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终于你飞越关岭,趁着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我只一笑,奉酒一杯:“也好,桑落正是当归时刻。”
自离别,始知相忆深——《周南·汝坟》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赬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天涯远不远?”
“不远!”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明月是什么颜色的?”
“是蓝色的,就像海一样蓝,一样深,一样忧郁。”
“他的人呢?”
“人犹未归,人已断肠。”
“何处是归程?”
“归程就在他眼前。”
“他看不见?”
“他没有去看。”
“所以他找不到?”
“现在虽然找不到,迟早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一定会找到?”
“一定!”
这是古龙的《天涯·明月·刀》前的楔子,初中时第一次读到就被其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和迷茫所吸引,如今故事情节如何早已淡忘,却仍能完整地背出这篇楔子的全部内容。
人在天涯。这四个字一经道出,似乎就要和一个断肠人,一段断肠事连在一起。而回家,则是这世间最温暖的字眼,再绝情冷硬之人听到它都会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温暖。
只要是人就会有他的归程在等。不管他漂泊到多大天多大地,他的归程总是在他眼前,总有一天会让他找到。只是,有的人找到了归程,也一路走回了家,却是不能永远停留在那里的。
在高高的汝河大堤上,有一位面色凄苦的妇女正手执斧子砍着山楸树上的枝干,准备拿回家当柴烧。采樵伐薪,本该是男人担负的劳作,现在却由本该在室织作的柔弱女子承担,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原来她的丈夫已经外出行役很多年了,所以这维持家中生计的重担,只得由做妻子的她一人肩起,不然又能怎么办呢?
眼见她一大清早就强撑着衰弱的身体,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孤身一人来到这汝河大堤上采樵伐薪。那飒飒秋风一点不懂人情,吹得她发丝凌乱、衣衫飘飘,不由得勾起她内心的悲伤,轻轻地发出一声“未见君子,惄如调饥”的怆然叹息,让听到的人都不禁为之酸鼻。
冬去春来,好歹是捱过了一年,只是那忧愁悲苦依然在这漫漫岁月中延续着,不曾减少一丝。她的满心期待也渐渐冷落,化作绝望的死灰。
谁知一个不经意的抬首,她竟然见到丈夫朝她走来的身影。她丢下斧头,丢下砍了一半的树枝,急急地向他奔去,她要确定这次是他真的回来了,而不是梦境的捉弄才好。
为什么走得最快的都是最好的时光?见到他的面,温存还不到一刻,他就无情地宣告了他还得离家的残酷现实: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王朝多难,他们这些服役者正如劳瘁的鳊鱼一半,曳着赤尾而游,她的丈夫自然不能因贪恋家的温暖而有所耽搁。
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子怨气,才见到丈夫不过一刻光景,他又要离开。而这次离别他们更不知道该在何时相聚,这种独自等待,为他担惊受怕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内心绝望的她放弃挣扎了,她只想问他一句话:我们夫妻的情分已被这无情的徭役给毁了;但我们饥饿病重的父母怎么办呢?难道他们的死活你也不顾及了吗?
这声声血泪的控诉,让人听来不免恻恻。我们可以做到像《汝坟》中的女子这般吗?守着贫弱的父母,等着不知归期的丈夫,硬生生用自己柔弱的双肩支撑着一个家庭,却只能自己吞咽这其中的苦果。
还记得那首叫做《渡口》的诗吗?它正是为《汝坟》中那样的女子而作,说着她们内心的悲呼和无望的企盼。
一艘船停泊在港口的时间,
可以是五年,也可以是十年,但一定有一个界限,
一定不如它在海岸中漂泊的日子那么长。
我愿意在每一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
爬上灯塔,为你点亮漆黑海面上的照明光,
陪伴着你在茫茫的大海中不停地远行。
而不做你的渡口。
如果可以的话,每个在爱中的人都不愿意与自己爱的人离别,如果爱人是船,注定要远行,只愿自己是船锚也好,跟着爱人走,跟着爱人听,只是没有人甘愿做渡口的,卑微的,无声息的,永远不离开地地等待着那不知归期的船。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的目光开始落在那些爱得卑微的人身上,看着他们无声息地在一旁爱着,让我太想知道,爱情,爱情到底能让人们为它卑微到什么程度。
《三个橘子的爱情》整部剧最让我动容的是第三个“橘子”里的妹妹。她爱了一个男人很多年,而那个男人爱着她的姐姐很多年。当他们三个久别重逢,那个男人依然眼里只有她姐姐,即使她姐姐离了婚,有了皱纹,即使她从一个小胖妹变成了大美女,那个男人的目光从没在她的身上停过。
整个见面过程中,她一直默默地,站在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狂放地大笑、看着他不停地灌酒,看着他抱着姐姐哭,而她在他们身边永远像个外人。她知道她留不住他,正如他留不住她的姐姐。好在,还有一样东西能让他们平等,那就是卑微的爱。
