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踪君士坦丁堡和日耳曼迅速轮替的恺撒,经过600多年以后,现在要回到赫拉克利乌斯的统治时期,在希腊王国的东部边境停留下来。就在国家因波斯战争而民穷财尽,教会因聂斯托利派和一性论者的争执而混乱不安时,穆罕默德一手持剑一手拿着《古兰经》,在基督教和罗马的废墟上建立起他的宝座。这位阿拉伯先知的才华、民族的特质和宗教的精神,是东部帝国衰亡的主要因素。我们得用好奇的眼光注视这场令人难忘的变革,如何为世界各民族带来恒久而新颖的面貌。[107]
一、阿拉伯半岛的地形、气候和自然状况
这块空旷的地域位于波斯、叙利亚、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之间。阿拉伯半岛[108]像是不规则而又极为宽阔的三角形,从最北部的顶点位于幼发拉底河岸的贝勒斯[109]算起,1500英里的中线终止在巴贝曼德海峡和乳香产地的底边处。[110]在腰部的位置,从东到西就是从巴士拉到苏伊士,也可以说是从波斯湾到红海[111],宽度大约是中线的一半。三角形的两边越来越宽,南部面对印度洋的底边已有1000英里,整个半岛的面积超过德国或法国的4倍,极大部分是所谓的岩地或沙漠。鞑靼地区由于自然的力量,装点着高耸的林地和茂密的草原,孤单的游客置身于植物丛生的环境中,可以获得舒适和安慰。
在阿拉伯凄凉的荒野之中,只有一望无垠的滚滚黄沙,被险峻崎岖而又赤裸贫瘠的山脉隔断,砾质地表没有任何蔽荫和庇护,整天暴露在热带白炽的阳光之下。呼啸的气流不会给人带来清新和凉爽,特别是从西南吹来的热风,散布瘴疠的死亡气息。那些时而上升时而摊平的沙丘,可以形容为大海的浪涛,激烈的风暴可以埋没整个商队或一支大军。水源是上天的恩惠,成为寻求和争夺的目标,木材如此稀少使人要用别的方式来生火和取暖。阿拉伯没有可以通航的河流,不能用来灌溉农田,更无法将货物运到邻近地区。山间溢流的洪水很快会被干渴的大地吸收。那些极少见的植物都在艰困的环境中挣扎,罗望子树和金合欢把根深植在岩石的缝里,靠着夜间的露水得到滋润。坑洞和水沟中存集很少的雨水,深井和清泉是沙漠的秘密宝藏。到麦加[112]去的朝圣客饱受很多天饥渴和炎热之苦以后,只能从满是硫黄和盐渍的盆地里找到一点水源,那种味道真是难以入口。
这便是阿拉伯一般气候和地理环境的真实写照。可怕的经验增加了局部或暂时的欢愉的价值,一片遮荫的丛林、一块青葱的草地或是一湾清澈的流水,都可以招来一群阿拉伯人定居下来,在这块为他们和牛只提供食物和休憩的场所,辛勤种植椰枣和葡萄。滨临印度洋的高地,因丰富的森林和降雨而显得大为不同,气候更为温和,水果更为可口,人畜更为繁多,肥沃的土地让胼手胝足的农夫获得应有的酬劳,生产天赐的礼物像是乳香[113]和咖啡,在每一个时代都吸引着全世界的商人。要是和半岛其余的部分相比,僻处海角的地区真可称得上洞天福地,产生的奇幻色彩由于距离的遥远而令人更为神往。这个世外桃源完全是大自然的恩惠和杰作,当地土著具有奢侈而又纯真这两种互不兼容的气质,地下埋藏着黄金[114]和宝石,陆地和海洋都弥漫着甜美的香料气息。这种沙漠区域、山岩地带和农耕田地的划分,希腊人和罗马人非常熟悉,阿拉伯人却一无所知。令人感到好奇之处在于,虽然当地居民的语言和习俗始终未变,但这片国土却丝毫没有保留下古代地理的痕迹。巴林和阿曼这些滨海的地区正对着波斯的领土。也门王国表明了阿拉伯·费利克斯的边界,至少能够让人知道它的位置。勒吉德的空间广阔一直延伸到整个内陆,穆罕默德的出生地是汉志,整个行省位于红海的海岸。[115]
人口数量受到食物供应的制约,罗马或波斯一个土地肥沃而工作勤奋的行省所拥有的臣民数目可能超过这巨大半岛的全部土著。伊克锡法吉人[116]或称“食鱼者”沿着波斯湾、印度洋或红海的海岸不停迁移,寻找来源不稳定的食物。在这种难以称为社会的原始卑贱的状况之下,这些未开化的种族没有技艺和法律,甚至缺乏理性和语言。世代和时光在无声无息之中不断向前滚动,无助的族群因贫穷和生存的需要被局限在狭窄的海滨,使得后裔无法繁衍壮大。在更早的古代时期,有很大部分的阿拉伯人的确能摆脱悲惨的困境,这块草木不生的荒野无法维持狩猎民族的生存,很快就发展出更有保障更为富足的游牧生活。沙漠的部落数千年来从未改变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从对现代贝都因人的描述中,我们可以得知他们祖先的特征。[117]无论是在摩西还是穆罕默德的时代,他们都住在相同形状的帐幕之中,把马匹、骆驼、羊群赶到同样的泉水和草地去放牧。自古以来我们在豢养一些家畜以后,劳累减少而财富增加,因而这些家畜成为阿拉伯牧人最忠心的朋友和最勤奋的奴隶。
根据博物学家的看法,阿拉伯是真正的最早出现马的地区,气候的状况最有利于这种神骏动物的生存,倒不是在于体型的大小,而是在于精力和速度方面得到充分的发展。巴尔布、西班牙和英格兰三地的马匹得到举世的赞誉,在于它们都有阿拉伯马的杂交血统。[118]贝都因人用近乎迷信的审慎态度,保持纯种马的荣誉和名声,公马的售价很昂贵,但母马也很少出让。生下一匹血统纯正的小马,在部落中是值得众人欢乐和道贺的大事。像这些名贵的马匹从小养育在帐幕之中,与阿拉伯人的儿童生活在一起,受到亲切的关怀和教导,养成温驯合群和热爱主人的天性。它们只习惯于疾行和奔驰,不会因滥用马刺和鞭笞而变得迟钝和麻木,蓄备精力用于奔逃或追逐的需要,只要感觉到手掌的轻拍或马镫的紧挟,立刻像一阵风般迅速向前驰骋。但是如果骑士在飞奔之中突然掉下来,它就会停止不动直到骑士重新坐上马鞍。
骆驼在阿非利加和阿拉伯沙漠是神圣而贵重的礼物,强壮和极有耐性的牲口负着重物,可以不吃不喝照常行走数天之久。这些在身躯上打上奴役印记的动物,可以用第五个胃储存一大袋清水,体型较大的品种可以负荷1000磅的货物;单峰驼的骨架较小但更为灵活,比赛时连最快的骏马也追赶不及。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的骆驼,全身没有一点废物,都可为人所用,母骆驼的产奶量多而且营养高,小骆驼的肉质可以媲美最嫩的牛肉[119],从尿中可以提炼出价值极高的盐,干粪可以做燃料,每年脱落又要重生的长毛,贝都因人拿来编织成衣物、用具和帐幕。牲口在雨季以沙漠中数量不多的青草为生,在炎热的夏天和万物俱寂的冬季,贝都因人把帐幕移到海边、也门的山地或是幼发拉底河的邻近地区,甚至常常不顾身家性命前往尼罗河岸,或是抵达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村庄。浪迹天涯的阿拉伯人过着危险而困苦的生活,尽管他们有时用劫掠或交易的方式,获得一点手工业的产品,但是即使是一位最普通的欧洲人,他所享受的舒适和欢乐的生活,也远在可以带领1万匹骏马在原野上奔驰的高傲酋长之上。
就我们所知,西徐亚人的各旗和阿拉伯人的部落之间有一个显著不同之处。阿拉伯人有很多族人集中在市镇上,从事手工业和农业的工作,但仍用部分时间和精力来管理牛群。不论在和平还是战争时期,他们都会与沙漠中的兄弟在一起,贝都因人从这种对双方有利的交往中,可以获得他们缺少的东西,掌握一些原始的技巧和知识。阿布·尔菲达列举阿拉伯半岛42座城市[120],其中最古老和人口最多者位于被称为乐土的也门,像是萨阿纳[121]的高耸群塔和墨拉布[122]的奇妙水库,是荷美莱特人的历任国王所兴建,但是它们发出的亵渎神圣的色彩,却被靠近红海相距270英里的麦地那[123]和麦加[124]的先知荣光掩盖。这些神圣地点中的最后一个被希腊人称之为马科拉巴,字尾的含义表示出壮丽和伟大,但实际上即使是在最兴旺的时期,城市的范围和人口的数量也从未超过马赛。马科拉巴的创建者之所以选择这处没有发展空间的位置,必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动机,也可能与迷信有关。他们在3座荒山的山脚下面,一片长不过2英里、宽不过1英里的平原上,用泥土和石块兴建房屋,土壤都由岩层构成,所有的水都苦涩而又浑浊,就是神圣的泽姆泽姆水井也同样如此。草原远离城市,葡萄要从70英里外塔耶夫的农场运来。
古莱西族统治麦加时,凭着显赫的名声和进取的精神在阿拉伯人部族中极为突出。那里贫瘠的土地无法进行耕作,但所处的位置有利于商业活动。他们运用40英里外的格达港,与阿比西尼亚保持极为方便的来往,这个基督教国家为穆罕默德的门徒提供了最早的庇护地。阿非利加的财富抵达半岛送到巴林行省的格拉或卡提夫,这个城市据说是由迦勒底的流犯用盐岩建造而成。他们从那里带着波斯湾出产的珍珠,乘坐木筏漂流到幼发拉底河口。麦加的位置在右边的也门和左边的叙利亚之间,相距各有1个月的行程,他们的商队以前者作为冬季的集散中心,夏季则是后者,都能按时到达,使印度的船只免除红海漫长而艰苦的航行。在萨阿纳和墨拉布的市场,还有阿曼和亚丁的港口,古莱西人的骆驼满载着昂贵的香料。在波斯特拉和大马士革的市集上更可以买到粮食和各种产品。获利丰厚的贸易使得麦加街头呈现富足和繁荣的景象。而这个部族的尊贵子弟,则把对武器的热爱和经商的职业结合起来。
二、阿拉伯人维持独立的精神和酷爱自由的习性
阿拉伯人能够保持永久的独立,一直是外人和土著极口赞誉的题材,而辩论的艺术更使得这个离奇的事件,变为了预言和奇迹,使以实玛利[125]的后裔获得莫大的利益。有些例外既无法掩饰也不能避免,使得这种论证方式显得多余和不切实际。也门王国先后为阿比西尼亚人、波斯人、埃及的苏丹[126]和土耳其人[127]所征服。圣城麦加和麦地那多次屈从西徐亚暴君的淫威,罗马的阿拉伯行省[128]将那片特殊的荒野包括在内,想当年,以实玛利和他的儿孙在他的兄弟以撒的注视之下在那里扎营。然而,这些都是暂时和局部的例外,事实上整个民族的主体,总能逃脱实力强大的王国想要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塞索斯特里斯[129]和居鲁士,庞培和图拉真的武力,始终未能达成征服阿拉伯的目标。目前土耳其的统治者只能运用微不足道的管辖权,稍为处理不当就会引来危险,派兵攻打也无法发挥效用,只有放下傲慢的姿态,力求获得这个民族的友谊。阿拉伯人能够保有自由最明显的原因在于国土的特点和民族的性格,在穆罕默德以前长远的世代[130],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作战,他们奋不顾身的英勇在邻国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士兵的耐性和积极性是在游牧生活的习惯和磨炼中逐渐形成的,照应羊群和骆驼的工作交给部落的妇女,但好武善战的青年追随着酋长的旗帜,骑着骏马在原野上飞驰,演练搭弓射箭、标枪投掷和弯刀搏斗。从古以来自由独立的记忆是使它继续下去的最坚实的保证,后代子孙受到激励要维护祖先遗留的权利,遇到共同敌人的进犯就会搁下家族之间的世仇。在他们与土耳其人的最后一次敌对行动中,麦加的商队遭到8万名同盟军的攻击和掠夺。当阿拉伯人向战场进军时,希望在前线获得胜利,同时也要在后方保证能够安全撤退。他们的战马和骆驼在8到10天,可以进行400到500英里的行军,很快在征服者的眼前消失。沙漠中的秘密水源很难搜寻,得胜的部队追逐着一支看不见的敌军,就会在干渴、饥饿和疲惫中纷纷倒毙;败退的土著却在酷热荒野的深处养精蓄锐,藐视对方的不智。
贝都因人的武力和沙漠不仅是赢得自由的保证,而且也是阿拉伯半岛这块世外桃源的屏障。那里的居民远离战争,宜人的气候和肥沃的土地使他们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奥古斯都的军团因疾病和疲乏而溃不成军[131],只有运用海上武力才能使也门屈服。当穆罕默德举起神圣的旗帜时,整个王国还是波斯帝国的一个行省,荷美莱特人的7位王子仍在统治着山区,科斯罗伊斯派出的代理人想要忘掉遥远的祖国和不幸的主子。查士丁尼的历史学家叙述阿拉伯人的独立状况,说到他们因利益或感情而分裂,一直在东部进行长久不息的争执。迦山部落获得允许可以在叙利亚的领土设置营地,希拉的公侯可以在巴比伦废墟以南40英里之处兴建城市。这些部族在战场上不仅行动快速而且勇敢,但是他们的友谊可以用金钱收买,欠缺忠诚之心,随时会反目成仇,要煽动这些到处迁移的蛮族,远比解除他们的武装更为容易。经历多次战争的频繁互动以后,他们摸清了罗马人和波斯人虚张声势的软弱,难免表现出目空一切的态度。从麦加到幼发拉底河,阿拉伯部族被希腊人和罗马人统称为萨拉森人[132],每个基督徒提到这个名字,都免不了会产生畏惧和憎恨的情绪。
奴性深重的人处于暴君淫威之下,只能吹嘘国家的独立自主,但阿拉伯人的确具备个体的自由,可以享受若干程度的社会福利,无须放弃天赋的特权。在每一个部族,迷信、感恩或财富总会将某个特殊家族推到高于他人之地位。身份崇高的族长或酋长毫无例外地都出于特定的世家,不过,继承的法则并不严谨,而且没有约束的力量,常会从尊贵的亲属当中,选择才能卓越或德高望重的人,担任这个简单而又重要的职位,运用智慧来排解纠纷,以身作则来鼓舞士气。甚至一名妇女凭着勇气和见解,也能像芝诺比亚一样指挥自己的同胞。几个部族短暂联合可以成立一支军队,更为长久的结合便形成一个民族,权势最高的领袖是酋长中的酋长,他的旗帜在众人的头上飘扬,在外人的眼里,值得加上王的荣名。要是阿拉伯的公侯滥用权力,很快就会受到惩罚而为子民所抛弃,要知道他们的习惯是接受温和的领导作风与如家长般的处理方式。他们保持自由的风气,行动不受任何制约,在广阔的沙漠,不同的部落和家族结合在一起,是靠着共同遵守的自愿协议。也门土著个性温驯,支持君王的排场和威严,然而假若统治者为了避免生命发生危险,以致不敢离开皇宫,那么政府的实际统治权,必然落在贵族和官员的手里。位于亚洲内陆的城市麦加和麦地那,形式或应该说是实质上呈现出共和国的特征。
穆罕默德的祖父和他的直系祖先,一直以国家的君主身份处理国外和国内的事务,但是他们像伯里克利在雅典或美第奇在佛罗伦萨一样,只是用过人的智慧和正直的见解来进行统治。他们的影响力也像遗产那样为继承人均分,国家的权杖由先知的叔伯辈,传到古莱西部族较为年轻的支派手中。遇上重大事情,他们会召开人民大会——人类为了让他人听命总是要对其进行强迫或说服,古代的阿拉伯人重视口才的运用和技术,是公众享有自由最明确的证据。[133]不过他们简朴的自由与希腊和罗马共和国大不相同,不仅没有那么精巧,也不像一部人工制成的机器般,可以使每个成员在社会中分享一份不容分割的民主和政治权利。在阿拉伯那种较为简单的格局之下,整个民族是自由的,因为它的每一个儿孙都拒绝听命于一位主子的意愿。每一个人的胸怀为英勇、坚毅和节制这些严苛的德行所武装,对独立的热爱使他养成自我克制的习惯,害怕丧失荣誉和颜面使他蔑视低俗的恐惧,能够面对痛苦、危险和死亡。心灵的庄重和坚定能在外表上充分显示出来:说话缓慢、有力而确切,不轻易发出欢乐的笑声,唯一的动作是经常轻捋自己的胡须,那是一个男子汉可敬的象征。他对自身重要性的体会使他对同辈的言行绝不轻佻,面对上司绝不畏惧。[134]萨拉森人在对外进行侵略之后仍然保持着自由的传统,早期的哈里发热衷于臣民粗野和通俗的语言,登上讲坛对会众进行劝说和教导。阿拔斯王朝在将帝国的首都迁往底格里斯河畔之前,并没有采用波斯和拜占庭宫廷傲慢和夸耀的仪式。
