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学典礼上的初见

　　那年妈妈下了血本把赵佳晴送进盛阳市数一数二的英华私立高中，就是希望她能争气，在众多精英要员的子弟之中勾搭到几个有后台能依赖的朋友。

　　“佳佳，妈妈实话告诉你，让你上英华，我起码花了十万。”何舒萍实在是个太财迷的女人。在外人眼中，她是妇婴医院的护士长，白衣天使一般的存在啊，所有她照顾过的病患没有不夸赞她的；但在家里，她是一分钱能掰成十八瓣分配的吝啬鬼，每个月给赵佳晴的零用钱不超过三十块钱。

　　可是何舒萍竟然为赵佳晴上学花了十万！十万！

　　“妈，铺张浪费不可取，勤俭治家是美德。”赵佳晴咽了一口唾沫，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亲娘卖了似的。

　　“这叫投资，闺女。”何舒萍为她把头发绑好，还不忘缀了一朵花在发尾，“以后你嫁了大户人家，这十万块钱得还我。找个家境好的呢就一次性给我；你要是找个穷鬼，也行，你们小两口分期付款慢慢还。”

　　这一席话说得赵佳晴幼小的心灵上硬是像被砸了一个哑铃，对于还钱这事，她认为赚钱要趁早，现在在心里已经开始筹划起明年情人节卖花的事宜了。

　　倒是赵振霆在一边干笑：“得啦得啦，你看你把闺女吓得。”他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塞进赵佳晴手里，“别当真，你妈跟你开玩笑呢。”

　　何舒萍哼了一声，这让赵佳晴更加深信了妈妈是认真的。

　　赵振霆似乎也看出了自己老婆的意思，继续打圆场：“你妈也是希望你过得好，每一步都让你走得稳妥……”

　　话未说完，何舒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赵佳晴眼前：“你的班级是我精挑细选的，班上一共20人，个个都是富贵人家！同学们如果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就说是开酒窖的！免得被人瞧不起……”

　　赵佳晴看到爸爸脸上一掠而过的窘态。

　　赵振霆不过是个酒水经销商，搞批发的，做的都是低端酒水，供应路边摊小吃部什么的，物不美但是价廉，利润极薄，走的就是个量，其实挺上不得台面。

　　人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但赵佳晴一直觉得爸爸做的是很伟大的职业。因为爸爸对她说过，人难免有穷困潦倒的时候，在他们最困顿的时刻也能买得起酒，给他们安慰，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但妈妈却觉得爸爸的工作不值一哂，她整天抱怨老公赚得少，总是唠叨着谁谁家的谁做了什么买卖赚了一大笔，房子车子全都换啦之类的。

　　所以赵佳晴去上学的每一天都觉得压力很大，英华私立高中开学第一天，她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来来回回地把同学们看了许多遍。全班20个同学，12个男生8个女生，妈妈煞费苦心，特意给她挑了一个男生众多的班级，但是她一点也没有鲜花的感觉。

　　她编的双马尾和发梢的大红花，总让她觉得……怎么说呢，在这一群娴静美好的大家闺秀里面，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烧火丫头非要跻身名媛的违和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特别。其实跟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相比，她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丫鬟。

　　高中的入学典礼上，她见到了自己青葱少女岁月中的第一位偶像，就是在台上代表新生发言的那一位。

　　他是她崇拜多年的偶像男神，她从妈妈那里听了无数次说他是本市首富之子叫陈慕白。讲话之前她只能看见陈慕白的后脑勺，待校长在上面喊了陈慕白的名字，她看见前面那个身影惊鸿般地动了，眼前掠过他的侧脸。

　　侧脸很帅，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当他登上演讲台上之后，台下的女生们不由得轻呼一声。

　　因为正脸，更帅！

　　虽然赵佳晴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那双长睫毛眼睛电了一下。她早就知道陈慕白是中法混血，她曾经见过他妈妈的照片，那真是国际名模的相貌和身材啊！陈慕白继承了她优良的基因，那双大眼睛带着点让人沉迷其中的棕色，长长的睫毛可以放两根牙签在上面。

