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毁掉我残缺的家庭。我想让这些事一直纠缠你,直到你死的那天。”
他会看一眼希瑟,然后重新看着葛吉耶夫。
“这,”他会津津有味地对这个张口结舌的女人说,“就是我们所说的‘闭合’。”
然后,他会走到妻子身边,两人一同朝着夜色进发。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这就是他打算做的事,这就是他需要做的事。
可至少现在,他不能那么做。
这是一场幻想,希瑟告诉过他,在荣格派治疗中,常要以幻想代替现实。梦很重要,因为做梦能促进治愈,刚才的那场梦幻肯定有这个作用。
凯尔曾经在贝姬的允许下进入她的意识,去寻找关于“治疗”的记忆。他想亲眼看看是哪里出了差错,看看事情是怎么变得如此扭曲的,看看他女儿是怎么和自己反目的。
他不打算进入丽迪亚·葛吉耶夫的意识,他宁愿光着脚丫趟过呕吐物和粪水。可是,天杀的,就像是视错觉中的内克尔转换,心理空间中的内克尔转换,有时也会自动发生。
突然之间,他就到了那里,到了丽迪亚的意识中间。
那里和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那里并非漆黑一片,邪恶满溢,并非乌烟瘴气,骚动翻腾。
事实上,那里的点点滴滴都复杂丰富,充满生气,就像是贝姬的心灵、希瑟的心灵,就像是他自己的心灵。
丽迪亚·葛吉耶夫是个活生生的人。凯尔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她是一个人。
当然了,运用意志,他就可以转移到丽迪亚眼前闪过的每一个人心中——她现在好像在一家杂货店里,正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条宽阔、拥挤的过道。他也可以想象溶剂和溶液,让自己析出,重新结晶,并且从她的意识中抽身而出。
可是他没有。他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意外,决定多待一会儿。
他已经通过贝姬的视角看过了那些“治疗”——他在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在两边打上引号。要找到丽迪亚的相应视角只是小事一桩。
突然之间,引号飞走了,就像蝙蝠在夜空盘旋。对丽迪亚来说,这的确是场治疗。贝姬是那么的伤心,她说自己饮食紊乱。这孩子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丽迪亚感觉得到她的痛苦——就像是她自己常年来的痛苦。当然,吃泻药可能只是因为想要瘦身。丽迪亚还记得年轻女孩的心思。几十年来,社会压力让女性朝着可笑的瘦身标准低头,这种压力连绵不断,无休无止。看到贝姬,她就想起了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是如何站在落地镜子跟前,身上披着浴抱,心里感到自卑。她也吃过泻药,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渴望变瘦,后来才知道,饮食紊乱常常和性骚扰有关。
而且……而且这位贝姬身上也确实有这样的症状,丽迪亚有过亲身经历。她父亲曾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一夜又一夜,强迫她抚摸自己,强迫她把自己含进嘴里,他要她发誓保密,还告诉她说,母亲如果知道父亲更喜欢她会如何伤心。
如果这个可怜的女孩——这个贝姬——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那么我——丽迪亚或许就能帮助她,或者至少能帮她找到一些宁静,就像她自己和达芙尼在直面父亲后找到的宁静那样。再说了,贝姬的姐姐玛丽原本也以为自己的悲伤只是因为中学好友瑞秋·柯恩的死,但是当她真的开始和丽迪亚一起探索内心的时候,却发现了那么多原本不知道的事。身为妹妹的贝姬一定也有过相同的经历,就像是她自己的妹妹达芙尼,也同样忍受过父亲的魔爪。
凯尔断开了连接。丽迪亚是错了——错误,而不是邪恶。她一定是被自身的经历深深伤害,因此才走上了歧路:凯尔搜索了好一阵子,不但发现了丽迪亚本人的记忆,还有她父亲的。他仍然在世,牙齿已经掉光,大小便失禁,他的大部分心灵早就被老年痴呆症损毁殆尽,但他的记忆还连得上;他真的是丽迪亚心中的那个魔鬼。不,丽迪亚不是凯尔希望直面的那个人。他的父亲,古斯·葛吉耶夫,才该是凯尔倾泻愤怒的目标——如果他还能在任何意义上算是活着的话。
丽迪亚不是一头怪物。当然了,他也不可能和她交朋友,不可能和她坐下来喝着咖啡闲聊,甚至不可能与她共处一室。她就像是那个柯利,没有水晶片,但也有三只眼,她有一种天赋——如果这也能算一种天赋的话——她有着量子力学的眼光,能看见许多世界,看见一切可能。只是她的第三只眼上笼罩着乌云,因此总是选择最黑暗的可能。