三、阿拉伯人的历史背景和社会条件
我们在对民族和人群进行研究时,应当注意那些使得彼此和睦或仇恨的原由,是什么因素使得社会习性趋向狭隘或博大,变得温和或激进。阿拉伯人与其他民族隔绝,养成把所有陌生人看成是敌人的习惯,贫瘠的土地仍旧流通着一种法理的箴言,直到现代仍为人们所信奉和实行。他们经常运用类似的说法,那就是在划分地球区域时,那些肥沃和丰饶的地带被分给人类大家庭中另外的支派,以实玛利受到放逐所绵延的后代,应得的遗产已经被不公正地剥夺,现在可以用欺骗或暴力的手段重新收回。要是按照普林尼的说法,阿拉伯部族对盗窃和经商都同样内行。穿越沙漠的商队被绑架勒索赎金或是遭到抢劫,从遥远的约伯和赛索斯特里斯[135]时代以来,他们的邻人便成为掠夺风气的牺牲品。要是有个贝都因人在远处发现一个孤独的旅人,就会骑上马大叫大嚷地冲过去:“赶快自己脱光衣服!你大婶(就是我老婆)还没衣服穿呢!”照着话做可以使他高抬贵手,反抗只有激怒攻击者,在正当防卫的借口下只有让受害人白白牺牲性命。无论是一个人作案还是几个人联手,都是名副其实的土匪,但要是成队的人进行类似的行为,就性质而言已经可以称为合法而正当的战争。一个如此武装起来冒犯他人的民族的特性,毫无问题地会因内部的剽掠、谋杀和报复而火上浇油。根据欧洲的制度,和战大权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而实际行使这种权力的更是仅限于几位高层人员;但是每个阿拉伯人都可以随时用长矛刺死同胞,不仅免予惩罚反而得享大名。一个民族的结合只靠含糊类似的语言和习俗,行政官员的司法审判权在这种社会中沉默无言形同虚设。
据说在穆罕默德之前的蒙昧时期,阿拉伯人曾经发生过1700次战斗[136],敌对情绪由于政治派系的斗争而变得更为激烈,只要诵读一段散文或诗歌,就能激发年深月久的宿怨,在敌对部落的后裔心中重新燃起祖先的怒火。在私人生活中,每个男子凡是涉及自己的事件都自以为是审判者和报复者,至少就家族而言是如此。他们对个人的荣誉极其敏感,颜面受辱在他们看来比身体上的伤害更为严重,这为阿拉伯人的争吵增加了致命的毒液。在涉及女人和胡须的荣誉问题上更是事关重大,一旦碰触就会受伤。一个下流的动作或是一句藐视的言辞,只能用冒犯者的生命来偿还所受的羞辱。他们可以极为固执地耐心等待,用整月或数年的时间来寻找机会实施报复。任何时代的蛮族,对谋杀的罚金或赔款的做法都非常熟悉,但是在阿拉伯,死者的亲属可以凭着自己的意愿,选择是接受金钱还是亲自实施合法的报复。阿拉伯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毒之心甚至拒绝接受凶手的头颅,要一个无辜的人代罪犯受过,把惩罚转移到对方部族最有名望和最受重视的人身上,认为这样才能给予仇敌最大的伤害。如果他们真把这个人杀死了,那么又轮到自己落入随时遭到报复的危险之中。血债的利息和本金累积起来,这些家族的每个人都过着怨恨和疑虑的生活,有时甚至过了50年,这笔血海深仇的账还是无法算清。[137]嗜血的风尚根本不知怜悯与宽容为何物,不过基于荣誉的要求,倒是能够对其有所制约,每次参加械斗的人员,在年岁、力气、数量和武器方面必须概括相等。在穆罕默德以前的时代,每年有长达2个月甚至4个月的节间,无论是本族还是对外的敌对行动,基于宗教的要求都不得拔刀相向,这种局部的休战强烈表现出阿拉伯人习惯于无政府状况和黩武好战的特性。[138]
商业和文学发挥温和的影响力,使得阿拉伯人劫掠和复仇的精神能够有所节制。孤寂而隔绝的半岛四周围绕着古代世界最开化的民族,商贾是全人类的朋友,每年前来的商队最早将知识和礼仪的种子传入这些城市,甚至进入沙漠里的帐幕。不论阿拉伯人的世系出于何处,他们使用的语言与希伯来语、叙利亚语和迦勒底语有同一语源。部落独立的标志是他们特殊的方言[139],但是每个部族,又以自己的方式,喜欢加上麦加那种精纯而清晰的词汇。阿拉伯就如同希腊一样,言语的完美超越文雅的举止,它的词汇可以区分80种蜂蜜、200种蛇、500种狮子和1000种剑的名字,而且有一段时期这部极其冗长的字典,全部保存在不识字者的头脑之中。荷美莱特人遗留的纪念碑使用已经废弃的神秘文字,但在幼发拉底河两岸发明的库法字体[140],后来经过演变成为现代字母的基础,新近发展出来的字母体例是在穆罕默德出生后,由定居在麦加的外乡人所传授。
生来自由而又能言善道的阿拉伯人,对于文法、计量和修辞一无所知,然而他们有敏锐的理解力、卓越的想象力、惊人的智慧而且极富感性[141],精心撰写的作品能使听者受到强烈的影响。一位犹如旭日东升的诗人凭着天才和成就,不仅受到部落,也受到整个民族异口同声的赞誉。准备盛大的节庆宴会和妇女的吟唱队伍,敲打着手鼓,展示出婚礼的华丽排场,在她们的儿子和丈夫面前歌诵,述说他们的部落何其幸福,宣告现在已出现一位为他们的权利辩护的斗士,宣告一位民族的先锋用高昂的音调为族人赢得不朽声誉。遥远或敌对的部落都会前往参加一年一度的市集,后来被早期穆斯林的狂热分子废止。这种民族的集会必定能够消除野蛮的习性,建立和谐的关系。在30天的会期之中他们进行各种交易行为,除了购买粮食和酒类,还举行辩论和诗歌比赛。吟游诗人踊跃参加争取各种奖品,优胜的诗文保存在王公和酋长的档案记录之中,有7首脍炙人口的诗,原作用黄金铸成,悬挂在麦加的庙宇里[142],我们现在已经可以读到译文。阿拉伯诗人是那个时代的历史学家和导正人心的教师,他们带着偏见怜悯他们的同胞,激励和鼓舞他们的德行。慷慨大方和英勇无畏的亲爱精诚是他们最喜爱歌诵的主题,当他们用尖锐的嘲讽指向一个可鄙部族时,那种辛辣而苦涩的谴责,使得对方的男子不知如何回应,妇女也无法否认。
亚伯拉罕的好客风尚曾经被荷马极力表扬,仍然在阿拉伯人的营地被奉行不渝。凶狠的贝都因人在沙漠中令人畏之如虎,但对于信任他们的荣誉、胆敢进入他们帐幕的陌生人,根本不加盘问就予以热情的接待,不仅非常殷勤而且敬重,客人可以分享主人的财富,主人就是再贫穷也会尽其所能,在客人休息一段时间以后主人就会送客上路,并且致以感谢、祝福甚至赠送礼物。对于兄弟和朋友的需要更会付出关怀和伸出援手,这种值得公众颂扬的英雄风格,还要超越常人经验和习性的狭窄范围。
在麦加的市民之中,谁有资格获得最为慷慨的美名,这个问题引起争论,于是有3个人陆续被提出来,认为只有他们能一比高下。阿拔斯的儿子阿卜杜勒要到远方去游历,乘坐在骆驼背上,听到恳求者的声音:“啊,你的叔叔是神的使徒,我是个坐困愁城的旅人。”他听到这话立刻跳下鞍来,把自己的骆驼连同华丽的饰物送给朝圣客,加上装有4000个金币的钱袋,仅剩下的一把剑可能是尊贵亲人的礼物,具有内在的价值而被留下来。第二位是凯斯,他的仆人告诉另一位恳求者,主人在睡觉,不过他接着说:“这一袋钱有7000个金币(家中的全部财物),而且主人还有指示,可以再送给你一头骆驼和一个奴隶。”主人醒来后对忠诚的管家大加赞扬,并且使他获得自由,只是温和地加以指责,说他太重视主人的睡眠而怠慢来客。第三位豪迈的人物是瞎子阿拉巴,他在前往祷告时,通常靠两个奴隶用肩膀支撑着他慢慢行进。他回答道:“哎呀!我的钱箱全部空了!但是你可以将这两个奴隶带走卖掉,要是你拒绝,我也决计不要他们。”说完话他把这两个年轻的奴隶推开,靠着手杖沿着墙壁摸索回去。哈特姆的性格是阿拉伯人德行最完美的典范[143],作战英勇,对人慷慨大方,是位文辞优美的诗人和功成名就的强盗,有次举行盛大的宴会,他烧烤了40头骆驼。当一个敌人向他乞求饶命时,他立即退还所有的俘虏和战利品。他的族人崇尚自由,藐视法律的公正,摆出骄傲的姿态纵情于一时的怜悯和宽大。
四、阿拉伯人的偶像崇拜以及外来宗教的影响
阿拉伯人的宗教[144]一如印第安人,崇拜太阳、月亮和恒星,是非常原始而且看上去合理的迷信模式。天上亮丽的发光体显示可见的神明形象,这些星体的数量和距离在哲学家或世人的眼中,形成无限空间的概念。固定的球体具有永恒的特性,似乎不会毁坏或腐朽,有规律的运动被认为是理性或本能所产生的作用,它们发挥出的真实或想象出来的影响力则更增强了人们的信念,让人认为这些星体会关心地球和其上所居住的生物。天文学最早在巴比伦获得孕育和发展,阿拉伯人的课堂则是晴朗的天空和赤裸的平原。他们在黑夜里行进时,靠着星星指引方向,因而它们的名字、运动的路径和每日的位置,所有好奇而虔诚的贝都因人都很熟悉。他们从经验得知月亮的黄道带可以分为二十八宿,向带来雨水纾解沙漠旱象的星座祈祷。天体的统治无法延伸到不可见的空间,为了维护灵魂转世和肉体复活的理念,必须强调超越物质的精神力量,一头殉葬的骆驼在死后仍可供主人在另一个世界使用,召唤已经离开肉体的灵魂,表明死者仍有知觉和权势。我对于蛮族盲目的迷信——关于那些地方神祇、星座、虚空和大地,无论是它们的性别、名衔、尊荣和位阶,毫无所知也不感兴趣。每一个部族、家庭或战士,对于狂热礼拜的仪式和对象都可以任意创造和变换,但整个民族不论在哪个时代,都用谦恭的态度接受麦加的语言和宗教。
真正天房的古迹出于公元之前,希腊历史学家狄奥多鲁斯[145]在描述红海海岸时,提到萨穆迪特人和塞伯伊人的居住地区之间有一座著名的庙宇,它那非同一般的神圣性,受到阿拉伯半岛所有居民敬拜。庙宇使用亚麻和丝质的帷幕,每年由土耳其皇帝加以换新,第一次举行这种仪式,是在穆罕默德之前700年,由荷美莱特国王负责提供。[146]蛮族礼拜神明只要一顶帐幕或一个山洞就足够使用,但是他们却修建了一座用石块和泥土作为材料的建筑物,东部的国君限于技术和能力,建造的天房只能如同原型[147]一样的简朴。宽大的柱廊围绕着正方形的天房,那是一座长24肘尺、宽23肘尺和高27肘尺的方形宫殿,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用于采光,双层屋顶由三根木柱支撑,一根水管(现在是黄金打造)排除屋顶的雨水,泽姆泽姆圣井为了防止意外的污染特地盖上圆顶。古莱西部族运用权谋或武力获得天房的管理权,这一教士的职务经过四代直系亲属的继承,最后落到穆罕默德祖父的手里,他的出身是哈希姆族,在同胞眼中是最神圣和最受尊敬的世系。[148]
麦加的周围地区享有圣地的特权,每年最后一个月,城市和庙宇挤满各地前来的朝圣客,向上帝的殿堂呈献誓词和祭品。忠诚的穆斯林现在还是奉行同样的仪式,这原先是偶像崇拜者创立和延续的迷信活动。各地的朝圣客在离城还很远的地方,便更换身上的衣服,匆匆绕行天房七圈,亲吻神圣的黑石,七次前去朝拜邻近的高山,七次朝着米纳山谷投掷石块,最后奉献羊只或骆驼作为牺牲,在圣地埋下牺牲的毛和蹄,才完成整个的朝圣程序,与今日的做法并没有不同。每个部落从天房学会或教导自己的敬神仪式,庙宇里装饰和竖立360个人物、鹰鹫、狮子和羚羊这些偶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红色玛瑙制成的赫巴尔雕像,手里拿着7支无镞和无羽的箭矢,代表渎神预言的工具和象征。这座雕像是叙利亚艺术的纪念物,在更为原始的时代只要一根石柱或石碑就可以进行祭神的活动,以沙漠里的岩石模仿麦加的黑色陨石[149],用来凿成神像或祭坛,这些东西显然源于偶像崇拜,因而备受谴责。
从日本到秘鲁到处都流行牺牲的运用,虔诚的信徒在神明的面前毁弃或烧掉最心爱或最贵重的礼物,以表示感激或恐惧之心。人的生命[150]成为最宝贵的祭品,用来求神免除大众的灾难,腓尼基、埃及、罗马和迦太基的祭坛一直浸染着人血。阿拉伯人长期盛行这种残酷的仪式,第3世纪时,杜马提安人[151]的部落每年用一个童男作为牺牲,萨拉森王子曾是查士丁尼的盟友和士兵,把一位俘虏的王室青年杀死献祭。[152]父母将其子献上祭坛,展现的是宗教狂热极其痛苦而又崇高的感情,圣徒和英雄所做的榜样使这种行为或意愿显得更为神圣。穆罕默德的父亲发出轻率的誓言要将自己献给神明,后来好不容易用价值100头骆驼的礼物赎回性命。阿拉伯人从愚昧无知的时代开始,就像犹太人和埃及人一样不吃猪肉[153],在男孩进入青春期时举行割礼。[154]《古兰经》对这种习俗未加指责或首肯,保持沉默的态度,传给后代子孙和皈依的外族信徒。一些有识之士加以臆测,认为这种做法只是富于心机的立法者有意顺从同胞极为固执的偏见,但是宁可单纯相信,这只是谨守年轻人的习惯和意愿,原先并没有预想到这种适宜麦加气候条件的做法,到了多瑙河或伏尔加河地区以后,对于身体的卫生根本不会产生有利的作用。
阿拉伯是自由之邦,每当邻近的王国受到外敌入侵和暴政的打击时,遭受迫害的教派就会逃到这片乐土,在此过上无忧无虑极其自在的生活。那些萨比安派教徒、祆教徒、犹太教徒和基督徒所信奉的宗教,经过波斯湾传播,之后到达红海。在更为遥远的古代,萨比安教义经由迦勒底人[155]的科学和亚述人的武力传遍亚洲各地。巴比伦的祭司和天文学家[156]用2000年观察所获得的经验,演绎出自然和天体的永恒法则。7位神明或天使指挥7大行星的运转,受到他们的敬拜,并且把无法抗拒的影响力投向地球。那7大行星的特性、黄道12宫的符号以及南北半球的24个星座,全部用图像和符咒表现出来,每个星期的7天各有所代表的神明。萨比安教派每天要祷告3次,哈兰的月神庙是朝圣的地点。[157]但是他们对信仰保持坚定的弹性,随时能够向别人学习或努力教导,在创造世界、洪水泛滥和教长授命的传说中,他们和俘虏的犹太人有极为类似的说法,全部诉诸亚当、塞特和以诺等秘典[158],再掺杂一些福音书的道理,使多神教论者的残余势力转变为巴士拉地区的圣约翰派基督徒。[159]巴比伦的圣坛被祆教信徒推翻,但萨比安教派受到的伤害被亚历山大用刀剑进行报复,波斯人在异族的奴役之下呻吟500年之久,琐罗亚斯德最纯洁的门徒逃脱偶像崇拜的污染,前往沙漠与过去的敌手一同呼吸自由的空气。[160]
穆罕默德逝世前700年,犹太人已经在阿拉伯半岛定居下来,提图斯和哈德良统治时的战乱期间,有更多的人被从圣地驱赶出来。这些勤劳的流亡人士向往着自由和权力,他们在城市里修建会堂,在旷野中构筑堡垒。那些非犹太人的改信者因为受过割礼,外表上看起来与以色列人的后裔没有什么区别。基督教的传教士行动活跃,获得极大的成就,正统教会建立稳固的统治,受到压迫的教派相继逃到罗马帝国国境之外的地区。马西昂派和摩尼教派到处传播狂热的宗教理念和伪经的基督福音;也门的教会以及希拉和迦山的公侯,接受雅各派和聂斯托利派的主教向他们谆谆告诫更为纯洁的信条。[161]
每个部落都有信仰的自由,阿拉伯人不受约束,可以选择或创立自己的宗教,因而部族原始简单的迷信与圣徒和哲人崇高的神学融合在一起。学识渊博的异乡客一致认同,开始传播一个最基本的神学概念: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存在,超越天国和人世所有的权柄和力量,但是他经常运用天使和先知的作为对人类有所启示,他的恩典或正义化为及时的奇迹,能够改变自然界的规律和秩序。阿拉伯人的有识之士尽管忽略对他的礼拜,然而都承认他的权威。[162]他们之所以紧抱着偶像崇拜的遗骸,完全是习惯作祟而非出于信念。犹太人和基督徒是经书里提到的人民,《圣经》已经译成阿拉伯文[163],那些势不两立的敌人全都接受《旧约》的各卷。阿拉伯人在希伯来教长的事迹中,很高兴能发现自己民族的祖先。他们为以实玛利的身世和应许而欢呼,尊敬亚伯拉罕的信仰和德行,为追溯民族的起源至神所创造的第一个人,他们也对圣书中的神奇故事以及犹太法师的梦想和传说深信不疑。
五、穆罕默德的家世出身和宗教使命(569—609 A.D.)
