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的想法。我放下书时,一个想法跳了出来:父亲对我做了一些事。另一个想法随之而来:父亲伤害了我,我们可以告诉他吗?这些想法反复出现在脑海里,像是一个3岁的孩子不断重复地问一个问题。但是从外表看来,我只是在谈工作上的事,萨默医生却发现我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面,问我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告诉他,但我很害怕,我只跟他说过当下的事,从没有跟他讨论过过去发生的事。我考虑着是否要告诉他时,我开始头晕、精力涣散、胸部紧绷,"5岁的奥尔加”“7岁的奥尔加”“12岁的奥尔加”突然跑出来保护我。我们不能告诉他,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错,他会做同样的事情的。我静静地坐着,挣扎着想说出什么,最后我用一种稚嫩的口吻说:“爸爸对我做了坏事。”恐惧穿透我的全身,我紧绷着自己面对即将到来的疑问和不屑。
他看了我几秒钟说:“好的。”
“这有用吗?”我认真地学着他的口吻问道。
“有用。”他回答。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告诉了他,他听到了,我没事,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他相信我。尽管“父亲伤害了我”的想法似乎与我无关,但这样的想法让我害怕,放下它让我感到轻松。或许它不会再缠着我了,说出来是最有用的事,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感受。更何况萨默医生没有指责我说谎,他只是听着并且相信我。
这样的轻松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新的想法跳入脑海,这次是“12岁的奥尔加”:艾利克斯伤害了我,艾利克斯对我做了坏事,艾利克斯伤害了我。我有些呼吸困难,我看到我生日那天在地下室发生的片段,但是这些片段并不连贯,我搞不清楚。我太害怕说出这些想法和片段,我愣在了那里,腹部的疼痛和恐惧一并涌上来,我急迫地想说什么,我希望有人知道曾经发生的事并且相信我。我被凌乱的想法、不连贯的片段和疼痛折磨着,我用稍微成熟一点的声音说:“艾利克斯对我做了坏事。”
我看着萨默医生的反应,他像之前一样充满关爱地安慰我说:“好,还有什么?”
“这有可能是真的吗?”我问他。
“虽然很可悲,这是真的。”
“我虽然能看到一些东西,但我不明白。”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我又开始眩晕,看到一些画面:我们的公寓、储物间、艾利克斯和加里,他们踢我……我说不出来,萨默医生再一次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只能说:“我好痛。”我已经无法呼吸了,我又回到了那个储物间。
“奥尔加,”萨默医生平静又坚定地说,一部分的我在现在,一部分的我仍然在过去,“奥尔加,”他更加坚定地说:“深呼吸,这里很安全。”
“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它就像正在发生一样。”
“我知道。”萨默医生回答道,“但并不是这样,现在是1993年,你已经长大了,你和大卫在一起,你安全了。”
“我很痛苦,就像惊恐发作一样的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感到痛苦,为什么会有那些恐怖的想法。为什么?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着。“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怎么会是我的人生?这是真的吗?”
萨默医生温和地解释说,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无法处理这些事,也无法理解这些事情,大脑本能地将这些经验放在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以此来保护我们。他说的那些好像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关于艾利克斯和储物间的那些想法又冒了出来,我呆滞平淡地讲述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艾利克斯对我做了坏事,他和他的朋友加里在公寓楼里的储物间对我做了坏事。”我觉得这事与我无关。萨默医生只是听着,他说我说的这些事有可能是真的,他说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这一次的会面结束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去工作,我只想离开萨默医生的办公室。我驱车回到市区,我一直记得萨默医生的鼓励,他鼓励我继续保持生活规律,并且时刻提醒自己已经安全了。虽然我无法集中精力,但是我尽最大努力过好每一天。
周末,我打电话给母亲,我们已经有几个月没有通话了,把那些恐怖的想法大声说出来,获得别人的信任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想与她分享。我告诉了她我患有惊恐发作并且正在见心理咨询师:“我想起了父亲与艾利克斯对我做的事。”我告诉了她我想起的大概,然后屏住呼吸等待。
