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春,色泽如玉,入口蜜甜。人如玉,生活如蜜,心如止水,不动如山,而山水又无限明媚,柳暗花明。
最初的爱,最后的仪式——《邶风·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现如今,人人都能念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两句。人们总是希冀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仿佛这样的反复吟诵总有一天就会成真。而这样的漂亮话不但能骗得别人相信,最后连自己也能一齐骗进去。
只是,那些说的人真的能懂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中所涵括的那关乎生命的沉重分量吗?
时下,人们在举行婚礼时,通常都会放那首“最浪漫的事”: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一起变老”多像一句温馨的蛊惑,又像是一个恢弘璀璨却不堪一击的梦想。这凡俗尘世的男男女女都难免中它的蛊,也总会做过这样的梦。然而,病好了,梦醒了,这句话也不过成为一句遥远的箴言,与谁再不相干。
如果我问你,你曾经是否有过刻骨的相思,给你带来肉体的疼痛,把你和周围的一切隔绝,让你四周的景物慢慢褪去颜色,变得极浅极淡?
若你没有,又不懂得,就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千年以前,一个戍边男子思归不得,唱下的悲歌。
战鼓擂得响镗镗,鼓舞战士练刀枪。他人国内筑城墙,唯我随军奔南方。
跟随将军孙子仲,要去调停陈与宋。常驻遍地难回家,使我愁苦心忡忡。
安营扎寨当做家,马儿走失何处藏。叫我何处去寻找?就在丛林大树旁。
生死聚散在一起,我的誓言记心里。紧紧握着你的手,与你到老在一起。
可叹与你久离别,再难与你重相见。可叹相隔太遥远,不能让我守誓言。
正所谓: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谁能知道他刻骨的相思之痛,谁能知道他心中的思忆之深?
那匹失而复得的马让他心生许多关于生离死别的感喟:如果没有陈宋之间的那场战争,他和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一起去广袤的田野,去看看遍处的幼苗如何沉默地奋力生长,去触摸清凉的河水如何沉默地灌溉田地。
他们一起去流淌的河边,去河边的丛林中,去丛林对面的山前,听蝉鸣,看白鹭,打渔耕田。冬天来了,他们共守一尊红泥小火炉,互持一杯绿蚁新醅酒,一起期待下一个春天来临。
他记得,他走时,她没有哭,只是淡淡笑着说:天涯羁旅,不管迦南地还是炼狱,你只管去,我总会伴着你的。
他时时念着她的那句话,在战争的腥风血雨中,每想起她的话,他就仿佛见得到阳光。她给他爱,让他有了逃避世间恐怖之物、残酷之事的契机,在她的爱中,他的世界如此安好静美。
只是,这漫长的战争仿佛将要持续到时间的尽头,他看不到归期,也看不到希望,唯有声声叹息,叹息命运,叹息这山重水重的阻隔。
每当回到那些遥远的诗篇中,才会记起,我们都是有过梦想的,我们都是爱过的。我们曾先相信着“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们也希望有一个人,能完整地背下叶芝那首“当你老了”,在生命的暮色里,静静地背给我们听: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们已经走得这么远了,又走得这样坚定而绝望,将曾经的柔软甩在了遥远的过去。而那些曾让我们泪下不已的爱的诗歌,在如今看来只是诗歌,再不能变成我们的生活。
如今,我们念着的是:视爱情为奢侈品,有最好,没有也能活。我们坚信,爱情不过是人生无数可能中一种小可能。我们为了不受伤害,给生命涂了太多太多的保护色。
要到何时,我们才会不再害怕被伤害,才敢对生命有所要求;而又要到何时,我们才会对这大好的世界,这生命和这誓言有着最深的相信和懂得。