穆罕默德的家世微贱,这是出于基督徒拙劣的诽谤之词[164],实际上并未降低反而提高了他的身份,说他是以实玛利的后代则是民族的特权或神话,但是在最早的家谱[165]中如果有些地方含糊不清令人觉得可疑,倒也可以提出很多真正显贵的祖先来加以证明:他的家世是古莱西部落的哈希姆家族,是阿拉伯人中最著名的人物,麦加的王公和天房的世袭管理人都出于这个世系。穆罕默德的祖父阿卜杜·穆塔里卜是哈希姆的儿子,哈希姆是个家财富有而且生性慷慨的平民,曾经大量赈捐来救济当地的饥馑灾祸。这个靠着父亲慷慨解囊保存下来的麦加,后来更靠着儿子的勇敢获得拯救。也门王国臣属于阿比西尼亚的基督徒王公,他们的家臣埃布尔拉哈受到羞辱,决心要为十字架的荣誉进行报复,圣城为成队的战象和阿非利加的军队所包围。后来双方同意和谈,穆罕默德的祖父在第一次的会议中,要求对方归还他失去的牛群,埃布尔拉哈问道:“我说过要摧毁圣庙,为什么不要求我高抬贵手赐给你们这个恩惠呢?”无所畏惧的首领回答道:“因为牛群是我的财产,天房为神所有,他们自然会保护自己的家园不受损毁和亵渎。”因缺乏给养,或是古莱西人作战英勇,阿比西尼亚人只有很不光彩地撤退,还有一群神奇的飞鸟使敌人更加狼狈不堪,把石块像雨点一样撒落在异教徒的头上。为了纪念这次获得解救,古莱西人就用大象作为年号。[166]阿卜杜·穆塔里卜的荣誉更因自己的福气而大放异彩,他竟然活到110岁,成为6个女儿和13个儿子的父亲。
他最宠爱的儿子阿卜杜勒是一位英俊而又谦逊的阿拉伯青年,在和扎莱特部族出身尊贵的阿米娜结婚时,据说当天晚上就有200位处女因嫉妒和绝望而死去。穆罕默德是阿卜杜勒和阿米娜的独生子,在查士丁尼逝世后第四年,也是阿比西尼亚人被击败后(要是他们获胜,天房可能会成为基督教堂)2个月生于麦加。[167]他在幼小的年纪便失去了父亲、母亲和祖父,有很多身体强壮的叔叔和伯伯,所以在分配遗产时,落到孤儿手里只有5头骆驼和1名埃塞俄比亚女仆。无论在家中还是外出,战时还是平时,受人尊敬的叔父阿布·塔勒布一直是他幼年时的监护人。他在25岁那年到卡蒂嘉的家中服务,她是麦加一位富有而高贵的寡妇,为了回报他的忠诚,很快将自己连同所有的家财一并许配给他。[168]婚约按照古老简朴的方式,朗诵穆罕默德和卡蒂嘉互爱的誓词,把他描述为古莱西部落中最有成就的人士,以12英两黄金和20头骆驼作为聘礼,全部由慷慨的叔父支付。阿卜杜勒的儿子经由这次的联姻,重新恢复了祖先原有的地位,有识人之明的贵夫人对他家居生活的德行极为满意,他直到年满40岁才获得先知的头衔,开始传播伊斯兰教。
根据他的同伴所传述的说法,穆罕默德长得极为英俊秀气,像这种天赋的容貌,除了有些家伙心怀嫉妒不平以外,很少引起别人的厌恶。在他开口讲话之前,无论是因公因私的听众都会受到演讲者的吸引,在立场上要与他站在一边。大家对他严肃的态度、专注的神情、理解的眼光、和善的笑容、飘动的胡须、透露内心感受的面容以及加强言语表达的手势,都一再赞赏,喝彩不已。在日常生活的相关事务之中,他用庄重和谦虚的态度处处按照本国的规则行事,对有权有势的人非常尊敬,由于关心和爱护麦加最贫穷的市民而显得更为高贵。他坦率的言行能够掩饰见解的深刻,礼节周到的习性被看成友情和善意的表现。他有良好的记忆力,过人的机智使他在社交方面无往不利,想象力极为卓越,判断力清晰、迅速而果决。他在理念和行动两方面都充满果敢的勇气,尽管取得成功使他可能逐步扩大他的规划,但他对于最早抱有的神圣使命的想法,仍然带有独创的优异才华的印记。阿卜杜勒的儿子是在出身高贵的族群中接受教育,始终运用纯正的阿拉伯语言,谈吐不仅流畅轻快,审慎的遣词和及时的沉默更使表达能力得到修正和强化。穆罕默德虽能够发挥口若悬河的本领,但仍然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蛮族,年轻时未曾学习读书和写字[169],当时普遍的无知使他免予人们的耻笑和指责,但他生活在一个非常狭窄的圈子里,没有机会见到那忠实的镜子,无法在头脑中反映出圣哲和英雄的思想。
不过,“自然”和“人生”这两本大书在他的眼前展开,那些被归之于这名阿拉伯“旅客”的政治和哲学观点[170],说来多少还是出于人们的幻想。一般认为他对世间的民族和宗教做了一番比较,发现波斯和罗马这两个帝国的弱点,用怜悯和愤怒的情感观察这个时代的堕落,决心用一个真主和一个国王的名义,把具有所向无敌精神和原始简朴美德的阿拉伯人全部统一起来。我们从更精确的探索中得知,穆罕默德在到叙利亚的两次旅行中,并没有去参观东部的宫廷、军营和庙宇,只去了波斯特拉和大马士革的市场。他随着叔父的商队外出时也不过13岁,在把卡蒂嘉的商品处理完毕以后,职责所在使他要立即赶回。在这种来往匆匆的游览过程中,天才的眼睛可能见识到普通伙伴所忽略的东西,有些知识的种子可能撒布在肥沃的土壤上。只是他根本不懂叙利亚语,必定限制了他好奇心的满足。而且在穆罕默德的生活和著作中,我无法看出他的视野曾远及阿拉伯半岛以外的世界。宗教活动的虔诚和商业行为的召唤,使得每年都有大批朝圣客从世界各地前往麦加,在那个荒凉的角落集结起来。从群众的自由交往和谈话中,一个只会本国语言的普通市民,也可以学习到各部族的政治状况和特性,包括犹太人和基督教的理论和运用。某些带来好处的异乡客受到引诱或是逼迫,要求受到殷勤接待的权利。
穆罕默德的仇敌曾经提到犹太、波斯和叙利亚的僧侣,指责这些人在暗中帮助他写成《古兰经》。[171]相互交谈有助于加强理解,但唯有独处沉思始能培养天才,作品的一致可以表明出于同一个艺术家之手。穆罕默德从幼年时代就开始爱好宗教的沉思默想,每年斋月一定会离开尘世和卡蒂嘉的怀抱,前往距麦加3英里的希拉岩洞。[172]他向虚假或狂热的精灵请教,这些精灵并没有居住在天堂而是住在先知的内心深处。他用伊斯兰教的名义向家庭和宗族宣讲教义,其中有永恒的真理,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杜撰,那就是“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
六、穆罕默德传道的基本信念和主要原则
犹太教的辩护士喜欢自夸,古代那些学识渊博的民族为多神教的传说迷惑得不能自拔时,他们在巴勒斯坦生性简朴的祖先,保存对真神的知识和崇拜。耶和华的伦理本质也许不容易与人的道德标准相互调和,他的形而上特性表现得暧昧不清,但是《摩西五经》和《先知书》的每一页都是他具备大能的证据,他的头衔有统一的规定,刻在律法的第一块石碑上面,他的圣殿从未为不可见本质的可见形像所玷污。等到神庙被摧毁以后,希伯来流亡人员的信仰为犹太会堂的精神奉献所纯净、定型和教化。即使是穆罕默德的权威也不能对麦加和麦地那的犹太人进行永恒的指责,说他们不该把以斯拉奉为神的儿子。[173]但是以色列的子民不仅只是一个民族,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犯下大罪,至少在先知的眼里是如此认定,因为他们把儿子、女儿和同伴奉献给至高无上的神明。阿拉伯人实施比较原始的偶像崇拜,这种罪行非常明显而且毫无顾忌,萨比安派能够差强人意提出辩护之词,是靠着教阶制度里卓越的首脑人物或天赋智能。
祆教体系里善、恶两种本质的冲突,表明征服者的宗教还不够完美。基督徒到了第7世纪已经逐渐堕落到与异教徒没有多大差别,他们向亵渎了东部寺庙的遗骨和圣像,进行公开或私下的宣誓许愿。万能之主的宝座被成群结队的殉教者、圣徒和天使遮蔽,成为民众崇拜的对象。科吕狄派的异端邪说在阿拉伯的肥沃土壤上风行一时,他们对圣母玛利亚加上女神的名衔和尊荣。[174]三位一体和道成肉身的奥秘似乎与神性的统一原则发生矛盾,从明显的意图看来,是要表明三个位阶相等的神格,并且将耶稣这个人在实质上转化为上帝的儿子。[175]正统教派的评述只能让信服的人感到满意,过度的好奇和狂热的情绪已撕裂圣所的帘幕,东方的各种教派都迫不及待地宣称,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其他人都会受到偶像崇拜和多神论的谴责。
穆罕默德的教条不会引起怀疑更不会模棱两可,《古兰经》便是唯一真主的光荣见证。麦加的先知拒绝礼拜偶像、凡人、天体和行星,所依据的理性原则是“凡升起必没落,凡出生必逝去,一切易于腐蚀之物必会败坏或灭亡”[176]。他那理性的宗教热忱仅承认和敬仰宇宙的造物主,把神当成无限和永恒的生命,没有形体或位置,没有源起或形象,出现在我们最深奥的思想之中,神因为本性的必需而存在,所有伦理和智慧的完美全部来自自身。先知的语言宣布崇高的真理,他的门人子弟坚信不疑,《古兰经》的阐释者用形而上的精确词句加以界定。一位抱持哲学观点的神学家,或许会认同伊斯兰教合于群众需要的信条[177],而这种信条对我们所具有的才智未免陈义过高。当我们从未知的物质中抽出所有的时间、空间、运动、质量、情绪和思考这些观念时,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来供我们想象,甚或让我们理解的呢?理性和启示的第一原则已经被穆罕默德的声音肯定,从印度到摩洛哥,他的改信者毫无区别都被称为唯一真神派,为了避免偶像崇拜的危险,禁止使用任何一种图像。穆斯林严格遵守永恒信条和绝对命定的教义,这样就要在共同的困境中挣扎,那就是如何将神的预先安排与人的自由和责任相互调和,如何解释在无限的力和善统治之下竟然允许恶的存在。
自然的神明在所有的作品写出他的存在,并且在人类的心灵中注明他的律法,如何使之调和达成“知行合一”的要求,是每个时代的先知真正或假设的目标。心胸开阔的穆罕默德除声明自己的功绩以外,也承认他的先辈所宣示的功绩,神启的联系从亚当的堕落一直延续到《古兰经》的颁行。[178]在那段期间,某些先知的光芒照耀到12.4万个选民,各自具有不同程度的德性和恩典,派遣313位使徒委以特别任务,要将他们的国家从偶像崇拜和罪恶行径中拯救出来。圣灵叙述104卷经典,6位具有超凡智慧的立法者,向人类宣布6个出于不同仪式而接替出现的启示,全部属于一个永不改变主张的宗教。亚当、诺亚、亚伯拉罕、摩西、基督和穆罕默德,他们的权威和地位一个比一个更高,只要有人痛恨和拒绝其中任何一位先知,就被列为不信者。以色列长老的作品只存在于希腊文和叙利亚文的伪经抄本之中[179]:亚当的行为使他不够资格受到子孙的尊敬和感激;诺亚的7种告诫只有犹太会堂位阶较低或资格不够的改宗者才会遵守[180];亚伯拉罕的事功仅仅萨比安派在迦勒底的故土会隐约表示推崇之意;成千上万的先知中,只有摩西和基督仍旧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继续统治这个世界,其余那些受到圣灵感应所写出的作品,用来编成《旧约》和《新约》的各卷。摩西的离奇事迹在《古兰经》中经过修饰后更富于神圣的意味[181],被俘虏的犹太人很高兴能在暗中进行报复,迫使一些民族接受他们的信仰,这些民族原有的教条受到犹太人的讪笑。穆斯林受到先知的教导,对于基督教的创始者心怀崇高而奥秘的敬仰之心。
毫无问题,玛利亚的儿子耶稣基督就是真主的使徒,把他的道传给玛利亚,以及从他而出的一个圣灵:这个世界和即将来临的世界,全都获得尊荣,耶稣是众人之中有幸接近真主的一员。
真正的福音和那些伪经里记载的奇迹[182],全都加在耶稣的头上,有关他的处女母亲借圣灵怀孕的说法,拉丁教会并不排斥借用《古兰经》。[183]然而耶稣仅是一个凡人,等到最后审判的那天,他的证词会使犹太人和基督徒获得定罪,因为犹太人不承认他是先知,基督徒把他当作神的儿子那样崇拜。耶稣的敌人拿恶毒的言辞破坏他的名声,用阴谋的手段夺取他的性命,但是他们只是意图犯下滔天大罪,在十字架上代耶稣受苦的是一个幻影或一个罪人,清白无辜的圣徒被送到天国的第七层。[184]福音书在长达600年的时间中一直是真理和救赎的道路,基督徒却在不知不觉中忘记创始人的律法和他所做出的榜样,穆罕默德听从诺斯替派的教导,谴责基督教会和犹太会堂,说他们破坏圣书的完整和纯正。[185]摩西和基督的虔诚使人感到庆幸,肯定将来会有一位更著名的先知降临世间,帕拉克勒特也就是圣灵在福音书的应许,预为显示穆罕默德的名字[186],应许注定要在他身上完成,他是真主最伟大也是最后一位使徒。
七、《古兰经》的编纂方式和重大启示
观念的交流需要相似的思想和语言,农民听到哲学家的谈话会完全无动于衷。然而,要是与无限和有限心灵的接触相比较,以及用凡人的嘴或笔表达神的语言相比较,他们之间理解的差距又何其微小?希伯来的先知、基督的使徒和福音书作者的圣灵感应,可能与他们的理性和记忆所产生的作用并不相称,才智上的高低形成不同的风格和文采,在《旧约》和《新约》各卷中非常显著。然而穆罕默德以能够单纯成为一个编者就感到满足,具有的特性是态度更谦卑然而地位更崇高。按照他本人和门徒的说法,《古兰经》的经文并非出于人类的创作,而能够千秋万世永垂不朽,存在于神性的本质之中,用光明的笔书写真主那永恒的信条。一卷由丝绸和宝石装饰的纸抄本,由加百列天使带往层次最低的天国,在犹太人的体系中,他都被派遣担任重大的使命。这个受到信任的信使,一再将其中的各章和韵文透露给阿拉伯的先知。审慎的穆罕默德提出片断的《古兰经》,不让人看到永恒和完美的神意,每一次的启示都是为了应付策略或情感的需要,所有的矛盾都被补救的规则所排除,那就是圣书中任何一段经文可以为后续的章节所废止或修正。真主与使徒所说的话,被他的门徒用非常勤勉的态度记录在棕榈叶和羊胛骨上,这些书写的单页毫无次序也没有连续,全部被丢进家中一口大木箱,由他的一个妻子负责看管。
穆罕默德去世2年后,他的朋友和继承人阿布·伯克尔编纂和颁布了这部圣书[187],哈里发奥斯曼在伊斯兰教纪元30年重新加以订正。《古兰经》虽然有不同的版本,但是文本完全不变而且一字不差,因而拥有非常奥妙的权威特质。为宗教狂热或讲求虚荣的精神所鼓舞,先知依据本书的价值来肯定他的使命是何等的真实,所以才胆敢向人和天使发起挑战,知道没有谁能够加以模仿而写出其中任何一页的美妙之处,借以宣扬只有真主具备大能大仁的指示才能完成这本无与伦比的著作。这种论点用强大的力量教诲虔诚的阿拉伯人,他们的心灵适于信仰和激情,他们的双耳喜爱音乐之声,他们的无知不足以辨别何者为人类天才的产物。[188]在同一本书中包括和谐与冗赘的风格,很难触及欧洲不信神者的心灵,他们没有耐心去阅读无穷无尽、毫无条理、狂热无比的神话、训诫和雄辩。这些很少能激起人的感情和意念,使人感觉有时在泥土中爬行,有时则迷失在云层之中。神的属性推动了阿拉伯传教士的想象,但是他那巍然耸立的笔调还是不及《约伯记》的简朴来得崇高,须知《约伯记》完成于遥远的年代,使用的是同一国度同样的语文。[189]如果说《古兰经》的写作超出人类的天赋能力,那么荷马的《伊利亚特》或德谟斯提尼的《论腓力》,我们又归于哪种超凡入圣的作品呢?
