年岁,不能分辨四时,而是以山上的刺桐花开为一度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初到的汉人想当然的感慨其“文化”落后,逐渐同化了平埔族。到今天,平埔族快要成为历史名词,他们有了年岁、知道四时,可是平埔族后裔,有很多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刺桐花了。
对岁月的感知变化由立体到平面可以如此迅速,宁不令人兴叹?以现代人为例,在农业社会还深刻知道天气、岁时、植物、种作等等变化是和人密切结合的,但是,商业形态改变了我们,春天是朝九晚五,冬天也是朝九晚五;晴天和雨天已经没有任何差别了。这虽使人离开了“看天吃饭”的阴影,却也多少让人失去了感时忧国的情怀,和胸怀天下的襟抱了。
记得住在乡下的时候,大厅墙壁上总挂着一册农民历,大人要办事,大自播种耕耘、搬家嫁娶,小至安床沐浴、立券交易都会去看农民历。因此到了年尾,一本农民历差不多翻烂了,使我从小对农民历书就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情。
一直到现在,我还保持着看农民历的习惯,觉得读农民历是快乐的事。就看秋天吧,从立秋、处暑、白露,到秋分、寒露、霜降,都是美极了,那清晨田野中白色的露珠,黄昏林园里清黄的落叶,不都是在说秋天吗?所以,虽然时光不再,我们都不应该失去农民那种在自然中安身立命的心情。
城市不是没有秋天,如果我们静下心来就会知道,本来从东南方吹来的风,现在转到北方了;早晚气候的寒凉,就如同北地里的霜降;早晨的旭日与黄昏的彩霞,都与春天时大有不同了。变化最大的是天空和云彩,在夏日炎亮的天空,逐渐地加深蓝色的调子,云更高、更白,飘动的时候仿佛带着轻微的风。每天我走到阳台,抬头看天空,知道这是真正的秋天,是童年田园记忆中的那个秋天,是平埔族刺桐花开的那个秋天,也是唐朝山僧在山上见到落叶的同一个秋天。
如若能感知天下,能与落叶飞花同呼吸,能保有在自然中谦卑的心情,就是住在最热闹的城市,秋天就永远不会远去。如果眼里只有手表、金钱、工作,即使在路上被落叶击中,也见不到秋天的美。
秋天的美多少带点潇湘之意,就像宋人吴文英写的词:“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一般人认为秋天的心情,就会有些愁恼肃杀,其实,秋天是禾熟的季节,何尝没有清朗圆满的启示呢?
我也喜欢韦应物一首秋天的诗: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在这风云滔滔的人世,就是秋天如此美丽清明的季节,要在空山的落叶中寻找朋友的足迹是多么困难!但是,即使在红砖道上,淹没在人潮车流之中,要找自己的足迹,更是艰辛呀!
老实镜
假若能有一面清明的镜子,我们就会发现世界多么美丽而值得欣赏,每一个人都有美的质地,每一朵花都有优雅的风姿,每一棵树都有卓然的性格……
“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皇后,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镜子回答了皇后。
皇后非常高兴地顾盼自己的姿容,感到十分满意。她很爱照镜子,因为这一面会说话的镜子总是告诉她,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有一天清晨,皇后又走到镜子前面问道:“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皇后!你虽然非常美丽,但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你更美丽,她就是公主。”
原来,前任皇后所生肌肤如白雪的公主已经长到十岁了,她的美犹如光耀的明月,远远超过她的后母。
皇后听了就像被嫉妒的烈火焚烧,一点也不能面对这样的事实——不能容忍世界上有人比她更美——可惜的是,她无法使自己变得更美,只好下决心除掉白雪公主。她吩咐卫士把白雪公主在森林杀害,割下公主的舌头和心来交给她。
卫士看到白雪公主的善良与美丽不忍下手,就刺杀了一头小鹿,把鹿的舌头和心带回来复命。皇后把舌头和心切片吃掉了,一边吃一边得意地想:“我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了!”