最后,她苦涩地笑着,对他们说:“地铁没了,星星没了,我只好走路回家了。”就是这句台词,让我着实揪了心。我想知道,那些曾经与珠峰齐高的自尊心,在爱情面前到底要低到什么程度才能让那人爱上你,才能让你不再爱。
然而,我的困惑也正是博尔赫斯的困惑。他也曾经这样问过爱情: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我父亲的父亲,阵亡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境,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死的时候蓄着胡子,尸体被士兵们用牛皮裹起;我母亲的祖父——那年才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亡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现实的残酷让《汝坟》中的女子不得善缘,不得善终,而爱情的残酷让《三个橘子》里的妹妹看不到生命的星光。而在诗外,在舞台下的我也不免疑惑:我们想要的幸福生活真的就难以求得吗?
人生如戏,戏中有你——《国风·召南·草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一日,听台湾歌仔戏《薛平贵与王宝钏》,戏中薛平贵唱: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凉没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薛平贵身骑白马走三关”,是很多戏剧中都唱过的戏码,但是歌仔戏中的这句却尤为动人,惹人伤怀。
为了去见那个等了他十八年的女子,也是在他心上十八年的女子,当时已成皇帝的他,将大小事统统抛下,换上那平常男子的朴素衣服,骑着一匹白马,走过三关,奔去她在的地方。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只为这一句,她十八年的等待就不再是空。
只是人的一生究竟不是那唱来唱去的一出戏。我们过得都是戏外再真实不过的人生。戏中的人可以为了爱不顾帝王的九五之尊,不顾单枪匹马的艰难危险,戏外就不会有这么曲折动魄,在我们平常的生活中,爱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唯与你心中惦念的那人日日同饮食,日日同睡眠,日日相见。
然而,这样平常的心愿却总有人不能得偿。世间辽阔,有的人选择坚守一隅,却不能得,正如我们听到的《草虫》中女子忧伤的歌。
秋来了,草丛里的蝈蝈蠷蠷叫,蚱蜢也到处蹦蹦跳跳。许久没有见到我夫君,我心中只有忧思不断。如果我能见着他,偎着他,这心中的忧伤才可抚平。
我登上那高高的南山头,去采摘鲜嫩的蕨莱叶。没有见到我心中想的那个人,心里总有着无处宣泄的忧思。如果我能见着他,偎着他,我的心才会平静,我的思念才会停。
我登上那高高的南山顶,去采摘鲜嫩的巢菜苗。没有见到我想见的人,心里既悲伤又焦躁,总难平静。如果我能见着他,偎着他,我被思念灼伤的心才能舒畅,才能安心。
男人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更重要,而女人的世界里却只有爱情一途可以让她们好好地生存下去。所以,女人在爱情里注定是要输的,要下到最底层,永难翻身。只是,她们的悲喜有谁在意?她们那些零落的心事有谁知晓?直到寂寞无处蔓延,她们才会弱弱地发出些无望的呼声,有没有人听见?无妨无碍,她们早也不在意了。
就像《草虫》中的女子,她站在高高的南山顶,望着秋日的蓝天,心中不免要对着远方的夫君说:我知道你在哪里,只是,这眼前的土地弯弯曲曲,我看不见你的所在,我只能勉力地抬高头,希望能看到你心上的蓝天。
“悲哉,秋之为气也。”秋天,本就是一个伤感的季节,昆虫销溺、草木凋零,寒风萧索送来更凄冷的冬。远行的人啊,你是否将我想起?你无意中践踏的那朵凋零的花,正是我憔悴的容颜。
这是一个从秋等到冬,经冬复历春的故事。她登南山采蕨菜,采薇菜,然而纵使日常再忙碌,此情依然无计可消除。在那南山之上,她凝视着远方熟悉的风景,聆听着远方曼妙的歌声,她一如既往,想他的心胸总是丰润。
到了夏日,也许她还在等,她用那如莲的心,在某个遥远的角落静静地想着他。她想着能够见到他,他们将徒步于原野,望云卷云舒,看日出日落,待明月如客,而至而去,而深邃的夜空,点点繁星下,也都有他们走过的足迹。
她确实有一颗为爱无悔,为爱甘愿等待的心,正如一个诗人说过的:
爱一个人,五年,十年,或许没有界限。
所以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不要仅仅想到自己将爱上一个人,
而是记得。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会勤勤勤勤恳恳地付出,
为另一个人。
诗中没有说她是否圆了心愿,等到了她的良人归来。但是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在这个世界上,不仅有爱,还会有懂得爱的慈悲。所以,我相信她会等到的,不用王宝钏的十八年,她苦心等的人儿也会一心想着她,骑着马奔往她的方向。
虽说人生不是戏,但人生依然可能有戏中的圆满结局。若人生真的如戏,也不怕,只要戏中有你。
恨到归时方始休——《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首《风雨》是一位女子在风雨之中怀念丈夫,最终见到丈夫时所唱的歌。
风凄凄呀雨凄凄,窗外鸡鸣声声急。风雨之时见到你,怎不心旷又神怡?
