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自男神的诚意

　　在那次“路见不平仗义相救”事件之后，赵佳晴跟解煜凡的关系没有半点改善。解煜凡该揶揄她的时候一点都不嘴软，他们的关系还是势同水火，可两人又都是班上活动的积极分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于是所过之处，一片硝烟弥漫。

　　比如这次篮球比赛，赵佳晴照例是“万年跑腿王”，也拜这次比赛所赐，她一口气搬矿泉水上四楼的事迹让她得到了“马里奥小姐”的美名。而她能独立一人换桶装饮用水的技能也传播开来，这个称呼传到解煜凡耳中的时候他没有表示出丝毫意外，反而还蛮赞同地点头：“她确实是能匹配上这个称号的。”

　　这话怎么听起来比骂她更难听呢？

　　篮球比赛，班上个子高一些的男生都参加了，海拔超过一米八的陈慕白和解煜凡自然成为主力队员。班上的女生都很兴奋，当赵佳晴把矿泉水搬到篮球场的时候，女生们一哄而上，各自捧水送给自己偶像，其中外貌出众的陈慕白和解煜凡粉丝最多。

　　凌雯此时正一手拿毛巾一手拿矿泉水围着解煜凡，温柔浅笑的模样简直跟天仙一样；陈慕白身边聚拢了不下十个女生——本班的、其他班的，女生们挤得水泄不通，即便赵佳晴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风范，也挤不进这眼花缭乱的桃花阵里分一杯羹。

　　她就只在外围不时地捡粉丝们丢的矿泉水瓶子和其他垃圾，像保洁大婶一样，把塑料瓶子都装进一个编织袋堆在场外，打算比赛结束了卖点钱充当班费。

　　她的这些行为都是背着班上同学进行的，不然被那些富家子弟知道了，又难免好一顿嘲笑，但如果就那么丢了，她是真的觉得挺心疼的。

　　比赛开始了，平时练习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解煜凡忽然变得厉害起来，抢篮板投篮积极得很；反倒是陈慕白的打法有些保守了，屡屡发挥失常，平时拿手的三分球一个都没投进去。

　　因为配合得不太好，解煜凡整个比赛中都是在秀球技，虽然他一个人拿了不少分，他们班却仍是输了。

　　比赛结束，队员们都去更衣室换衣服，解煜凡好像并不在乎输赢似的，用得了冠军的气势，挺高傲地招呼全班同学：“一会儿大家别走，去兰景轩吃饭，我请客。”

　　兰景轩是学校旁边最好的饭店，装潢高端大气上档次，美食低调奢华有内涵，即便是最寻常的菜色也能做出令人惊艳的味道。但人均500元的消费档次即便是贵族学校的学生也不能天天去吃，今天听说解煜凡放血，大家乐得跟赢了比赛没两样。

　　这里面数凌雯尤其高兴，一群人呼啦啦地离开场地，解煜凡无意似的把擦汗的手巾甩给了赵佳晴，看都不看她一眼：“一会儿吃饭别迟到。”

　　她白了他一眼，没有回复。

　　大家如潮水般地退去，操场上只剩下满地垃圾，赵佳晴皱起眉头，先是捡了矿泉水瓶子，然后溜到后门去废品收购站卖了两块钱，之后回到操场上用扫帚扫起垃圾来，她足足扫了两大堆垃圾，才稍微休息了一下子。

　　“怎么不去吃饭？”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她回过头去，来人竟是陈慕白。

　　陈慕白早已换上了校服。因为是贵族学校的关系，他们的校服设计得十分别致，男生校服是白色衬衫，领口滚着黑色格子的花边，黑色长裤，外面加一件米色的西装外套。平心而论，这身衣服就算是长得很丑的男生穿起来都不会难看到哪里去，更别提长得好看的男生了。

　　陈慕白穿上这身校服根本就是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好吗？

　　她不自觉地心跳加快：“我……收拾一下……”

