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去跟由佳里确认。庆多有没有捣乱?若是庆多也在做跟琉晴一样的事情……
这一切怎么可能是有意而为之?都不过是寂寞悲伤的孩子们的苦苦挣扎,以状似叛逆的方式表现出来……
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就连大人也一起在苦苦挣扎。
绿决定不再去想这些,想了也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良多今天依然睡在沙发里。其实把客人用的——说是客人用,其实也只有里子用过一次——被褥铺在客厅睡就好了,但他就是嫌麻烦,而且并不乐意被绿看到这副模样。再说沙发睡起来也不错。最重要的是不再需要忙那些让他疲惫到需要被治愈的工作了。
琉晴和绿在卧室睡下后,他又继续看了会儿电视。不过节目都尽是些无聊的东西,良多决定还是睡觉。
一躺下就看到一片星空。云层之间,稀稀落落看见的尽是星星,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是,自从搬到这个公寓以来,自己可曾有过一天这样悠然地仰望星空吗?良多深深地叹息着。
第二天早上,天色还微微发暗的时候良多就醒了。看了看时钟,才五点。虽说六点半出门就可以,这么早起也没什么用,但良多已经睡意全无。
他一撑起上半身,手就塞进了沙发垫的空隙里。他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朵玫瑰花,应该说是一根玫瑰花枝。
是父亲节那天庆多在学校做的、送给他的那朵折纸的玫瑰花。良多把沙发垫都拿起来看了看,却没找到花朵的部分。
他还清楚地记得收到花时的场景。玫瑰花应该有两朵。另一朵是庆多为雄大做的,说是作为他修好了机器人的谢礼。
就因为这一句话,让良多对那朵玫瑰花失去了兴趣。收到礼物后,也不记得顺手放在哪里了。看来是放在了沙发上,之后不知什么时候就溜到了沙发垫的缝隙里。
但是,为何只有花不见了踪影?如果是掉在缝隙里了,也应该是在一起才对。
兴许是放在沙发上翻来滚去地散了架,只有花掉落到了别的地方。
是不是绿用吸尘器吸走了?以为是垃圾,给扔了……
可绿不是这种性格的人。良多扔掉的工作用的便条,她都会捡起来问一句扔了可以吗,就更别说是把折纸做的玫瑰花扔掉了。若是如此,是庆多捡起来了吗?看到失去了花枝、掉落地板的花,庆多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良多的脑海里浮现出庆多那哀伤的脸。他不是个会拿着花来责问自己的孩子,他只会悲伤地看着那朵花,沉默不语吧。
良多检查了一下沙发,找遍了家中所有的犄角旮旯。
然而,花依然全无踪影。
庆多真的知道花的去向吗?如果庆多知道,这对他来说将会是一生都无法忘怀的阴影吧。
11
今天是第一天去宇都宫的技术研究所上班,良多选择了开车前往。公司虽然会报销坐新干线通勤的费用,但由于长时间都是开车上下班,所以他没有坐电车的打算。只要使用高速公路的折扣价,基本上靠电车定期费的补贴就够了。油费虽然是自掏腰包,但这也是享受驾驶乐趣的代价。
通勤时间大约要两个小时。这也跟坐电车没什么差别。
虽说是降职,但是待遇基本上没变,职位也相同,不同之处只有谁也不会关注的工作和未来的前途。今后恐怕职务也好、工资也好都不会再上升了吧。即便如此,要维持一家三口现在的生活,这个数额还是足够了。
早上,出门前良多只跟绿说了句“我被踢到宇都宫的技术研究所去了”。绿似乎吃惊不小,但并没再说些什么。
良多所属的屋顶绿化项目是一个五人的团队。良多虽说是个领导的职位,不过在这里也不过就是个摆设。部下都是从事屋顶绿化研究好多年的研究员。所以他的工作也不过是管理他们的工作进展情况罢了。
虽然早晚还是会找点“工作”来干,不过现在他不过就是个碍事的。
良多的办公桌孤零零地设在一个宽敞的办公室的角落里。似乎部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实验室,并不在办公室里露面。他们跟良多打过招呼后,就迅速缩回实验室去了。
留在办公室的多数是跟良多一样,被从本部的其他部门踢出来的闲人,还有几位是临近退休的老前辈。有好几个以前见过面的,不过现在也仅限于象征性地打个招呼,不再有什么过密的接触。
很多职员一大清早便堂而皇之把报纸摊开在桌子上看,这着实让良多吃了一惊。
不过,如今已经过了对此表示愤慨的时期。
那天下午约好了有客人来访,是铃本律师从忙碌的工作中抽了空当过来拜访,目的是来汇报诉讼的结果。良多告诉铃本可以把书面文件直接寄过来,如果有必要见面的话自己会过去事务所那边。不过,铃本说因为刚好有事去小山,顺便来拜访下,而且如果换成其他日子,恐怕最近就没时间见面了,良多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降职这事任谁都看得清楚明白。虽然不想让铃本看到他如今这副田地,不过既然过来拜访了也不能随便搪塞,良多便把“自己被踢出来”的事告诉了铃本。
铃本一开始似乎觉得这只是个玩笑。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良多会被降职,他以为调去宇都宫是为了新项目而临时做的安排。