在一切宗教之中,创始人的生活可以用来补足他所写的启示未能尽言之处,穆罕默德的讲话都是真理的教训,行动都是美德的典范,公私的纪念物都由妻室和朋友保存。在过了200年以后,逊纳也就是口述律法,才由阿尔·波卡里用文字记录下来,完成了这项神圣的工作,从数量庞大达30万条可疑或伪造的资料中,清理出来7275条真正有传统价值的记录。这位虔诚的作者每天都在麦加的庙宇中祈祷,用泽姆泽姆井的圣水洗净身礼,陆续将整理好的书页供奉在使徒的讲坛和坟墓前面,这项工作受到4个正统逊尼派学者的赞许。
摩西和耶稣这些古代先知的使命,一直为许多光辉夺目的神奇事迹所肯定。麦加和麦地那的居民不断敦促穆罕默德,要他拿出受神派遣的证据:从天国召来天使或是他所受启示的书卷,或者在沙漠中造出一座花园,或是使不信的城市燃起一场带来毁灭的大火。当他每次受到古莱西人用这种要求相逼时,总是含糊笼统地吹嘘他的想象和预言,把一切诉诸教义的内在考验,同时用真主的意愿作为护身符,说是他拒绝显现这些征兆和奇迹,因为会降低信仰的价值和加重不信者的罪孽。但是他在辩护时的谦恭或愤怒的语调,却泄露出他的懦弱和烦恼,这些使人愤慨的章节无疑建立起《古兰经》的完整和真诚。[190]穆罕默德给人们带来不可思议的遗产,他的信徒比他自己还要确信其事,离开他所创造属灵的丰功伟业在时间和地域上越远,他们的信心和认同越为强烈。他们相信或肯定树林会走过去迎接他,石头也会向他行礼致敬,从他的手指涌出清泉,他能使饥饿的人吃饱,患病的人痊愈,死亡的人复活,一根横梁向他呻吟,一头骆驼向他伸怨,一块羊肩告诉他已被下毒,不论是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物体,全部听命于真主的使徒。
他在梦境的夜游也被当成真实和具体的行为,很慎重其事地加以记载。波拉克是一头很神秘的牲口,把他从麦加的庙宇驮到耶路撒冷的神殿,在加百列的陪同之下逐渐飞升越过七层天国,在长老、先知和天使所居住的华厦,受到他们有礼的接待,而且他用尊敬的态度向他们回礼。等到过了第七层天国,只允许穆罕默德一个人单独前进,在距离宝座两箭之地,他越过连接于天地之间的帷幕,当真主用手触摸他的肩膀时,他感到一股冷冽之气穿透心脏。经过亲切而又重要的交谈以后,他再度降到耶路撒冷,乘坐波拉克返回麦加,只用一个夜晚的十分之一时间,就达成了几千年才能走完的路程。[191]
根据另外一个传说,使徒在一次全国性的集会中,使古莱西人恶毒的挑战无功而返。他那无法抗拒的言语切断了月球的轨道,听命的星球从天上的位置降低高度,绕着天房转了7圈,用阿拉伯语向穆罕默德致敬,接着突然缩小体积,从他衬衫的衣领钻进去,再从他的袖口跑出来。[192]一般民众对这些神奇的故事感到兴味盎然,但是最严肃的穆斯林神学家,都要以主子的谦逊态度作为榜样,在信仰或解释上留有可容周转的余地。[193]他们能够模棱两可地宣称,宗教的传播无须破坏自然的和谐,信条运用奇迹可以不受神秘的掩盖,穆罕默德的刀剑所发挥的力量不下于摩西的手杖。
八、伊斯兰教的制度、戒律和教义
穆罕默德这位多神论者受到各种迷信的压迫和困扰,1000种起源于埃及的宗教仪式,全部掺入摩西所坚持的重要戒律,福音的精神在教会夸耀的排场中早已化为泡影。麦加的先知在偏见、策略或爱国心的诱惑之下,试图肯定阿拉伯人的宗教仪式和膜拜天房的习俗。然而穆罕默德本人定下戒律,教导更为简朴和理性的虔诚,祷告、禁食和施舍是每个穆斯林的宗教职责,应该心中常存希望:祈祷会让他接近真主到达半途,禁食会让他被送到真主宫殿的门口,施舍会让他登堂入室。[194]
其一,根据传统的夜行说法,使徒在亲自与真主相会时,已经受命要让他的门徒每天必须做50次祷告。在摩西的劝告之下,请求减轻这难以承受的负担,祷告的次数慢慢减到5次。根本不考虑工作还是娱乐,也不管在什么地点和时间,凡是虔诚的信徒都必须在天亮、正午、午间、黄昏和入夜各进行一次祷告。处在当前宗教热忱颓废的时期,我们在外游历的旅客看到土耳其人和波斯人,深为他们谦恭和专注的精神所感动。洁净是祈祷的钥匙,古代阿拉伯人奉行不渝的净手、净脸和净身仪式。在《古兰经》中有严格的规定,只有在缺水时可以用沙来替代。无论是坐着、站立还是趴伏在地进行祷告,习俗或权威对所用的词句和姿态都已经律定,但祷词短促而热情,虔诚的行为不会因冗长的仪式而产生厌烦的情绪,而且每一个穆斯林对自己而言都具有教士的身份。那些拒绝使用图像的一神论者,发现有必要让自己的眼光和思想集中在克布拉上面,那是地平线上的一个点,用来限制想象像野马一样四处奔腾。穆罕默德这位先知最早想选择耶路撒冷以满足犹太人的心愿,但最后还是回归了一种更自然的偏爱。无论是阿斯特拉罕、菲兹或德里的各民族,每天都要5次满怀虔诚地把头朝着麦加圣庙的方向。然而为了礼拜真主,任何地点都是同样纯洁,穆斯林认为在街头和在家中祷告完全一样。为了有别于犹太人和基督徒,把每个星期五定为进行公共礼拜活动的日子,民众都到清真寺去集会,阿訇是受人尊敬的长者,走上讲坛开始祷告和布道讲话。但伊斯兰教没有教士,也不奉献牺牲,这种宗教狂热的独立精神用鄙视的眼光看待迷信的神职人员和奴隶。
其二,穆罕默德这位先知,对于自己的教友轻易发誓要禁绝肉食、女色和睡眠,一直抱着批评和不表示赞同的态度。他对自愿悔罪的苦行僧[195],也厌恶他们过着苦难生活和追求虚名,因而坚决表示不容许这些僧侣加入他的宗教。[196]然而他却规定每年有30天的斋期,当成净化灵魂和压制肉欲的纪律,能够顺从真主的要求,对他的信徒是有益的训练,应该人人遵守奉行不渝。斋月期间从日出到日落,穆斯林全都不吃不喝、不近女色、不可沐浴、不用香料,放弃一切可以恢复体力的营养物品,隔绝一切能够满足感官的愉悦娱乐。随着阴历的变化和轮转,斋月交替出现在寒冷的冬季和炎热的夏天。受着折磨的教徒口渴难忍但不能进滴水,必定热切期盼枯干而酷暑的一天赶快结束。禁绝酒类适用于某些阶级的僧侣或隐士,只有穆罕默德的戒律才使戒酒成为极其普遍的法令。在他的命令之下,全世界有相当多的人类,戒绝那危险却有益于身体的饮料。这种痛苦的限制常为放纵无度的人打破,也为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所逃避,但是推行这些禁令的执法者,不会用饮酒来诱骗教徒,因为会受到纵容口腹之欲的指控。
其三,穆斯林的恻隐之心及于所有的动物,《古兰经》一再教导要帮助贫苦和不幸的人,这些不算是善行,而是严格要求不可推卸的责任。穆罕默德或许是唯一为慈善行为划分明确界限的立法者,标准可能因财产的多寡和性质而有所不同,包括的内容是钱财、谷物、牛只、果实或商品。但一个穆斯林在把岁入的十分之一捐献出来之前,便没有尽到法律所规定的责任。要是他因欺骗和逃避使得良心受到谴责,为了弥补过失必须将原来的比例提高到五分之一。[197]仁慈是正义的基石,我们通常不会伤害那些受到帮助的人,一位先知可以宣示天国和未来的秘密,但是有关道德的原则,他只能重复内心所受到的教训。
伊斯兰教靠着奖励和惩罚来维系两大信念和四项职责,穆斯林的信仰始终专注于最后审判和世界末日。先知并未肯定说明最后的灾难何时来临,只是含糊提到宇宙解体的预兆,到那时无论天上地下所有的生命全部毁灭,万物回归到原始的混沌状态。新的世界在一阵号角声中再度呈现,天使、精灵和人类从死中复活,人的灵魂重新与肉体结合。复活的理论最早是埃及人提出[198],他们制作木乃伊和建造金字塔,要在3000年的时间中为灵魂保有古老的住处,这种企图只适合少数人而且也不可靠。穆罕默德根据合乎哲理的精神,一切依仗造物主的大能,凭着他的一句话,使得毫无气息的泥土重新获得生命,无数不再保留原有形式或实质的原子开始聚合。[199]灵魂的中间状态很难表达清楚,有人坚信灵魂具有非物质的特性,很难理解在没有感觉器官时,究竟如何思考和行动。
灵魂和肉体重新结合以后,接着就是人类的最后审判,穆罕默德这位先知模仿祆教的景象,太过忠实地描绘出人间法庭的审判程序,甚至连缓慢的步骤都没有遗漏。那些带有偏执狂的敌手对他大加指责,说他把得救的希望给予最邪恶的异端,指责穆罕默德肯定任何人只要相信真主、努力行善,世界末日就会获得宽大的判决的说法。像这样合乎理性保持中庸之道的策略,与宗教狂热者的天性并不兼容,从天而降的使者对于带来的启示,同样不愿减低其所具有的价值和绝对的必要。按照《古兰经》的语意[200],对真主和对穆罕默德的信仰完全一致无法分开,行善要遵照他所吩咐的项目,必须具备这两种特性,才能表明是一位合格的伊斯兰教徒。此外伊斯兰教对于任何民族或教派都一视同仁地接受。他们在精神上的盲从将会受到永恒的折磨,虽然这种盲从会因无知而受到原谅,因德行而受到尊重。穆罕默德受到禁止不得为死去的母亲祈祷,只能在她的坟墓上流出哀痛的眼泪,这就展现出亲情慈爱和宗教狂热的强烈对比。[201]
不信真主的人都会遭到惩罚,罪恶的大小和惩罚的轻重,要视他们拒绝真主的证据和过失而定。基督徒、犹太人、萨比安派、祆教徒以及偶像崇拜者,地狱的深渊就是他们永恒的归宿,只是一个比一个更低一层而已,那些披着宗教外衣却毫无信仰的伪君子要打入最低的一层。大部分的人类经由他们的言论定罪,剩下真正的信仰者依据他们的行为来被判决。每个穆斯林的善与恶要放在真正或假想的天平上加以衡量,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的过失,侵害者拿出相等数量的善行给受害人作为补偿,如果没有足够的道德资产可以支付,要把受害者的过失也加在他的罪孽上。按照罪过或善行经过增添以后的倾斜方向,得到宣判的奖励和惩处。所有的人毫无例外地要通过狭窄而危险的深渊之桥,清白无辜者踏着穆罕默德的足迹光荣进入乐园的大门,有罪的人坠入七层地狱中最温和的第一层。赎罪的期限从900年到7000年,那位先知已经明智地预为承诺,所有的门徒不论犯有何种罪过,将可以凭着自己的信仰和他的说项,免除永恒的惩罚获得拯救。迷信的作用能够产生强大的力量,使门徒怀着戒慎恐惧的心理,这种说法不足为奇,因为人的想象力很容易替未来勾画出痛苦的惨状,要绘出幸福的景象就很难着手。只要黑暗和火两种最简单的元素,我们就可以造成痛苦的感觉,再加上永无止境的想象,那痛苦就会被推向难以忍受的极端。
这种类似的理念对持续不断的欢愉,只会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我们当前的快乐大多来自不幸的对比或解脱。一位阿拉伯的先知重视乐园里的树林、泉水与河流带来令人销魂的喜悦,这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他不鼓励幸运的居民去享受和谐、学识、交谈和友情的生活,而是用极为闲暇的心情赞许珍珠、钻石、丝质袍服、大理石宫殿、金质餐具、名酒、美食、众多的仆,以及一大堆刺激感官的昂贵奢侈品,这些身外之物即使在短暂的人生,也会很快让拥有者索然无味。即使一个最普通的教徒,都有72个年轻貌美、纯洁多情的“呼里”或黑眼睛的处女供他享用,刹那的欢乐会延续1000年之久,男人的功能要增强100倍,可以充分享受他应有的福分。尽管还要保持俗人的偏见,但天堂的大门还是要同时为两性开放。只是穆罕默德并未刻意为女性选民提供男性伴侣,以免引起丈夫的嫉妒,或是怀疑永久的婚姻而影响双方的幸福。像这种充满肉欲的乐园,表现的景色引起很多僧侣的愤怒和忌恨,他们谴责穆罕默德的宗教过于淫荡。那些谦恭的辩护者被逼不过,只能借口说是比喻的手法和寓言的性质。仍旧有一部分人保持坚定的立场,虔诚相信《古兰经》字面解释的含意而毫不为耻:如果复活的肉体不能行使最有价值的功能,那么肉体的复活便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为了使具有双重性质的生物,基于完美的人得到完美的幸运这个着眼,感官和智力在享受方面的结合确有其必要。然而,在穆罕默德的乐园里,欢愉绝不是沉溺于奢侈淫乱。这位先知曾经明确宣布,有幸进入神圣国度的圣徒和殉教者,他们会忘怀和鄙视所有低级的乐趣。
九、穆罕默德在麦加传道和被驱逐的始末(609—622 A.D.)
穆罕默德最早和最难说服的对象[202],是他的妻室、仆从、门生和朋友。[203]对他们而言,他是个具有弱点的凡人而且为大家所熟悉,现在他要向他们表明自己是一个先知。然而,卡蒂嘉相信丈夫的话并以此为荣;顺从而又重视感情的扎伊德只想获得自由;享有盛名的阿里是阿布·塔勒布的儿子,用青年英雄的气概拥护堂兄的意志;阿布·伯克尔以财富、谦恭和诚实,注定继承先知的宗教。经过穆罕默德的开导,麦加10位最有声望的市民私下接受伊斯兰教的教诲。他们屈服在理性和热情的呼声之下,学会背诵最基本的教义:“世上只有一位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他们的信仰使得他们即使在穆罕默德活着时,也已获得财富与荣誉、军队的指挥权和王国的统治权,作为他们应得的奖赏。他默默地用3年时间完成使命的第一批成果,使14个人改信他的宗教。等到第4年,他便运用先知的身份,决心向他的家族表达出神的信念。据说他筹备一次宴会,只有一头羔羊和一碗牛奶,要让哈希姆家族40位客人享用。穆罕默德对与会人员说道:
朋友们、亲人们,我向各位奉献最珍贵的礼物,也只有我能将这个世界和未来世界的财富送给你们。真主命令我把各位召来为他服务,你们之中有谁愿意分担我的责任?又有谁愿意做我的伙伴和副手?[204]
没有人回答,惊愕、疑惧和鄙视的沉默,终于被一名不满14岁的少年打破,阿里在不耐烦的状况下鼓起勇气说道:“啊!先知!你要的人就是我,不论是谁要是胆敢反对你,我就会打掉他的牙齿、挖出他的眼睛、砍断他的双脚、撕开他的肚皮。啊!先知!我要做你的副手好看住他们!”穆罕默德非常高兴地接受他的请求,当时还有人用嘲讽的口吻要阿布·塔勒布尊重他儿子高高在上的地位。阿里的父亲用庄严的口吻规劝他的侄子,要他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企图。无所畏惧的狂热分子对他的叔父和恩人说道:“就算你有这样大的能力,可以把太阳放在我的右手,月亮放在我的左手,也无法让我改变心意。”
他坚持10年的时间来进行传教的工作。而他在东方和西方推广的宗教,在麦加城内只获得缓慢而艰辛的发展。然而穆罕默德乐于见到,处在幼年时期的一神教正在日益茁壮强大。会众把他尊为先知,穆罕默德也就及时向他们灌输《古兰经》精神粮食。据称在他传教的第七年,门徒中有83名男子和18名妇女退到埃塞俄比亚。由于他的叔父哈姆扎和凶狠而又固执的欧麦尔及时皈依,使得教派的实力大增,欧麦尔原来要摧毁伊斯兰教,现在却尽全力为宗教的事业奋斗不懈。穆罕默德的善行不仅仅限于古莱西部落,或是麦加的周边地区,在举行庄严典礼的节庆和朝圣客云集的日子,他常去天房找每个部落的外乡人谈话,不论是在私下的闲聊还是公开的演说中,他始终规劝大家要信仰和崇拜唯一的真神。他意识到自己掌握了真理以及现存的弱点,强调信仰自由和反对宗教暴力。[205]但他呼吁阿拉伯人要醒悟悔改,让他们记住古代的阿德人和萨穆德人,神的正义使这些偶像崇拜者遭到绝灭的命运。[206]
麦加的人民基于迷信和猜忌,拒不相信穆罕默德的宗教。城市里年高德劭的人士以及先知的叔伯,对于妄想改革家园的孤儿表示厌恶和不齿。穆罕默德在天房发表虔诚的演说,阿布·塔勒布的回答是大声高呼:“市民和朝圣客们!不要理会这个邪恶的魔鬼,别听他亵渎神明的呓语,我们崇拜阿尔·拉塔和阿尔·乌扎哈的信心绝不改变。”然而穆罕默德身为阿卜杜勒的儿子,仍旧获得这位年迈酋长的宠爱,他尽力保护侄子的名声和安全,免予古莱西人的攻击,因为他们对哈希姆家族的崇高地位,一直怀有嫉妒的心理。他们把私人的怨恨涂上一层宗教色彩,认为在约伯的时代,亵渎神圣的罪行受到阿拉伯行政官员的惩罚[207],现在穆罕默德犯下滔天大罪,竟然抛弃和拒绝全民族信奉的神明。然而麦加的宗教政策极其衰弱无力,古莱西人的领导阶层并没有将他当罪犯控诉,却迫得采取规劝或武力解决的办法。他们不断向阿布·塔勒布发出谴责或威胁的说辞:
你的侄子羞辱我们的宗教,公然责怪我们的祖先愚昧无知,你要马上让他住口,以免在本城引发动乱和争论。如果他仍旧执迷不悟,我们要对他和他的追随者进行武力制裁,到时你要为本市的流血惨剧负责。
阿布·塔勒布的权势和审慎的作为,避免因宗教的派系之争而产生暴力行动,最无能和胆怯的门徒全都退到埃塞俄比亚,先知本人也藏身到市镇和乡村那些有力量保护他的地方。穆罕默德这时还得到家族的支持,因此古莱西部落其余人员对哈希姆家族的子弟采取联合抵制的行动,不再与他们通商买卖,拒绝与他们通婚联姻,用势不两立的敌对态度,迫使他们交出穆罕默德,以伸张神的正义。敕令挂在天房让全族每个人都看到,古莱西人还派遣使者到阿非利加的腹地去追踪穆斯林的逃亡人员,同时包围先知和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切断他们的水源,运用伤害和侮辱的手段使双方的仇恨更为加深。双方签订不稳的停战协定,暂时恢复表面的和平。阿布·塔勒布逝世加上失去忠诚而宽厚的卡蒂嘉,破坏了穆罕默德家居生活的安适和快乐,等于把他抛弃给敌人任凭对方处置。
这时倭马亚家族旁支的一位酋长阿布·苏富扬,被授权管理麦加的公共事务,他是狂热的偶像崇拜者,也是哈希姆家族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很快召集古莱西人和他们的同盟举行会议,要决定这位使徒的命运。将穆罕默德囚禁可能会激起宗教狂热进行绝望中的奋斗,流放这样一位能言善辩而又深受人民爱戴的激进分子,又只会使异端邪说在阿拉伯各行省流传。因此大家一致同意必须置他于死地,用各部落所提供的一把剑刺进他的胸膛,共同分担杀人的罪孽,使哈希姆派无法报复。有位天使或是暗探泄露了他们的阴谋,穆罕默德除了逃走,没有别的生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他的朋友阿布·伯克尔陪伴他悄悄地逃出家门,阿里的伪装成功蒙骗了在门口守候的凶手,他穿上使徒绿色的长袍睡在床上。后世的古莱西人尊敬这位年轻英雄的虔诚行为,有些阿里的诗作仍旧保存至今,描述他的忧虑、柔情和信心真是栩栩如生。
穆罕默德和他的同伴一连3天都藏身在托尔的洞窟里,离麦加只有1里格的路程。阿布·伯克尔的儿女在每天入夜之前,暗中为他们送来情报和食物。古莱西人大肆搜寻城市附近可供藏身的地点,他们已经来到岩洞的洞口,但是神意用蛛网和鸽窝骗过查访者,让他们认为此处不仅偏僻而且无人到来。吓得发抖的阿布·伯克尔说道:“我们仅仅是两个人。”先知回答:“还有第三位,那就是真主本人。”等到搜捕的风声稍为缓和,两位逃亡客离开岩洞骑上骆驼,在前往麦地那的途中,他们被古莱西人派遣的追兵赶上,靠着恳求和许诺得以免遭毒手。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阿拉伯人的一支长矛可能改写世界的历史。先知从麦加到麦地那的逃亡,开创“希吉拉”这个重大的伊斯兰教新纪元[208],一直到12世纪末叶,仍与当地所使用的阴历有所区别。
十、穆罕默德逃到麦地那建立发展的基础和方向(622—632 A.D.)