　　陈慕白笑了笑，坐在篮球架后的石板上，把自己的外套垫在身边，拍了拍：“过来坐吧。”

　　赵佳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心中的男神竟然主动要求和自己谈心？

　　她紧张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心跳快速得简直要蹦出来了，还好夕阳下一切景物都被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他根本不会看到她此时的脸已经红成了番茄。

　　“今天的比赛有点遗憾，”陈慕白挠了挠后脑勺，“都怪我发挥失常，让大家输了比赛。我……真是对不起你们的辛苦。”

　　看看她男神这境界！谦逊、和蔼、温柔、善良！怎么是解煜凡那家伙能比拟的？

　　“别这么说！都怪解煜凡那个笨蛋显摆自己！有几次他如果把球传给你就好了！”她把心底的怨言直白地说了出来。

　　“是我……不在状态。”陈慕白微笑了一下，深邃的轮廓立体的五官在夕阳下美得如同雕像似的。

　　“别自责啦，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她好言宽解对方，伸出手打算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停了一下，想想这个动作还是太轻浮，于是生生地收了回来。

　　“你同桌凌雯……”似乎是想了许久，他才说出这样的措辞，“你跟她好像……挺要好？”

　　“呃……还好……”怎么说呢，她这个人朋友很少，家境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跟班上其他喜欢名牌的女生话题太少，也就只有凌雯不嫌弃她这个内心粗糙的妹子了。平心而论，她只有凌雯这么一个朋友，但是性格很好的凌雯，除了她之外，还有很多其他朋友。

　　“凌雯她，对解煜凡好像有一股执念。”陈慕白有点结巴的语气让她一下子顿悟了。

　　他好像很在意凌雯？

　　心底酸溜溜地生出一丝挫败感来。

　　“这个……我不方便说……”虽然对方是她的偶像她的男神，但出卖朋友泄露心事的事情，她还是做不出来。

　　“我们三个是初中同学，大概从初二开始，凌雯她就对解煜凡有些不同……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咽不下被拒绝的那口气，但没想到她越来越……”

　　“我觉得你很好，真的很好。”她鼓起勇气对陈慕白说，“凌雯她估计是眼神不太好……”

　　“凌雯是凌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而我们家族与他们即将联姻，等我们大学毕业之后，她将是我未婚妻。”他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

　　“啥？”赵佳晴大脑一时转不过来：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很了不得的话语？

　　“我们上幼儿园的时候家长就定下了这门亲事。”陈慕白的语气很平缓，没什么波澜起伏，好像在叙述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情似的，“这是家人的意思，虽然我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亲事就是亲事，无论我同意也好，反对也罢，于最终结果，并没有影响。”

　　“原来是包办婚姻，那现在这个局势对你可是大大的不利呢。”赵佳晴嘴快，说笑话的时候完全不经大脑。她忽然觉得身边多了点封建糟粕残留，什么青梅竹马指腹为婚只有在小说里才见得到，像这样摆在明面上的媒妁之言，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他也被她逗乐了：“你这语气……听起来好像是这方面的专家啊？大师，能帮我破解一下吗？”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赵佳晴觉得她的男神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冷艳高贵嘛，明明是这么风趣健谈的人，凌雯是脑子进了水才会觉得解煜凡是白莲花。她在胸脯上拍了拍，“本座最见不得小人作祟，你若是诚心就来捐点香火钱，本座自然替你分忧解难。”

　　就这么没正形起来了，她和陈慕白的角色顿时转换成禅师与提问青年，赵佳晴就差没捋着胡子说禅语了。她就这么跟陈慕白你一言我一语地瞎聊，说起“香火钱”，陈慕白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来，干脆利落地打开放在她面前：“大师请笑纳。”

　　男神你太有诚意了！她一看见吃的眼睛就放光，完全不管耳边他说的话：“反正也是别人送我的，我借花献佛你别介意，如果你真能帮我让凌雯对解煜凡断了那份心，我肯定好好谢谢你……”

