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双目熊熊燃烧着良多从未见过的憎恨。
恐怕,这疯狂的齿轮再也无法回到正轨了。
一直呆站着的良多听到了这个家破碎的声音。
一片黑暗中有一个人在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他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的餐桌变得比往日要热闹。当然,良多和绿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对话,而是他们各自与庆多说话,以庆多为媒介来交谈。
对话中,良多问庆多,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庆多没有回答。在良多执拗地追问了好多遍后,他才小声说,哪里都不想去。
良多几乎半强迫地把庆多带去了公园。
上一次良多带庆多来这里玩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想起来了,那时正是周日的中午之前,公园十分拥挤。游乐设施都被“强壮孩子”所霸占,庆多甚至没有胆量靠近那里。良多怂恿道“爸爸替你去说”,但庆多还是说“我想回家”。
大约是因为时间还早,今天的公园冷冷清清的。当然最主要是因为日晒太强。电视台都争相报道,今天一大早气温就超过了三十摄氏度,预感今年又将会是一个酷暑。
抵达公园时良多已经是汗流浃背。平时几乎没时间运动,也许是难得出汗的原因,他竟已经感到了一丝疲惫。
良多找到一个模拟地球仪形状的球形攀爬架坐了上去——庆多管它叫“旋转丛林”。
“我来推你。”
庆多说着便开始用力,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推,攀爬架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真厉害啊。”
“1,2,3……”
庆多的脸涨得通红,一边数着数,开始加速转圈。
“好厉害呀。”
庆多飞快地看了一眼良多的脸,那脸上有着自豪又喜悦的神情。
庆多把攀爬架转到一定程度,说了句“预——备”,便也跳了上来。
看到他灵巧的动作,良多不由赞叹道:
“哦,厉害,厉害。”
庆多这回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露出笑脸来。
“旋转丛林”一旋转起来,便有轻风拂面而来,叫人神清气爽。
良多拿起照相机。
“好,我要拍了哦,预——备。”
庆多大大方方地面朝镜头笑起来,还比了个“V”的手势。
“也给我用一下。”
这是全幅的大照相机,颇有些重量。小型照相机大概也是够用的,但比起便捷,良多更看中的是它的高性能。
良多把照相机递给庆多。照相机对庆多来说还是太重,还不能好好端起来。以前也让他接触过几回,所以他知道快门的位置。庆多笨拙地拿着照相机,把手指放在快门的位置后,把镜头对准良多的脸,按下了快门。他按的时候晃动了,照片可能会有些虚。
良多想起买这个照相机时的情形。那是距离庆多预产期一周前的时候,工作正是忙碌的高峰期,就算自己想动身去购买也根本抽不出时间来。那时他还处于副手的位置,杂活也都交在自己的身上,实在是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即便如此,良多还是利用午休的时间,跑到公司旁边的大型电器店去买了回来。
也就是说,这个照相机是为庆多而买的。
“这个照相机,就送给庆多了。”
庆多似乎被良多的这个提议给吓了一跳。他看看照相机,又看看良多。然后,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想要吗?”
“嗯,不想要。”
这是良多第一次见到庆多如此清晰干脆地给出答案。
“是吗?”
良多有些诧异地笑了笑,接过庆多递过来的照相机。
这天晚上吃的是炸鸡块。这是和庆多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绿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来的炸鸡块,用的是带骨的鸡肉,还在骨头的部分加了些装饰。
炸鸡块装在一个大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看一眼就知道,这分量即便三个人吃,也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完的。
庆多高兴极了。他难得地万分欢喜,将炸鸡块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腮帮都鼓了起来。
看着这张脸,绿在心中默念,不要忘记这个味道。她祈祷着,但愿在庆多心中,无论是由佳里做的、还是高档餐厅做的,味道都比不过妈妈做的炸鸡块,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然而,这些话她却绝不能说出口。除了把这份心意灌注在炸鸡块里,她无能为力。
炸鸡块还剩下三分之一,庆多、良多和绿都已饱了。
绿马上想到要把剩下的放进为明天河滩游玩准备的便当里,但又担心这么热的天装剩下的炸鸡块会导致食物中毒。于是,她改变主意明天一早再重新炸一些做便当。她恨不得马上就出去采购,因为附近那家味道很好的肉店马上就要关门了。可她刚准备起身,突又发觉连续两天都吃炸鸡块会不会吃腻。而且,或许明天由佳里也会带炸鸡块过来……
明天起,庆多就要变成斋木家的孩子了。
绿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她的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庆多。
“听好了,庆多。”
餐桌上,良多对庆多说。
庆多看向良多,嘴角还带着炸鸡块的油渍。
“去了那边的家,要管叔叔、阿姨叫爸爸、妈妈。就算是寂寞了也不能哭,不能打电话回来。说好了哦。”
良多的声音很严厉。
“任务?”