　　她正看得出神，身边有人碰了她一下，她望过去，看见了一只伸过来的手，手上放着一张面巾纸。

　　“你是……”她抬眼去看手的主人，结果又被狠狠地惊艳到了。

　　和陈慕白的国际范不一样，面前这位帅哥是很中式的长相，皮肤白嫩，狭长的双眸秋水纵横，闪着清冷的光辉，虽然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眉眼气质之中，颇有点颠倒众生的意思。

　　帅哥的表情很是冷淡：“擦一擦，你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这位冷漠毒舌的帅哥，就是跟她结下梁子的解煜凡。

　　开学典礼上她彻底沦为陈慕白的粉丝，也对解煜凡留下了有些招人烦的第一印象，这个印象在上学第一天之后更加深刻起来。

　　开学第一天分座位，赵佳晴原本十分期待的男女同桌的事情没有发生，老师实施的是同性同桌政策，她的同桌是一位特别漂亮的女孩，叫凌雯。凌雯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整个人跟林妹妹似的，即使是笑也不会露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格外可爱。

　　老师安排每个同学上讲台做自我介绍，轮到赵佳晴的时候，她很大方地走上前去，腰杆挺得笔直：“大家好，我叫赵佳晴，赵钱孙李的赵，佳偶天成的佳，晴天霹雳的晴。我这个人没什么特长，非常希望跟你们成为好朋友！”

　　下面竟然有个人笑了起来：“哈哈哈……佳偶天成……晴天霹雳……哈哈哈……”

　　她看过去，心想这人不是之前递给她纸巾的那位吗！她蹙着眉头走下了讲台，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人懒洋洋地回视她一眼，表情中有无限慵懒，好像她的不爽根本奈何自己不得似的。

　　她刚坐下，那人就走了上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解煜凡”三个工整遒劲的大字，神情中还带着几分倨傲，双手随意地搭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叫解煜凡，我相信，我存在于这世上注定卓尔不凡。”

　　“噗——”赵佳晴没忍住，拍着桌子笑了一声，“广告语啊这么顺溜儿……”

　　同桌凌雯看了她一眼，一闪而过的责备让她不由得一愣。

　　班花凌雯……难道说……

　　班花的品位也不怎么样嘛！

　　事后赵佳晴曾经和凌雯探讨过班草的事情，凌雯表示，班草非解煜凡莫属，赵佳晴表示不能接受，这不唐突了国际范大美男陈慕白嘛。但凌雯义正词严地表示，她初中就跟他俩是同学，无论是智商才艺还是个人魅力，解煜凡都甩陈慕白几条大街不止。

　　赵佳晴不服：“人家陈慕白是盛阳市首富之子，跟他比起来，解煜凡家就未免小门小户了。”

　　凌雯一句话险些没噎死她：“首富？呵呵。他爸也就只能花钱给他买个班长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几个钱谁知道守得了多久？不就是钱嘛，谁没有钱啊？”

　　谁没有钱啊……

　　赵佳晴打了个哈哈就结束了这段不算和谐的对话。

　　在班上，凌雯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她不仅仅是班花级别，更是校花级的风云人物。凌雯最吸引人的不仅仅是美貌，更是因为身上那股冰山气质——冷艳高贵，好像这世上谁都入不得她的眼似的。她养成这样的公主习气是因为从小到大家境优越，长得又好看，无论亲戚还是同学，要么因为她的家世，要么因为她的外貌，大多让着她宠着她，一切以她为中心。她的生活里，一切都来得太容易，别的女孩日思夜想的，她拿到手里玩不到两天就腻了。

　　凌雯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一丁半点的委屈，没有经历过一丝一毫的风浪，她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如意顺遂。

　　而解煜凡，是她人生中的一个例外。

　　解煜凡是凌雯的初中同学，一直是名声在外的校草人物。凌雯起初也没太把他放在眼里，后来几次学校活动，解煜凡的艺术才华备受关注，凌雯也注意到了这个男孩。一次班级举办手工活动，她想了想，跟解煜凡一组不但可以做出被老师表扬的作品，更因为对方是男孩，一定会怜香惜玉，她可以全程什么都不用做，轻轻松松地就得到了美誉。

