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渊易在警局的化验楼里,与法医小高一起听着冯三庭向他们介绍夜间出殡的细节问题。尽管小高甚至煞有介事地拿出一个笔记本,记载着冯三庭的话,但事实上,两人只是把这一切当作一场颇具黑色幽默的闹剧而已。
偶尔,当一当旁观者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俩以一种“怀才不遇”的心态,期待着警局领导在世人面前好好出一次丑。
根据黑沙族的风俗,夜间出殡时所有人都是不能说话的。只要有人在出殡时发出声音,就会招来厉鬼冤魂,占取“凶死者”的皮囊。借尸还魂倒是小事,死者无法进入五道轮回,才是祸及家人的大事。
几年前,曾经有个叫庄秦的恐怖小说作家曾经以黑沙族的这一风俗,创作过一本名为《夜葬》的小说,其中详述了夜间出殡的全过程,在网络上反响甚大。周渊易喜欢看惊悚小说,这本书恰好以前正好也读过,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出于作者的杜撰与想象,没想到现在竟然亲身经历到了。
既然出殡时不能说话,那么抬棺手们的相互沟通就得使用其他的办法。事实上,黑纱族人确实有一套自己的土办法。通常在出殡时,会有一个披着道士袍的阴阳先生走在最前面,为抬棺手指引道路。阴阳先生会一手拿着招魂幡,一手拿着一个梆子,一边走一边敲响梆子。清脆的梆子声频率会时长时短。比如说,两声长代表前面是平路,两声短代表前面有障碍,一长一短代表前面左转,一短一长代表前面右转,连声碎响代表休息片刻。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暗号,阴阳先生与抬棺手之间都有着自己的联络方法。这是一种很典型的民间密码,来自于前人的智慧,以及后人的口口相传。
冯三庭,就是黑沙族的阴阳先生。
此刻,周渊易与小高所要学习的,正是这些用作联络方法的暗号。
不过,当冯三庭讲到一半的时候,周渊易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冯三庭愠怒的目光中,周渊易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走到走廊上,接听了电话。
这个电话是陈子言打来的。
周渊易听完了关于王盛洋在停车场里再度出现的事之后,不禁思忖道,如果上一次袭击唐忆菲的人也是王盛洋,那么王盛洋在袭击时所说的“最后审判”这几个字,很有可能与冯舒的死有着一定的关联。
挂断电话后,周渊易立刻作出部署,让手下用最快的速度调查那辆越野车的下落,最好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王盛洋。
打完几个部署电话后,周渊易不慌不忙回到房间里,准备继续听冯三庭讲解夜间出殡时的所有暗号。但当他刚走入房间时,却看到冯三庭正眉头紧缩着,眼里全是一片焦急,仿佛遇到了一件很是难办的事。
“怎么了?周渊易诧异地问。”
冯三庭这才阴郁地说道:真是糟糕,我忘记冯舒的尸体已经变作了一副骨架……按照黑沙族的风俗,在棺木放入墓穴时,是要打开棺盖让所有送葬者再看死者最后一眼的。要是让送葬者看到死者变成了一副骨架,而不是完整的尸体,那会犯大忌。不仅会让冯舒的下葬仪式出现缺陷,更会给送葬者带来几辈子的霉运……”
真是迷信!周渊易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道。但在冯三庭面前,他却不得不温和地问:冯老师,那您看这应该怎么办呢?
冯三庭沉吟良久后,才说道:我在破案的电视连续剧里,曾经听看到警方有一些专家,可以根据骨架复原出死者原来的模样。周队长,你能帮我请这些专家来吗?如果有难度,我可以让民族局与宗教局的领导来协调一下帮你去请。
周渊易不禁苦笑:这样的专家确实存在,但我们警局里却没有——就算在全国警界中,人像复原专家都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而且就算我们警局里有人像复原专家,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里复原出死者生前的模样,这是一个复杂的工作,没有个把星期,是完成不了的。
“那可怎么办呢?真是太糟糕了……”冯三庭搓着手,焦急得眼泪都几乎快落下来了。
小高眨着眼睛,幸灾乐祸地说:冯老师,我给您指条路……您不如去殡仪馆找位化妆师傅吧……”
冯三庭听了这句话,就像炸了马蜂窝般,立刻跳着脚愤怒地叫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太不严肃了!我的侄子都死了,而且还死得这么惨!死者为大,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我要立即给民族局与宗教局打电话,让他们向你的领导投诉你!