庆多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任务。”
良多有些吃惊庆多还记得这个词。第一次说这话题的时候,他觉得庆多只是稀里糊涂地随口应付,没想到他清楚地记在心里。
“到什么时候?”
庆多歪着脑袋问道,这个动作十分惹人怜爱。可是良多曾经一脸厌弃地对绿说过“跟女孩子似的”。而如今这动作却让他心痛。
“还没定。”
他本想说永远,却中途改口了,昨晚思考的事情不断地在脑海中涌现。
“庆多大概在想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任务,但是,我想十年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
庆多并不知道十年究竟有多长。他连时钟都还不太会看。
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这是非常、非常长的一段时间。
“在琉晴家也要练钢琴吗?”
庆多问道。要变得“优秀”,练钢琴很重要。
“随便。”
庆多吃惊地看着良多的脸,两眼扑闪扑闪的。明明是为了变得“优秀又坚强”才进行的任务,练钢琴却可以“随便”?
“庆多如果想继续的话,妈妈会去拜托他们的。”
绿对接受了任务的庆多说道。绿用毛巾擦拭着庆多被油弄脏了的手心和嘴角,仔细地、慢慢地擦拭着。
绿看着良多的侧脸想着,该说的话都说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应该会严格遵守时间吧。工作上守时是很重要的,即便是解除亲子关系的时间也不例外。
但绿已经不会再多说一句。
跟由佳里谈话的时间已经约定好了,让孩子们走的时候带上迄今为止拍的照片。当然,父母想要留在身边的照片可以事先保留,但是不要把照片摆在孩子可以看到的地方。
在幼儿园做的东西或画的画之类的也尽量让孩子带着。
家里摆放了有很多本装着庆多婴儿时期照片的相册。绿需要从中挑出那些无论如何都想让他带着、记着的充满回忆的照片。然而无论哪一张都不想让他落下。最终绿选择了放弃,只从相册中选出几十张,然后把整本相册都放进了行李箱里。
她从墙上和钢琴上的相框里取出照片,左思右想之后,把这些也都放进了行李箱。绿拿起一个上幼儿园时年幼的庆多做的纸黏土小手印壁挂装饰。多么小的手啊,绿轻轻地把自己的手叠在小手印上。
她把这个也收进行李箱。
仿佛是一刀又一刀地划在自己的身上,绿的胃翻滚着作痛。庆多特别喜爱的睡衣、毛巾、牙刷、杯子……
绿犹如斩断自己的思绪般合上了行李箱。
绿一边拭去涌出的泪水,一边跑进了卧室。卧室里庆多甜甜地睡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般,陷入安详的沉睡之中。
绿再一次拭去眼泪,静悄悄地在床上躺下,凝视着庆多熟睡的脸蛋。她轻轻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触碰他的头发。
良多待在书房里。庆多少见的过了十点还没睡,不过一到十点半便倒头睡了。
之后良多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朝书桌,静静地坐着。
他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庆多会那么干脆地说“不想要”照相机?
但是,他思考了几个小时,依旧没有答案。
乌川的河滩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在相隔很远的地方,有一群玩水的高中生,不过由于离得远,倒也不足为虑。
选择此地的是斋木家。雄大的小型货车上装满了烤肉全套用具和食材、游戏玩具等。
今天依然是良多一家先到,在那里等着雄大他们的到来。雄大看起来十分熟练地在烤炉里堆上炭,只用了火柴和报纸,就一下生好了火。
不过,要等到炭烧起来,还需再花上几十分钟。这期间,雄大便开始跟孩子们玩起了带过来的玩具。
绿和由佳里在烤炉前一边看火,一边静默地望着孩子们游戏的身影。
由佳里一脸笑意。不管什么时候孩子们嬉闹着玩成一团的样子都给予她快乐,让人忘却现实。
绿也面带微笑。但是这是因为在由佳里的面前,她才做出这般表情。在某个时刻,她脸上的神情会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她凝视着庆多的双眼中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撑开遮阳伞,桌子也摆好了。折叠椅子虽然不够人数,也有七把之多。反正孩子们都光顾着玩根本不会过来坐的。
良多无法淡然地待在绿的身边,他找了稍远处的一块大岩石当椅子坐下,远远地看着孩子们做游戏。
雄大从车里取出风筝,想要放上天。孩子们都守在雄大的身边看着。但是,很快雄大就放弃了,孩子们开始追着一个撒气的足球玩起来。
雄大看了看烤炉的火候,便笑眯眯地朝良多的方向走来。
“这里不能放风筝,说是为了保护香鱼。从这里不太能看得见,不过河面上拉着尼龙线,好像是为了防止鸟儿靠近,这么一来风筝就会缠在上面。”
良多一边点头,一边想起庆多在成华学院的面试。庆多对面试官撒了谎,说夏天的回忆是“跟爸爸一起露营和放风筝”。
而雄大却要把它付诸现实。庆多连这种事都告诉了雄大吗,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这些年风筝都做得太好,太容易放起来了,一点都不好玩。我们那个年代啊……”
说到这里,雄大看了看良多的脸,笑了。
“啊,当然,我比你大一些。我父亲用竹签和窗户纸给我们糊一个出来,再把报纸剪了做成尾巴。那个怎么都放不上去……”
听到这些,良多摇了摇头。
“我的父亲不是那种会和孩子们一起放风筝的人。”
雄大听了良多的话,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吗?不过,你也没必要向你的父亲看齐,对不对?”