　　她最喜欢吃费列罗巧克力了！咬破酥脆的威化层之后，细腻的巧克力滑满口腔，再咬碎榛子仁，让巧克力和榛子香气巧妙融合，她开心得都要笑出声来了。她偏过头，用还充斥着感动泪水的眼睛望着陈慕白：“亲，我还能再吃一个吗？”

　　陈慕白被她看得一愣，连忙把盒子塞进她怀里：“都是你的！”

　　实在是太幸福了！

　　她如仓鼠似的一边往嘴里塞巧克力，一边囫囵不清地说道：“没问题，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陈慕白看着她笑，不知怎的就抬起手来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很轻很温柔的样子，让她心里生出一瞬间的错觉。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跟陈慕白算是正式接上了头，平日在班上，他们还是跟普通的同学没两样，但是每个周三的晚自习活动间隙，他们都会聚在学校后门大树后面商量对策。

　　她会在这段时间里把凌雯的一切活动对他报告。

　　其实陈慕白的要求并不高，他认为他和凌雯都还是学生，这段时间还是以学习为重，不应该有什么不该有的执念。

　　陈慕白建议她接近一下解煜凡，因为一个巴掌拍不响，解煜凡怎么想的也很重要，如果两边她都能掌握及时动向，就可以遏制凌雯的执念了。

　　说起解煜凡，赵佳晴颇有点头疼。

　　那天比赛之后的饭局她没去，第二天上学她本想找解煜凡好好解释一下，谁想到这家伙完全不搭理她，态度生硬冷淡，就连毒舌吐槽也懒得吐了，一副“你这种渣滓不配跟我说话”的样子，傲娇气息暴露无遗，根本无法接近。

　　这种冷战持续了一个礼拜，就算是一起参加班级活动的时候他也不理她，他做书法展示的时候，赵佳晴有意去搭把手，解煜凡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说：“有凌雯帮我就够了。”

　　凌雯乐得跟狗腿子似的，又给他磨墨又给他涮笔，体贴得好像在伺候一位残障人士。

　　回想了这一周的碰壁，赵佳晴气得脑瓜仁突突地跳，跟陈慕白抱怨道：“大哥你放过我吧，解煜凡那家伙油盐不进，我再也不要跟他一起玩耍了。”

　　“如果你能跟他成为好朋友，我请你去兰景轩，随便吃，吃不了的带回家放着发霉也没问题！”陈慕白神情严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领导交代工作一般。

　　“不……他那人……唉不要……”一想起解煜凡那张臭脸，她就想退缩：她又不是他妈，凭什么这样低声下气地哄着他啊！

　　她正在摇头叹气，忽然抬头看见面前的陈慕白转过头去，眼睛在看着什么，她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就发现了站在对面不远处的解煜凡。

　　解煜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对她勾了勾手指：“赵佳晴，你过来。”

　　明明是正常的表情和语气，可她怎么觉得有点瘆得慌呢？

　　而身边陈慕白的手在她肩膀上的力量又加重了两分，她怯怯地望向他的眼睛，那双带着点褐色的大眼中满是“机会来了！快去！兰景轩在等着你”的鼓励。

　　男神的命令，她不得不遵从。赵佳晴硬着头皮迈着沉重的脚步朝解煜凡走过去，好像一头走向屠宰场的猪。

　　解煜凡转过身就走，在前面带着路，脚步不徐不疾。她想开口问这是去哪儿啊，又有点不敢说话，谁知道又会挨他什么训斥？

　　两人就这么一直走到学校东南角的小树林里，这里一向是学生们晨读晨练的好去处，但在晚自习时间段却少有人来往。夕阳马上就要落山，满地是萧瑟的金黄，一片树叶落在前面解煜凡的肩膀上，她想帮他拂掉，却又不敢。

