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床边,那些凝乱的想法?还扰乱着他的心?神。
倪霁重新站起来,围上围裙,提了一桶水开?始打扫卫生。
屋子本来就很干净,毫无杂物,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居住的空间。
但他又把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跪在地上,低头用沾水的抹布清洁地面。
她和很多人?都握过?手,唯独漏了我。
她给那只独角兽做精神疏导。
她好像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
倪霁知道?自己十分可?笑,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儿童,太难看了。都怪那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歌。
所有的健身器材都被他擦了两遍,地板亮得?可?以照人?,他还陷在混乱的牛角尖里。
倪霁把抹布丢了,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脱下围裙,穿上外套,重新打开?门走进夜色中
……
林苑坐在餐厅里,和小?锁薰华三人?一起围坐在餐桌边吃晚餐。
薰华从不进食,每天吃饭的时候只端着一杯水,坐在餐桌边算是陪伴大家。
小?锁食量很大,大部?分时候只吃生冷海鲜和水果,她坐在餐桌另一头,面前摆着堆满食物的大大水晶盆子,举动斯文,食物消失的速度却异常地快。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林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不太有精神,连自己最喜欢的食物,都吃得?有力没气。
她和薰华小?锁说起今日在白塔中的见闻。简略地提到?了女王陛下,还有那位皇家卫队的长官,以及那场比赛。
“在我们那个时代,在位者是一位国王,很少有出现女王的统治。”薰华端着他的黄金水杯,回忆起数百年前的世界,“好像在我最后的那段时间,隐约有听说一位女王陛下就要登基了。”
林苑唔了一声,又说起她看见了熊猫和独角兽的精神体。
“所以两位哨兵都拼尽全力,负了伤。您却只给一个人?做了精神疏导?”薰华把水杯轻轻放下,看了林苑一眼。
林苑啊了一声,她没想过?这个。
她当然是有很多理由的,比如那只独角兽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比如他经受了长期的折磨虐待十分可?怜。比如倪霁……是自己人?。
但她解释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只好用一块鲜嫩的牛小?排把自己的嘴堵住了。
“您可?能不知道?吧,倪霁他在污染区里,陷入猩红之卵幻境的时候,精神上也受了不轻的伤。”薰华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他一路回来之后,似乎没有接受过?向导的疏导。我感觉他的世界也十分疲惫。”
林苑的触手们在身后扭来扭去,本体已经不会?说话了。
薰华站起身,把餐椅推回原位,微微点头示意,离开?餐桌,回他的庭院中去了。
他在月见草的种植地边叹了口气,给新植入的花草浇水。
这份园丁的工作真不容易,需要操心?的事简直太多了。
但有这么多事可?以忙碌,有这么多人?可?以操心?,让他觉得?活下来的日子也不像想象中那么难熬。
身体重新长了出来,每天忙忙碌碌的,闲时听听温莎的歌,逗逗树洞里的土拨鼠。
虽然自己不是人?类,但好像也还能在阳光里活下去。
小?薰,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在阳光里。
晚餐结束许久,坐在客厅里翻书?的林苑听见了大门外响起门铃声。
薰华不知道?去了哪里,小?锁也好像睡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应答。
林苑只好自己去开?门,穿过?影影绰绰的庭院的时候,触手们跟在身后游走,像得?了什么宝贝,欢喜快乐地一路凫趋雀跃。
大门打开?,林苑看见了一路跑得?有些气喘的倪霁。
“我……”倪霁喘了口气,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我想麻烦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一遍精神梳理?”
他本来有诸多的不好意思,但在看见林苑愣愣的小?脸从大门内伸出的时候,在一鼓作气把话说出口之后。心?中那百般纠结,也都通畅了。
“如果不会?太辛苦的话。”他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但心?情?很好,难得?地舒坦。
林苑愣了一会?,心?底高兴起来。她当了这么多年向导,几乎没有哪位哨兵主动找她做第二次的精神疏导。除了那位已经在记忆中很模糊的未婚夫。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连夜敲门,想要她帮忙。
她当然应该高兴的,这是件好事。
只是这心?底开?心?的感觉,好像也太多了一点。
她带着倪霁回家,穿过?庭院的一路几乎想要哼哼一首小?调。
那是一首什么歌呢?
