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惊讶地看着装置在眼前自行组装到了一起,上面的棱角都变得结实起来。
希瑟看了看表。2点的时候系里还有个会议。现在是暑假,没有几个教师还待在学校;但这样一来,她的缺席也就会更加明显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继续探索。她用记号笔给清洁工留了两张便条,吩咐他们不要关灯,一张贴在灯座上,位置低到不会被灯点燃,另一张贴在两个插座的边上。
天哪,灯才开了一会儿,房间里就热了起来,希瑟感到自己开始流汗。她锁上门,有点尴尬地脱掉了短衫和长裤,只剩下胸罩和内裤。然后,她打开立方体之门,把身子挤进了装置,用吸盘把门重新装上,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就伸手按了“开始”按钮。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激动和害怕的感觉一如昨日。
但接下来她就松了口气——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她正漂浮在上次离开的地方,眼前就是六边形组成的巨大弧形墙面。当然了,这些东西到底是本来就呈六边形,还是希瑟的意识赋予了它们这个形状,那就不得而知了。
眼前的景象尽管古怪,却显得十分真实,这不可能只是压电材料在她的脑子里制造出来的幻觉。不过身为心理学家,希瑟也知道幻觉往往真实得惊人——它们甚至可以比真实世界更加真实,相比之下,真实世界反倒显得模糊。
她看着眼前的六边形,它们每个大概宽两米。在自然界中,她能想到的由六边形组成的东西就只有蜂巢了。
不,等等。她又想起了一幅景象,那是北爱尔兰的巨人石道,一片由六边形的玄武岩石柱组成的地面。
蜂巢或是熔岩?无论哪种,都是混沌中产生的秩序。而眼前的这个六边形组成的结构,是她迄今在这里看到的最有序的东西。
这些六边形并没有盖满球体的整个内表面——这里还有大片大片的面积是没有六边形的。但就算它们只覆盖了表面的一部分,它们的数量也肯定达到了几百万甚至几十亿。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经过内克尔式的转换,它变成了另外一幅景象:这又是她昨天看到的两个球体,一个近在眼前,一个远在天边。背景处的风暴还在刮着,她现在意识到,风暴的颜色和六边形的颜色是相同的。她放松双眼,重新聚焦,嵌满六边形的巨大墙壁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如果六边形和风暴真的是一回事,如果它们只是同一个物体在不同维度框架中的不同表现,那么这些六边形里,显然就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不过,这每一个六边形又代表什么呢?
这时,她眼前的一个六边形突然变成了黑色,那色调比她见过的任何黑色都要深,好像完全不反射任何光线似的。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个六边形消失了,但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那黑檀木似的表面,她看出了那个六边形仍在原地。
希瑟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六边形消失。她很快就看见了一个,然后又是一个。不过她也说不上来它们是刚刚变黑的,还是变黑有一阵子了。
这种颜色的变化让她觉得这些六边形可能是像素。然而她上一次在高空飞过时,却又没有看见任何图像。她沮丧地闭紧了双唇。
她继续在这片六边形组成的田野上空盘旋,沿途经过了一片片空白的区域,那里没有一块彩色或是黑色的六边形,只有一片银色的虚无。
希瑟觉得它们仿佛一个个水银池塘,在其中一个池塘的边缘地带,她看见一个六边形正在形成。它最初是一个点,然后迅速扩张,很快就填充了一片区域,它的三条边靠着上了周围的其他六边形,另三条则濒临那片银色的深渊。
这些六边形是什么东西呢?
她目睹了它们的产生。
见证了它们的消亡。
这鬼东西到底有多少个呢?
