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点头。
“对,比爸爸还喜欢。”
庆多那双大大的神似由佳里的双眸凝视着良多,一句话也没说。
“大家一起来拍张照片吧……”
雄大在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招呼道。
“嗯。”
“快过来。”
雄大朝庆多伸出手,这是自然而然的举动。庆多也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雄大的手。两人手牵着手走过去,这背影正如父子。
在那个瞬间,良多抑制不住地胸口一痛。他做了无可挽回的事。他压抑着这份情绪。他早已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感情。
雄大的照相机是一台小小的卡片数码相机,只有良多的照相机十分之一大。两人把照相机各自放在野餐桌上的保温箱上面。
设置好自拍功能后,雄大压低声音对良多说:
“要笑啊。”
良多一下子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雄大又说了一遍:
“大家一起笑起来。”
这张照片将会成为大家在今后的人生中无数次追忆的照片。
“好的。”
良多挤出笑容回答道。
“喂——要拍啦。”
雄大按下快门,朝大家站立的地方跑去。良多也连忙紧随其后。
良多小心翼翼地靠近绿站着。绿的前面是庆多。
斋木家和野野宫家隔开些许距离,并排站着。
雄大抱着正胡闹的大和,在他的前面琉晴正在做着鬼脸。旁边的由佳里把手搭在美结的肩膀上。
所有人好不容易摆出笑脸的瞬间,快门声响了。
琉晴第一天成为野野宫家的儿子的晚上,良多为这一天的到来,做了一份“野野宫家的规则”清单,一条一条罗列在一张A4纸上。
“不许咬吸管。”
对桌而坐的良多让琉晴把“规则”清单念出来。
“每天练习英语。上厕所要坐着。泡澡要一个人安静地泡。游戏每天只玩三十分钟。要叫爸爸和妈妈……”
琉晴认识很多汉字,念东西也念得比庆多要好。但是念完最后一个字,琉晴便抬起头问良多:
“为什么?叔叔不是爸爸,不是爸爸。”
“以后,叔叔就是爸爸了。”
雄大和由佳里都没有好好跟孩子说过这件事吗?良多有些恼火。他可是跟庆多强调了很多遍。
琉晴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用十分复杂的神情看着良多,最后看了看厨房里的绿。绿除了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别无他法。
“为什么?”
琉晴问良多。
良多本来想搬出讲给庆多的那套“任务”说辞,但转念一想,今后必须好好管教琉晴。他决定采取强硬态度。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
琉晴不肯善罢甘休。相同的问题又问了出来。
良多紧盯着琉晴的脸。琉晴十分淡然地回看着良多,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讨好让步的意思。
良多略微思考,改变了进攻方向。
“那就……这样吧。爸爸和妈妈在那个家。就跟从前一样。”
“嗯。”
琉晴同意了。
良多一鼓作气再次进攻。
“那么,能不能称呼叔叔、阿姨为父亲和母亲?”
琉晴的表情再次僵硬起来。
“为什么?”
又回到原点了。但是重要的不是琉晴是否理解,而是要矫正他迄今为止在斋木家养成的“任性妄为”,必须贯彻野野宫家的家风。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的‘为什么’我不懂。”
良多盯着琉晴的眼睛。然而,琉晴的眼中没有丝毫胆怯。
“以后你就懂了。”
良多蛮横地说。
“为什么?”
琉晴的眼中浮现出挑衅的神色。这是庆多绝不会做出的反应。竟然会反抗到这种地步,良多也没想到琉晴的抵抗情绪居然这么强烈。
“没有为什么。”
不能退让。良多再次坚持着。
“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究竟是在挑衅还是真的只是单纯地理解不了?良多难以做出判断。他飞快地把视线转向绿,但很快又移开了。
他心想要不要试试解释给他听,但又明显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连良多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良多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为什么?”