岁月虽然会抚平各种各样的伤害,却也能蚕食掉这样那样的真情。《击鼓》中的男子明明知道任何海誓山盟都经不起时间的推敲,现实的践踏,他却依然相信,在这世间,在这万丈红尘中,总有一样东西是坚如磐石,灿烂如星辰的,值得我们“不辞冰雪为卿热”,值得耗尽生命最后的能量也要拥有。正如张爱玲曾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的肯定。”
一切都将化为尘土,唯留下一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深情,漂流于江湖。
我的情深,只有天知晓——《郑风·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每次读木心这首《从前慢》,就会忍不住地想:如果人的一生可以只听一支曲,只看一卷书,只饮一种茶,只用一种颜色,只爱一个人,如此专注而潦草,该有多好。然而这样单薄的愿望在现代社会里,是永远不可能成行的。
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一对年迈的夫妇,坐自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妻子问丈夫:“你这一生爱过几个女人?”丈夫望着远处的天,慢慢地说:“我这一生总共爱过六个女人。”妻子听了,又惊又气,起身想走。
丈夫拉住她的手,淡淡笑着说:“她们分别是我初遇到的20岁的你,嫁给我的25岁的你,为我照顾孩子、做家务的30岁的你,陪我到处旅行的40岁的你,我生病时陪伴我的50岁的你,还有就是与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现在的你。”
妻子静静听着,静静流着泪。
看到这篇文章,我想到《出其东门》中的男子,那个淡然道出“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的男子,实现了我专注而潦草的愿望。
漫步走出城的东门;那里的美人多如天上彩云;
虽然女子多如天上的云;可其中没有我心思念的人;
唯有那个著素衣围暗绿色佩巾的,是让我欢喜的人;
漫步走出外城的门;那里的美人多如山上的白茅;
虽然女子多如山上的白茅;可其中没有我心向往的人;
唯有那个著素衣围红佩巾的,是我心心念念的人。
这样的男子必定是眉目朗朗,内心清定。他的世界里天地简静,山河无尘。因为他是确定的,弱水长流,只取一瓢饮,世界大千,只作一瞬观。
1928年,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部一年级的现代文学课上,一位年轻老师看着座下黑压压一片的学生,呆呆地站了十分钟,说不出一句话,只在黑板上写:“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这个惊惶的男子便是湘西男子沈从文。
然而,他在那些黑压压的学生下面,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她便是张兆和。沈从文对张兆和的爱恋来得默然,却是一发不可收拾,写给她的情书如暴风雨般向她席卷而来,延绵不绝地表达着心中的倾慕。然而张兆和一直冷淡,从不回他的信,他顽固地爱着她,而她顽固地不爱他。
整整四年,他不间断地给她写信,他决定要“学做一个男子,爱你却不再来麻烦你。我爱你一天总是要认真生活一天,也极力免除你不安的一天。为着这个世界上有我永远倾心的人在,我一定要努力切实做个人的。”正是这些温暖而庄重的对待,比之那些寻死觅活更能能打动人心。
最后张兆和“顽固的不爱”终于动摇了,对他说:“乡下人,来喝杯甜酒吧。”而后,沈从文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便是张兆和,他的“三三”。
这些用一生爱一人的男子心如星斗,人如赤子,他们的内里坚实紧密,纵使乱花渐欲迷人眼,也不能撼动他们丝毫。他们的爱情里没有更好或次好的备份,只能有一人,穿着淡色的衣衫,或是脸庞黑黑的,非如此不可。
杜拉斯讲过一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的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看杜拉斯老年的照片,曾经的樱桃小口变得又扁又阔,那清透玲珑的神情变得苍凉辛辣,而且她的内心总有着暴力的欲望和无可救药的哀伤,老年的她仿佛一个将要坍塌的世界。综总也想不通,那个男子究竟爱她什么呢?