小高却微微一笑,说:冯先生,我没开玩笑。您见过车祸后的死者吗?大部分头部受创的车祸死者,半个头颅就几乎没了。要知道,殡仪馆火化死者前,都要在追思大厅里让死者家属与遗体告别的,所以殡仪馆的化妆师傅都能够根据死者的生前照片,用硬纸板与面粉,重塑死者头颅,让遗体告别仪式在和谐的气氛中顺利进行。
冯三庭的怒气顿时消散了,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后,向周渊易问道:对了,冯舒将要安葬的公墓,叫什么公墓?
周渊易看了一眼记事本后,答道:叫元宝山庄,很大型的一家公墓。这家公墓位于市郊,背靠森林,占了整整一面山,因山型酷似一块金元宝而得此名。
“这家公墓有化妆师傅吗?”
“这家公墓隶属于市级殡仪馆,应该有相应的化装师傅。”
“好,周队长,麻烦你立刻帮我联系这家公墓的化妆师傅,请他来把冯舒的骨架修复成完整的模样。”
02
因为冯舒的葬礼事关重大,所以元宝山庄那边的回复很爽快,他们会马上派出技术最过硬的化妆师傅到警局来,下午两点前就能赶到。只要死者家属提前准备几张他生前的照片,以及提供死者的身高体重以及体貌特征就行了。
听了消息,冯三庭立刻转身下了检验楼,找其他人要冯舒的照片去了。
目送冯三庭下楼后,周渊易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这可真是麻烦。
小高却笑了笑,说:其实刚才冯三庭提到的人像复原技术,其实还有点意思。
“有点什么意思?”
“确实,全国的人像复原专家只有屈指可数几个人,但我刚在公安内部网中看到一条新信息——位于省城的公安大学计算机学院新研制开发了一个高科技软件。只要扫描死者残存头骨,将数据输入软件中,经过电脑运算后,就可以得出死者原来的人像。尽管这项研究尚未通过专家组鉴定,得到的效果也不一定特别精确,但或许也能做到八九不离十吧。”
周渊易眯起了眼睛,问:如果输入数据,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得到原来的人像?
“呵呵,我也不知道。但电脑运算的速度,总比手工雕塑的速度快得多吧?说不定几分钟就能搞定。小高答道。”
周渊易沉吟片刻,说道:嗯,我们一直对那具骨架的主人究竟是不是冯舒,还心存疑点。如果能联系到省城的公安大学,让他们的专家对这具骨架进行一番分析,我们就可以知道死者的身份了。
但他马上又皱起了眉头,说:现在骨架已经放置在了棺木之中,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机会扫描骨架呢?
小高眨着眼睛,坏笑了起来:冯三庭不是要请公墓的化妆师傅来修复骨架吗?骨架不从棺木里拿出来,怎么能够修复?只要能拿出骨架,自然就能扫描骨架!