虽然这样的解读会让自己比较好受,不过良多还是毫无隐瞒地跟铃本说了实情。
铃本说要给他介绍擅长劳务关系的律师。
良多也知道铃本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担心。他郑重地拒绝了介绍律师的事,约好了在宇都宫会面,便把电话挂了。
宽敞的办公室的一角被布置成了一间会议室,四面全是玻璃。良多把百叶窗全部放了下来,倒并不是为了挡住屋外的视线。而是,不想让铃本看到那些没有工作到处闲晃的人。
铃本用比平常更加闲散的语气宣告着良多的全面胜利。法院准许了申请中百分之七十的金额。有了这个数目,虽然买不起良多如今开的这辆车的同款新车,不过,斋木家可以买好几辆那种小型货车了吧。
良多心里有数,不管那金额有多少,都无法填补自己失去的东西。
“什么嘛。难得我大老远地跑来汇报胜利,你倒不怎么高兴嘛。”
铃本把背靠在会议室的大椅子上,笑着说。
“没赢啊,我没有赢。”
良多没有坐在椅子上,还是保持站立的姿势,仿佛背上的筋骨被人抽走了几根,弓着的背看起来毫无自信,也苍老了许多。
“这个,可能吧。诉讼这种事没有谁会是真正的赢家。”
听了铃本的话,良多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铃本被良多这充满自我反省的语气震惊了。从前,良多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这种状态。他一直都很强势,是不容辩驳的强硬派……
“我是不是做错了?”
良多喃喃地说道。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铃本反复地观察着良多的脸,似乎感到十分有趣。
“不过呢,野野宫,不知为何,感觉我要喜欢上你了。”
铃本打趣道,不过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开玩笑。
“笨蛋。被你喜欢,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本来是要说些玩笑话,来报复下他的打趣,结果却变成了认真的语气。
铃本一本正经地看着良多。
良多苦笑着,挥挥手,打断他的视线。
“怎么了?想要被谁喜欢啊?岂不是越来越不像你了?发生了什么事?”
铃本半开着玩笑,但语气变得担心起来。
良多苦笑着摇摇头。
“啊,对了。”
铃本从西装里掏出一个信封,一个没有任何图样的白色信封。
“差点忘记了,这个。”
铃本甩了甩信封,把它放在桌上。
“是什么?”
“那个护士给的。和医院的赔偿金是两码事。怎么说,算是她尽己所能最大的诚意了吧。”
良多想起来护士姓宫崎,脑海里残留的记忆是她和家人一起消失在裁判所的走廊时的背影,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她的长相。仿佛是受到了太大的打击,反而让始作俑者的脸从他的记忆中被抹去。
他拿起信封。良多该对这信封的分量作何感触才好?免罪符吗?他应该愤怒才对。她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以此来获得内心的安宁。她完美了。自己的家庭已土崩瓦解,陷入不幸的境地。
应该愤怒的。然而,良多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五点从技术研究所出发,到家已是七点半。回程由于赶上市区的晚高峰,道路没有早上那么通畅。
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后,良多没有起身,就那样待在车里。他把头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良多从车上下来,朝入口走去。然而,他的脚步却突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的车辆进出口处跑去。
良多去了车站前的一个站着喝酒的小店。这是一家别致的吧台风格的小店,最近很是流行。店里还有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喝着鸡尾酒、吃着炸串。
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良多大口喝着威士忌。他先一下点了三杯双份威士忌,觉得麻烦,便跟酒保要了一整瓶。
“我们这里是不能存酒的。”年轻的酒保提醒道。
“要是剩下了我就带回去。”
良多笑着说。
他往装满冰块的玻璃杯里满满地倒了一杯威士忌,咕咚咕咚地一口喝了个干净。
“噢——”酒保和年轻女人看着良多喝酒的豪爽劲头,都发出惊叹。
良多狠狠地瞪着酒保。
酒保做了个鬼脸低下了头。
再喝一杯,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他感觉内心一点点放松下来。
同时,一股怒气涌上他的心头。微弱的、愤怒的火苗,以酒精为燃料燃烧成熊熊大火。