世上有的是我们想不通的配对,别人想让我们看见的爱情模样通常不是那么真实,而我们想看的爱情模样却总也看不分明。
你只是途经我的盛放——卓文君《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那一年,在百人欢宴之上,她眉如远山,面若芙蓉;而他长身玉立,神采飞扬。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司马相如耳闻卓家有女美而有才,好音擅琴,遂于欢宴之上以绿绮弹奏一曲《凤求凰》,帘后的她,听音辨意,知晓他的琴音,便心动如潮,抛家舍誉,随他夜奔。情之为物,自是难以言说的。谁能想,千金之躯的她面对他家徒四壁的窘境,当即脱钏换裙,当垆卖酒,不曾有半点犹豫、不甘。
她的世界以爱为先,以情为重。奈何她的良人踌躇满志,正是因倾慕战国名相蔺相如之为人、际遇,遂以“相如”为名。终是一身长材终难埋没,正像当年他“绿绮传情”,以一曲《凤求凰》赢得美人归,这日,又以一篇《上林赋》赢得功名来。而她,才终于看清,他的世界太大,装了她,也要装下富贵荣华。他们都不是尘世中随处可见的小儿小女,他有大如天的抱负,而她,自有匹配得上的,厚如地的雍容大度。
然而,生活不是童话,不会在“王子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之后就戛然而止。他在长安志得意满,逍遥自在,她却在成都独守空帏,啃噬寂寞,但她的心一如当年出奔时之真切浓烈,也和全天下的女人一样,做着一个“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梦。这个梦做得太真,以至于她们都忘记了:是梦,总要醒的。殷殷企盼的他的消息中,却多了另一位女子的名字。她虽是皎若琉璃的女子,却又性烈如火。她要的爱情当是如雪、如月般纯白无染,皎洁清透,若有半点差池,唯有诀别一途!
她不啼不泣,不吵不闹,仅提笔作一首《白头吟》,寄与那个负了心、忘了情的人,并在诗后附上一封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通透如她,在爱来之时全然无保留,在爱走之时亦是全然的壮烈决绝。
她不过是想要个一心一意爱自己的人,与之白头偕老就好。
不要你只是途经我的盛放,而要你撷取我的每一寸美丽,直到我完全枯萎,化身尘土。
深爱如她只此小小一愿,如今竟难得偿,只得如沟水流,各奔东西,再不相续。然而,那曾经深刻的情意再难消弭,即使她面对走了味儿的爱情,心已坚硬如岩,那人仍是她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在决绝之外,她辗转于诗中的哀怒凄怨,依然企盼那人能够懂得。
正如席慕容所说:“若所有的流浪都是因为我/我如何能/不爱你风霜的面容/若世间的悲苦,你都已/为我尝尽,我如何能/不爱你憔悴的心”。他手握诗文,忆起往昔,遂绝了纳妾的念头,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轻轻唤着她的名,一如当年出奔时的轻谧。
那茂陵女子纵有千般好,百般娇,依然敌不过岁月,敌不过他们那段绿绮传情、当垆卖酒、患难相随的过往。所以,司马相如注定是卓文君的。于是,他回来了,带着他们共有的记忆和专属的柔情回到她的身边,给她承诺,白头安老,再不分离。
相如退隐归家,二人择林泉而居,日日恩爱,十年来相安无事。奈何相如患有消渴症,即今时之糖尿病,病情日复一日加重,最终溘然长逝,留文君一人担此永诀之悲,独品未亡人孤寂清冷的况味。第二年深秋,草枯霜降,雁鸣长空之时,孑然一身的文君亦随相如而去。
我们说好的,白首不相离,所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随你,永不相绝。
这就是文君给她的爱情画下的最完美的句号。
从古至今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具美貌,有才情的美好女子,大多难逃爱情的业障。她们明知是劫数,仍要走上一遭,却又往往不得善终。
当年,胡兰成与张爱玲分离,在武汉结了新欢小周,却又不对张爱玲放手,一个武汉,一个上海,妄图坐享齐人之福。但张爱玲嘴上不多说,心里是既酸涩又痛苦的,看着自己的男人在信中一遍遍提到别个女子的名字,又怎能不动容?忍无可忍之际,径自追过去,想要为自己,为曾经“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承诺,讨个说法,结果却落得独自在大雨中离去。