琉晴进一步追问,绝不肯认输。
就算是良多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之后,良多思考了好一会儿。“为什么?”是啊,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就算问上无数遍,却依然没有答案。
“刷牙吧。”
良多说着,把琉晴带过来的牙刷拿在手上,递给琉晴。
琉晴从良多的手里接过牙刷,一边哼着歌,一边朝洗脸台走去,宛如胜利的凯歌。
在琉晴和良多角力般的一问一答的时候,绿打开了由佳里交托的纸箱子,将里面的衣服等东西拿出来。之后,是贴在斋木家墙壁上的世界地图。据说这是琉晴特别中意的东西。地图下面放着相册。看来由佳里也是不知如何选择,只好一股脑都塞了进来。第二个纸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应该是琉晴小学和幼儿园时制作的各种手工制品,主要是些绘画,还有两个黏土手工品。它们是用黏土做好后再上色,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四条腿的动物还是怪兽,两只的头上都长了角。
由于两个模样都十分独特,绿便把它们摆在了厨房柜台的旁边。
她不知看了多少张相片,最终从里面挑出了他笑得非常开心的一张。其中就有第一次跟斋木家见面时,雄大给她看的照片。就是那张在游泳池戏水的、照虚了的照片。第一次看这张照片的时候,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反应。而现在看着这张琉晴精神十足的照片却让她不由得勾起嘴角,让她感受到了这几个月共处的时间的厚重。而作为代价,失去的是对庆多的那份……
绿斩断了思绪,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书包,对了,还是来想想书包的事吧。
庆多的书包今天已经交给斋木家了,但是斋木家忙着往车里塞烧烤全套工具,就忘了把琉晴的书包一起带上。这周之内应该会和笔记本之类的一起用宅急送寄过来。
但是教科书就要全部处理掉了。琉晴和庆多暑假过后都要进入公立小学,本想着顺利的话可以直接拣现成的拿来用,但是两个学校所用书本的出版社都不同。新的教科书要等到暑假后,在接下来的新学校的入学日才能拿到。
庆多去私立小学那会儿,绿还觉得上公立也挺好,如今她却忧心忡忡。原因是在补习班的时候,从妈妈们那里听来的公立小学的问题多不胜数,就算刨去那些夸张的成分,也尽是些叫人胆战心惊的事情。
一想到庆多的温柔善良,绿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良多有输给孩子过吗?
心情大好,刷牙刷了许久的琉晴就那样独自进了浴室。
良多也打算刷牙,站在洗脸台前时却被吓了一跳。洗脸台的镜子上画了一幅大大的画。是机器人吗?仔细一看,是用刷牙粉画的。
他刚想打开浴室门训斥琉晴一顿,却听到浴室传来玩耍的声音。这么快就违反了规则。
不过,这也比直接把他说哭要强吧。良多便放弃了训斥的念头,打算刷牙。只是,看着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又看看这恶作剧的涂鸦,良多想着:
这是自己一直希望儿子拥有的,而琉晴恰好持有的“强势”。
斋木家的晚餐吃的是由佳里打工的地方的便当。因为由佳里说“今天累了”,于是把车停靠在店门前,大家挑选自己想吃的东西。
庆多想吃的是烧卖便当。的确,这是这家便当店的招牌菜品之一,长期畅销。但迄今为止斋木家谁都没有点过这个。斋木家的人都喜欢吃饺子。
雄大发表了好一会儿慷慨激昂的演说:“烧卖乃是旁门左道,乃是饺子的赝品。”
回到家,又因为这个话题很是热闹了一阵。虽然被父母训斥过,但庆多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父母的调侃,今日一见倒也让他乐在其中。
热热闹闹的晚餐结束后,雄大带着孩子们去泡澡,由佳里把大和和美结哄睡了。大概是今天玩了一天累了的缘故,七点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就已经坠入梦乡。庆多虽然也一起钻进了被窝,却睡不着。
洗完澡后喝的啤酒似乎上了头,雄大打着鼾睡着了。
由佳里把大和和美结哄睡后,就过来看看庆多。庆多连忙装作睡着的样子。
由佳里轻手轻脚地起身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庆多就听到浴室传来的流水声。
庆多的悲伤和心痛好像要撕开他的胸口。他根本无法入眠。
终于,庆多静悄悄地起身,朝雄大商店的方向走去。
那里应该有一台家里没有的大大的电话。
庆多想对绿说一声“晚安”,仅此而已。良多说过不能打电话,但是忘了道“晚安”是不对的。
然而,庆多却没能走到电话那里。商店的卷门已经放下来,灯也全灭了,黑漆漆的一片。
庆多没有在这一片黑暗中前进的勇气。
但庆多也不想就此放弃。他就这样一直在商店和正房之间站着。不久,庆多就地蹲了下来。
“不能哭。要是在这里哭了就真的不能变‘强大’了。”庆多这般给自己打气。
“哎呀,怎么了?”
庆多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此时由佳里出现在他的身后。她换上了睡衣,正在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庆多看起来不想抬头。
“啊,是不是坏了呢?”
由佳里说着把庆多从后面抱起,让他站了起来。但庆多还是低垂着头。
“好嘞,那,阿姨来给你修一修吧。”
用的是跟雄大修理机器人时一样的手法,先打开庆多肚子上的盖子。
“啪嗒!好嘞,打开了。啾啾,是这里吗?是这里吗?是这里吗?啊,这里不大对劲!”