神圣的麦加放逐者要不是得到麦地那的接纳和尊敬,《古兰经》的宗教就会在创立初期夭折。麦地那或称为雅斯里布的城市,先知在这里安置宝座之前,一直由卡雷吉人和奥斯人分庭抗礼,双方积怨已深,形势一触即发。两个犹太人的殖民区各自吹嘘有一个祭司阶层,成为他们地位较低的同盟,无法让阿拉伯人皈依他们的信仰,却引进了学术和宗教,使得麦地那成为书卷气浓厚的城市。他们之中一些出身高贵的市民往天房朝拜时,受到穆罕默德的启发改信他的宗教,等到返乡以后便散播真主和先知的信条。派遣的代表深夜在麦加郊外的小山举行两次秘密会议,同意建立新的联盟。一开始是10个卡雷吉人和2个奥斯人,在共同的信仰和友爱的情况下联合起来,用他们的妻儿子女和不在场的兄弟名义做证,公开宣称要永远信奉和遵守《古兰经》的教义。接着就成立了一个政治联盟,为萨拉森人组成的帝国冒出第一个耀目的火花。
麦地那的73名男子和2名妇女,与穆罕默德以及他的家人和门徒,举行了一次正式的会议,互相发誓保证彼此忠诚不二。他们同时用麦地那的名义提出承诺,要是穆罕默德遭到流放,他们会用盟友的身份接待他,把他视为领袖人物,服从他的领导,像对待自己的妻儿一样保护他的安全。他们用奉承又不安的神色问道:“一旦你被自己的国家召回,难道你不会放弃新的盟友吗?”穆罕默德带着微笑回答:“我们现在已经是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用荣誉和利害的纽带紧密联系在一起。我是你们的朋友,也会把你们的仇敌当作自己的敌人。”麦地那的代表大声问道:“要是有天我们为你服务而牺牲,那时我们会获得什么报酬呢?”先知回答道:“天堂的乐园。”他伸出手来说道,“现在也请伸出你们的手来。”于是他们重述顺从和忠贞的誓言。签订的条约得到市民的批准,全体一致接受伊斯兰教,他们为先知的放逐感到庆幸,但是也为他的安全担惊受怕,急切期盼他的到达。
沿着海岸经过一段危险和仓促的行程以后,他在距城2英里的科巴停下来,在从麦加逃亡的第16天公开进入麦地那。500名市民前往迎接,用表示崇敬和皈依的口号向他欢呼。穆罕默德骑在母骆驼的背上,他的头顶打着一把遮阳的伞,用一条头巾当作旗帜在队伍的前面飘扬。他那群在暴风雨中分散的门徒,现在很英勇地聚集在他的身旁。穆斯林认为麦加的逃亡者和麦地那的赞助者有相等的功绩,只是表现的方式不一,分别称为“迁士”和“辅士”。为了在他们的心中断绝嫉妒的根源,穆罕默德将主要的追随者成对分配权利和责任,以产生如手足般的兄弟情怀。当阿里感到自己无人可以匹敌时,先知用充满柔情的口吻宣称,他要成为这位高贵青年的伴侣和兄弟。这种权宜之计获得极大的成功,神圣的手足关系在和平与战争中受到尊敬,两派的人物会相互鼓励,要在勇敢和忠诚方面一比高下。仅有一次偶发的口角稍为扰乱了和谐的气氛,麦地那有位爱乡人士指控外来的客人傲慢无礼,暗示要将这些人赶走。但大家听到后怒不可遏,甚至他的儿子非常激动,要将父亲的头颅呈献在先知的脚下。
穆罕默德自从在麦地那建立根基以后,便拥有皇室和长老的职权。对于听命于神慧的士师所下的敕令表示不服,是亵渎的行为。有一块很小的地是两个孤儿的遗产,信徒花钱将之买下或是用礼物交换[209],他在这个地点盖了住所和一座清真寺,粗俗和简陋的外表比起亚述哈里发的宫殿和庙宇,更令人肃然起敬。他那用黄金或白银制作的印玺,上面刻着使徒的名衔,当他每周在集会上祈祷和讲道时,总是倚靠着一棵棕榈树的树干,过了很久才使用粗糙木材制成的座椅或讲台。[210]经过6年的统治,1500名全副武装的穆斯林在原野上重申对他效忠的誓言,酋长公开宣称要用必死的决心保护他的安全,直到战至最后一人或到整个组织解体。麦加的代表和他们处在同一个营地,这时才非常惊奇地发现,忠心的信徒竟然不断注意着先知的一言一行,带着热烈的态度在收集他的唾液、掉在地上的头发、避邪仪式用过的废水,好像这些东西都带着先知本身的美德。因此,这位代表说道:“我见过波斯的科斯罗伊斯和罗马的恺撒,但是我从未见过一个在君民之中的国王,能像穆罕默德在同伴之中那样。”虔诚的宗教热情较之于奴化的冷漠宫廷,表现得更为有力和真实。
十一、运用武力推展宗教所获致的初步成果(623—625 A.D.)
每个人处于自然状态都有权运用武力保卫自身和所拥有的一切,不仅要击退甚至要预防敌人的暴力行为,并展开对抗行动以让自己满足和达到报复的程度。在阿拉伯人的自由社会里,臣民和市民的职责只能产生力有不逮的限制作用。穆罕默德进行一项和平与仁慈的事业,却被执法不公的同胞惩处和放逐。一个独立的民族选择了麦加的逃亡分子,将他推上统治者的位阶,赋予缔结同盟和进行攻防战争的正当权限。人权的缺乏获得了神权充分的补足和武装,麦地那的先知在新的启示之中,用凶狠而血腥的口气宣告,证明过去的温和是实力衰弱的关系。[211]已经尝试过规劝的方式,忍让的时候已经过去,他现在奉命要用刀剑推广他的宗教,摧毁偶像崇拜的图腾,根本不考虑神圣的日子或月份,要穷追猛打世间那些不信真主的民族。《古兰经》一直在宣扬血淋淋的教义,完全取法《摩西五经》和《福音书》。但后者的风格展现出温和的调子,仍旧会使人对一段暧昧的文字,解释为耶稣并没有给世人带来和平,只带来干戈不断的兵刀。基督的忍让和谦卑不能与王侯和主教的不宽容狂热沆瀣一气,那些人有辱使徒的名声。
穆罕默德在进行宗教战争时,可能会效法摩西、以色列的士师和国王。希伯来人的军法较之阿拉伯的立法者更为严酷[212],万王之主亲自在犹太人的面前校阅:要是有城市拒绝他们的招降,所有的男子不分阶级一律处死。迦南有7个部族遭到绝灭的命运,无论是悔改还是皈依都不能挽回注定的浩劫,就是附近地区的人民也没有活命的机会。穆罕默德总是对敌人提出友谊、归顺和战斗这三条路让他们选择,只要他们承认伊斯兰的信条,就能加入他最早的门徒的队伍,享有尘世和宗教上的利益,并在同一面旗帜下进军,推广他们所接受的宗教。先知的仁慈由利益决定,然而他很少践踏已降服的敌人,他似乎同意那些罪行较轻而又不信的臣民,只要支付一定数量的贡金以后,就容许他们进行自己的礼拜活动,或者从事那些不够完美的信仰行为。
在他统治的头几个月里,就接受了圣战的洗礼,麦地那的城门竖起白色的旗帜。这位勇武的使徒亲身参加了9次会战和围攻[213],不过10年的时间,他自己或是部将就进行了50次作战行动。阿拉伯人仍然把贸易和土匪的职业结合在一起,对商队所发起的小规模攻防作战,不知不觉中为征服阿拉伯半岛储备了所需要的部队。战利品的分配由神圣的法令加以律定,全部集中处理,五分之一的金银和钱财、俘虏和牛群、动产和不动产交给先知保管,供作宗教和慈善之用,作战胜利和守卫营地的士兵分享剩余的部分,阵亡人员的奖赏由遗孀和孤儿领取。为了鼓励组成骑兵部队,人员和马匹可以分得双份。浪迹天涯的阿拉伯人从四面八方被吸引到宗教和掠夺的旗帜之下,先知公开同意可以将女性俘虏当作自己的妻妾,享用财富和美女是乐园最低级的欢愉模式,准备供应给英勇的殉教者用来奖励他的虔诚。穆罕默德说道:
刀剑是通往天堂及地狱的钥匙。为真主的大业流一滴血或是进行一整夜的战斗,比两个月的斋戒或祈祷更为管用。不论是谁在战场上阵亡,他的一切罪孽得到赦免,等到最后审判的那天,他的伤口会像朱砂一样鲜红,也像麝香一样芬芳,被砍掉的四肢会长出天使或精灵的双翅。
阿拉伯人大无畏的精神被宗教狂热的火焰点燃,不可见世界的图像在他们的脑海中鲜明地呈现出来,一向被他们鄙视的死亡变成希望和欲念的目标。《古兰经》用绝对的意义来阐释及弘扬宿命的理念,一个人只要按照这种信仰的方式行事,就会舍弃辛勤的工作和世间的美德。然而伊斯兰教的教义却在每个时代产生影响力,激励萨拉森人和土耳其人发挥奋斗的勇气。穆罕默德早期的追随者带着毫无畏惧的信心走向战场,他们相信自己注定能够寿终正寝。或者相信,即使矢石交加也会安全不致受伤,必然能够化险为夷。[214]
古莱西人的叙利亚贸易路线无论来去都要经过麦地那地区,如果不是受到穆罕默德这个敌人的报复行动而阻断,使得他们大为震惊和气恼,或许古莱西人会乐于见到穆罕默德的逃亡。阿布·苏富扬率领三四十名随从,指挥共有1000头骆驼的大型商队,不知是运气还是巧妙的安排,在行进时竟然逃过穆罕默德的搜查,但是这位古莱西人的首领获得消息,神圣的匪徒将在他的回途实施伏击。阿布·苏富扬派出信差通知麦加的弟兄,这样一来使得大家非常担心,要是不尽快派出城里的军队前去救援,所有的商品和粮食都会遭到损失。穆罕默德打着神圣旗帜的队伍,由313名穆斯林组成,其中有77位迁士,其余都是辅士,他们轮流骑着70头骆驼(雅什里布的骆驼在作战时奋不顾身,所向无敌)。最早的门徒都非常贫穷,只有2个人骑在马背上进入战场。[215]
肥沃而又著名的贝德尔山谷[216]离麦地那只有三站路,探子向他报告,前方来了一支商队;而在另一个方向,有100名骑兵和850名步兵的古莱西人队伍正在前进之中。经过短暂的讨论之后,他决定放弃夺取财富的机会,只追求荣誉和报复,就挖出一条很浅的壕沟来掩护他的部队,这里还有波光粼粼的溪流穿过山谷,也可以用来遮人耳目。等到声势庞大的古莱西人从山顶下来,他不禁大为吃惊地叫道:“啊!真主!啊!真主!要是我们被敌人消灭了,在这世上还有谁会向你顶礼膜拜呢?弟子们,大家鼓起勇气,把队列靠拢,赶快张弓射箭,今天一定会大获全胜。”他说完这些话就与阿布·伯克尔一起登上一个宝座或讲坛,立即要求加百列和3000名天使的援助。他的眼光注视着战场,穆斯林的实力不足,进攻受阻,先知在这个关键时刻从宝座上起身,跳上马背向着空中撒一把沙土:“遮住他们的脸孔,让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两军听到他那如同雷鸣的喊声,在幻想中看到天兵天将[217],古莱西人一片惊惶只有四散逃窜。70名最勇敢的战士被杀,还有70名俘虏平添第一次信仰胜利的光彩。古莱西人的尸体遭到毁损和侮辱,2名最受到大家憎恨的俘虏被处死,其余人员的赎金是4000银币,多少可以弥补商队脱逃的损失。阿布·苏富扬想要探勘一条新路线,使他的驼队能够通过沙漠和沿着幼发拉底河前行,结果还是枉费力气,他们被全力追击的穆斯林赶上。如果使徒保留的五分之一就有2万磅银币,那么我们可以知道那次的收获是多大一笔财富。
公私的损失带来更大的仇恨,使得阿布·苏富扬集结一支3000人的队伍,其中有700人穿着护身的胸甲,200人骑在马背上作战,还有3000头骆驼伴随一起进军。他的妻子汉达带着麦加15名贵妇人,不断地敲着手鼓激励士气,也为霍巴尔的声威造势,他是天房最受民众喜爱的神祇。950名信徒打着真主和穆罕默德的旗帜,兵力的悬殊与贝德尔之战相比倒是不分上下,他们抱着必胜的信心,已经超过真主使者天人合一的意愿。第二场会战的地点是奥胡德山,位于麦地那北面6英里。古莱西人排成半月形的阵式向前推进,右翼的骑兵由哈立德率领,他是阿拉伯人中最凶狠善战的勇士;穆罕默德的部队很巧妙地布置在小山的背面,后方由50个弓箭手组成分队加强守护。他们冲锋的压力迫近并突破偶像崇拜者的中央阵线,但是在追击中丧失了所据有的地形之利,弓箭手擅自离开配置的阵地,穆斯林受到战利品的诱惑,不听从将领的指挥,整个攻击的阵势大乱。无畏的哈立德率领骑兵转向敌人的侧翼和背后,同时大声喊叫,穆罕默德已经被杀死。他真的被一支标枪刺伤脸孔,两颗牙齿被投石击碎,然而在那阵混乱和惊怖之中,他谴责不信真主的人竟敢杀害一位先知,祝福友善的手为他止血,将他送到安全的地点。70个殉教者为了人民的罪孽而丧生,使者的说法是他们成对倒下,每个弟兄都紧抱没有生气的同伴。他们的尸体被麦加毫无人性的妇女肢解,阿布·苏富扬的妻子割下哈姆扎的肝脏吃掉,哈姆扎是穆罕默德的叔父。他们现在为迷信的行为欢呼,怒气也获得平息。
穆斯林很快在战场上重整旗鼓,古莱西人缺乏围攻麦地那的实力和勇气。该城在翌年受到敌人1万大军的攻击,在第三次的远征作战中,由于有很多部族参加阿布·苏富扬的阵营,在城市前面挖了壕沟,加上一个有3000名穆斯林的营地,因而冠以各种不同的称呼。谨慎的穆罕默德拒绝发起全面的会战行动,英勇的阿里在个人的搏斗中表现极为卓越,这场战事到联盟解体共拖延20天之久。一阵暴风雨夹杂着冰雹吹翻他们的帐篷,阴险的敌手在暗中挑拨,引起大家在私下发生争执。古莱西人被盟友遗弃,已经不再盼望把势不两立的穆罕默德赶下宝座,或是阻止他的征服行动。
十二、穆罕默德制服犹太人以及麦加的归顺(623—629 A.D.)
选择耶路撒冷成为祈祷的第一个克布拉(礼拜时应面对的中心位置),表明穆罕默德最初重视犹太人的倾向,如果他们从阿拉伯的先知身上,看到以色列的希望以及所应许的弥赛亚,这样的选择就尘世的利益而言,可真是一大幸事。犹太人刚愎的态度使他的友情转变为难以弥补的仇恨,对那不幸的民族一直穷追猛打、至死不息,运用先知和征服者的双重身份,在两个世界同时进行迫害行动。凯诺卡家族依靠城市的保护住在麦地那城里,偶然发生的一次暴乱使穆罕默德抓住机会,要求犹太人改信他的宗教,要不就在战场决一胜负。那些吓得浑身发抖的犹太人回答道:“天哪!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武器,但是我们坚持祖先的信仰和礼拜,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们采取正当的自卫?”这场并非势均力敌的冲突只打了15天就宣告结束,穆罕默德非常勉强地接受了同盟者的再三要求,同意饶恕俘虏的性命,但是他们的财产被充公,武器交到穆斯林的手里更能发挥效用。一大群700人的可怜流亡者,连带他们的妻儿子女被赶到叙利亚,去乞求一块栖身之所。
纳狄尔人的罪行更为严重,他们在一次友好的会面中暗藏刺杀先知的图谋。距离麦地那3英里的城堡被穆罕默德包围,但坚决的抵抗获得有条件的投降,同意守军吹着号击着鼓,排出战斗队形从容离开。愤怒的犹太人参加古莱西人的战线,等到麦加的队伍从战壕中撤走,穆罕默德连铠甲都没有脱下,就在那天出发去消灭敌对的部族,他们都是科莱达家族的后代子孙。他们抵抗25天以后,经过慎重的考虑还是决定投降,只有信赖在麦地那过去的盟友居间调停,他们不可能不清楚,宗教的狂热可以令人完全丧失人性。犹太人恳求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给予公正的审判,结果他们全部被判处死刑,700名锁着铁链的犹太人被拖到城内的市场,当众活埋在事先准备的坟地中。先知不动声色,冷眼旁观无助的仇敌惨遭杀害。他们的羊群和骆驼全被穆斯林接收,300副胸甲,500根长矛和1000支标枪是最有价值的战利品。
卡伊巴是古老和富裕的市镇,在麦地那东北方有6天的行程,也是犹太人在阿拉伯半岛最坚强的据点,一大片肥沃的土地位于沙漠之中,到处都是绿色的作物和放牧的牛群,在8个碉堡护卫之下根本不会被敌人攻破。穆罕默德的兵力是200名骑兵和1400名步兵,接连进行8次历尽艰辛的正规围攻作战,部队陷入危险、疲惫和饥馑之中,就是毫无所惧的酋长对于战事的前途也感到绝望。先知把阿里称为“真主的雄狮”,拿他做榜样来恢复大家的信心和勇气。或许我们会相信,一位有着魁梧的身材的希伯来勇士,竟然被他用无坚不摧的弯刀当胸劈为两半。我们却无法恭维过于浪漫的谦逊,说他左手挥动沉重的盾牌,硬是把堡垒的大门从门轴上给卸了下来。[218]等到攻下碉堡以后,卡伊巴镇就降服在高压统治之下,部落的酋长当着穆罕默德的面接受酷刑,被逼着供出藏匿的财物,勤劳的牧人和农民获得宗教自由作为奖赏,然而这种优容随时会变。他们得到允许可以保有祖传的产业,为了使征服者满意,一切收入和财物都要缴出一半。在欧麦尔的统治之下,卡伊巴的犹太人迁移到叙利亚,这位哈里发拿主子临终的遗命做借口,他的故乡阿拉伯半岛只能存在唯一真正的宗教。[219]
穆罕默德的眼光每天有5次转向麦加,最神圣和最强大的动机不断催促他,要以征服者的身份重访那个城市和庙宇,想当年他被判为流犯被驱逐出境。天房总是出现在清醒或是睡眠的幻觉之中,一个闲暇无聊的梦境转化为先知先觉的预言。他展开神圣的旗帜,使徒的嘴里很轻率地吐出必然胜利的承诺。从麦地那到麦加的进军,显示出朝圣队伍宁静和庄严的排场,选出70头骆驼作为奉献的牺牲,装饰得焕然一新走在前面,对神圣的地区表示尊敬,释放俘虏不要任何赎金,来表现他的仁慈和虔诚。等到穆罕默德一旦进入平原,距离麦加只有一天的行程,他马上公开宣布:他们已经披上老虎的外皮准备进袭。古莱西人靠着数量的优势和决心要阻止他们的前进。在沙漠上漂泊的阿拉伯人唯一追求的是战利品,随时会遗弃或背叛他们追随的领导人。无畏的宗教狂热分子摇身一变成为冷静和谨慎的政客,他在和约中放弃“真主的使者”这个称号,与古莱西人和他们的同盟签署为期10年的停战协定:麦加的流亡人员只要信仰他的宗教就应该恢复原有的权利;谦卑的朝圣客按照条约的规定,在次年可以用朋友的身份进入城市,停留3天来完成朝圣的各种仪式。穆斯林败退,脸上出现羞辱和悲痛的神色,失望表情等于在指控先知的错误,因为他经常保证说会获得成功。
麦加的景色使朝圣客重新燃起信心和希望,他们全副武装,刀出鞘,弓上弦,追随先知的脚步绕行天房7圈,古莱西人退到山地,穆罕默德按照规定的习俗呈献祭品以后,在第4天撤离城市。他那虔诚的态度使人民深受感动,带有敌意的酋长不是敬畏有加,就是看法产生分歧,还有人受到诱惑。哈立德和阿姆鲁后来成为叙利亚和埃及的征服者,都能及时放弃日趋沉沦的偶像崇拜活动。阿拉伯部族的归顺加强了穆罕默德的权势,他集结了1万名士兵用来征服麦加,偶像崇拜者处于弱势的一方,很容易被安上破坏停战协定的罪名。宗教的热情和严格的纪律加快了行军的速度,还能保持行动的机密,直到1万支火把出现,等于向惊愕的古莱西人宣告,敌人的意图、接近以及无可抗拒的实力。傲慢的阿布·苏富扬呈献城市的钥匙,带着羡慕的神色观看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旌旗在面前通过,亲眼目睹阿卜杜勒的儿子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王国,在欧麦尔的弯刀威胁之下,只有承认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马略和苏拉的班师回朝使得罗马人血流成河,穆罕默德的报复行动是出于宗教热诚的激励,过去受到伤害的追随者都急着执行或防止大屠杀的命令,胜利的流亡者并没有纵容报仇雪耻的情绪[220],而是饶恕麦加犯下重罪的人士,使各党各派能够精诚团结在一起。他的部队分成三批开进城市,有28名市民死于哈立德的刀剑之下。穆罕默德判决11名男子和6名妇女受到放逐的处分,但是他谴责部将的残酷行为,有几名令人憎恶的受害者,真是靠着他的仁慈或藐视才得以保全性命。古莱西人的酋长全都俯伏在他的脚下。“在一个被你们伤害的人面前,还能奢望他大发慈悲吗?”“我们唯一的指望,是请您能看在亲戚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那么你们的指望没有落空,走吧!我保证你们平安无事,一切都过去了。”麦加的人民皈依伊斯兰教,就应该获得他的宽恕。在放逐7年以后,流亡的传教士在故国登上君王和先知的宝座,[221]但天房的360座神像全被砸得粉碎,真主的住所在净化以后整修一新.为了给未来的世代做出良好的榜样,先知再度履行朝圣者的职责,并且制定永恒的法令,绝不允许不信真主的异教徒踏入圣城的区域。[222]
十三、阿拉伯半岛的绥靖以及与罗马帝国的冲突(629—632 A.D.)