高傲如张爱玲者,在爱情面前,也不得不在尘埃中低了下去。最后终于认清,她既不是这个男人的起点,也不可能是终点,她也像卓文君一样,写了诀别书寄给负心人,退还了他这么多年写给她的信。她认定,此番决绝的结局,若不是皆大欢喜的双赢,就是各自伤心的双输。
然而,她毕竟没有卓文君的幸运,她心心念念的良人有着太多的过往,纵使回头,他也不单单是到她这里,更何况,那人从未打算回头。所以,决绝之后,只有她一个人在散场处输得彻底。
好在玲珑通透如张爱玲者,当即选择割舍,不许他来寻她,也不再看他的信,从此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只是她“自将萎谢了”。一个女人如张爱玲者,虽才情足以傲世,却依然不得爱情的眷顾,她终究是不能得灿烂一生的。
千年以降,世间女子虽得以剥丝抽茧,重见天日,但那个流传了千年的简单质朴愿望却不曾改变,她们只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没有人成全,就只有“相决绝”。其实,爱情的世界很小,小到三个人就会窒息,所以“要么给我们全然的爱,要么给我们全然的决绝!”,这是所有红尘中的女子唱了千年仍不衰的绝歌。
与你一同,如斯缓慢地老去——管道升《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管道升,这名字听上去像道士名,又颇具男子气,不禁让人思忖,其父母是为何故给一个女孩取这样的名字。然而,不落俗套的名字,通常也会伴着一个不落俗套的人生。
管道升生于元代,工诗文,善书法,擅画梅、兰、竹、山、水、佛像,并有《秋深帖》、《墨竹谱》传世,在今日都是国宝级的文物。然而她的传奇还没有讲完。管道升28岁出嫁,在早婚盛行的古代,她的父母将其留待闺阁如此之久,足见其父母的开明通达。更值得一提的是,管道升嫁的正是鼎鼎大名的赵孟頫。
这赵孟頫无论家世、样貌、才学都非等闲之辈。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八贤王赵德芳的后人。而且他能诗善文,懂经济,工书法,精绘艺,擅金石,通律吕,解鉴赏,是继苏东坡之后诗文书画无所不能的全才。
赵孟頫的书法和绘画成就最高。他开创了元代画风的新气象,被时人称为“元人冠冕”。而他的楷书被世人称“赵体”,与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并称为楷书“四大家”。在仕途上,他官居一品,曾被忽必烈惊呼为“神仙中人”,一时名满天下。
管道升与赵孟頫都是这般才情馥郁的妙人,而他们的结合也恰恰好成就了一段琴瑟和鸣的妙恋。
白玉微瑕,世间之事总难全。二十年来,他们举案齐眉相对,倒也相安无事。奈何当时社会上名士纳妾成风,官运亨通的赵孟頫也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心思涌动,想要纳妾,但他自觉有愧,不好向妻子明说,就用文人的办法,作了首小词向妻子示意:
我为学士,你做夫人,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你年纪已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这词的意思是说,我是学士,你是我的夫人。难道你没听说过王献之有桃叶、桃根两个小妾相伴,而苏轼大学士也有朝云、暮云两个小妾随行。所以,就算我娶几个小妾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更何况你如今已经40多岁了,只管占住正房的位子就行了。
管道升拿着丈夫教人送来的诗笺,面色平静如常,但她心里的裂帛声,却清晰地响在冷月潭边,那是一种冰彻骨髓的痛。
想着他曾经说过的话:“娶妻不求貌,只求才;若空有如花似月之貌,言语缺乏味,志趣却低俗,如何携手共白首?”如今看来真是无比讽刺。
想着在一个晴好的春日,他们一起坐在亭子里,啜着新茶,遥望天际,神情惬意。阳光照在前院,院外参天松柏,参天松柏外还是参天松柏,再远是海和天。而晴空微云,蔚蓝中时不时飘过一抹棉絮白。风过,远近叶子簌簌抖动,渐渐抖出无数闪闪斜阳。他们都望着这景致,无言而笑。那一刻她记了许多年,每次忆起都感叹:遇到他,无论多早也是晚的,但还好,让自己遇到了。她也终于明白,爱到最深处,就是他们这般若无其事,无言可说。
而如今,他的心中正惦记着恍惚的别处风景,她渐渐看不到他心的依归,即使在他身旁,也感觉像是在漂泊。那么,她将如何自处?