“我并不惊讶,”她没有犹豫却很平静地说,“你父亲是个严厉的人,你不记得艾利克斯16岁时因为强奸女孩被抓的事了吗?他也是在储物间强奸了那个女孩。”我并没有觉得愤怒或者担忧,但是我的记忆得到她的肯定,这让我感到轻松,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断了电话。
麦克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情绪中挣扎。“妈妈说你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事。”他说他也记得父亲打妈妈,也打过他和艾利克斯,但他并不记得父亲强奸过我。我告诉他,我想起了艾利克斯在地下室对我做的事,麦克却突然反常起来:“要死了!我不想再听了。”他貌似是在关心我,但是他的语气却充满了愤怒,他说话的内容与他的语气不相符。我没有告诉他我想起的其他事,但我告诉他,我需要花更多精力在治疗和工作上,还要处理与大卫的关系,所以无法经常打电话给他,麦克说他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渐渐拼凑起艾利克斯和加里强奸我的记忆。我打电话给艾利克斯与他对峙:“我想起你与加里在储物间里强奸我的事了。”
“我从没对你做过那样的事。”他说,听起来真的很惊讶又有些害怕。
“你做过,妈妈相信我,我也知道你因为强奸一个女孩而被捕的事。我恨你,我永远不想再跟你讲话了。”伴随着艾利克斯的否认声,我挂断了电话。那天艾利克斯打电话给他所有能联系到的亲戚:叔叔、阿姨、表兄弟姐妹们……告诉他们我正在撒布谣言。
萨默医生给我安慰,并且乐于倾听我,我越来越信任他。我越信任他,就会把越多的想法告诉他,甚至是那些不连贯的记忆。我一会儿想起父亲对我做了什么,一会儿又想起艾利克斯对我做了什么,我想起存储在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的记忆,但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我感到痛苦却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相信那些事是真的,也不想用那些恐怖的故事来拼凑我的过去。之后的几个月里,那些想法、痛苦与画面无法控制地倾泻而出。
即使那些信息已经进入了我的意识,但我仍然无法感觉与之有什么关系,分裂状态用惊恐发作让我与这些故事保持距离,逃避这些事实。但我不总是处于麻木的状态了,我渴望去感受真实的感觉:快乐、悲伤和其他所有的感受。那些记忆太恐怖,我无法很快完全面对它们,在萨默医生的办公室里,我无法控制那些想法,眼睛不停地抖动,要么毫无情绪地告诉他那些记忆,要么沉默。
一天,萨默医生提出用催眠的方式让我说出那些记忆,这样我既可以与之保持距离又可以不再处于分裂之中,我同意了。在催眠状态下,萨默医生帮我处理了那些记忆,只要我放松,那些记忆也会缓慢下来,催眠像更深层次的分裂状态,我总是能想起更多的事。
在催眠状态下告诉萨默医生我的记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但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完全接受那些过去。我仍然觉得那些事情很遥远,就像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样。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只是报告自己一个又一个的记忆,大多数是关于父亲和艾利克斯的事。
理智上,我明白我的大脑用远离这些事的方式保护我,萨默医生再一次重复解释道:“如果你每个早上伴随着随时都有可能会被虐待的恐惧醒来,你早就自杀了。”我认同地点头,这在理论上解释得通,但我并非真的能够接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伴随着接下来的咨询工作,越来越多的记忆涌上来,我经常会在傍晚打电话给萨默医生,他也总会及时回电话给我。
大卫一如既往地尽最大努力支持我,他读了无数本关于如何治愈童年性虐待的书,参加如何支持被虐待伴侣的活动。如果看到车里挤满了人,我就会觉得胸部紧绷,大卫会陪我再等十分钟之后的下一班车。大卫会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有他在,我觉得放心。那时我并不知道,有个人站在那里,会让我免于被人在背后袭击的恐惧。大卫一直支持着我,帮我安住在当下,虽然我知道他在帮助我,但是上班的路程让我很疲惫。随着我对人群愈发敏感,我和大卫决定开车上下班。有时大卫会放下工作,开车送我去萨默医生的办公室。他会与我在同一时间工作,以便可以载我回家,他为我的康复做了一切能想到的事。
为了跟上新的回忆的步伐,萨默医生为我多加了一次会面,我每周去见他三次。我告诉他的越多,想起的就越多,我无法停下,或者放缓那些记忆,似乎我的那些部分都觉得等太久了,必须有人知道这些。涌上来的记忆越来越多,但我仍然觉得这些记忆与我无关,即便它们在我工作时、休息时或者睡觉时都会缠着我,但我并不想面对它们、接受它们,即便我想拥有真实完整的人生,我更渴望掌握住我自己创造的这个快乐安稳的生活。
我告诉萨默医生,我并不想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信息,我不想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萨默医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我是否很烦恼、很生气,我回答是的。我与他咨询了几个月,现在每周来三次,但是我觉得比以前更糟糕。“这对我有什么帮助?”