这是童话《白雪公主》的开头,后来,皇后的计谋没有得逞,她永远没有成为世上最美的人,而白雪公主却由于皇后的嗔怒度过了一个惊险的旅程。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启示,一是真正的美丽总是与善良结合的,因为美丽是从心而起。一是真实地面对自我是多么难呀!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照镜子的时候,通常会承认世界上有比我们更美丽的人,像皇后如此丧心病狂的人到底是少数。但是知悉世界上有比我们美丽、优秀、聪明、杰出、幸福、有智慧的人,大部分人的反应还是可以分别成两个大类,一是恶意的轻蔑,二是善意的赞赏。
喜欢恶意轻蔑别人的,如果告诉他某人长得非常美丽,他的反应总是:“可惜脑筋太笨了,而且我就是不喜欢那种又挺又直的鼻子。”如果告诉他某人很有学问,他的反应又是:“当然了,长那么丑,比别人更有时间做学问,所以学问好。”他难得有看上眼的人,即使告诉他某一棵树长得很好,他也会说:“好是好,可惜叶子太茂盛了,我喜欢枯瘦一点的树。”
为什么会恶意轻蔑别人呢?其实他一点也不比别人出色,原因就在于他照镜子时只看见自己,希望世界上没有人比他出色,他虽没有皇后那样阴狠,却继承了皇后的血统。
喜欢善意赞赏别人的就不同了,他看见别人的美丽总能欣赏,看到别人成功则用力鼓掌,他时时以欢喜的心来面对世界。那是因为照镜子的时候,他有一个广大的心胸,知道世界的美丽就如同自己的美丽一样,因此能以美丽的心生活,他认识自己的缺点并且更能欣赏别人的优点。
这世界上没有会说话的镜子,《白雪公主》故事中的那面魔镜,其实就是心镜的象征,我们自心的镜子也可以说是“老实镜”。那些常常恶意轻蔑别人,不肯承认别人的优点的人,并非真不知道自己的缺失,只是照镜子的时候不肯老实承认罢了。
可叹的是,在我们轻蔑别人时,不但不能提高自己的身价,反而污染了自己的心性(面对自我的镜子不老实)。反之,当我们赞赏别人时,自己的身价也不会贬低,又洗清了自己的心性(认识本来面目)。
为什么我们不选择做一个常常欣赏别人的人呢?
我们对外在事物的一切反应都与我们的心性相映,心性光明温和的人,他所见到的世界与心性阴暗偏激的人见到的世界完全不同,因此,只有开启光明的内在,才能使我们有喜悦的生活。
在生活里更重要的不是问自己有多美丽,而是要问:“我的镜子老不老实?”“我能不能面对老实的镜子呢?”寒山子有一首诗我很喜欢:“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叫我如何说?”如果一个人有清澈如秋月的心,这世界上有什么可以相比呢?而要有“秋月之心”,只有从老实照镜开始。
有一次,大珠禅师的弟子问他:“什么是正?”他说:“心逐物为邪,物从心为正。”是的,照镜子的时候老想与别人较量,追逐外境,就会走向偏邪的道路,如果一切回归自己,使万物成为心的映照,自我不为所动,这才是智慧正确的方向。
假若能有一面清明的镜子,我们就会发现世界多么美丽而值得欣赏,每一个人都有美的质地,每一朵花都有优雅的风姿,每一棵树都有卓然的性格……
拥有了清明的镜子,如果有一天我们像皇后一样问:“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镜子说:“这世界上有很多比你美丽的人。”
这时我们会高兴地说:“多么好呀!幸好这世界有很多美丽的人,否则这是多么乏味的世界!”
就像伟大的禅师傅大士说的:“清净心智,如世万金;般若法藏,并在身心。”一个人有清净的心智真是胜过世上的万两黄金呀!
正义堂与幸福堂
现代社会的一切悲剧,都是因自私的幸福观战胜了大我的幸福观,在大我被大部分人遗忘时,正是正义沉沦之际。
在通化街一条小巷里,有两家毗邻的商店,一家光明透亮,每一根柱子上都写着醒目的大字,它的店名叫“正义堂”。另一家幽深阴暗,从外面完全看不见内部的情形,店招上写着“幸福堂”。
我第一次走过这两家店,就被它们的店名吸引,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大部分好的店名都已经被想光了,但古老事物的某些价值标杆反而很少被用来做店招,“正义”或者“幸福”正是如此。以“正义”做标准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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