风潇潇呀雨潇潇,窗外鸡鸣声声绕。风雨之中见到你,心病怎会不全消?
风雨交加天地昏,窗外鸡鸣声不息。风雨之中见到你,心里怎能不欢喜?
在一个天气阴冷,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她思念丈夫的心正如这窗外的天气,疾风骤雨般总难平静,而那雄鸡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不好好进窝休息,偏要叫个不停,更让等待中的她无端地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悲戚。
然而上天仿佛听得见她的悲声,她那朝思暮想的人儿突然出现在这风雨中。她见到他的身影穿过这重重雨雾朝她的方向走来,她的心突然就放晴,纵使这惹人恼的天气没有什么变化,她的世界却早已因为他的归来而光风霁月。那窗外的鸡叫也不再让人恼火,反而再和谐不过。
只有相爱的人,才能风雨同舟,同甘共苦。而在痛苦烦恼之时,一旦见到心爱的人,就会忘掉一切,心中充满力量和快乐。
正如三毛在《少年愁》中所写:“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踏踏实实地去走,永不抗拒生命交给我们的重负,才是一个勇者。到了蓦然回首的那一瞬间,生命必然给我们公平的答案和又一次乍喜的心情,那时的山和水,又回复了是山是水,而人生已然走过,是多么美好的一个秋天。”
然而上天对人类并不会一直温柔地成全,如果你等到了你的人,那就是好的,要知道,很多人穷尽一生都不会有这份幸运的。
记得那天,我借用你的新车,我撞凹了它
我以为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在你的新地毯上吐了满地的草莓饼
我以为你一定会厌恶我的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拖你去海滩,而它真如你所说的下了雨
我以为你会说“我告诉过你”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和所有的男人调情好让你嫉妒,而你真的嫉妒了
我以为你一定会离开我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我忘了告诉你那个舞会是要穿礼服的,而你却穿了牛仔裤
我以为你一定要抛弃我了
但是你没有
是的,有许多的事你都没有做,而你容忍我钟爱我保护我
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我要回报你,等你从越南回来
但是你没有
这是小学时看到的一首诗,却一直记忆到如今,诗的作者只是一位再平常不过的美国妇女。她的丈夫应征去了越南战场,后来阵亡了。而她则终身守寡,直至年老病逝。在她去世后,她的女儿为她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首母亲当年写给父亲的诗。
这诗中没什么华丽的语言,不过是写了他们日常的琐碎,却每每读来,让人泪下。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感伤和遗憾吧:“我终将会在这个世界上会遇到很多的人,却无论如何也遇不到那个曾经年少的你,真实的你,我的你。”
刘瑜说过:幸福其实往往比我们所想象的要简单很多,问题在于如果我们不把所有复杂的不幸都给探索经历一边,不把所有该摔的跤都摔一遍,不把所有的山都给爬一遍,我们就没法相信其实山脚下的那块巴掌大的树荫下就有幸福。
很多人都在等待,然而很多人都像那位美国妇女一样再也等不到了。《风雨》中的女子何其有幸!所以,不管风多大,雨多大,你在,我在,我们一直都在,那我们还会希求一个更好的世界吗?