由佳里用指尖点着庆多的肚皮,轻轻挠他的侧腰。庆多扭着身子忍耐着,但终于还是抬起头来笑了。
“怎么样,修好了吗?”
庆多默默地看着由佳里,点了点头。
由佳里也点了点头。
由佳里轻轻地伸出手,缓缓地用手环住他的背,抱紧他,动作轻柔得就像抱着一块易碎的玻璃。
庆多也慢慢地把手绕到由佳里的背上。他闻到了由佳里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这是跟绿不一样的味道。
由佳里感觉到那小手上的温度,她更加用力地抱紧庆多。
看着眼前这个悲伤着的孩子,她想减轻这孩子的悲伤。对由佳里而言,不管这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来自何方,自己都应该来安慰他难过的心。
然而,和琉晴之间的羁绊、对琉晴的思念、对琉晴的爱,都是属于她独一无二的回忆。什么都不会改变,怎么可能会改变。由佳里在心中默念着。
10
上午最紧要的工作渐入佳境之时,良多被上山部长叫了过去,这倒是挺稀罕的。上山是个很随性的部长,时不时就会到自己管辖的部门去转转,打打招呼,但基本上就类似闲聊。不过这大大拉近了他跟部下之间的距离,建立了信任关系。
虽然工作被打断了,良多并没有表现出烦躁。跟上山谈话是件开心的事,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一走进四面环着玻璃的部长室,上山就满脸笑容地抬抬手,招呼良多进去。良多心想,大概是说交换孩子的事吧。这事还没有汇报。因为上山提议的“两个都争取过来”的方案失败了,这叫他难以启齿。
然而,一进房间,良多马上就暗道糟糕。部长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周刊杂志。那本周刊杂志恰好报道了抱错孩子的事件。当然真实姓名并未写出来,不过在报道中良多被写成了在大型建筑公司工作的丈夫A。在电车的悬挂广告上也有小字写着“今时今日!‘抱错’婴儿之千奇百怪”。不过,报道是根据法庭的证言和取材来写的,内容并无不妥。
上山等良多在桌前坐下后,并没有提周刊杂志的事,却突然宣布了人事调动。而且,时间紧迫,史无前例,两周后马上动身。
“技术研究所?是宇都宫那个吗?”
良多还没搞清楚事态,这个人事调动也太过强横了。技术研究所跟良多所属的建筑设计总部是处于两个极端的部门。若把设计总部比作“花团锦簇”,技术研究所则是“枝下淤泥”,而且还是地底深处的泥。
良多心想,难道上山是有什么盘算,筹谋着通过技术研究所策划一个大项目?良多等着上山说出他的盘算来,给自己一个答案。
“嗯。”
上山的表情有些阴沉,只是点了点头。
诚然,正因为有技术研究所的技术,才有这“花团锦簇”。但是,良多却并不适合那里。他的技术、知识和经验都是一门心思在建筑设计本部磨炼出来的。他自负自己一直都遥遥领先于他人。
“为什么是我?野原不就很合适吗?”
野原也是设计本部的管理层之一,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学术型男人,应该跟技术研究所很合拍。
“话虽如此。”
上山说着笑了笑,把手放在桌上的周刊杂志上。
“不过,你又有官司在身。”
“可别误会,被起诉的又不是我。”
良多不知不觉就拔高了声调。
“这个我知道。不过啊——”
上山用教导的语气补充道:
“你一直是猛踩油门冲过来的吧,差不多也该踩踩刹车了。”
良多马上反驳道: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部长不也是一直脚踩油门,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吗?”
上山摇摇头,笑了笑。
“时代不同啦。时代啊。”
上山突然像电视解说员一般回以这番陈词滥调,良多不禁目瞪口呆。
“怎么说呢,稍微也多陪陪家里人。去那边的话,离你太太的老家也比较近吧。”
宇都宫和前桥虽然是相邻的两个县,却一点也不近。前桥到宇都宫的距离就跟从东京过去一样远。上山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良多终于看出了上山心里的算盘。
“不争气的孩子就要扫地出门,是吧?”
良多的语气变得嘲讽。
“哦?恰恰相反呢。望子成龙才需要经历风雨啊。”
上山把目光移向电脑,似乎在说,你可以出去了。
“到什么时候,这个远行?”
“还没定。”
上山看都没看他,只低沉地丢出一句话。
良多被一脚踢出去了。他明白了,恐怕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这个部门了吧。他想起宴会上波留奈说的那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