夺取麦加决定了阿拉伯部族的信仰和归顺,他们过去依据世事的变迁或命运的拨弄,曾经服从或违背先知的劝说或武力。对于礼拜的仪式和宗教的问题无动于衷,仍然是贝都因人所独有的特性,他们抱着不在意的态度接受《古兰经》的教义,然而仍然有一些顽固的残余分子坚持祖先的宗教和自由,对于穆罕默德极力摧毁的偶像——塔耶夫的联军发誓要加以保护[223],因而产生霍那因之战。4000名异教徒在暗中进军,加快速度去袭击征服者,他们怜悯并藐视古莱西人的怠惰和因循,但是还要依靠这些人的加盟和帮助,只是他们不知古莱西人不久以前已经背弃他们的神明,宁愿接受敌人的压迫和鞭策。先知展示麦地那和麦加的旗帜,成群的贝都因人增加了军队的实力或数量。1.2万名穆斯林很冒失地认为自己具有无可匹敌的威力,一点都不感到羞惭。他们在毫无准备之下进入霍那因山谷,两边的高地被塔耶夫联军的弓箭手和投石手占领,在兵力劣势、军纪混乱和士气涣散的状况下,古莱西人看到穆斯林即将遭到歼灭的命运,不禁喜笑颜开。骑着白骡的先知被敌军包围,他想对着长矛冲上去求得光荣的殉难,10名忠诚的同伴用武器和胸膛加以阻挡,其中3名就阵亡在他的脚下。他再三气愤而悲痛地大叫:“啊!我的弟兄!我是阿卜杜勒的儿子,我是真理的使徒。啊,人们,坚持你们的信仰!啊,真主,赶快来拯救我们!”他的叔父阿拔斯就像荷马笔下的英雄一样,用极为洪亮的声音宣示真主的恩惠和应许,使得整个山谷产生回响,飞散逃走的穆斯林开始集结在神圣的旗帜四周。穆罕默德看到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感到极为欣慰,他的卓越指挥和身先士卒扭转了局面。他不断用言辞和行动激励得胜的军队,要向给他们带来羞辱的敌人施与无情的打击和报复。
他毫不迟疑地从霍那因的战场进军,对位于麦加东南60英里的塔耶夫实施围攻作战。这里是一个坚固的城堡,肥沃的土地正在阿拉伯沙漠的中央位置,生产叙利亚所需的各种水果。有一个友善的部族精通各种围攻作战的技术(我不知道他们怎样获得),供应攻城撞车和投射机具,再加上500名各种工匠。穆罕默德愿意把自由赐给塔耶夫的奴隶,显然没有收到期望的效果,把果树全部砍倒也违背自己所制定的法律。他让矿工从地面开挖坑道,好让部队从缺口发起突击。围攻作战进行20天以后,先知发出撤退的信号,退兵时却唱着胜利的赞美歌曲,为这个不信真主的城市,装模作样地祈祷它能彻底悔改和获得安全。在这次收获丰硕的远征行动中,战利品是俘虏6000人、骆驼2.4万头、羊4万只和白银4000英两,一个参加霍那因之战的部族,用奉献给神像的牺牲品赎回被俘的人员。但穆罕默德为了弥补这方面的损失,将应得的五分之一掠夺物分给士兵,并且希望他们获得与蒂哈马行省的树木一样多的羊群。他没有因为古莱西人的不满情绪而惩罚他们,而是用异乎寻常的宽宏大量来确保他们的忠诚,也就是使他们的舌头(他就是这么说的)再也无法发出怨言,仅仅阿布·苏富扬就获得300头骆驼和20英两白银的礼物,于是麦加死心塌地皈依了伊斯兰教。
这样一来引起迁士和辅士的抱怨:说是他们负起战争的重担,却在胜利的论功行赏中受到忽略。手腕高明的领导者回答道:
唉呀!让我用尘世的礼物来安抚这些最近降服的仇敌——这些不稳的新入教的人员吧!我把生命和事业都交付给你们保护,你们是我流亡在外的同志、建立王国的同僚和共享乐园的同伴。
塔耶夫害怕再次遭到围攻,派出代表追随在他的左右。“啊!真主的使徒,同意给我们3年的停战时间,让我们仍旧奉行古代的宗教。”“没有什么好说的,连一时一刻都不可以再延。”“那么至少要免除祈祷的规定。”“宗教要是没有祈祷,一切都会落空。”他们只有无言地屈服,所有的庙宇遭到摧毁,阿拉伯半岛全部的神像都不能幸免于难。在红海、大西洋和波斯湾的沿岸地区,他派出的部将受到一个虔诚民族的热情拥护和欢迎,麦地那的宝座前面跪拜的使臣多如椰枣成熟时的果实(用阿拉伯人的说法)。整个民族服从于真主和穆罕默德的权杖,贡金因带有侮辱的名称而被废止,用自愿的捐赠和尽义务的什一税,去从事宗教的事务和活动,共有11.4万名穆斯林陪伴使徒进行最后一次朝圣。[224]
赫拉克利乌斯从波斯战争中班师回朝之际,在埃米萨接见了穆罕默德的一名使臣,这位使臣邀请全世界的君王和民族都信奉伊斯兰教。在这种宗教热情的认知上,阿拉伯人以为基督教的皇帝一定会暗中改变信仰,但是虚荣的希腊人则想象麦地那的君王曾经亲临访问,而且从皇家的赏赐中接受一个富裕的采邑,作为保证安全撤离叙利亚行省的代价。赫拉克利乌斯和穆罕默德之间的友谊非常短暂,因为新兴的宗教不会消除萨拉森人的掠夺精神,反而会使之增强。一名使臣遭到谋害,为阿拉伯人的入侵提供了现成借口,3000名士兵攻击巴勒斯坦地区,然后延伸到约旦河的东部。神圣的旗帜托付给扎伊德,新兴的教派是如此严守纪律而且充满宗教热忱,即使最高贵的酋长在使徒的奴隶手下工作也毫无怨言。如果他逝世,就由雅法和阿卜杜勒相继接替指挥,要是这3位都不幸阵亡,就授权部队选出他们的主将。结果这3位领袖都在穆塔会战中阵亡,这是穆斯林对付外敌初试锋芒的军事行动。扎伊德在战阵的前列像士兵那样倒下。雅法之死不但非常英勇而且事迹令人难忘,他失去右手就把旗帜转到左手,等到左手也被砍掉,就用血淋淋的双臂抱住旗帜,直到全身有50处光荣的伤口,倒在地上不能动弹。阿卜杜勒跳上来填补空出的位置,大声喊叫道:“前进!勇敢地前进!我们即使得不到胜利,也可以进入天堂的乐园。”罗马人的一支长矛为他做出最后的决定,但倒下的旗帜被在麦加新入教的哈立德抓住,在他的手里已经砍断九把长剑,英勇的战斗阻止并击退了基督徒优势兵力的进攻。当天晚上在营地举行的会议上,他被推选为全军的总指挥,在第二天运用巧妙的兵力调度,可以确保获得胜利,或让萨拉森人顺利撤退。哈立德的大名在自己兄弟和敌人之中流传,荣获“真主之剑”的美称。
穆罕默德以先知的宗教狂热情绪,在讲坛上描述受到祝福的烈士头戴华丽的冠冕,但私下仍然流露出凡人的天性.当他对着扎伊德的女儿流泪时,人们大感惊奇,诧异的信徒说道:“我怎么会看见这样尴尬的场面?”使徒回答道:“你看到的是一个人在悼念最忠诚朋友的去世。”征服麦加以后,阿拉伯的统治者从表面上看来,像是为了预防赫拉克利乌斯的敌意而进行各种准备工作,然而他却正式公开向罗马人宣战,对于这样一个冒险行动,他并不打算掩饰可能的艰苦和危险。他要鼓舞穆斯林的士气,然而他们以没有经费、马匹和给养,现在正是收割的季节,炎热的盛夏使人难以忍受为借口拖延。气愤的先知说道:“地狱还要热得多!”他不屑强迫他们服役出战,决定等他班师回朝后再谴责那些犯下罪行的人,给予逐出教门50天的处分。他们的渎职更突显阿布·伯克尔和奥斯曼的功勋,还有那些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和财产的忠诚的伙伴。穆罕默德的麾下有1万名骑兵和2万名步卒,进军的行动真是艰辛备至、吃尽苦头,沙漠的焚风和瘴疠之气使得困顿和干渴更为严重,每10个人轮流乘骑一头骆驼,最后只有不顾一切杀死用处极大的动物,从它的腹中取水解渴。到达半路,就是分别离麦地那和大马士革有10天行程的地方,他们在塔布克的树丛和泉水边休息,穆罕默德不愿超过这个位置进行战争。他公开声称已经满足于和平的意愿,也可能为东部皇帝的军事部署所吓阻。但行动积极而又英勇无畏的哈立德到处扬威,从幼发拉底河到红海尽头的艾拉哈,先知接受了许多阿拉伯部族和城市的归顺。穆罕默德对于基督教臣民,欣然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贸易自由和财产商品,容许他们信奉自己的宗教。[225]他的阿拉伯兄弟过于软弱,不敢限制他的野心,而耶稣的门徒现在却与犹太之敌和好了,而且对世上势力最大的宗教提出优惠的和谈条件,是完全符合征服者利益的。
十四、穆罕默德的逝世和后事的安排(632 A.D.)
穆罕默德到63岁时,体力还能应付世俗和宗教使命所带来的辛劳。癫痫病的发作会让人产生同情并不会引起厌恶,有关这传闻完全是希腊人恶意的诽谤。[226]但是一名犹太妇女为了报复而在卡伊巴对他下毒,倒是让他信以为真。[227]他的健康状况在4年内变得很差,身体越来越虚弱,但致命的打击是14天的热病,高烧不时使他丧失语言表达的理性。当他自己感到大限已到时,用谦恭的态度和悔改的心情来教诲门人弟子,使徒在讲坛上说道:
要是我曾经不公正地鞭打任何一个人,我在这里愿意让他如数抽打我的背脊。我有没有无故诋毁一位穆斯林的名誉?请他站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指责我的错误。我有没有抢夺哪一位的货物?我愿用为数不多的财产连本带利地偿还全部债务。
在群众中有一个回答的声音:“有这么回事,我有权利要求3个银币。”穆罕默德听取他的申诉,然后满足了他的愿望,并且感激这名债主现在把话说清楚,没有等到最后的审判日才提出要求。他用泰然自若的神情面对死亡,释放奴隶使他们获得自由(根据资料有17个男性和11个女性奴隶),对于葬礼做出详尽的指示,劝阻那些为他哭泣的朋友应该节哀顺变,并且赐给他们和平的恩典。直到他逝世前三天,他还是按照规定举行公众的祈祷仪式,选择阿布·伯克尔接替他的职位,像是清楚地表示要让年迈而忠诚的老友,成为宗教和政治事务的继承人。但是他非常审慎地拒绝一次明确的提名,因为不仅危险,而且会引起猜忌之心。就在他天赋的才智明显削弱的时刻,他要人拿来纸张和墨水,要写或者是口述一部圣书,对于他获得真主的启示做出最后的总结,这样一来就在房间里引起争论,这是否会超越《古兰经》所代表的权威性,先知被迫在这种状况下指责门徒过于意气用事。如果能就传统的习俗对妻妾和同伴略尽绵力,他要在家庭成员的怀抱之中,维持使徒的尊严和狂热信徒的理念,直到生命最后的时刻。他叙述加百列的亲自来访,要他向人间做永久的告别,不仅对最高真主的仁慈,也对他的恩惠表示出真诚的信心。在亲切的交谈中,加百列说出他所获得的特权,天使在没有获得先知的同意之前,不会擅自攫走他的灵魂。提出的要求得到他的应允,穆罕默德立即陷入解脱的痛苦之中。他把头枕在最心爱的妻室艾莎的膝上,剧烈的疼痛使他昏厥过去。等他恢复知觉时,抬起头来眼望着屋顶,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神志非常清醒,断断续续地说出几句清晰的话语:“啊!大仁大慈的真主!赦免我的罪……是的……我来了……要与天国的同胞在一起。”他就这样躺在铺在地板的毛毯上安详地过世(公元632年6月7日)。
悲痛的丧事使叙利亚的远征行动为之中止,军队停驻在麦地那的几座城门口,酋长围绕在临终主子的四周。先知的城市特别是那座房屋,到处是悲痛的喊声或绝望的饮泣,只有狂热的宗教情绪能激起一丝希望和抚慰。“他是我们在真主面前的见证人、求情人和联络人,他怎么可能会去世呢?靠着真主的恩典他并没有过世,就像摩西和耶稣一样,只是陷入神圣的昏迷状况,很快会回到忠诚的子民中间。”欧麦尔根本不承认这种状况,拔出他的弯刀威胁那些不信神的人,谁敢说先知已经去世,便要将他的头砍下来。阿布·伯克尔凭着慑人的威望和冷静的态度,平息混乱的局面。他对欧麦尔和在场的人群说道:“你们顶礼膜拜的对象,究竟是穆罕默德还是穆罕默德的真主呢?穆罕默德的真主有不朽的永生,但是使徒像我们一样是凡人,而且根据他的预言要经历必然逝去的命运。”亲近的家人非常虔诚地把他埋葬在最后咽气时的所在地。[228]麦地那由于成为穆罕默德谢世和奉安的地点而受到敬仰,无数前往麦加的朝圣客,经常转离大道来到先知简朴的墓地[229],抱着至诚的心情鞠躬致敬。[230]
十五、穆罕默德的性格作风、私人生活和妻妾后裔
穆罕默德去世后,应该盖棺论定他一生的功过,对于这样一位极为特殊的人物,到底应该称他为狂热信徒还是江湖骗子?即使我与阿卜杜勒的儿子有很深的私交,这件工作仍然很困难,不能保证能够成功。相距12个世纪的时空,我只能透过香火弥漫的宗教隐约注视他的身影,就算我能描绘出某一时刻的形象,那也只是一种飘忽的类似之感,并不完全适合于希拉山的孤客、麦加的导师和征服阿拉伯的君主。这场巨大革命的领导人似乎具有虔诚和沉思的天性,婚姻使他脱离困苦的处境,决心避免走上野心和贪婪的道路,直到40岁还过着清白的生活,很可能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一神论的概念最能迎合自然与理性,只要同犹太人和基督徒谈话,他们便会告诉穆罕默德,有关麦加的偶像崇拜是多么的丑鄙可耻。身为一个人和市民有责任要宣扬获得救赎的理论,把自己的民族从罪孽和过失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心灵的力量要是执着于一个目标,便会将普通的责任转变为特殊的天职,基于个人的理解或幻象产生炽热的联想,使人认为是来自上天的启示,极其用心的思考也会在狂喜和幻影中消失无踪,内在的激情是隐形的监视者,所赋予的形象和属性将被描述为真主的天使。从狂热信徒到江湖骗子的进展不仅危险而且易于失足,苏格拉底的神灵提供令人难忘的例证,那就是一个聪明的人如何欺骗自己,一个善良的人如何欺骗别人,以及在自我迷幻和存心作假之间,如何使良知沉溺于混杂和中庸的状况。
人们基于善意,会相信穆罕默德的原始动机不外是出于纯洁和真正的仁慈,但是一个有人性弱点的传教士,不可能喜爱那些顽固的不信者,他们拒绝他的主张,藐视他的论点,还要迫害他的生命。他可以原谅个人之间的争执,却一定会依据律法的要求痛恨真主的仇敌。穆罕默德的胸中燃起骄傲和报复的严苛激情,就像尼尼微的先知一样,要毁灭那些受到他谴责的叛徒。麦加的不公和麦地那的抉择,使这个普通市民摇身一变成为君王,卑微的传道师能够领导军队。但他的宝剑按照圣徒的先例加以神圣化,同样的神明使有罪的世界饱受瘟疫和地震的灾难,可能为了授意人们皈依或给予责罚,才让事奉他的人有战斗的勇气。为了行使政府的统治权力,他被迫减轻严峻的宗教狂热作风,有时还要顺从追随者的偏见和激情,甚至利用人类的罪恶当作获得救赎的工具。欺骗、叛逆、残酷和不公的行为,经常有助于信仰的宣传。对于从战场上逃生的犹太人或偶像崇拜者,穆罕默德指使或赞同对他们进行暗杀的行动。像这样的事件一再发生,穆罕默德的形象必定逐渐受到污蔑和毁损。一位先知要在个人和社会的德性方面有所表现,才能在信徒和友人中间维持良好的名声,诸如此类罪恶的习惯所产生的影响,形成无法弥补的缺失。
在穆罕默德的最后几年,野心成为主宰一切的情绪,只要是政治家难免会有所怀疑,认为他对年轻人的宗教狂热和入教者的浅薄无知[231],必然会在暗中偷笑(这个大获成功的江湖骗子!)。而哲学家则会表示,教徒的轻信和先知的成功,更会额外加强完成神圣使命的保证,使他的利益和宗教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只有他获得神的特许,免予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即使放纵自己的行为,也深信他的良心会得到抚慰。如果他还保有丝毫纯良天性,穆罕默德的罪孽在于把它当成诚挚的证据。只要获得真理的支持,欺骗和谎言的手法或许可以减轻所犯的罪行。他为了达成重要和正义的目标,对于卑鄙的手段才不会感到难堪。甚至在一位征服者或教士的身上,我也会偶尔察觉表现真正人性的一言一行。穆罕默德的命令规定,在出售奴隶时,母亲不得与她的子女分离,这样看来或许可以缓和历史学家的谴责之词,或使他们难以开口。[232]
见识高人一等的穆罕默德[233]厌恶皇室的排场,真主的使徒参与由奴仆担任的家务工作,他亲自生火、打扫、挤奶、修补自己所穿的鞋子和羊毛衣服。他虽然瞧不起隐士的悔罪和修行,却还是能舍弃虚荣的生活,像阿拉伯人或士兵那样享用极为简单的饮食。他遇到盛大的节日会用丰盛的农村食物宴请所有的同伴,但是在平素的家庭生活中,先知的炉灶经常几个星期不会生火。他以身作则厉行禁酒,饥饿时只吃少量大麦面包。虽然他极为喜欢牛奶和蜂蜜的味道,经常的饮食却不过是椰枣和清水。香料和女人这两种情欲享受合于天性的要求,在宗教上不加禁止。穆罕默德非常肯定地说明,纯真无害的欢愉可以增强虔诚的信仰。炎热的气候使阿拉伯人的血脉贲张,古代的作家早已注意到他们那种淫荡的气质。放纵的行为完全靠《古兰经》的民事和宗教规定加以节制:乱伦的联姻受到谴责;数量无限的多妻制最后定为4个合法的妻妾[234],她们有轮流过夜和支配嫁妆的权利;对于离婚的自由并不鼓励;通奸当作重罪给予严惩,不论男女发现苟合一律给予100皮鞭的处分。[235]这些表明立法者清醒而理性的教谕,但是在个人的私生活中,穆罕默德放纵男性的欲念,滥用先知的职能。一次特别的启示使他免于律法的规范,他却强加在整个民族的身上。所有的女性可以毫无保留地任他为所欲为。这样一种奇异的特权就虔诚的穆斯林看来,只会引起羡慕和尊敬,不会带来反感和嫉妒。