《风雨》中,那个两千多年前那个穿越风雨践约而来的男人,满身风雨的赶路,只为给自己爱的女子一个交代。因为他知道,等待是多么辛苦。
席慕容有诗句证实:“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这世间有多少等待的故事,迪克牛仔的粗狂歌声中有多少人掉泪,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满身风雨的我,还能等到你么?
痴情男女,心中的相思好像一条苦恼的河,就看是否有耐心等待那个渡河相守的人,而风霜雪雨都只能算是一种考验,考验他是否会不顾一切穿越而来,结果也只有两个:来,或者不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要是来了,那会是怎样的惊喜。
你归来,我盛开——《小雅·隰桑》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洼地桑树多婀娜,枝干茂盛叶儿多。如果看见我的他,快乐滋味难言说!
洼地桑树舞婆娑,叶儿柔嫩枝干多。如果看见我的他,如何叫我不快活!
洼地桑树多婀娜,叶儿浓密绿幽幽。如果看见我的他,互诉衷肠情意投。
深深爱他在心头,多少话儿说不出。对他情意藏心中,要到哪天能忘记?
这洼地里的桑林枝干郁郁,叶儿浓翠,风吹过,径自舞得婀娜多姿,想来这不正像那丰厚极美的青春吗?而这桑林的浓荫之下,正是少女少男幽会时的最佳场所。
他们曾经也在这桑树下说着话,斑驳的树影投在他和她的面上,像极了一幅画。想到这儿,她竟按捺不住心头的一阵狂喜,一阵冲动。
她目光投向遥远的虚空,渐渐出神,想着:如果我能见着你,那我将会有怎样难以言说的快乐,只因你。
她愈想愈出神,也愈入迷,竟如醉如痴,似梦还醒,已完全沉浸在与他会面的欢乐之中,仿佛已经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软语款款,情话绵绵。
她在内心不断地默念所有想对他说的话,那些在她心中缱绻多时的话语,想要全部对他道出,我尝以匍匐而谦恭的姿态行于天地之间留于人的小道,只为在这途中与你相见。
她想他知道:我不怕再次等待你,等待你多久也不怕,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你,也正因为有过你,我与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是不一样的。
然而,她突然从那份痴想中清醒过来,重新面对着孑然一人的现实,她就一下子变得怯懦羞涩起来,她担心她那些准备了许久的话,一经道出,就再也收不回了。
她的勇气毕竟不如这桑树般可以繁茂到无所顾忌,然而这已萌芽了的爱情种子自会顽强地生长。“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也是她内心的企盼,然而这颗爱情种子定会像“隰桑”一样,枝盛叶茂,适时绽开美丽的爱情之花,结出幸福的爱情之果。
岩井俊二的电影《四月物语》中,松隆子饰演的榆野因为一个人,而孤身一人去南方,不紧不慢地开始自己爱的旅程。她一个人上学、生活、每天去他打工的书店看书,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地成长,静静地开放。她依然沉默、乖巧、羞涩,然而那颗爱着他的心,却似大海,处处可见明媚。
席慕容的那首《盼望》是我很喜欢的诗,她总能恰到好处地道出一个爱着人的女子所有卑微的心情:
其实我盼望的
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
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
回首时
那短短的一瞬
我们看那些在爱里来回的人,常会在言行举止甚至一个眼神交会的瞬间泄露出全部的秘密:那些关于爱的艰辛、爱的痛苦、爱的甜蜜。榆野也是这样,经过了好久好久的时间,终于在一场淋漓的大雨中,她打着那把他递给她的破旧的红伞,笑着对他袒露了心迹。
一直以来都极讨厌红色,过于耀眼,热烈,又稍嫌俗气。然而,在那把红伞下微笑着的榆野却让我久久不能忘,被雨水洗得清透的红罩住她的脸庞,温润如一块久被抚摩的玉。松隆子面容本不是极美,然而在那一刻,我竟觉得再也没有比她更美好的女子。
喜欢看到一个人只因为单纯的爱而奋斗不息,仿佛也给了旁人去爱、去勇敢的动力,让懈怠软弱的我们也相信那句不知谁说过的话:现在,属于我们的那个时辰到了,我们要从此刻开始,一步一步去往彼此的方向,不论隔了几生几世,也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经过什么样的曲折,我知道,此去经年,我定要找到你,因为,我再不能留你在这苍茫天地间,孤零零一人。