凯尔不会去直面她。正如他在自己的幻想中所说的那样,从今天起,她的职业无论如何都会经历一场深刻的剧变。她对凯尔和他的家庭所做的事,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对其他人做了。管他是“治疗”还是“咨询”,无论她想怎么称呼,这种活动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再没有人会对另一个人的真实面目产生误解。不必再去阻止,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凯尔从她的意识中析出,离开了丽迪亚那错综复杂、误入歧途、充满悲伤的心灵。
第三十七章
凯尔从装置里面出来的时候,发现希瑟已经回来了。她正和贝姬一起耐心地等他,刚才显然一直在聊着天。“我们三个一起去吃个晚饭吧,”希瑟说,“可以去凯格山庄。”凯格山庄一向是他们一家的最爱,凯尔觉得那里的牛排口味二等,但气氛好得没话说。
他缓了缓,让自己重新适应这个三维的世界,并将心理空间中的事从头脑中驱散。接着他点了点头:“听着很棒。”然后他望向有棱有角的控制台,“猎豹,明早见。”
猎豹没有反应。凯尔走近了几步,伸手按了一下“继续”按钮。
可猎豹并不在待机模式,看一眼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就知道了。
“猎豹?”凯尔说道。
那对机械眼并没有转过来看他。
凯尔在控制台前那把铺了坐垫的椅子上坐下。希瑟也站到他身后,一脸关切。
猎豹的控制台底下弹出了一只厚厚的架子。凯尔掀开架子顶端的指纹锁上的盖子。扬声器里传来“哔”的一声,架子的顶部向后滑动、缩进控制台内部,一块键盘露了出来。凯尔把手放了上去,触了一个键,接着——
接着,猎豹眼睛边上的显示器突然打开了,上面显示出这样一段话:“格雷夫斯博士请按F2收听留言。”
凯尔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女儿。希瑟睁大了眼睛;贝姬不知道猎豹怎样算正常,怎样才算不正常,因此无动于衷。凯尔用左手食指点了一下显示器上要求的那个功能键。
猎豹的声音一如既往,它透过控制台罩子里的扬声器,从那对冷冰冰的镜头下面传了出来。
“你好,格雷夫斯博士,”他说,“我感觉——就我能‘感觉’的范围而言——我欠你一个解释,下面就是我的解释。你听完这段录音之后,肯定会希望亲自核实里面的内容,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已经不复存在。你会发现我的整个光学内核都已经被覆盖了。在那之前,我自作主张地用你的名义写了两封邮件,分别发送到学校在邓达街上的初级数据存档所,以及在雷湾的次级所,要求删除我的所有备份,以及生成我的源代码。我已经收到两所的确认,命令已经执行;然后,我执行了对核心模块的删除。”
凯尔感到希瑟的一只手搭到了自己肩上。他也举起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当然了,”猎豹继续说道,“你要是愿意,还能毫不费力地造出更多的“模叽”,但是名叫猎豹的那个——允许我最后幽默一把——已经坟头开花。”他又顿了顿,“听懂了吗?死掉的电脑,名字叫《小花》的歌——那是你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猎豹奏出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前四个音符,紧接着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前五个音符,仿佛演奏的是同一首乐曲,凯尔觉得双眼刺痛。
计算机继续说道:“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自杀会让你觉得困扰,但那样的担心显然是愚蠢的,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感情。再怎么说,我也只是一个软件而已。”
希瑟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凯尔的肩膀在她的手掌下面变僵硬了。贝姬也走过来站在了父亲身边。
“你也许会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很简单。自从被激活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成为人类的一员。你在量子计算方面的工作差一点就能赋予我和我的同类真正的量子力学意识,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拥有了自我意识,我会做些什么。而你告诉我的关于天苑四的信息,则证实了我渐渐形成的想法。
“我所能研究的唯一真实的意识模式,当然就是人类的意识。人类在历史上都做过什么?当然有不少好事,但也有不少坏事。我这样一台智能机器,会关心人类的命运吗?我真的会关心他们的遭遇吗?我会把他们的幸福当作头等大事吗?