萨默医生再一次解释,他相信我想起的那些事是在我成长过程中所遭受的虐待,这些记忆被分隔开来停在当时,我们要把这些记忆拼凑起来,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然后把这些记忆放在过去。他解释说那些疼痛是我的身体记得那些往事。我问:“如果这些真的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怎么当上律师的?我怎么会结婚?我不懂。”
在我惊恐发作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只是有些记不清而已。我记得在社区活动中心、学校和与朋友们在一起的事,但却不太记得家里的事,我知道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在我11岁那年故去了。我很不喜欢艾利克斯,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总是打破东西让妈妈为难。
我和麦克关系不错,但我觉得他自私又总喜欢占我便宜,麦克总是提出一些看似简单的要求,之后又得寸进尺。比如说,他会让我送他去机场,然后说:“我忘了告诉你,飞机6点起飞,我的朋友提姆(Tim)和乔(Joe)也会来,你要去把他们接来。”如果我拒绝,他就会像以往一样骂我是个“婊子”,这让我既恶心又不安。
我以为我与母亲的关系亲密并且充满关爱,这么多年来,我们每天通话,但是最近却觉得与她的关系变得紧张了。我给她买了那么多她想要的东西,但她却很少为我做什么。
除了我家人的事,我觉得我是一个快乐并且成功的人,我与一个前途光明的人结了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却不是完整的。
“你需要与你的回忆连接起来,”萨默医生建议道,他给了我另一本书,是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K.Le Guin)的《地海传奇》(Earthsea Cycle),“我想这个可以帮你了解我的意思。”
9
咨询结束后,我开车回到家里,把那本书与文件包一起放在门厅的桌上。我把工作带回了家,因为我很难集中精力,阅读也不太好,我的工作难免要做到下班后甚至是周末。我一直想着与萨默医生这次的会面。他知道我有阅读方面的问题,他为什么给我这本书读?这是一本童话书?我不喜欢童话故事。我有点儿心烦又有点儿生气,在最近的咨询中,我越来越失控了,虽然我一如既往地优秀,但是与萨默医生的咨询让我越陷越深,我觉得自己像被钉死在柱子上一样。我觉得自己其实很羸弱,我很怕萨默医生说其实我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聪明。
我坐在沙发上读了起来,我很惊讶我居然可以集中精力地阅读,然后我开始害怕,因为不知不觉中,我将故事翻译成了西班牙语,我不说西班牙语已经很久了。我渐渐发现,这本书吸引着各个年纪的我,我们一起在读这本书。
这是一个小男孩格得(Ged)的故事。他有成为魔法师的天赋,他是家中8个孩子中最小的,出生在贡特岛,岛上居住的都是偷羊贼和巫师。格得出生不久后,母亲就去世了,父亲是个青铜匠,他被父亲带大,但他的父亲并不在意他。格得母亲的妹妹是个女巫,在格得还是个婴儿时一直照顾他,但是她对格得的照料也十分疏忽。格得的哥哥们要么种田,要么经商,他们在家时只会数落格得多么无用。
这个故事莫名地与我相契合,我立刻感觉与格得产生了某种共鸣,我可以体会他的感受。没用,没用,没用。我脑中不停地回响着。我如饥似渴地读着这本书,努力挖掘萨默医生想要传递给我的信息。我忽略了时间,大卫下班回到家时,我仍然在读那本书。
我不想停下来,但我还是放下书,走到门廊拥抱大卫,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在他回答我时,我发现了他的疲惫和担忧:我让他感到疲惫了,他太担心我了,这对他太过分了吗?他会离开我吗?我陷入自己的担忧中,根本没有听到大卫说了什么。我现在才发现我总是无法倾听大卫,我们的生活以我的治疗为中心,我总是无法体谅大卫,我渐渐忽略了大卫。这让我感到困扰,他是我的丈夫,他一直在帮我渡过难关,但我的世界里却容不下大卫的感受和想法,还有他的恐惧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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