用现代的说法,二十年的婚姻叫做瓷婚,像瓷器般的婚姻,精美易碎,若不小心呵护,瓷碎后就再难回复原样,还会被碎瓷割得遍体鳞伤。
然而管道升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她不会说什么“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待我心,付与他人可”赌气的话,也不会做那些寻死觅活的难看之事。她只是默默行至梨花大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阕《我侬词》,亲自送至丈夫的书斋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我们两人如此多情。情深之处,像火焰一样热烈,拿一块泥,捏一个你,捏一个我,再将这两个泥人一起打破,用水调和后,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这时我的泥人中有你,你的泥人中也有我。活着我们就要同床共枕,死了也要睡在同一口大棺材。
赵孟頫自从将词送至管道升处,心中就七上八下,无限煎熬。如今见了这出自夫人之手至情至性的字字真言,心下顿时懊悔悲酸不已。
他本就难舍发妻和多年的夫妻情分,娶妾之意不过一时兴起。而妻子的内心曲折他一直都是懂的。在反复琢磨这首《我侬词》之后,赵孟頫更觉夫人对他情深意重,前尘过往的眷恋情深瞬间全部涌上心头。于是,他马上到管道升处赔罪,从此再不也提纳妾之事。
那天,这夫妇二人将赵孟頫所作的那首小词和管道升这首《我侬词》一齐工工整整地临写下来,装裱得当,挂在内室之中,时时引作真情笑语,而二人之间也再无嫌隙。
虽说如白玉微瑕,然而瑕终难掩瑜。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管道升和赵孟頫仍是神仙眷侣一对,美满姻缘一桩。
公元1319年,管道升因病去世,时年58岁。而三年后,赵孟頫也随她而去。二人携手相依三十年,当年曾经摇摇欲坠地的瓷,在他们的真心包裹下,最终化为温润的珍珠,记取他们一生的璀璨。
以年龄来算,管道升不算是长寿的,但绝对是幸福的——安乐淡泊的生平,书画诗词的造诣,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满佳缘。与其追求生命的长度,倒不如追求生命的质量。
女人永远是一个最有故事的群体。年轻过的不止你一个,美丽过的不止你一个,嚣张过的不止你一个,风光过的不止你一个,老来凄凉的不止你一个。而这世间,一个女人能有管道升这样的一生,足矣。
最后不得不提一句,不仅这夫妻二人才名满天下,他们的子女也在书画方面皆有造诣。元仁宗曾称命人将赵孟頫、管道升及其子赵雍的书法合装于同一卷轴之内,藏之秘书监,并说:“使后世知我朝有一家夫妇父子皆善书,亦奇事也。”一家夫、妻、子与书画皆由成就,这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
流水无限似侬愁——贯云石《中吕·红绣鞋》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
听着数着愁着早四更过。
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
天哪,更闰一更儿妨甚么!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每次看到关汉卿的《南吕·一枝花·不伏老》,都会哑然失笑,仿佛看得到一个老者眉毛倒竖,双眼圆睁,胡子翘起,直跳脚地对着些宵小之辈怒骂,又仿佛听得到他中气十足的吼声,劈头盖脸如铜豌豆落地般砸向那些道貌岸然之徒。
关汉卿的形象让我想起那盗天火而被缚在高加索山上的普罗米修斯,宙斯为了惩罚他的不驯,派一只巨鹰每天啄食他的肝脏,食尽后又重新长回,普罗米修斯须得日复一日忍受着被啄食之痛。但他并不屈服,依然昂首怒吼:“我宁愿被永远缚在岩石上,也不愿作宙斯的忠顺奴仆!”看来,关汉卿与普罗米修斯一样,对自由有着执著的追求,对命运有着不肯妥协的坚持,他们的身上也一样回荡着九死而不悔的精神。
读惯了唐诗宋词的人,怕是会觉得元曲的遣词造句过于粗糙疏漏,然而,元曲的魅力就在于这样的一泄无余,气韵镗鞳。想来元曲是合于秦腔的,粗犷疏豪,强烈急促,配以“桄桄”的枣木梆子声,自成其激越高昂。每次听秦腔时,虽苦于震耳的“吼声”,却在听后自觉轻快淋漓。
就像秦腔在宽音大嗓、直起直落的同时兼有细腻柔和、凄切委婉,元曲中也有轻快活泼、缠绵悱恻之作,只是语言同样本色直白无掩,像贯云石这首《中吕·红绣鞋》,自有其清新警切: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
听着数着愁着早四更过。
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
天哪,更闰一更儿妨甚么!