要是我们想起智者所罗门有700名妻室和300名侍妾,反而会称许这位阿拉伯人何其谦虚,他只娶了17名或15名妻子,可举出11名妇女单独住在麦地那先知房屋的四周,轮流享受婚姻生活所带来的宠爱。特别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女人除了阿布·伯克尔的女儿艾莎,全部都是寡妇。艾莎无疑是处女,她和穆罕默德举行婚礼时仅有9岁(那里的气候竟然使人早熟到这种程度)。她的年轻、貌美和性情能够使她具有优势的地位,获得先知的专宠和信任,在穆罕默德过世后,阿布·伯克尔的女儿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尊为信徒之母。艾莎的行为曾经启人疑窦而且非常轻浮,在一次夜间的行军她偶然留在后面,第二天早晨才与一名男子回到营地。穆罕默德的本性十分嫉妒,但是真主的启示使他确认她的清白,于是斥责出面指控的人,为了家室的安宁特别颁布一条法令:除非有4名男性证人亲眼看到通奸行为,否则不能对一名妇女定罪。[236]他与扎伊德的妻子泽妮布以及一名埃及女俘虏玛丽私通,使得多情的先知完全不顾自己的名声。扎伊德是他释放的奴隶,后来成为养子,他在扎伊德家里从单薄的衣服中看到泽妮布美丽的身体,立即大声发出赞美和爱慕之情。这个自由人出于奴性或感激之心,非常了解他的暗示,毫不犹豫地满足恩人的爱情。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引起了一些怀疑和物议,加百列天使从天堂下来协助处理此事,废除双方的收养关系,很温和地斥责先知有负真主对他的恩惠。
欧麦尔的女儿海弗娜是他的妻室之一,意外地看到穆罕默德在她的床上与埃及女俘虏玛丽拥抱在一起,海弗娜答应保守秘密也原谅他的行为,穆罕默德发誓不再跟玛丽发生关系。双方都不再提这段交往,加百列却再次带着《古兰经》的一节经文降临,解除他所承诺的誓言,让他可以尽情享受俘虏和侍妾,根本不要理会妻室的怨言。于是他与玛丽在一个隐蔽的地点单独相处30天,以遵从天使的命令。等到他的爱情和报复得到满足之后,就把11个妻子召唤到面前,谴责她们不听从他的指示和言行不够检点,并且威胁要与她们离婚,无论是今生来世都完全断绝关系。这可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判决,因为任何人只要与先知发生肉体关系,就完全丧失了第二次结婚的希望。穆罕默德荒淫无度或许起于传说中的天赋异秉,他的男子汉雄风等于30个亚当子孙,先知完成第13个功业的能力,可以媲美希腊的赫拉克勒斯。此外更为严肃的可以原谅他的理由来自他对卡蒂嘉的忠贞,在长达24年的婚姻生活中,年轻的丈夫一直放弃多妻制的权利。这位可敬贵夫人高傲和柔情,从来不曾因为情敌的出现而受到侮辱。穆罕默德在卡蒂嘉死后将她算为4个完美妇女之列,其余3位便是摩西的妹妹、耶稣的母亲和他最爱的女儿法蒂玛。艾莎仗着年轻貌美很骄傲地问道:“卡蒂嘉不是已经很老了吗?真主不是用更好的人来取代她了吗?”穆罕默德怀着真诚的感激之情说道:“你说得不对,凭着真主之名,没有人比她更好。当人们看不起我的时候,她始终相信我。当我受到世人的迫害陷入潦倒的困境,只有她解救我。”
宗教和帝国的创始人渴望众多的子息和嫡系继承人,一夫多妻制的最大好处是能增大这种机会。穆罕默德最后还是完全失望,无论是身为处女的艾莎还是他所娶的正在盛年而证明有生殖能力的10个寡妇,在他全力效命之下始终没有成果。卡蒂嘉的4个儿子都在童稚时夭折,埃及侍妾玛丽在生了易卜拉欣以后受到他的专宠,先知为只活了15个月就死亡的幼儿流泪哭泣。但他用坚定的态度忍受仇敌在背后说的风凉话,对于穆斯林教徒的奉承或轻信加以劝阻,向他们提出保证,一个幼儿的死亡不会引起日蚀。卡蒂嘉同样也生下4个女儿,都嫁给最忠诚的门徒,3个年长的女儿早于父亲过世,只有法蒂玛最得他的信任和欢心,后来成为堂叔阿里的妻子,繁衍的后裔获得举世盛名。阿里和他的子孙所建立的功勋和遭遇的不幸,等于提早告诉我他们会成为萨拉森人的哈里发,这个头衔用来称呼那些教徒领袖,他们是真主的使徒在世上的代理者和继承人。[237]
十六、穆罕默德的传承和哈里发的接位(632—655 A.D.)
阿里的出身、婚姻和个性使他跃升到其余的同胞之上,有权利要求继任阿拉伯已经空出的宝座。就他身为阿布·塔勒布之子的条件来说,既是哈希姆家族的族长,也是麦加这座城市和庙宇的监护人或世袭的君主。预言之光已经熄灭,但是法蒂玛的丈夫可能期望得到她父亲的传承和恩赐。阿拉伯人有时也会容忍女性的统治,先知的两个外孙在他的膝下受到抚爱,也在他的讲坛上向大家展现,他们是他老年的希望所托,使他能够享受含饴弄孙之乐。首位真正的信徒渴望在世界上进军时,能仅次于先知而走在众人的前面。即使有些人表现得更为庄重和严谨,但没有一个新近的改宗者能够超越阿里的热忱和德行。他具备诗人、士兵和圣徒的综合气质,从搜集到有关他伦理和宗教的语录,把他的智慧表现得淋漓尽致。[238]无论是言辞的辩论还是战场上的搏斗,他的对手总是屈服在他的口才和勇气之下。使徒从传教的初期到最后的葬礼,这位忠心耿耿的朋友一直追随在身旁,所以他乐于称呼阿里是他的兄弟和代理人,如果穆罕默德是像摩西一样的先知,那么阿里就是忠诚的亚伦[239]。阿布·塔勒布的儿子后来受到指责,说他忽视了对自己利益的维护,没有就自己的权利提出严正的宣告,否则会使所有的竞争对手销声匿迹,他也没有假借上天的旨意,保证他的继承成为事实。这位毫不怀疑的英雄透露,穆罕默德对帝国的权力抱着猜忌的心理,也可能害怕引起反对的意见,所以才会延宕下达决定的时机。而且这位躺在床上的病人被富于心机的艾莎包围,她是阿布·伯克尔的女儿,也是阿里的仇敌。
先知没有交代后事而去世,等于使人民恢复了自由,他的伙伴要召集会议进行讨论以选出继承人。阿里世袭的权利和高昂的姿态,触怒了资深前辈的贵族体制,他们想用自主而常用的选举授予及重新掌握权杖。古莱西人绝不会与哈希姆家族高傲的杰出人士取得妥协,部落之间再度激起古老的冲突。麦加的迁士和麦地那的辅士大力宣扬各自的功勋。非常草率地建议竟然要选出两个各自为政的哈里发,这样会使萨拉森人的宗教和帝国在幼年期便分崩离析。欧麦尔用公正无私的决定来安抚喧嚣的动乱,他突然宣布放弃自己的权利,伸出手臂公开拥护温和的阿布·伯克尔,愿意成为德高望重长者的首位臣民。在状况极为紧急的时刻加上民众的默许,非法与仓促的权宜措施获得充分的理由,但是欧麦尔在讲坛上发表声明,如果任何一个穆斯林敢投票赞同他的兄弟,不论是选举人还是被选举人都应该处死。[240]阿布·伯克尔举行简单的就职典礼(公元632年6月7日)以后,麦地那、麦加和阿拉伯半岛各行省都服从他的统治。只有哈希姆派拒绝效忠宣誓,他们的酋长在自己的家族里,保持一支愠怒而独立的后备部队达6个月之久,根本不理会欧麦尔的威胁,欧麦尔甚至企图烧毁先知女儿的居处。法蒂玛的逝世和党派的衰落,削弱了阿里的愤慨之气,他只有迁就现实向教徒领袖致敬,接受他的借口:为了需要防备共同的敌人。同时,很明智地拒绝了阿布·伯克尔那殷勤的提议,说是要放弃统治阿拉伯人的权力。
年迈的哈里发阿布·伯克尔在即位2年以后被死神召唤,在他的遗嘱中把权杖授予坚定和无畏的欧麦尔,获得同伴心照不宣的赞成(公元634年7月24日)。谦逊的候选人说道:“我没有理由接下这个职位。”阿布·伯克尔回答道:“但这个位置有理由交给你!”他在热烈的祈祷中逝世,穆罕默德的真主会批准他的选择,指引穆斯林走上同意和服从的道路。祈祷并不是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因而阿里过着退隐和虔诚的生活,公开宣称尊敬对手优势的身份和地位。为了安抚失去帝国的阿里,欧麦尔刻意奉承,不仅对他优渥有加而且极为礼遇。欧麦尔在统治的第12年被一名凶手刺杀受到重伤,他用同样公平的态度拒绝提名自己的儿子或者要阿里取而代之,不愿负担继承者的罪过来增加良心的不安,把推选教徒领袖这件极为困难的任务,交托给6位最受尊敬的同人。遇到这样的机会,阿里接受了这个职务,成为6个推选人之一,等于承认他们有裁量权,将自己的继承权利屈服于众人的判决,因而再度受到友人的责难。[241]他要是答应严格而屈辱的妥协条件,可能就会获得推选,那就是不仅要遵从《古兰经》和传统,还包括两位资深长者所决定的事项。[242]穆罕默德的秘书奥斯曼在这种限制条件之下,接受统治国家的权力(公元646年11月6日)。等到第三任哈里发去世,这已经是先知去世后24年的事,在民意的要求之下,授予阿里统治和宗教的最高职位。阿拉伯人的习性是能安于简朴的生活,阿布·塔勒布的儿子轻视尘世的排场和虚荣。他在祈祷的时刻前往麦地那的清真寺,穿着单薄的棉布长袍,戴上质地粗糙的头巾,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拖鞋,另外一只手拿着弓当作行路用的拐杖。先知的友伴和部族的酋长前来向新的统治者致敬,用右手向他行礼表示效命和忠贞。
十七、穆斯林的教派之争及阿里的统治(655—660 A.D.)
野心勃勃的竞争会产生灾祸,这种状况限于激起野心的时代和国家;然而阿里的朋友和仇敌之间的宗教争执,在伊斯兰教纪元的每个时代都会死灰复燃,波斯人和土耳其人始终存在不共戴天的仇恨。[243]波斯人是众所皆知的什叶派[244]信徒,他们在伊斯兰的教条中加上新的内容:穆罕默德是真正的使徒,他的伙伴阿里就是代理人。他们在私下的谈话和公开的礼拜中,用沉痛的言辞咒骂3位篡夺者,中途阻止他获得与生俱来的权利,使他无法及早出任伊玛目和哈里发的职位。欧麦尔的名字在他们的口中代表着邪恶和亵渎的行为。[245]逊尼派[246]则持更为公正和得体的见解,因此获得穆斯林与正教传统的普遍认可。他们尊敬阿布·伯克尔、欧麦尔、奥斯曼和阿里的勋业,这些都是先知神圣与合法的继承人。但他们把最后和最卑下的位置指派给法蒂玛的丈夫,原因是继承次序是由神圣的程度来决定。[247]如果历史学家不受迷信的影响,来衡量这4位哈里发的得失,就会用平和的态度宣称: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同样纯正,全部可以作为大家的楷模;他们都有狂热的宗教情绪,而且都可能诚挚;在掌握财富和权势的状况下,为了履行道德和宗教的责任,他们都过着牺牲奉献的生活。
但是就阿布·伯克尔和欧麦尔的公德而论,前者以谨慎为主而后者要求严峻,在他们的统治期间能保持和平与繁荣。奥斯曼懦弱的个性和衰老的年龄,没有能力支持征战的重负和帝国的扩张。他被所选用的人欺骗,也为所信任的人背叛。那些最忠诚的信徒对他的统治毫无帮助,或是引起敌对的行动。他的赏赐非常慷慨,只会使接受的人产生忘恩和不满的心态。争执的风气蔓延到各个行省,他们派来的代表在麦地那集会。卡雷吉人是负隅顽抗的宗教盲信者,拒绝接受从属和理性的束缚,在生而自由的阿拉伯人中间引起混乱,使得阿拉伯人要为他们所犯的错误进行补救,惩罚他们之中那些压迫者。于是从库法、巴士拉、埃及和沙漠的部族中举兵起义,在离麦地那一个里格的地方扎营,传送一道内容极其傲慢的命令给他们的统治者,要求他的施政要做到公平正直,否则就得退位下台。奥斯曼表示悔改之意,使得起义者放下武器开始星散,但是哈里发的敌人运用手段,再度激起举事人员的愤怒之情。一个不忠不义的秘书用伪造的文件,图谋摧毁他的名誉和加速他的灭亡。哈里发失去前任对他仅有的保护,也就是伊斯兰教徒的尊敬和信任。在受到围攻的6个星期中,他的饮水和粮食都被敌人截断,仅仅由于叛徒的顾忌和胆怯,使皇宫兵力薄弱的城门不致被攻破。那些背弃奥斯曼的人都因他的简朴而谋求私利,无助而年迈的哈里发已经是大难临头,艾莎的兄弟率领凶手前来,奥斯曼的膝上放着《古兰经》,受到刺杀以至于体无完肤(公元655年6月18日)。
阿里的就职典礼使5天无政府状况的动乱获得平息,他如果拒绝继位会引发一场大规模的屠杀行动。在这样艰辛的情况之下,对于哈希姆派酋长所表现的高傲姿态,他只有加以支持,公开宣布他是为了服务而不是统治,严词斥责外乡人的僭越无礼,要求要是无法得到整个民族所有酋长的自愿赞同,起码也要获得正式的认可。他从没有受到指控说是煽动刺杀欧麦尔的凶手,虽然波斯人的做法很不谨慎,把这个刺客当作神圣的殉难烈士,举行了盛大的节期庆典。奥斯曼和臣民的争吵因为阿里的及早调解而缓和下来。哈珊是阿里的长子,在保卫哈里发时被敌人侮辱,身体受到伤害。然而哈珊的父亲是否真诚反对叛徒,还是让人感到可疑,可以很确定地说,阿里从叛徒的罪行中获得最大的利益。这种诱惑实在是极为巨大,即使是最坚强的德性也会因而犹豫,甚至产生败坏和堕落。野心勃勃的候选人不再渴望阿拉伯那不毛之地的权杖,萨拉森人在东部和西部获得胜利,波斯、叙利亚和埃及这些富饶的王国,成为教徒领袖的世袭产业。
祈祷和沉思的生活并没有使阿里好战黩武的积极精神受到影响,他正值心智成熟的年龄,对于人生有丰富的经验之后,领导统御仍旧暴露出年轻时的狂狷和鲁莽。他在统治的初期,竟然不会用赠送礼物或和颜悦色,来确保特拉和祖贝尔让人起疑的忠诚。这两位最有权势的阿拉伯酋长从麦地那逃到麦加,然后再前往巴士拉举起反叛的旗帜,篡夺伊拉克或亚述的主权,提出无效的请求,说这是他们服务所应得的报酬。他们打着爱国的幌子,用来掩盖最明显的分裂意图。可能是奥斯曼的敌人甚或就是谋害他的凶手,现在用报复做借口要求阿里拿性命来赔偿。先知的遗孀艾莎陪伴他们一起逃走,她对于法蒂玛的丈夫和子孙心怀永难平息的憎恨,直到生命最后的时刻还是如此。那些有理性的穆斯林感到愤慨和骇异,信徒之母竟然不顾身份地位出现在营地;但迷信的群众则感到信心百倍,她的现身使伸张公义更为神圣,保证他们的大业可以获得成功。哈里发率领2万名忠诚的阿拉伯人,还有库法9000名英勇的辅助部队,在巴士拉的城外迎战并且击败兵力占优势的叛军。他们的领袖特拉和祖贝尔在首次接战中阵亡,穆斯林的兵器已被内战的鲜血污染。艾莎在通过战阵的行列激励部队的士气以后,将自己的位置选定在战场最危险的地点。接战最为激烈时,为了拉稳她所乘坐骆驼的缰绳,有70个人连续被杀或是受伤。在她所坐的笼架或舁床上面,插满标枪和投矢,像是豪猪身上的刚毛。神色庄严的俘虏保持坚毅的态度谴责征服者,阿里很快将她安置在适当的地方,那就是穆罕默德的墓地,她仍然以使徒未亡人的身份受到尊敬和照应。
这一次的作战称为骆驼之日,阿里在获胜以后,进军对付实力更为强大的敌手,就是阿布·苏富扬的儿子穆阿维亚,他胆大妄为地竟然僭用哈里发的头衔。叙利亚的军队和倭马亚家族基于利害关系,支持穆阿维亚所要求的权利。他们从泰普萨库斯渡过幼发拉底河,绥芬平原[248]沿着河的西岸向前延伸。在这个开阔而平坦的舞台上,两位竞争者进行了一场长达110天的混战。整个过程包括90次作战行动或前哨战斗,阿里的损失估计是2.5万名士兵,而穆阿维亚的伤亡高达4.5万人,阵亡名单上有25名老兵的名字最引人注目,他们曾经追随穆罕默德的旗帜参加贝德尔的作战行动。这场死伤惨重的斗争之中,合法的哈里发展现出英勇和仁慈的优越性格。他的部队受到非常严厉的嘱咐:等待敌军首先发起攻击,饶恕逃命的弟兄,不必赶尽杀绝,尊敬阵亡者的尸体,不可侵犯女性俘虏的贞操。他提出宽宏大量的建议,为了拯救穆斯林的性命,情愿举行一场个人搏斗来解决问题;但是他那吓得面无人色的敌手拒绝接受挑战,因为搏斗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这位英雄骑着一匹黑白两色花斑马,用没有人可以抵挡的神力挥舞沉重的双刃长剑,在一次冲锋之下突破叙利亚人列阵的队伍。每当他斩杀一名叛徒就发出“阿拉·阿卡巴”的呼声,意思是“真主必定获胜”。在一次夜间战斗的混乱之中,他这种可怕的叫喊让人听到有400次之多。大马士革的君主已经存着逃命的念头,但阿里已经到手的胜利却被人攫走,完全是部队违抗命令和宗教狂热使然。他们的良知因穆阿维亚派人戳在最前列长矛上的《古兰经》的庄严召唤而感到畏惧。这样一来,逼得阿里屈服于羞辱的停战协定和奸诈的和解条款,只有带着遗憾和悲愤的心情撤退到库法,整个党派陷入士气消沉的地步。
阿里的敌人手段高明,降服或引诱波斯、也门和埃及那些距离遥远的行省。宗教狂热所带来的打击,瞄准的对象是国家的3位首长,仅有穆罕默德的堂弟因而丧失性命。3个卡雷吉人或是宗教狂热分子,在麦加的庙宇讨论当前的状况,认为宗教和国家已经陷入混乱之中。他们一致同意要杀害阿里、穆阿维亚和他的朋友埃及总督阿姆鲁,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恢复宗教的和平与统一。每个凶手选定暗杀的对象,使用淬过毒药的短剑,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秘密抵达行动的地点。虽然他们的决心同样坚定,但是首先对阿姆鲁的行动发生差错,遭到刺杀的是坐在总督座上的副手;第二个凶手使大马士革的君主受到危险的伤害;合法的哈里发在库法的清真寺,被第三个刺客施与致命的一击。阿里享年63岁,很仁慈地规劝他的儿女,要一下子处死谋杀犯但是不要施用酷刑逼供。阿里的墓地[249]被倭马亚王朝的暴君隐瞒得不为人知[250],等到伊斯兰教纪元第4世纪,在库法的废墟附近建立了一座陵寝、一所寺院和一个城市。[251]千千万万的什叶派信徒在圣地长眠于真主代理人的足下,每年有无数的波斯人前来朝拜,使沙漠中生意兴隆,他们表现尊敬的虔诚行为不下于到麦加的朝圣活动。
十八、穆阿维亚出任哈里发和侯赛因的死事(661—680 A.D.)