　　所以当她傲慢地跟对方提出这个要求时，完全是报以施舍的态度——我主动邀你一组，是本宫看得起你。

　　谁知解煜凡这家伙竟然当场翻了一个白眼：“我不需要，你找别人吧。”

　　她凌雯，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拒绝！

　　凌雯的好胜心被挑起来了，起初她还以为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后来她发现，解煜凡这家伙根本就不懂变通不谙人情世故，他从来不给任何人面子！

　　就这样，她屡屡邀请，却屡屡被拒。

　　越是如此，解煜凡就越显得高洁神圣不可攀登，他像是凌雯此生的珠穆朗玛，让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她屡屡出招，却屡屡挫败。

　　最终，他成为她的执念。

　　如果说赵佳晴对陈慕白的崇拜是如同粉丝对偶像的仰慕，那么凌雯看解煜凡，就好像是陡峭山崖上的那朵摇曳多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雪莲花。

　　两个女生对于同班的两个男生，都有类似于偶像崇拜的情谊，而赵佳晴就没什么执念，她简单得很，一汪清泉似的，一眼就能看透了。

　　傻大姐似的赵佳晴在班上属于活跃分子，什么活动都要插一脚，不管擅长不擅长，她就是这种闲不住的性格。她也不算是个花痴的人，虽然陈慕白是她偶像，她也最多跟他要个签名而已，这种欣赏远观就好，不图朝夕相对——如果真是朝夕相对，她还指不定紧张成啥样呢。

　　因为她单纯肯干，又十分热情，老师给她安排了生活委员一职，这样，她更有干劲了。

　　最近各班举办板报大赛，赵佳晴理所应当地加入，绘制板报和书写的工作由大才子解煜凡主笔。对于解才子的指使，她任劳任怨，凌雯以陪伴好友为借口站在旁边，盯着解煜凡好看的侧脸出神。

　　解煜凡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他确实有几把刷子，他的书法功力很高，虽然赵佳晴不懂，但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她也接触过一些可供临摹的字帖，解煜凡的字跟那些都不一样，好像自成一派似的。

　　他画画的水平也很厉害，经过他手描摹的花朵栩栩如生，没上颜色的时候就已经十分精美了。

　　凌雯在一旁看得简直痴了。

　　赵佳晴觉得能为班级做点贡献就很开心了，于是从买纸到买颜料到清扫全都由她一力承担，其他同学懒得做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她却干得津津有味。

　　眼瞅就到了板报上交的最后一天，解煜凡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几个同学描了描花边就撤了，剩下满地狼藉堆在走廊，人都跑得精光。

　　全班就只剩下赵佳晴一个人，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起来，不出一会儿就把教室收拾整洁，她还特意拖了地，把地面弄得光洁如新。

　　最后只剩下一桶垃圾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鼓作气拎起来，又把没涮的拖布一起扛着，幸好解煜凡不在，不然谁知道他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评价来呢。

　　垃圾桶在校园外面，她习惯于从校园西北角的后门出去。后门虽然一直上着锁，但门上的铁条有破损，她轻易地就能从间隙的地方钻出来，就是把垃圾桶弄出去稍微费些力气。她先爬上后门，把桶用拖布吊下去，然后再从缝隙的地方挤出来。

　　垃圾桶在东边大概300米的地方，她突然听到西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其中有一个声音很耳熟，应该是她认识的人，虽然一时间想不起来，但好奇心驱使着她走了过去。

　　在拐角的地方，她看见三个人把一个男生围住，男生的后背抵在学校的围墙上，已经退无可退。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解煜凡吗？！

　　解煜凡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而那几个人仍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听说你在学校里挺有名气？我们倒是想看看如果废了你的手，你还牛得起来吗！”

　　解煜凡擦了擦嘴角轻描淡写地说：“一群人渣。”

　　为首的那人恼怒了：“把他的手给我撅折了！我看他还牛不牛！”

　　赵佳晴再也看不下去，扯着嗓子大吼一声：“住手！”

　　八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这让她有点紧张。咽下一口唾沫，她拎着垃圾桶背着拖布就走过来，把解煜凡拎出来：“大扫除呢你偷跑出来什么意思？再不回去我们整个小组的人都来找你了！逃避劳动啊你无不无耻？”