对了……产生。
消亡。
诞生。
死亡。
她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或许,一位荣格派心理学家比普通人更容易想到这个,但它仍然是个疯狂的念头。
不会是那样的吧。
可是……
如果她想的没错,她就应该知道这些活动的六边形到底有多少个。
这数字不是无限——这一点她敢肯定,这不是凯尔的不可计算的问题,也不是无限多块瓷砖贴满无限大表面的问题。
不,这个数字是可以计算出来的。
她的心跳得又重又乱。
这是个灵光一现的想法,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对的。这个数字应该是……她努力回忆着……74亿。
略有误差。
或多或少。
74亿。
那是地球上人类的总数。
荣格说的是事实,不是隐喻。
集体无意识。
集体意识。
主宰意识。
她感到有一股能量在体内涌动。这样说就完全通了。是的,她看见的确实是个生物体,但这种生物体是她从未遇见过的,它的体积也是她绝对想象不到的。
在内心深处,她一直相信这个装置并没有把她带去任何地方。她仍然在自己的办公室,在悉尼斯密堂的二楼上。
她所做的,不过是通过一只扭曲的镜头,看着一架莫比乌斯显微镜、一架拓扑望远镜。
这是一只超级镜头。
这只超级镜头让她窥见了围绕在日常生活周围的四维实体,而在这之前,她对这个四维实体一无所知,就像艾勃特的小说《平面国》里,主人公方块对三维世界一无所知一样。
荣格很早就用比喻提出了这个想法,但老卡尔没有想到的是,这东西居然是一个物理实体。然而,如果“集体无意识”的确不单单是个隐喻,那么它就一定是她眼前的这个样子:看似分散的人类个体,在更高的层面上联成一体。
不可思议。
如果她想得没错……
如果她想得没错,那么人马座人送来的就不是关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信息。他们送来的,是一面让人类终于能够照见自己的镜子。
而现在摆在希瑟眼前的,正是这面镜子的一个部分,是一个由几千个个体心灵组成的特写镜头。
希瑟转了个身,扫视着这口巨碗的广阔表面。她看不清远处的六边形,但她发现在全部的六边形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彩色的,比例大概是5%-10%。
5%-10%……
她在几年前读到过一篇文章,文中写道,曾经生活在地球上的所有人类——无论是能人、直立人、尼安德特人,还是智人——总数大概是1000亿。
5%-10%……
也就是现在活着的70亿人。
剩下的大约930亿,是那些曾经出生和死去的人。
主宰意识不削减,不回收,也不重启。
它会保留所有的六边形,变黑的、原始的、未受触动的、不曾改变的。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一个惊人的念头……
这么说,它一定就在这里。
她感到脸上发热,脑袋发昏。
她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觅的东西。
自从数百万年前,复杂的意识首次出现,它已经有上千亿个分支,也就是上千亿个人类,在地球上出生并且死亡。
他们全都在这,每一个都在一个六边形里。
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不就是他或她的全部记忆的总和吗?这些六边形里储存的还能是什么呢?那些老旧的六边形为什么还要保存下来呢?除非是因为……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到晕眩。
要先看谁的?如果她只能观看一个人的心灵,她会看谁的?
耶稣?
爱因斯坦?
苏格拉底?
埃及艳后?
史蒂芬·霍金?
玛丽·居里?
或者,是她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她死去的女儿玛丽?
甚至是她去世的父亲?
到底选谁呢?到底要从哪里开始呢?
就在希瑟的眼前,一道弧形的光线把一个彩色的六边形和一个黑色六边形连在了一起。这么说,还真有一种方法能够使用这个巨型配电盘,将生者的意识连上死者的档案。
这种弧光是自发产生的吗?它可以解释有些人感觉到的前世吗?希瑟从来就不相信转世轮回的说法,可是当这样一根管道连接起……连接起心理空间,不明真相的当事人就完全可能将它解释成前世的记忆。
弧光在她眼前消失了,无论那是怎样的连接,无论它的目的是什么,接触的时间都是短暂的。现在,它消失了。
那个沉寂的六边形并未点亮,在整个接触过程中,它都处于死亡状态。现在呈现在希瑟眼前的,是主宰意识栖息的四维世界在她脑海里的最佳表征。但是她在网上读到过:第四维并非时间,它无法让生者和死者相互交流。
希瑟又转了个身,回到了这朵由活动的六边形组成的葵花跟前。
其中的一个,70亿个六边形中的一个,就是她本人,是她在三维空间中的截面。
但那是哪一个呢?是就在附近,还是位于远方?这里头的联系肯定比眼前的这个表征更加复杂。就像单个人脑里的神经元,这种联系一定分了好多层次。她现在看到的,只是观察人类意识完形的一种方法,一种高度简化的方法。
可如果她真在这里(肯定在的),那么……
不,不要耶稣。
不要爱因斯坦。
不要离开人世的可怜的小玛丽。
也不要她自己的父亲。
都不要,希瑟想要触摸的第一个心灵,属于一个依然在世,依然活跃,依然在感受,依然在体验的人。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要寻觅的东西。
那个离站存储。
那个备份。
那份存档。
那个代表凯尔的六边形。
要是能找到它,接触它,她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真相究竟是怎样,她终于能明白了。
埃德温·艾勃特创作的科幻小说,描述了一个两维世界。——译注?????