03
元宝山庄公墓的化妆室中,莫风正站在水泥化妆台前忙碌着,在他面前,躺着一具缺失了半颗头颅的女尸。脑浆与鲜血混作一团污秽,凝结在女尸的头盖骨外,散发着一阵令人恶心的恶臭。
这具女尸是遭遇一场惨烈的车祸后,被送到公墓来的。
没错,这个尸体化妆师正是莫风。他虽然开了一家婚纱摄影工作室,但那只是他业余时间的工作,而且生意也很萧条。他真正的身份是元宝山庄公墓里的尸体化妆师,但他却很少向旁人提及,甚至连合租一套房的小雯也没告诉。
虽说职业不分贵贱,但他却一直觉得自己的职业实在是难以向人提起。他很担心朋友们知道他的职业后,都会转身离去,只剩他一个人孤独面对冷清的世界。他好不容易凭着在摄影双年展里拿到一份奖,才挤进了本市艺术家的圈子里,他可不想再被踢出来,那会让他很失落的。
每天他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更衣。洗澡时,他总会刻意在身体上留下一点充满香气的沐浴液,就是为了掩盖浸入骨头里的尸臭味。每次出门,他也会在衣领衣袖喷上一点男士香水。只有这样,才会令他稍稍感觉到一点安全感。
莫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知道留给他摆弄眼前这具女尸的时间不是很多了。几分钟前,殡仪馆的秃头主任告诉他,必须两点前赶到市警局去修复一具仅剩骨架的尸体。
仅剩骨架,真是晦气。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小雯那个叫冯舒的朋友吧。怎么这么巧呢?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莫风小心翼翼用剃刀削去女尸所有的头发,然后手里拿着一只小铲,铲掉了干凝在头盖骨外的脑浆与血液。然后他找来一块硬纸板,折成头骨的形状,糊在了头骨的凹陷处之上。接着,他又在纸板上小心翼翼糊了一层调匀了的面粉,再对照着死者生前照片,像一个雕塑家一般,用雕刀将面粉刻成了死者生前的模样。
事实上,在美术学院读大学的时候,莫风就是学雕塑专业的。现在做尸体化妆师,好不容易遇到要用面粉、硬纸板来雕刻缺失头颅的尸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学以致用吧。
雕刻好头颅上的面容后,莫风把肉色的颜料涂在了刚修复好的死者脸颊上——这种颜料是由清漆制成的,微微散发着一点刺鼻的气味。好在修复好遗容后,尸体会躺在盖有玻璃罩的透明棺材里,玻璃足以阻挡住所有难闻的气味。
最后,莫风把一顶假发戴在了死者的头颅上。
现在,一具惟妙惟肖的完整尸体出现了莫风的面前,巨大的成就感令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前的女尸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尊刚完成的艺术品。他拿出手机,朝着女尸拍了一张照片后,转身走出了化妆室。
化妆室外,全黑色的殡仪馆运输专用车已经等候多时。上车前,莫风从储藏室里取出胶水、面粉、清漆制成的肉色颜料、硬纸板、剪刀和一顶尚未修剪的假发,装进了一个藤编的小箱子中。
全黑色的殡仪馆运输专用车,其实是一辆厢式货车,前面是驾驶室,后面是宽敞的后备箱,专门用来摆放冰棺。虽然现在是去警局修复骨架,但专用车的后备箱里依然摆着一具黑漆漆的冰棺。
专用车出了元宝山庄的牌坊大门后,沿着盘山公路下行,向市区驶去。自车里望出去,道路两边整齐向后退去的松柏,就像排队等候检阅的士兵一般。
莫风坐在副驾驶位上,与殡仪馆的司机无聊地聊着天,但究竟聊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认为,自己不应该属于殡仪馆这片灰色的天空,他的生命更不应该被尸臭味与血腥味占据。但有句话不是说得很好吗?既然无力反抗生活对自己的强奸,那还不如闭上眼睛默默享受吧。
正当莫风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小雯。
在电话那头,小雯对莫风说:今天晚上有个朋友要出殡,我想送他一程,你能陪陪我吗?我不想让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段路上,没人陪。
莫风点了点头,说:好的,没问题。
莫风知道,小雯要送行的死者,就是他即将要修复的那具骨架——冯舒。但他却不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人也接到了小雯的电话——陈子言与三皮。
在专用车里,莫风只是暗暗心想,千万别让小雯知道冯舒的尸体是自己修复的。如果让小雯知道了,她或许会将自己这个整天在尸体堆里忙碌的化装师傅轰出家门,还会把这个消息通告给整个艺术圈子里。
到那时,他就全完了。
04
一年前,小雯在市区某花园小区租住了一间两室一厅。住了一段时间后,她决定将其中一间房租出去。作为一个美女作家,她并不缺钱花,之所以租一间房出去,并不是为了减少房租压力,而是想平时屋里多个人,可以让她感觉不那么寂寞——写作,从来都是一个寂寞的行当。