　　他在前面站定了，慢慢转过头来，狭长的双眸目光锋利，似乎能把她看穿一般：“赵佳晴，身为学习委员的我发觉你最近成绩退步了，你从实招来，是不是早恋了？”

　　“啥？”想不到他一开口竟然是这样的官腔，她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却本能地摇头，“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有类似于……像明星那样崇拜的偶像？”他眯起眼睛继续逼问。

　　赵佳晴呆呆的，有点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解煜凡好像憋着一口气似的，“是陈慕白吗？”

　　她没回复，脸瞬间红了起来。

　　“我要报告老师。”解煜凡义正词严，说着就要走。

　　“别！”她连忙拉住他，“别告诉别人啊！就跟崇拜明星没两样嘛！”

　　“还好你有点自知之明。”解煜凡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可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她当然知道啊！男神找她当然不是为了多看她啊，而是希望凌雯少看你一眼！

　　赵佳晴心中灵机一动：陈慕白不是让她接近解煜凡以防万一吗？现在是他们握手言和的绝佳机会！

　　“解……煜凡，你现在……不生我气了吧？”她小心翼翼地对着手指说道。

　　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笑了，那一泓秋水简直温柔得能把她溺死在里面：“没有。我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啊。”

　　傻子……好吧，为了那顿兰景轩，傻子就傻子！

　　“那我们还是好朋友吗？”她笑嘻嘻地看着他。

　　解煜凡仍是笑：“不要脸，我们俩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赵佳晴气结：“解煜凡你这么不够义气可没朋友的！下回再遇到有人堵你我可不管了！”

　　“抱歉，我记性不太好。”解煜凡一边走一边说。她也只能狗腿地跟上去，一心一意地要跟这个招人烦的大少爷做朋友。

　　明明他不是土豪，她还非得觍着脸贴着他做朋友！

　　班上同学的家世，她妈妈早已经查得八九不离十，最有钱的非陈慕白莫属，其次就是凌雯，两家联姻更多是家世上的考量。跟他们相比解煜凡的家境就有点寒酸了，他爸爸是开连锁饭店的，在盛阳市里有三家饭店，虽然比她家酒水批发商强那么一点，但实在是差别不大。

　　虽然解煜凡不是土豪，但真心是个学霸。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花心思做什么东西，但智体美劳都全面发展，反正他除了德，没有拿不出手的特长。

　　所谓天才，就是这样的吧。

　　“解煜凡，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赵佳晴一边跟在他身边，一边低着头嘟囔，“你学习好，我脑子笨；你细腻，我粗糙。你身边的朋友都是贵少爷娇小姐，我就是一个修水管子的马里奥。我知道咱俩做朋友也是你亏，我能跟你借作业抄，问你各种问题，你从我这里什么好处都捞不到……最多……给你家饭店批发点便宜酒水啥的……”

　　他蹙了蹙眉头：“你说这个干吗？”

　　她也索性把话说开了：“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咱俩就拉倒。我也不想总热脸贴冷屁股，挺没劲的。”

　　解煜凡走着走着突然就站定了，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他偏过头看着她：“你刚才说的那些，怎么不像是说普通朋友呢……倒像是……”

　　她迷茫了：“像啥？”

　　他摇摇头，脸上带了点红晕：“没什么，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身为学习委员，我有义务先进带动落后。这礼拜六我带你去书店吧，你这勾了芡的脑子该充充电了。”

　　“你脑子才进水了呢！”她听到前半句话还高兴了起来，最后一句话却让她气得跺脚。

　　“你这智商……勾芡懂不懂？”

　　“你家不就是开饭店的吗！有啥好炫耀的！”

　　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西边只剩下一点殷红的痕迹，渐渐升起的星辉照着并肩而行的两个人，雪一样纯洁的星光洒在他们身后的小路上。

　　那时年少，单纯的心，好像没有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