刚刚好像隐隐约约有在院子里听到?过?,温莎曾经唱过?的歌曲。
那是一首月色下,温柔的姑娘,唱给心?中月亮听的歌。
林苑穿着白色的向导裙,领路穿过?枝叶凌乱的草地,她的脚步轻盈,偶尔甚至愉悦地跳上两步。
触手们高高兴兴地跟在身后,有一只大胆地牵着哨兵的手,向亮着灯的屋里走去。
倪霁坐到?了林苑家的沙发上。
这是第二次进来。
家里的其它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听见庭院里夜虫细碎的鸣叫声。
客厅的玄关摆放着脱下来的鞋子和雨伞。茶几上放着零食,角落里有几本翻阅过?的书?,花瓶中插着三两只从庭院里剪下来的月季。
屋子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像是一个真正的家。坐在这里仿佛可?以让人?可?以短暂地忘记外面的一切,忘记寒冷的世界,不去想那即将开?启的艰难旅途。
至少眼下,可?以安心?地放松下来。
虽然知道?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他们马上就要启程,去往无瞳之地。
那是一个危险又诡异的世界。他们不仅去那污染区的外围,更要深入黑暗世界的中心?。
去那样的地方,不论你有多强大,死?亡都随时有可?能降临。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越是这般,此刻的安宁温暖越发令人?觉得?珍贵。
到?了如今,倪霁不会?想要再劝阻林苑。他知道?那个向导和他一样,有自己想要做,必须做的事。
他很高兴陪伴林苑一起进入污染区的是自己。
他们可?以一起面对黑暗中到?来的所有一切。
这就很够了,比什么都好。
林苑坐在他的身边,手掌伸过?来,缓缓遮住了他的眉眼。
在视线被完全遮挡住之前,他确定看见那个女孩的嘴角微微带起一点弧度,露出了一点点难得?的笑容。
似乎所有危险和苦难都短暂地消失,疲惫困顿像是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这里让他觉得?放松和安心?。
他好像不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坚忍和克己都在这个温暖的客厅,这个向导的手心?里消融了。
身体变得?很轻,轻飘飘的在海水中下坠,心?里并没有不安,他知道?自己最终会?掉落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海水的气泡声在耳畔响起。
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入侵了这片大海,潜入了他的世界。
倪霁想努力在这个过?程中保持着清醒,不至于还像上一次一样,当着林苑的面就那样不像话地睡着了。
却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休息吧,没事】
于是意识就再也凝聚不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残缺破碎的心?填满,让人?分外的安心?。
对的,想起来了。
她在身边的时候,是可?以放心?地睡着的。
……
倪霁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那张长条沙发上,夜色很深,时间不知道?是几点,四周一片寂静。
屋子里的灯光调得?特别暗。他的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
他很少睡得?这样深沉。
哨兵敏锐的五感让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一个熟悉的人?。
他意识到?了谁在自己的身边。
林苑没有离开?,坐在他附近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就着扶手边的一盏阅读灯翻阅着一本纸质书?。
她的坐姿很放松随意,双脚盘上沙发,歪着身体斜靠着沙发宽大的扶手,一只手支撑着下巴,黝黑的双眸在灯光下津津有味地凝视着书?页。
触手们替她翻过?一页书?,空气中就响起轻微的书?卷翻动声。
这都不是紧要的,最让倪霁窒息的是,她的另外一只手搭在身边一只小?小?虎鲸的脊背上。
白皙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缓缓抚摸那黑色的脊背。
倪霁闭着眼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不敢让林苑发现自己醒了。
在他接受疏导陷入沉睡的时候,他的精神体——那只虎鲸,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那只毫无羞耻心?的家伙,把自己缩小?成一只圆滚滚的抱枕,主动地和林苑挤到?了同一张单人?沙发上。
林苑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脊背。
林苑大概率是想不起来的,对别的哨兵和向导来说,精神体遭受的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传达给本体。
她的精神体巨型且触足众多,细微的触碰对她来说过?于分散难以察觉。每天太多的触手到?处探索世界,她时常会?忽略很多事。
所以她不太明白,那种精神连接的传递,不仅限于战场中断手断脚的剧烈疼痛,更包括所有些微的抚摸,触碰和刺激。
林苑看着她的书?,偶尔让触手帮忙翻过?一页,指腹沿着虎鲸脊背的肌肤轻轻往下划。倪霁屏住了呼吸。
指腹的游走,指甲的触碰,都那样无比清晰。走到?哪里,引起一路的战栗。
那只手顺着虎鲸的脊背往上,摸了摸它的脑袋,很温柔地揉一揉,搓一搓。沙发上的哨兵感觉到?了手心?的温度,有手指伸进头发里,安抚地摸着他的脑袋。像在宽慰一个受了很多伤,无处可?归的孩子。
倪霁闭紧了双眼,他应该让林苑知道?自己醒来了。
那种触碰感又沿着大鱼黑色的脊背往下,一直向下。沙发上的哨兵绷紧了脊背坚实的肌肉。
到?了尾鳍最细的地方,捏在掌心?反复把玩,久久不肯放过?。
倪霁咬住牙关。小?小?的虎鲸舒服地发出嘤的一声,把柔软的白肚皮翻了过?来。
林苑看着书?,手指又顺着尾巴开?始往回走。
游走,向上。靠近黑白斑纹的交界处。
再也忍不住的哨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满面通红,一把将自己的精神体抢了回去。
林苑的书?掉落在地上,抬头看见睡醒了的哨兵,一脸无辜。
这是怎么了?
