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尽管这里?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里?面听不到一点点外面的动静。他们还是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林苑的治疗。
“这就开始了?”他捂着嘴,几乎用气音和身边短发的女哨兵窃窃私语,手里?比划着手势,“小鸟,我怎么听说?疏导前要更衣,熏香,还要放音乐什?么的?”
绰号小鸟的女哨兵紧张地?盯着屋内,摇摇头。
她也不懂,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向?导的精神治疗,和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花里?花俏的画面,还真的是不一样呢。
“她一路奔波,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进去了。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应该感谢她。”小鸟这样说?,“毕竟雷队已经……”
她把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回去,“不管怎么说?,疏导一旦开始,就不能被打扰。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安静,守着这道?门,不让任何人影响到里?面。”
透过玻璃,坐在床边的那位姑娘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虚拟屏幕莹莹的微光打在她镇定?而冷淡的面孔上,莫名?地?带给人一点点安心的感觉。
……
林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坍塌了大半的房间内。
这就是雷歇尔的精神图景?
她抬头打量四周,小小的房间原本应该是个?很温馨的地?方。条纹的壁纸,漂亮的壁灯,还有?一张木质的小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盆绿植,还有?好几张相框。
林苑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大都是一些合照,照片上的哨兵们相互勾肩搭背,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
仔细看看,有?好几张面孔的主人林苑都认识,徐飞,大虎,小鸟……这会守在治疗室外的那几个?,基本都出现在了照片上。
这是在雷歇尔心里?,最温暖安全的地?方,留着他最重?视的人的影像。
温馨的屋子如今崩塌了大半,大部分的墙壁和屋顶都坍塌了,只剩下了这一个?小小的角落。地?板断裂的缺口很不平整,不断渗出沥青似的黑色溶液,浓黑的液体?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落。
林苑走到断裂的地?板的边缘,向?下看去,楼下是一层又一层碎裂了的房间和屋子,深不见底。
这里?或许本来是一个?巨大而坚固的城堡。如今只剩下无数残缺不全的屋子还漂浮在空中。
向?上看,可以看见血红的天空,一只只巨大的眼睛悬挂在红色的苍穹之上,诡异而令人恶心。那些眼睛冰冷地?盯着崩塌中的世界。
往下看,看不到尽头,破碎了的墙壁、地?板、楼梯和各种?家具零零星星地?四处漂浮,不断有?碎片掉落,到处都在向?下流着黑色的液体?,像流不尽的黑色血液。
现实的世界里?,病床边,林苑手上个?人终端的虚拟屏幕上出现了红色的警报符号。
“警报,警报,患者?精神图景正在崩塌,请立刻退出治疗。”
“危险,危险,请立刻退出治疗。”
观察窗外,女哨兵小鸟一下跳起?来,“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出现红色的感叹号!”
缩在一旁的大虎拼命拉她,比划着噤声的手势,尽量小声劝阻,“冷静点小鸟,冷静点,是你说?的,要相信向?导,守好这道?门。”
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林苑。
病床边的林苑,闭着眼睛,眉目不动。
任凭虚拟屏幕警报的红光闪动在那张清秀的脸上。
此?刻,在雷歇尔的精神图景中,
林苑正站在破碎的屋子边缘,看着脚下层层叠叠凌乱漂浮的碎片。
在下方,离她大概四五层楼高度的地?方,一年幼的小男孩从一道?破损的墙壁后,露出半张脸,悄悄地?偷看她。
那男孩和病床上的雷歇尔一样,有?着金色的头发和一双湛蓝的眼睛。
“警告,警告,建议立刻终止治疗。”终端传来的警告声响在林苑耳边。
林苑没有?搭理,纵身一跃,直接向?下跳了下去。
小男孩看见林苑向?着他的方向?跳下来,有?一点惊慌。他飞快缩回脸,小小的身影一闪,不知道?躲到那个?地?方去了。
林苑踩上那个?男孩刚刚出现的踏板,举目寻找。男孩不见了,只有?一只金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远方一闪而过。
“他的精神体?的是什?么?”
“雷歇尔的精神体?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黄金狮子,非常雄俊,可惜把他救回来之后,他的精神体?就再没有?出现过。”
林苑想起?自己进来之前,和沈飞询问的对话。
威风凛凛的黄金狮子?这不还是一只小猫吗?