要是寂寞得太久,不是逼人歇斯底里,就是逼人心理变态。小雯既不想歇斯底里,也不想心理变态,她只想不顾后果地好好享受生活。
而小雯选择租客,只有一个原则。租客必须是男的,而且必须要养眼。
恰好莫风就是个长相相当养眼的男人,温文尔雅中又透着些许的英气,所以小雯第一次看到上门求租的莫风,就房子的另一间租给了莫风。不过,当她后来得知莫风是个男同性恋者后,心中还是有些失望的。
本来她打算租房的时候,就暗暗抱有将租客收为男友的心思。当然,她永远不会让一个男同性恋者成为自己的男友。
事实上,莫风是个很诚实的人,自从他一搬进那套两室一厅后,便向小雯坦言了自己的性取向。而他本身也是个很爱整洁的男人,所以小雯也不好拉下脸面将他赶出去。
当小雯离开咖啡馆后,便回到了家中。莫风不在屋里,今天不是休息日,自然他是上班去了。尽管在咖啡馆里,小雯与陈子言插科打诨聊了好半天,但当她独自一人呆在家中,一想到冯舒的死,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戚戚然。
毕竟她与冯舒好过一场,她也不想让冯舒的葬礼太冷清,所以情不自禁给莫风、陈子言与三皮打了电话,让他们今天夜里一起为冯舒送殡。
而小雯之所以会知道冯舒的葬礼将在夜晚进行,则是夜晚再早一点的时候,她接到了另一个电话。而因为那个电话,现在她不得不再出趟门。这一次,她要去警局。
这个电话,是冯三庭从警局里打来的。
冯三庭并不认识小雯,当他得知必须要准备几张冯舒的生前照片,并提供身高体重等体态数据后,他不禁犯了愁。虽然他是冯舒的伯父,但冯舒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城里读大学,大学毕业后直接留在城市里的出版社工作,所以他们也有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虽然冯舒的生前照片很好找到,他的档案里也记录有身高体重的数据。但冯三庭是个很在乎细节的人,他不愿意让侄儿的葬礼出现任何贻笑大方的破绽,所以希望能找到一个对侄儿身体很熟悉的人,协助公墓的化妆师将侄儿的尸骨尽可能修复得与他生前一致。
对某个男人身体很熟悉的人,必定是一个女人。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所以冯三庭直接问周渊易:冯舒的女朋友是谁?
周渊易回答:据我所知,冯舒现在单身,没有女朋友——准确地说,没有固定女朋友。
“那么前任女朋友呢?”
周渊易摇摇头:我们也调查过他的情况,传闻与他有暧昧的女人很多,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与任何女人曾经交往过。
“那么……哪些女人与他有过暧昧传闻?说不定其中就有谁熟悉他的身体……”冯三庭无奈地继续问道。他是个久居闭塞山村里的老人,实在是无法想象现在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周渊易没办法了,他只好找来从冯舒手机里导出的通讯录打印件,对冯三庭说:你照着通讯录上的名单,看着名字像女的,一个接一个地打吧,看看谁会熟悉他的身体。
这真是个馊主意,过了一会儿,冯三庭便吃到了苦果。
冯三庭按照通讯录上的名单,只要看着名字像女的,就拨打了一个电话。但几乎所有接听电话的女人,一听到冯舒的名字,立刻回答自己与他不熟,更不是他绯闻中的女朋友。如果冯三庭再多问一句对方是否熟悉冯舒的体貌特征,立刻就会遭来一阵痛骂。冯三庭从来没想过那些有着耀眼光环的文学女青年,骂起人来竟然会那么恶毒。
呵,又有哪个文学女青年愿意承认自己熟悉一个出版社编辑的身体特征呢?圈子里的潜规矩虽然人人都在遵守,但始终是不能见光的。一旦见光,就意味着身败名裂。
尽管在调查中,周渊易也核实过名单里,确实有与冯舒曾经亲密接触过的绯闻女友,但他总不能强迫人家女孩子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跑到警局来,面对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协助公墓的尸体化妆师复原骨架吧。
没有哪个女孩能够承受这样的压力。
幸好,就在冯三庭几乎绝望的时候,他拨通了名单靠后的小雯的号码。
小雯是美女作家,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虽然她有时候会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语,虽然当着陈子言的面也能说出一些事不关己的话,但她骨子里却很是念旧。所以她立刻答应了冯三庭的请求,会在下午两点之前赶到警局的检验楼里,协助公墓化装师傅为冯舒修复尸体。
不过小雯怎么都想不到,如果她如约来到警局存放冯舒尸骨的检验楼,会惊奇地发现,为冯舒修复骨架的人竟然就是她的房客莫风。
当然,莫风也绝不可能猜到来协助他复原骨架的人会是小雯。
几十分钟后他们在警局里的相见,注定了将会充满无与伦比的戏剧性。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