倪霁在疏导的半途就睡着了。她等着无聊看了会?书?,小?虎鲸主动和她亲近,她好像只是顺手捋了捋。
倪霁此刻表达的,这是什么情?绪?
不过?回想起来——林苑悄悄捻了捻手指,虎鲸的皮肤可?真好,光滑溜溜,富有弹性,叫声也好听。
令人?心?情?愉悦,难怪触手们都喜欢撸虎鲸续命。
第77章
郭锁清晨醒来, 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准备进厨房,发现厨房里亮着灯,里面微微传出一些动静。
她大惊失色,家?里不?会是进贼了吧?
小姐是不?可能进厨房的, 她只要一进厨房就?是个灾难。
触手们没有眼睛, 又爱捣乱,一会摔碎这个, 一会偷吃那个, 分分钟把?厨房弄成灾难片现场。
园丁先生除了喝水不?用?吃东西,也从不?进厨房。
小姐没来之前, 她一个人?躲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 经?常有一些小贼溜进来,大部分都被她悄悄吓走了。
自从小姐回来之后, 特?别是园丁先生来了以后, 这个家?里再也没有进来过小偷了。
太?可恶了, 竟然有贼!
郭锁目露凶光,鼓起勇气, 哗一下推开门。
和灶台边围着围裙正在打鸡蛋的倪霁四目相?对。
两个人?面面相?觑,呆愣了好一会。
“啊……这……你,”小锁手忙脚乱地?比划了半天, 眼睛都瞪圆了,“你你你, 昨天晚上住在我们家??”
昨天,她觉得这位和小姐一起回家?的哨兵很可怕。
他拔刀的模样凶得很,他踩着自己的腿, 从自己头顶翻过去,一下就?把?园丁先生按在了地?上。
园丁先生已经?很可怕了。这位想必更是一个很厉害很强大的哨兵。
和当年进入污染区, 把?自己抓出来的哨兵们一样强大。让小螃蟹有些畏惧。
但现在,这个哨兵站在她的厨房里,围着她粉色的围裙,手里拿着碗和筷子,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头发还?有一点乱。
看起来好像又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昨天明明不?是走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郭锁四处张望,发现小姐居然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条厚毛毯。
这两位,昨天半夜是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昨夜,倪霁本来应该在疏导结束后离开。
但深夜的京都实在过于?寒冷,这间屋子里又太?暖和了。
两个人?就?窝在各自的沙发里聊了一会。
客厅很空阔,只点着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这一小片区域的黑暗。把?两个残缺不?全的人?笼在温暖的灯光中。
他们没有聊起即将到来的危险旅程,反而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倪霁说起了北境哨岗的生活,和那里的一些人?。林苑提了一点幼年时家?里发生的灾难,还?有自己的母亲。
他们各自包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毯子厚实又温暖,空气里弥散着一点月季的花香。
林苑还?和平时一样,不?太?有表情,话也不?多,但她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灯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散着星辰,凑在沙发扶手上的脑袋兴致勃勃。
反而是倪霁笑了好几次。
这有多少年了,自从他担任了哨兵队长,肩上担起了责任之后,他好像就?很少这样笑了。
他还?记得从前,很多人?说他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他希望自己在林苑面前,能够好看一点。
这样的小心思太?蠢了。大概都怪那首莫名出现在夜晚的歌。
倪霁知道自己应该离开的,已经?太?晚了,睡在这里不?合适,也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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