　　趁那三个人愣神的工夫，她拉着他快速离开：“你别想跑！一大堆活等着你去干呢！”

　　走了没几步，身后那几个人似乎是回过神来了，一个少年清了清嗓子：“给我站住！”

　　她扯着解煜凡跑得飞快：站住才是傻子呢！

　　只是没跑几步就被其中两个人超过了，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少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赵佳晴大吼一声，将手里满满的垃圾桶顺势丢出，天女散花似的垃圾纷纷扬扬地撒下来，一个少年被桶砸中了额头，蹲下来捂住脸，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剩下那一个，赵佳晴想也不想就把拖布朝着对方面门捣过去，似乎是浓烈的气味让对方止住了脚步。那人躲了几下闪出一条路，他们刚要跑过去，身后那个为首的男生拦了上来，那样子，一看就不好对付。

　　赵佳晴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对方，对解煜凡大吼：“快跑！去找人！”

　　解煜凡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头也不回一路狂奔，五秒钟后就看不见他的身影。

　　赵佳晴有点恍惚：虽然是她让他跑的……但这毫不犹豫地跑得也太顺溜太快了点吧。电视里主角不都会说：“不！我不走！我要跟你并肩作战！”然后二人一起力量爆棚打退敌人的吗……

　　身后那两人逼近了，被桶砸到的那个少年恨恨地说：“死丫头，今天我非让你把那一桶垃圾都吃掉不可。”

　　赵佳晴早没了刚才的斗志，可怜兮兮地蹲坐在地上，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说道：“那……能给我弄点佐料不？比如，番茄酱啥的……”

　　正当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满地垃圾都装回桶里的时候，只听见身后一声断喝：“就是他们！”

　　身边三个小混混脸上一惊，相视一眼便夺路而逃。

　　速度不比刚才逃走的解煜凡慢多少。

　　而解煜凡身边的保安立即追过去了，解煜凡没有追，他慢慢地走到赵佳晴身边，沉默地蹲在她身边。

　　赵佳晴哭得梨花带雨，一掌拍在他的肩头：“你招惹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啊！这仨人……肯定是变态啊……正常人谁会随身带着番茄酱啊……”

　　说着，她把手上的半瓶番茄酱塞进他怀里。

　　解煜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他还有脸笑！都是他害的！他再晚来一步她就要就着番茄酱吃垃圾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有点像主人摸宠物狗的方式：“回去吧。”

　　她语气中还是带着哭腔：“谁不想回去啊……我只是……腿软了动不了了啊！”

　　最后是解煜凡把她背回教室去的。

　　偌大的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赵佳晴坚持不许开灯，她哭得眼睛都肿成柿子了，不断地倒苦水说自己如何如何害怕。解煜凡沉默地听了很久，终于开口道：“你为什么帮我？”

　　她擤了一把鼻涕，说道：“他们不是说要废掉你的手吗？”

　　他没接话，她继续说道：“你的手废了，这期板报怎么办？”

　　她听见解煜凡笑了一下。

　　她继续絮叨下去：“刚开学的时候你还给了我一张纸巾，那天中午我闹肚子，你的纸巾可帮了大忙了，不然我就得脱袜子……呃，不提了，往事不堪回首……”

　　等她唠叨完了，解煜凡又开口了：“今天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欠你的情，我会记得的。”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

　　而赵佳晴把脏拖布涮干净了才走的。

　　第二天她到学校的时候，板报已经高高地挂在走廊上，上好色的图画特别美，每个经过教室的同学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才舍得走。比赛结果下来，毫无悬念地，他们班得了第一名。

　　解煜凡被老师在课堂上好生表扬了一番，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站起身来，视线从赵佳晴脸上淡淡地扫过，她以为他要说什么感谢的话语呢，结果他开口说道：“谢谢大家的认可，这是我应得的。”

　　说完，他就一屁股坐下了。

　　赵佳晴暗暗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呸！什么是你应得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得团队合作嘛！这么多人忙活敢情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了？不要脸也没这么个不要脸法！

　　她气得直翻白眼，攥紧的拳头故意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记。

　　解煜凡头都没有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