诚意?要是把那个信封交给绿,绿会说什么?结果无非就是被责问“为什么要收这种东西,到时候怎么办”。要跟绿回嘴“事到如今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要不然你自己去说呀”,还是说“你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怒火的走向有了瞄准绿的苗头,他把发怒的对象改成了那个叫宫崎的护士。把这个信封给退回去。就这区区五万日元的诚意。这穷酸得让他笑都笑不出来的金额,还特地通过律师送过来,简直不可理喻。这还包括在律师的经费里。东京到宇都宫往返要用掉一万日元。就是说这诚意也就值四万日元。
他倒想问问那个护士,自己不得不在这里借酒消愁的钱要怎么算?庆多的入学费用要怎么算?自己的父亲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想用这个数目的钱去还债翻盘。庆多的制服和学校专用的书包和袋子要怎么算?失去了贵族学校庇护的胆小鬼庆多去到农村要怎么办?为了让琉晴进入成华学院上补习班的钱和学费怎么办?跟绿之间产生的致命鸿沟要怎么办?已经生不出孩子的绿要怎么办?那没有教养、任性妄为的小鬼要怎么办……
我已经醉了。
没有教养?对。是教养的问题,不是我的“血缘”问题。不好的地方都是教养的错。好的地方都归功于“血缘”。当然前提是有好的地方,哈哈哈。
良多从钱包里抽出一万日元放在吧台上。
收了找的零钱,他走出正门,还没醉到双脚打晃的地步。
他从袋子里拿出信封,信封的背面写着住址和宫崎祥子的名字。从这里坐电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不能坐出租车,如今自己已经是个要计算每一分钱的穷酸工薪族了。
良多在电车里晃悠了一个小时,酒快要醒了。不过没关系,酒醒了就再在车站前喝个烂醉就好。
护士的家位于东京西部最边缘的街道。电车拥挤不堪,良多有点恶心,结果还是半途下来改坐了出租车。
已是晚上八点半,电车车厢尚未饱和。良多不习惯坐电车通勤,光跟旁边站着的人膝盖相碰都给他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
他坐上出租车,酒稍稍醒了些,但还是毫无疑问已经醉了。他心中的那把怒火尽管已经摇曳微弱了,但依旧燃烧不止。
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良多从出租车窗户向外抬头,看他要去的房子。虽然没有父亲良辅住的公寓那么破旧,但也是座十分陈旧的公寓了,建成大概有四十年了吧。五层楼,没有电梯。
护士的房间是二〇四号。
良多下了出租车后朝房子走去。上了楼梯右拐,就是她的家。
换气扇打着转,吹出炖菜的香味。这是他十分熟悉的一种味道。
他站在屋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刚过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还有一个已经算不得年幼的少女的声音,好像是因为吃饭的事斗起嘴来。一个似乎是母亲的声音在劝架。最后,似乎是儿子的声音开始逗乐起来,吵架声变成了欢笑声。其中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
这就是让她把别人置于不幸的理由的“亲子关系”吗?她说过,关系改善了。但是,这难道不是她把别人拖入不幸的深渊才得手的“幸福”吗?
良多的怒火又被激起来了。但,似乎哪里又更清醒了些。
良多敲响了铁制的大门,用拳头敲得咚咚作响。
“你回来啦。”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门开了。
大概以为是丈夫回家了吧。满脸笑容地打开房门的女人的脸,在看到良多的瞬间就僵住了。
“啊——”
祥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微微整了整衣装,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外,回手将门关上了。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炖菜啊,闻起来很香啊。”
用的不是牛肉,而是猪肉做的炖菜,继母信子也经常做。父亲因为这个当不了下酒小菜而发过脾气,大辅和良多倒是会把炖菜消灭得一干二净。
祥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视线游离不定,再次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
良多从西服的内袋里掏出那个里头放了钱的信封,递过去。
“这个还给你!你的诚意!”
良多刻意慢慢地强调了“诚意”两个字,漂亮地恶心了她一把。良多那轻微的愤怒如今开始转变成一种肆虐的、扭曲的快感。
“对不起。”
祥子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就因为你,我的家庭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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