我们紧紧挨着、紧紧靠着在云纹木窗下同坐,相对看着、相对笑着,同枕着那月牙枕头一起高歌。心上话儿好像说也说不完,但是,我细心听着外面的更声,一声一声地数着,也一点一点地愁着、怕着,耳听四更已经敲过。天啊,四更天已经过了,我们还有那么多话儿没有说,我们的欢乐还没有过。欢乐还没有过,时间却过得快如梭。天啊,让这夜里再多上一更该多好啊!
我想,贯云石应该是为一个女子写的这支曲,像这样听谯鼓,数更声,愁天明,怕离别的隐隐担忧隐隐不安,只有女子的心思才能有这般婉转。也只有女子,才能在面对风来雨来,爱走人走,生离死别,荣华贫苦时,总有不能甘之若素。
不由得想到,莎士比亚剧中一段情人欢会时的对话,女子说:‘天色尚未清明;外面不住啼叫的是夜莺,而不是报晓的云雀。’而男子显然不认同,说:‘正是云雀在报曙,你看东方已经云开雾散透出点点日光。’女子仍不听从,不依地道:‘那并不是清晨的阳光,而是流星无意中闪过。’
是不是古今女子都做过这样的梦:有一天,和自己最爱的人以吻为款,订下一生的契约,签名、盖章、打手印,结同心,两人在身与心的依归处落脚,从此不再漂泊,不再分离。
从前,我以为爱情太过无聊,只会让人不住地沉沦于俗世,让自己变成他人的老婆,真是又牵扯,又小家子气。因为世界绚烂我还来不及看,前程遥远要奔赴唯有不择手段。
从前朋友问起我对爱情的看法,我常是冷冷道出木心那句:“爱情,只是人生无数可能中一种小可能。”只是,渐渐地,我之前的坚持有了动摇,正像黄碧云说的:“有时我想,爱不过是小恩小惠。我以为我可以独自过一生,但我还是被打动了。”
我本不是很喜欢黄碧云,却对她的这句话有着深深认同。两个人相爱时,他们都希望与世隔绝,仿佛偌大天地只有他们两人生存。他们用两个人的世界来遮蔽这个令人倍感不适的社会。这就让爱变成一件很美的事情。
有时也不禁幻想,如果能回到古代,依然做一名女子,遇得一良人,自此便终生,多简单,多美好,而更美好的还有,就是路也在《木梳》中所写的那样:
我们临水而居
身边的那条江叫扬子,那条河叫运河
还有一个叫瓜洲的渡口
我们在雕花木窗下
吃莼菜鲈鱼,喝碧螺春与糯米酒
写出使洛阳纸贵的诗
在棋盘上谈论人生
用一把轻摇的丝绸扇子送走恩怨情仇。
我常常想就这样回到古代,进入水墨山水
过一种名叫沁园春或如梦令的幸福生活
我是你云鬓轻挽的娘子,你是我那断了仕途的官人。
从前,晴耕雨读、饭蔬衣食就可度过一生,到如今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只待得午夜梦回,将此旧梦安放于星星的旁边,与诸君夜夜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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