林苑想着,向?那只毛发稀稀落落的小狮子追去。
她脚下每一块底板,在她的脚踩过之后随即崩塌,前行没有?回头路。
她头也不回,追着已经幼年化的小小精神体?一路飞奔。
在她的身边,不时有?巨大的碎块掉落,浓稠的黑液像瀑布一样从四面八方垂挂,流淌得?到处都是。
触手们一只只在林苑的身后出现,陪伴着她浮动在阴影中。
【有?点危险。】
【前方空间出现扭曲】
【太脏了,到处都是黑泥】
【好臭,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林苑一脚踩空,骤然?从半空中坠落。
不断下坠的过程中她隐约看见一个?金发的哨兵。哨兵站在虚空的楼台边缘,按着剑,满脸是血,一脸悲伤的看着她。
不知道?落下了多少层,触手搭到一块废墟,林苑伸手爬上去。
抬起?手一看,满手都是又浓又稠,黏糊糊的黑泥。脚底也异常黏腻,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抬头已经看不见天空。
那只小小的狮子出现在一个?高台上,它稀稀松松的毛发被那些黑色的淤泥污染,抬起?小小的腿想要甩脱,粘稠的污泥中伸出一种?细长而古怪的黑色的手,那手抓住狮子的四肢和身体?,把它拖进淤泥中。
林苑向?那高台跑去,到了近前,高台上瘦弱的幼狮不见了踪迹。只躺着一个?有?着金色头发,湛蓝色眼睛的哨兵。正是这个?精神图景的主人,雷歇尔。
哨兵的四肢被墨黑的手掌锁住,腹部被人剖开,血流得?满地?都是,人却还活着,红色的鲜血沿着平台的四面往下流。
高台的四面八方却围着无数的人,那些人有?着过于夸张的长脖子,一个?个?满脸堆笑,仿佛看着多么欣喜高兴的事一样,扭着脖子盯着台上受折磨的哨兵议论纷纷。
林苑站直身体?,举起?一只手,说?:“驱逐。”
巨大的触手们冲破淤泥从地?底出现,横冲直撞瞬间就清除了诡异的围观者?。
一个?个?脑袋从长长的脖子上掉了下来,失去了活人一样鲜活的表情,变成由白色黏丝构成的假人,滚进淤泥中沉没了下去。
林苑走近那座高台,白色的假人和黑色的怪手都不见了。躺在高台上的哨兵睁着双眼,目光溃散,已经死去多时的模样。
这里?本是精神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哨兵的记忆生成的幻像。
林苑向?远处看去,虚空之中漂浮着无数这样的平台。
每一个?平台上都有?一个?金色头发的雷歇尔被反复拖上去,捆在上面,承受着漫长的折磨,
他最信赖的亲人和战友们围在四周,伸长脖子,满脸欢笑地?欣赏着他的屈辱和痛苦。
这里?是雷歇尔精神图景的深处。
他的身体?已经被从污染区解救回来。
但精神却还陷在那样极端的痛苦之中,依旧在自己的图景内反复地?承受着非人的虐待,一遍遍地?死去。
已经来不及了吗?
林苑站在哨兵惨不忍睹的尸体?边。
哨兵精神图景中温馨的城堡已成废墟,泥沼一般厚积的淤泥沉积得?到处都是,黑色的黑水瀑布似从空中不断坠落。
哨兵自己沉浸在被反复虐待的噩梦之中。
要有?多细致的向?导,花多漫长的时间,才能把这样的世界清理干净恢复原状?
而且已经没有?时间了。
世界已开始崩塌,精神体?幻化的野兽趋于幼态,是消亡的征兆。
一旦精神体?彻底死去。也就意味着哨兵将陷入永夜不醒。
在这样一筹莫展的时候,林苑的脑海中莫名?想起?了一片蔚蓝的大海。
想起?那海浪轻轻抚慰着一切,仿佛迟早能够消融世间万千苦痛。
林苑凝神想了片刻,伸出了一只手,
猩红的天空骤然?不见了,万千星辰出现在苍穹,巨大的明月缓缓升起?,高悬在天空之中。
月光从高空照下,穿过一切浓稠的黑暗,照在了林苑身上。
站在月光下的林苑开口,她说?,“起?风。”
四周就刮起?了风。微微的风拂走空气里?厚积的浓臭腥味。带来了抚慰人心的芳香。
林苑又说?:“下雨。”
于是天空就下起?了雨,瓢泼的大雨从天而降,冲着粘着整个?世界角角落落顽固的淤泥。
最后林苑闭了一下眼,她睁开双目,眸中有?光,开口说?道?:“洪水。”
海浪的声音从四面响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水漫漫涌上大地?。
海水涌过之处,淹没了遍地?淤泥遍布,冲走了污黑颓败。
最温柔也最强大的水淹没了万物万景。
废墟,刑台,尸体?,假人……所有?的一切都被铺天盖地?的洪水淹没。
楼台万千的巨大城堡携着那些诡异痛苦,不堪回首的记忆,沉没在席卷大地?的滔滔海浪之中。
现实中的治疗室内,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哨兵突然?间睁大了眼睛,崩紧身体?。
他瞪大的双目中出现红色的荧光,被封住口的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嘶吼。
哨兵强大的身躯在床上拼命挣扎,一层又一层裹住的束缚带发出了崩裂的声音,锁着他脖颈和双腿的铁链被撞动得?乒乓乱响。令人心惊肉跳,甚至开始怀疑这样坚固的捆绑也有?可能困不住他。
“怎么了?”