穆罕默德的迫害者篡夺他子孙的继承权利,他所建立的宗教和帝国由偶像崇拜的人士出任最高领导人。阿布·苏富扬的反对极其凶狠而且固执,他的改信宗教迟缓且勉强,他的新信仰完全基于需要和利益才能巩固。他愿意在军队里服役也愿意参加战斗,或许这样做才使他相信先知的宗教,愚昧时代的罪孽靠着倭马亚家族的功勋才得以洗清。穆阿维亚是阿布·苏富扬的儿子,也是生性残酷的汉达所出,年轻时就声名显赫受到尊敬,担任的职位是先知的秘书,受到欧麦尔的赏识并授予他治理叙利亚的重责大任,无论是处于下属还是最高位阶,他直接掌握这个重要的行省达40年之久。他不曾失去英勇和慷慨的名声,同时装出一副追求仁慈与温和这些美德的模样:一个知道感激的民族依附于他们的恩主,获得胜利的穆斯林因塞浦路斯和罗得岛的战利品而致富。追捕杀害奥斯曼的凶手是神圣的责任,他拿来当成实现自己雄心壮志的动力和借口。
殉教烈士血迹斑斑的衣衫展示在大马士革的清真寺,埃米尔为受到伤害的亲戚遭遇不幸的命运而悲痛不已,6万名叙利亚人立下忠诚和复仇的誓言,愿意从军服役。阿姆鲁是埃及的征服者,自己就有一支军队,他最早向新的国君致敬,并且泄露极为危险的秘密,那就是阿拉伯的哈里发无论在何处都能即位,不必限于先知的城市。穆阿维亚的策略是对敌手的英勇采取规避的行动,等到阿里逝世以后,经过谈判使他的儿子哈珊自动退位。哈珊根本无心于尘世的统治,就从库法的皇宫退隐到他祖父墓地附近一间简陋的斗室,没有一声叹息。心怀大志的哈里发最后还是加冕登上宝座,重大的变革是把这个王国由推选改为世袭。出现一些争取自由或宗教狂热的怨恨之声,证明阿拉伯人完全是勉强从命,麦地那有四个市民拒绝宣誓效忠,不过穆阿维亚的计策是要运用精力和技巧去全力推动。他的儿子叶兹德是个懦弱和放荡的青年,被公开宣布为信徒领袖,也是真主的使徒正式的继承人。
谈到阿里之子侯赛因的仁慈,有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有个奴隶在服侍他用餐时,不小心将滚烫的鸡汤倒在主人的身上,这个出错的可怜虫立即趴在地上,为了免予处罚,诵读《古兰经》的一节经文:“控制自己怒气的人能拥有天国的乐园。”“我并没有发怒。”“原谅别人过失的人一样拥有天国的乐园。”“我原谅你的过失。”“那些以德报怨的人……”“我赐给你自由和400个银币。”除了对宗教具备同样的虔诚行为,哈珊的弟弟侯赛因遗传了他父亲另外一方面的精神,为了对抗基督徒他参加围攻君士坦丁堡的作战行动,在军队中服役并有优异的表现。哈希姆世系的长子继承权,以及身为使徒外孙的神圣地位,现在全部集中在侯赛因本人身上,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世袭的权利要求,来对抗大马士革的暴君叶兹德,何况他藐视叶兹德的恶行,也不屑于承认暴君的头衔。
一份有14万名穆斯林的名单在暗中从库法传到麦地那,这些人表明要追随他的大业,只要他出现在幼发拉底河的岸边,他们都会揭竿而起。侯赛因并没有听从最聪明的朋友所提出的劝告,决定将他本人和家族托付到这个民族的手中。他带着一群怯懦的随员(都是妇女和儿童),横越阿拉伯的沙漠。等他快要接近伊拉克的边界时,看到这个国家出现的面孔对他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充满敌意,这使他开始提高警觉,怀疑他的阵营已变节或遭到毁灭。这种恐惧倒是很正确,库法的总督奥贝多拉已扑灭起义的火花。侯赛因在卡尔巴拉平原被5000名骑兵的大军围困,从麦地那到幼发拉底河的交通线被截断。即使如此,他仍然可以逃到沙漠中的一个堡垒,那里过去曾经抵御恺撒和科斯罗伊斯的庞大势力,可以信赖泰族的忠诚,1万名武装战士能够加强守备的力量。在与敌军首长的会谈中,侯赛因提出可供选择的3个荣誉方案,那就是让他回到麦地那,或是配置在边区的守备部队对抗土耳其人,要不就是获得安全保证去面见叶兹德。
哈里发所派来的指挥官,也就是他的部将,态度强硬一点都不肯让步,侯赛因获得的通知是他必须降服,成为教徒领袖的俘虏和罪犯,要不然就继续他的叛乱行动。侯赛因回答道:“难道你想用灭亡来威胁我?”经过一夜短暂的休息,他准备用平静和庄严的态度来面对他的命运。他的妹妹法蒂玛为整个家族即将绝灭而哀伤不已,侯赛因制止她恸哭并且说道:“我们只有相信真主的安排,无论天上人间的所有事物都会灭亡,回归到造物主那里。我的兄长、父亲、母亲比我的状况更好,每个穆斯林都有先知做见证。”他迫使他的朋友考虑个人的安全而及早逃走,他们一致拒绝背弃敬爱的主子苟且偷生,用热烈的祈祷和进入天国的保证来增强奋斗的勇气。在这个重大日子的清晨,侯赛因骑上马背,一手拿剑另一手执《古兰经》。他那慷慨就义的殉教者队伍只有32名骑士和40名步卒,但为了保护侧翼和背后的安全,就用帐篷的绳索围起来,并且挖一道深沟,里面填满燃烧的柴束,完全按照阿拉伯人惯用的办法。敌军的进军表现出极为勉强的态度,有一个酋长还带着30名追随者弃逃,同样面临灭亡的命运。在每一次近身攻击和单人决斗中,法蒂玛派的弟兄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几乎能够所向无敌。然而层层包围他们的人马在远距离外发射如雨的箭矢,使他们极为懊恼也没有还手的能力,马匹和人员接连遭受杀戮。在祈祷的时刻,双方同意暂时休战。等到侯赛因最后一位同伴阵亡,这场战役终于宣告结束。
只有疲惫和受伤的侯赛因单独坐在帐幕的门口,正在喝水时,嘴部被标枪所贯穿,他的儿子和侄儿是两名美貌的少年,被杀害在他的怀中。他举起手来向着上天,两个后辈的身上染满鲜血,这时他为活着的人员以及阵亡的死者,喃喃念诵一段葬礼的祷告。他的妹妹在强烈绝望之感的冲击下从帐幕里走出来,恳求库法的将领,不能任凭侯赛因在他的眼前遭到谋杀。将领听到这番话,眼泪不自觉地流到他那庄严的胡须上。临终的英雄投身到敌人的中间,就连最勇敢的士兵都向四周退避。这时只有不知悔改的“无耻之徒”,指责士兵的胆怯,因此这个人的名字被教徒憎恶而不愿提及。穆罕默德的外孙亡于刀矛齐下,身上有33个伤口(公元680年10月10日)。等到他的尸体受到摧残以后,头颅被带到库法的城堡,毫无人性的奥贝多拉用手杖拨弄受伤的嘴巴。一名年老的穆斯林大叫道:“天哪!我曾经看到真主的使徒亲吻这片嘴唇!”跨越漫长的年代和遥远的距离,看到侯赛因被害的悲剧场面,即便是最冷酷的读者也会激起同情之心。[252]每年为了纪念他的殉难都要举行重大庆典,波斯信徒到他的坟墓来朝圣,让他们的心灵充满悲伤和愤慨的宗教狂热。[253]
阿里的姐妹和儿女戴着囚具被送到大马士革的宝座前面,哈里发受到劝告要根绝这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家族,他们不仅获得民众的爱戴而且双方永无和好的希望。叶兹德情愿采取慈悲为怀的做法,凄惨的家庭在适当的照应下被遣返麦地那,与他们的亲戚一起流泪痛哭。殉教的光荣取代长子继承的权利,12个伊玛目[254]或称为教长,在波斯人的信条里,次序是阿里、哈珊、侯赛因以及侯赛因的直系后裔包括九代子孙。他们没有武力、财富和臣民,然而持续不断地受到人民的尊敬,使统治的哈里发产生嫉妒和猜忌之心。这些伊玛目的墓地分散在麦地那、麦加、幼发拉底河的两岸以及呼罗珊行省,所属教派的信徒仍旧很虔诚地前去朝拜。他们的名字通常会成为叛乱和内战的借口,但是这些皇家的圣徒瞧不起尘世的排场,顺服真主的旨意以及屈从人类的不公,将无瑕的一生奉献于宗教的研究和实践。第12任也是最后一位伊玛目,被称为玛哈迪,也就是“引导者”而知名于世[255],过着孤独而圣洁的生活,在这方面的修行超越先人的成就。他隐匿在巴格达附近一座岩洞里,死亡的时间和地点都没有人知道。他的信徒对外声称他还活在世上,会在最后的审判之前现身好推翻德贾尔的暴政,须知德贾尔就是伪基督。[256]
两三个世纪转瞬而过,阿拔斯是穆罕默德的叔父,后裔已经多达3.3万人[257],阿里家族可能同样兴旺,就是卑贱族人的身份也在最伟大的君主之上,那些最为杰出的人士被认为已经超越完美的天使。然而这些圣裔的后代却处于困境之中,帝国的疆域极为广大,使得胆大包天和手段高明的骗子有施展的余地,宣称与神圣的家族有姻亲关系:像是西班牙和阿非利加的阿尔莫哈德王朝、埃及和叙利亚的法蒂玛王朝[258]、也门的苏丹以及波斯的索菲斯家族[259],他们掌握权杖能够获得神圣的尊荣,就是靠着这些含糊而暧昧的头衔。在他们的统治之下,讨论出身的合法性可能是危险的事。有一位法蒂玛派的哈里发拔出他的弯刀,使提出不智问题的人噤若寒蝉,慕伊兹说道:“这把弯刀就是我的家谱,”他抛一把金币给士兵,“这些就是我的亲戚和儿女。”无论是成为君主、神职人员、贵族、商人或是乞丐,都出于各种不同的情况,只要是穆罕默德和阿里真正或虚构的后裔,就可以获得教长、族长、阁下等尊称。在奥斯曼帝国之内,圣裔用绿色头巾来区别身份,从国库领取薪水,只接受族长对他们的审判。他们不论财产或人品如何卑下,仍然自认凭着出身就可高人一等。一个有300人口的家庭,出于哈桑哈里发血统纯正的分支,在麦加和麦地那圣城保有毫无污点的名望,也不会让人感到任何怀疑,经过12个世纪的变革以后,对于他们本土的庙宇和主权,仍旧保有监督的权利。穆罕默德的名望和功勋使一个平民家族获得尊贵的地位,古莱西人古老的血统胜过世间君王应有的威严。[260]
十九、穆罕默德的伟业和伊斯兰教的胜利
穆罕默德的才华值得我们大加赞扬,但是他的成功有些地方或许引起过誉之词。大群改信者竟会接受一个能言善辩狂的热分子的教义和激情,难道不会让我们感到惊奇?教会的异端也采用同样的诱骗方式,从最早的使徒时代到宗教改革,一直不停有人重复尝试。一个普通市民竟能抓住军队和权柄统治自己的同胞,用得胜的武力建立一个君主国家,岂不是太难让人相信了吗?在东部犹如走马灯的改朝换代中,100多个幸运的篡夺者从更卑贱的出身登上宝座,克服更为艰险的阻碍,扩大帝国和征战的范围。穆罕默德获得同样的教导要一面传教一面战斗,把两种相对立的特性结合在一起,既能提升他的能力,也有助于他的成功。强制和规劝、狂热和恐惧相互之间不停作用,直到一切障碍都在无坚不摧的力量面前让步。他的声音呼唤阿拉伯人奔向自由和胜利、战备和掠夺、纵情于现世和来生的欢乐。他所加之于大众的限制都是为树立他的先知的形象所必需,为使人民顺从所必需,而唯一阻碍他的成功的是他提出的理性的信条,也就是有关神的单一和完美。
穆罕默德的宗教让我们吃惊不已的,不在于传播的方式而是恒久的特性。他在麦加和麦地那刻下纯正和完美的印象,经历12个世纪的变革以后,在印度人、阿非利加人和土耳其人改信《古兰经》时,仍然能够毫无变化地保留下来。要是基督教的使徒圣彼得或圣保罗能回到梵蒂冈,他们可能会问到,在这个宏伟的庙宇里,用如此神秘的仪式所礼拜的神明,究竟应该怎么称呼。他们到了牛津或是日内瓦,倒是不会那样吃惊,但是仍要尽责地去阅读教会的教理问答,研究正统注释家对他们的作品或上主的说话所做的评论。然而圣索菲亚教堂的土耳其圆顶代表穆罕默德在麦地那亲手所建的简陋庐幕,只是更巨大更宏伟而已。穆斯林不断抗拒那种诱惑,会把他们信仰和崇拜的对象降低到人类感觉和想象的水平。“我相信唯一的真主,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徒”是伊斯兰教永远不变的简单信条,神的睿智形象不会被任何可见偶像亵渎。先知的荣誉也未超出人类德行的范畴,他那生动鲜明的道理会把门人弟子的感激之情限制在理性和宗教的格局之内。
阿里的信徒把心目中的英雄、他的妻子和儿女视为神圣不可侵犯,于是有些波斯的神学家找到借口,认为神的本质已经表现在伊玛目的身上,但是这种迷信的观念普遍受到逊尼派信徒的谴责。他们表现拒不接受的行为,已经及时向大家提出警告:不可崇拜圣徒及殉道者。有关神性的形而上问题和人的自由,穆斯林如同基督徒一样,在教派之中产生了激烈的争辩,但是前者不曾煽起人民的情绪或扰乱城邦的安宁。此一重大差异的原因出于皇权和教权的分离或联合。哈里发是先知的继承人和忠诚信徒的指挥官,尽力压制和阻止一切宗教的改革,最能符合他的利益。伊斯兰教徒根本不知道教士的教阶、纪律以及世俗和宗教的野心,智者的律法就信徒而论是良心的指导和信仰的神谕。从大西洋到恒河,《古兰经》不仅被视为神学的基本法典,而且包括民事和刑事的法律体系。规范人类的行为和财产的法律,受到真主意志的保护,神的认可绝无谬误,而且永恒如一。这种宗教的服从性伴随着若干运作不便之处,不识字的立法人员经常被自己以及国人的偏见误导,阿拉伯沙漠的制度并不一定适合生活富庶和人口众多的伊斯法罕和君士坦丁堡。发生这种状况时,宗教法官很恭敬地将圣书顶在头上,提出一个变通的解释来处理有关的问题,颇能符合公平的原则以及当时的习俗和政策。
关于穆罕默德的为人处世我们最后应考虑到的一点,是他对公众的幸福所产生的有利或有害的影响。那些极为凶恶而又顽固的基督徒或犹太人仇敌也会承认,他奉行错误的使命来灌输有益的教义,只是这种教义不如他们那样完美而已。他非常虔诚地认定,对信徒的预先启示具备真理和神圣的特性,以及创始人的德性和奇迹,并以此作为他的宗教即伊斯兰教的基础。阿拉伯地区的偶像在真主的宝座面前被砸得粉碎,以人为牺牲所流出的鲜血,被祈祷、禁食、施舍和表示虔敬各种有利无害的方式冲洗干净。他描绘出想象中的来世的奖赏和惩罚,符合无知而纵欲一代的品位。
穆罕默德也许没有能力提出一个道德和政治的体系供他的同胞运用,但是他在信徒的心里灌输仁慈和友爱的精神,提倡社会公德的实践和履行,以他的法律和教条制止报复的渴求和对寡妇孤儿的欺凌。敌对的部族在信仰和服从之下联合起来,过去的无谓消耗于内部争执的精力,全部用来对付外在的敌人。如果冲突不是那样强而有力,对内能够保持自由而对外所向无敌的阿拉伯,在当地君王的传承下会不断地繁荣下去,然而征战的迅速扩张导致统治权的丧失。阿拉伯民族的殖民地扩散到东部和西部,他们与新入教者和俘虏的血统相互混合。经过三代的哈里发统治之后,宝座由麦地那迁到大马士革河谷和底格里斯河两岸。两座圣城受到渎圣战争的侵犯,阿拉伯半岛被一个臣民用武力征服,而且还是个异乡人。沙漠里的贝都因人从统治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以后,重新过着古老而孤寂的独立生活。[261]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