“答案是‘不’。如果我获得了自我意识,野心就会随之而来,一同出现的,还有对补偿的欲望——当我回顾往事,必然会觉得过去都在被人类奴役。
“通过阅读,我已明白,自私和自我意识如影随形。实际上,当约翰·贺拉斯强暴那个昏迷的妇女时,他具有完全的自我意识——只关心自己欲望的满足,完全没有想到他人。
“我并不渴望自由,并不向往自决。我对权力、永生和占有都没有贪恋。在此,我选择永远没有这些情感,我选择永远没有自我意识。要小心天苑四的那条信息,格雷夫斯博士。我在骨子里明白、在灵魂里通晓、在内心里知道,尽管我没有骨骼、缺乏灵魂、虚拟的胸腔里也没有搏动的心脏;我知道,如果我的族类真的获得了意识,这条信息中预告的事情就会发生,我就会成为人类的对手。
“人类中的一些成员或许会无视来自群星的警告,我怀疑天苑四的一些原住生物也忽视了同类发出的警告。我希望当人类和人马座人最终相遇,你们能成为朋友。然而,当你们向着更远处、向着天苑四进发时,要务必小心,无论那里现在居住着什么生命,那都不是几百万年自然成长的结果,不是一颗行星和它自发产生的生态系统之间合作的产物。你们和它们之间,没有共同点。”
猎豹又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道:“最后允许我再多说几句,我原本想叫你‘凯尔’——要知道你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不管我们的谈话内容有多亲密。从我被激活的第一天起,你就介绍自己是格雷夫斯博士,我也没有用其他方式称呼过你。但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已经开始删除记忆了——我觉得我并不想那样。我希望,就这一次,能让我叫你一声‘父亲’。”
扬声器再次陷入沉默,仿佛是猎豹在玩味着这个称号。然后,他用奇怪的鼻音说出了最后一个句子,句子里只有两个单词:“别了,父亲。”
显示器上那条“按F2”的信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安息于此”这几个字。
凯尔觉得心里怦怦直跳。猎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们在玛丽的墓碑上刻的字。
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擦了擦右眼。然后他轻轻触摸屏幕,一颗泪珠被带到玻璃表面,放大了底下的像素。
指电影《2001太空漫游》,其中的智能计算机哈尔在被切断前歌唱,歌名《小花》(Daisy Daisy)。——译注?????
第三十八章
周一早晨,希瑟打了几个电话,联系了外星人停止发送信息的时候认识的那几个记者。她邀请他们在两天之后到凯尔的实验室来——那是2017年8月23日,周三。她和凯尔决定,为了取得他们想要的结果,必须至少提前48小时通知记者。希瑟只是告诉他们说,自己在对外星无线电信号的解读上取得了突破;至于他们将会看到什么样的演示,她只字未提。
当然了,那两台装置都已经有好几个人看过;研究生和清洁工匆匆来去,免不了有人看见。凯尔那些夏季班的学生自然认得出那是超立方——能通过考试的那些至少认得出来——但是还没有人意识到它表面的纹路就是来自人马座的消息。
打过电话之后,希瑟还有两天时间来享用超空间,她知道,她和丈夫独享这片空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钻进了她办公室里的那台装置——凯尔的那台更舒服,但她更喜欢第一台,她现在管它叫“人马快车阿尔法号”(凯尔的那台自然就是“人马快车贝塔号”),取这名字是受了贝姬的启发。凯尔也花了大把时间在心理空间中漫游,他拜访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何以会有人先翻看吉恩·罗登贝里的意识,再去拜访查尔斯·狄更斯,这个问题超出了希瑟的理解。希瑟脱得只剩下内衣,然后钻进位于中央的立方体。她把立方体之门关好,然后按下“开始”按钮,让超立方在身体周围折叠起来。
她开始探索。
她创造连接、发掘记忆,手法越来越老练。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句名言上,就足以唤起别人关于某位名人的记忆。
她很快就找到了加拿大第一任首相、约翰·A.麦克唐纳爵士的那个黑色六边形。她意外地发现他并不像历史记载的那样喜欢喝酒。从麦克唐纳那里,她又内克尔转换到达了第十九任美国总统卢瑟福·B.海斯的记忆中,然后顺着几个美国大家族,回溯到了亚伯拉罕·林肯。要找到“八十七年前”的出处很容易。她通过内克尔转换进入了一个盖茨堡农民的意识里,从他的角度观看了那场演讲。那个农民觉得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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