“雷歇尔!”
“是狂化,雷歇尔要狂化了。”
“不,不可能。”
“不要,雷队。你坚持住。”
窗外的战士一个?个?站起?来。
他们紧贴着玻璃,攥紧拳头。想冲起?来,又生怕在最关键的时候误了事。
只能一个?个?强忍着生生咬住牙。
治疗室内,坐在病床边的向?导依然?沉稳如初,她闭着双目,面色平静。
不论病榻上的人怎样打挺挣扎,她按住哨兵眉眼的那只手依旧稳稳的,丝毫不为所动。
在这样煎熬一般磨人的时刻,她那张永远淡然?平静的面孔,反而令人生出一点点安心的感觉。
仿佛不论遇到什?么样凶险的困难,她都尽在掌握,能够解决。让人忍不住想要信任起?她来。
渐渐的,雷歇尔的精神图景中。汹涌的海水开始褪去。
汪洋一片的水面上漂浮着废墟中的残物。
一架木质的小床飘飘荡荡从远处漂来,林苑踩在小床上,举目四眺,偶尔随手从水面上飘过来物品中捞起?一个?相框,一盏台灯,或是一盆绿植……
直至她看见那只小小的狮子。
孤零零的幼狮全身湿漉漉地?,闭着眼睛,扒拉在一块破木板上,漂在水面上。
一只触手从水中出现,一把拎着它的后脖子,把它递到林苑的手中。
海水最终完全褪去,温柔的月光照着水褪之后满目疮痍的大地?。
有?一株小小的绿芽从潮湿的泥土中冒了出来,迎着月光张开了两片新鲜的绿叶。
林苑抱着那只湿漉漉的幼狮,站在一片潮湿的荒野之中,所有?东西都被大水冲走。痛苦的记忆,和温暖的房子,如今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林苑想了想,把她们乘坐了一路的木板床给拆了,拼拼搭搭,用那些木料搭了一间小小的木头屋子。
来帮忙啊,林苑对触手们说?。
【这个?我们可干不来】
【很多毛刺,伤手】
【这样细腻的腕足,你忍心用来干木工活吗?】
【还是你自己忙吧】
【海水里?为什?么没有?鱼】
【只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有?点嫌弃】
【我还是想要那只小鱼】
林苑只好自己动手,谁让她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类,而不是任意妄为的精神体?。
她拼拼搭搭地?在想象的世界里?,盖出一栋勉强能让一个?小男孩藏身的小木屋。
“只能先这样了,”林苑说?,“先凑合挤挤,等以后,你自己再慢慢盖你的大城堡。”
她把那只被海水泡得?湿透,冷得?瑟瑟发抖的小狮子塞进干燥的木屋。
把灯和相框留给他,又把捞到的那盆绿植种?在屋门口。
林苑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小的屋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人类的,年幼|男孩细痩的手臂。
那只手伸了出来,悄悄握住林苑的衣角,不说?话。他还不会说?话。
林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小小的屋子里?,男孩缩在角落,紧紧抱住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
治疗室中的林苑睁开眼睛,感到一阵疲惫。
梳理哨兵的精神世界,真是一点都不轻松。甚至比和怪物们打一架还累。
林苑收回按在哨兵额前的手,看躺在病床上的雷歇尔。
金色长发的哨兵闭着双眼,几缕金发色的发丝贴在被汗湿了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偶尔抖动一下,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仿佛陷入了安稳的沉睡之中。
连着他身体?的各项仪表数据都回到了趋于正常的状态。
林苑手上个?人终端虚拟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也终于消失不见。
一只湿漉漉的小狮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林苑的脚边。
它异常的小,像一只刚刚诞生的幼狮,毛发稀松,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紧紧蜷缩在那里?。
林苑有?一点嫌弃地?把它提起?来,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自己真实的外套脱了下来,用带着体?温的衣服裹住那只比小猫大不了多少的小狮子。
窗外苦苦守候了多时的哨兵们看到这一幕,呼啦一下跳起?来,他们欢呼着,紧紧地?相互拥抱。
甚至有?好几位抑制不住地?出现了半兽的形态。
雷歇尔的精神体?的出现,说?明了哨兵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虽然?他的精神体?退化到了非常弱小的模样,短时间内失去了强大的战斗能力。但没有?什?么比人能够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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