即卡尔·荣格。——译注?????
第二十三章
凯尔实验室的门铃响了起来。他从猎豹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门在他走近时自动打开了。
一个高挑消瘦的白种男人站在门外弧形的走廊里。“是格雷夫斯教授吗?”他问道。
“是,你是哪位?”凯尔说。
“西蒙·卡什。”那男人说,“谢谢你答应见我。”
“哦,对对。我都忘了你要来了,进来,进来。”他侧过身子,把卡什让了进来。进了门,凯尔在猎豹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并示意卡什坐另一张椅子。
“我知道你很忙,”卡什说,“那么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希望你能为我们工作。”
“你们?”
“北美银行业协会。”
“对对,你在电话里说过。在银行工作的人姓‘现金’肯定很多人拿这个说笑吧。”
卡什不动声色地说:“你是第一个。”
凯尔觉得有点尴尬。“可我不是做银行工作的,”他说,“你们怎么会对我有兴趣呢?”
“我们希望你能为我们的安保部门工作。”
凯尔摊开双手:“还是不明白。”
“你不认识我了吗?”卡什问道。
“不认识,抱歉,我们见过面吗?”
“算见过吧。我去年参加过你的量子计算研讨会。”他说的是2016年在圣安东尼奥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学会的会议。
凯尔摇了摇头:“抱歉,记不起来了。你提问了吗?”
“不,我从来不提问。我的工作是听讲,然后报告给上级。”
“银行业协会干吗关心我的工作?”
卡什把手伸进了口袋,有那么一刹那,凯尔有了个恐怖的想法,就是这家伙在拔枪。但卡什只是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智能卡。
“告诉我这张卡上有多少钱。”他说。
凯尔从他手里接过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压力启动了卡表面那块小小的显示屏。“507元1角6分。”他读出了上面的数字。
卡什点点头说:“我是来之前才把钱转到这卡上。选这个数字是有道理的,这是成年北美人在自己的智能卡上存放的平均金额。整个无纸币社会都依赖于这些卡的安全性。”
凯尔点了点头,他开始明白卡什的意思了。
“记得千年虫问题吗?”卡什抬起一只手掌说,“顺便说一句,我觉得那全怪我们这些干银行的,是我们在几十亿张支票的年份位置预先印上了‘19’;是我们最先用两位数表达年份,并训练大家在日常生活中这样使用。结果嘛,你知道的,我们投入了几十亿美元,才阻止了灾难在1999年12月31号23点59分59秒后的1秒发生。”他停了下来,等着凯尔表示赞同,但凯尔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要比2000年的时候糟糕得多。全世界有数万亿美元的财产是存储在智能卡上的纯粹数字。我们的整个金融系统都是建立在这些卡片的保密性上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些卡片刚开始研发还是在冷战时期。我们这些银行业的人很担心原子弹会落到美国、加拿大或是欧洲。欧洲在我们之前就使用了智能卡。我们害怕电磁脉冲会删除卡上的信息,那样的话,所有的钱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所以,我们把卡片设计成了抗辐射的。可现在,这些卡片正面临着一个比原子弹还要大的威胁。格雷夫斯教授,这个威胁就来自你。”
凯尔一直在摆弄卡什的智能卡,把它的每一边轮流在桌上敲打。现在他停了下来,把卡片放在了自己面前。“你们用的一定是RSA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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