最后,请让我学《隰桑》中的女子,唱着祈盼: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我们在香草山上牧群羊。
好鸟织成双,解得离别苦——《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初迷上昆曲的时候,着迷于揣度那些曲牌名背后的故事,希望从那简单的三两个字中品咂出词句之外为词人所不知的况味。
而其中的“山桃犯”尤为让我着迷。觉得这一个“犯”字,比“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不知高明生动多少。这山桃的红,犯了青山,犯了山间女子的翠罗裙,却不管不顾,径自泼辣地红了下去,非要搅个天翻地覆不成。
想一想,那些民间女子的爱也如山桃一样,好时好到如蜜里调油,一旦惹恼了可有好受的了。南朝乐府中那些俏巧聪慧的民间女子们为爱情且笑且歌,每次读来都仿佛照见了她们的山桃般的光芒。
《西洲曲》是南朝乐府中的最长篇,也是最高成就,可谓“言情之绝唱”。众家训诂考证,这首诗是一名男子所作,他因思念情人,就通过“忆”的方式想象自己的情人怀念自己时的情形和她炽烈而微妙的心情。
这些事我们且不管他,留待有心人去操心吧,我们只要看自己想看到的,感觉自己所能感觉的就好。
春日这般晴好,初绿的柳枝拂着悠悠碧水,窗前的梅花也恰恰好盛开,她抚摩着花瓣,想起去年此时,他们在西洲也曾坐在开得正好的梅树下,细细地说着些琐碎的话。想到这里,她就折下一枝最好的梅,寄去远在江北的他。
她穿上杏子红的单衫,细细地梳理好她那乌黑的长发,准备去西洲看一看,看那里的梅花是不是也如去年那样好。
但是,西洲到底在哪里呢?她慢慢摇着两支小小的桨,一会就来到西洲桥头的渡口。西洲的景色一成不变,只是欣赏这景色的人不再。
这等待,这思念,消耗着时间,转眼就从春流到夏,而她在等待中竟然不觉时间的流走。
眼看,天色又晚了,伯劳鸟也飞走了,晚风吹拂着乌桕树,却没有人与她一起迎接晨昏。
这乌桕树下就是她的家,从门外就可以看到她头上翠绿的钗钿,一颤一颤,煞是可爱。
好几次了,她打开家门却没有看到她想见到的那个人,只好出门去采红莲,打发时间。你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吗?就像是喝下一杯冰凉冰凉的水,最后化成一颗颗滚烫滚烫的泪,只是这泪,终不是因思念得偿而流下的。
你看,南塘里莲花长得高过了人头,他怎么还没来?她一个人在这莲叶中间穿梭。
闲来无事,只得低下头拨弄着水中的莲子,这莲子就像湖水一样清而饱满。
她摘下一颗,将莲子藏在衣袖里,那莲心红得通透底里,正如她思念他的心。
她这般思念他,他却还没来,抬头望天,鸿雁什么时候已经飞来这边,是要准备过冬了吗?
在对他的思念中,她仿佛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包裹着,让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却也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想做些什么,用针将这包裹刺破,好让她能喘口气。然而奇怪的是,他即是那根针,又是那个包裹她的口袋。他的音信传来,她就有空气呼吸,他这么久不出现,她就悄悄将自己闷在其中。
这时节,西洲的天上也飞满了雁儿吧,她边想边走上高高的楼台向他在的方向遥望,却看不见她思念的身影出现。
这楼台上的栏杆曲曲折折弯向远处,她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上,垂下那双洁白如玉的双手,只是他此刻不能牢牢地牵住她。
她卷起帘子,看帘子外的天是那样高,那样蓝。这秋日的天空,青青碧碧,倒如一片海样。而她的心也如海水一样悠悠荡荡总难平静:你知道吗?当你因思念而忧愁的时候,我也一样在忧愁啊!
夜色渐浓,她转身下楼,回到家中,只希望:这了人心意的南风知道我的情意,在梦中能将我吹到西洲与我爱的人相聚。
《西洲曲》中女子的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凡事太完美也是一种缺陷,爱情若是日日相见也就不会像初遇时那样新鲜。就像江河的诗中所说:“谁不愿意/每天/都是一首诗/每一个字都是一颗星/像蜜蜂在心头颤动……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在夜里凝望/寻找遥远的安慰”,不得不承认,那些爱的焦灼正好衬得爱的从容。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