雄大的话里并没有责备的语气,他只是单纯将心中所想之事付诸口舌罢了。
他说得没错。不知不觉间,良多在模仿着那个令他厌恶的父亲。
“拜托你要陪琉晴放风筝哦。”
雄大低下了头。
“好。”
雄大沿着河滩跑了过去,想要加入孩子们的足球游戏。
孩子们飞快地消耗着烧烤和带过来的便当,大人们却完全没动筷子。由佳里和绿互相都有所顾忌,不知道该由谁去照料谁家的孩子,最终,年龄小的孩子由由佳里照顾,琉晴和庆多由绿照顾着吃完了这顿饭。雄大则完全负责烤肉。听说以前曾开过一段时间冲绳料理店,他用“冲绳风味的酱汁”事先给肉调好了味。尽管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冲绳风味,不过毋庸置疑,着实美味。
收拾好烤炉,处理好所有垃圾,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那天早上还只有些薄云,到了下午云层却越发厚了。接着,突然就凉风大作,气温骤降,穿着短袖都有点冷了。
绿抬头看了看越发黑压压、低沉沉的云层,忍不住心情也压抑起来。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孩子们还在河滩边玩耍着,这个气温对嬉闹追逐的他们来说反而是刚刚好。
由佳里和绿并排站着,一起体会着逐渐逼近的分别时刻。
“别看他那样,其实很胆小。”
由佳里和绿看见琉晴在戏弄庆多。看起来两人因为什么起了冲突。由佳里刚想训斥琉晴,却住了嘴。大概是和好了吧,那两人又突然开始勾起手指来。
一边看着,由佳里继续说道:
“晚上,他不喜欢一个人去厕所,总是我跟着一起去。不过,大和出生后,他突然就有点哥哥样了。训练大和上厕所的时候,他说自己带弟弟去厕所,干劲十足。”
由佳里的声音有点哽咽了。绿想着坚强的由佳里怕是要哭出来了。
“庆多也一直说想要个弟弟,不过……我……已经不能生了。”
听到绿的话,由佳里吃惊地看着绿。
那是在六年前,就在生完庆多出院的那天,负责的妇产科医生说:“夫人再怀孕的可能性非常低,就算怀孕,也很可能会流产。即便是胎儿发育了,胎儿和母体在生产时的风险都很高。请尽量避免怀孕吧。”医生告知此事时,陪在绿身边的人是良多。良多看起来比绿更受打击。不过,良多从未因此事而责备过绿,哪怕一次。
自那以后,绿就一直对良多充满负罪感。
“所以,虽说是以这种方式,庆多有了妹妹和弟弟,我想他一定会高兴的。”
绿的眼中盈满了泪水,由佳里的眼睛里也有泪光。
由佳里把手放在绿的背上安慰她。由佳里的手掌,和里子轻拍在哭泣的绿的后背上的手掌一样,温暖极了。
绿不由得哭出声来。
由佳里轻轻地抱着绿,也压抑着声音流下眼泪。
五点过后,良多便叫上庆多,两个人单独站到河边。他在庆多的身旁蹲下来。
“庆多,去了那边的家也什么都不用担心。琉晴家的叔叔、阿姨都说很喜欢庆多……”
庆多急切地打断了良多的话。
“比爸爸还喜欢?”
这句话让良多猝不及防。他从没想过庆多会抛出这样的问题。这就是庆多忧心的事吗?良多不知道。但是,他只知道一点,此时他必须给出肯定答案。
良多紧盯着庆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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