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汪达尔人掌握海权和马克西穆斯皇帝的丧命(439—455A.D.)
丢失或残破的行省从大洋一直延伸到阿尔卑斯山,损害了罗马的光荣和伟大,阿非利加的脱离使国内的繁荣受到重大的打击。贪财好货的汪达尔人籍没元老院议员的世袭产业,终止正常的谷物运送和供应,使好吃懒做的平民无以为生。阿非利加所属各行省长久以来培育着勤奋而听话的臣民,现在被野心勃勃的蛮族武装起来,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更加重了罗马人的灾难。汪达尔人和阿兰人追随根西里克胜利的旗帜,获得了这个肥沃而富裕的地区,这一地区十分辽阔,沿着海岸从丹吉尔到的黎波里一共要进行90天的旅程,狭长的边界被沙漠和地中海紧密环绕。黑人民族居住在热带地区,根西里克发现这一地区后并没有表现出兴趣,不会出兵加以征服。他把目光投射到海洋上,下达了勇敢的决定,他凭着坚忍不拔的毅力,终于建立了一支强大的海上武力。阿特拉斯山脉的森林提供取用不尽的木材,新归顺的臣民熟练海上航行和建造船只的技术。根西里克鼓励胆大包天的汪达尔人采用新的作战方式,可以很轻易地将他们的兵力运输到滨海的国度。摩尔人和阿非利加人受到引诱,产生了从事抢劫的念头,就加入了他的阵营。
在过了6个世纪以后,从迦太基港口出发的舰队,再度要与罗马人争夺地中海的霸权。汪达尔人获得一连串的成就,征服西西里、洗劫巴勒莫,经常对卢卡尼亚海岸发起袭击,使得瓦伦提尼安的母亲以及狄奥多西的姐妹从迷梦中清醒,不得不对其保持警惕之心。东西两个帝国为了摧毁共同的敌人而联盟,花费大量金钱所准备的军力却没能发挥效用。根西里克保持勇气面对危险,他的政策是不阻止帝国的结盟,也不逃避对手的攻击。罗马政府的企图不断受到阻挠,完全出于人为的延迟、暧昧的承诺和明显的让步,再就是根西里克实力强大的同盟:匈奴国王入侵意大利,迫得皇帝撤回阿非利加的用兵,不得不先考虑自己国内的安全。宫廷发生变故使西部帝国失去保护人和合法的君王,不仅消除了根西里克心中的忧虑,更激起他贪婪的念头。他立即整备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就在瓦伦提尼安逝世和推举马克西穆斯为帝的3个月后,率领汪达尔人和摩尔人在台伯河口停航锚泊。
彼得洛尼乌斯·马克西穆斯的一生际遇,[136]可以说是人类幸福生活极其罕见的例子。他出身于安尼西安家族,不仅高贵无比而且享有盛名,富足的世袭产业和钱财可以支持他的地位,加上慷慨的作风和得体的态度,使他个人的才华和德行获得各方推崇和仿效。他那豪华的府邸和丰盛的饮宴,经常用来招待川流不息的宾客,他用善于应对的口才与四座谈笑风生。只要马克西穆斯出现在公众场合,四周就拥满成群结队、心怀感激和奉承逢迎的部从。其实就他的为人处世而论,倒是真正能获得朋友的爱戴。他建立的功勋赢得君主和元老院的嘉许,曾经三度出任意大利的禁卫军统领,两次获得执政官的殊荣,擢升到大公的最高位阶。但是获得国家赐予的荣誉与他享受清闲而安详的生活,两者之间并没有冲突。他的时间根据各种需要用水钟精确分配,所以对他而言,“一寸光阴一寸金”是平生幸福的最大写照。瓦伦提尼安对他的伤害似乎成为其进行血腥报复的借口,然而就哲学家的眼光来看,只要他的妻子真正抗拒不从,那么她的贞洁就并没有受到侵犯。相对地,要是她愿意满足奸夫的欲念,那么夫妻的关系当然无法破镜重圆。要把整个狄奥多西家族绝灭,会使马克西穆斯本人和他的国家陷入不可避免的灾难之中,就一个爱国人士而言,这需要再三斟酌考量。
率性而为的马克西穆斯不考虑后果,只为了满足一己的仇恨和个人野心,看着瓦伦提尼安满身血迹的尸体倒在脚前,耳中听到元老院和人民异口同声用皇帝的称号向他欢呼。但他登基那天就是他幸福的终结(公元455年3月17日),因为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囚禁(西多尼乌斯很生动地表现出这种情景)在皇宫这个牢笼中,暗中叹息着度过许多无眠的夜晚。他已经抵达人生欲念的巅峰,却渴望着从危险的皇位上安全脱身。当他带着懊恼的心情回顾过去愉悦的生活,现在身负帝位的沉重压力的他,只能把焦虑告诉他的朋友兼财务官富尔根蒂乌斯,皇帝曾惊呼:“啊!何其幸运的达摩克利斯![137]在用餐的同时开始和结束他的统治!”他引用这件史实倒是非常恰当,后来富尔根蒂乌斯一再重述,作为君王和臣民最富教诲意味的经验。
马克西穆斯的统治只延续了3个月而已。他在失去统治权的时光里受到悔恨、罪孽和恐怖的骚扰,帝位的基础为士兵、人民和蛮族盟友的叛乱所动摇。他的儿子帕拉狄乌斯与先帝的长女结婚,可以建立家族的合法继承权利。但是他对皇后优多克西娅的暴力侵犯,只能说是起于色欲和报复的盲目冲动。至于他那引起悲剧事件的发妻,则被当成障碍立即处死。瓦伦提尼安的孀妇被迫摒除哀悼和忧愁,顺从胆大妄为的篡夺者对她的示爱,而且她猜测是马克西穆斯主使谋害了过世的丈夫。这些怀疑很快为马克西穆斯不紧的口风所证实,对于并不甘愿的新娘,他怀着恶意要激起她心中的仇恨,何况她始终认为自己是皇室的后裔,为当前的境遇感到委屈。不过,优多克西娅从东部帝国不可能获得实质的帮助,她的父亲和姑母普尔喀丽亚都已过世,母亲在耶路撒冷充满羞辱和放逐的环境下暗自凋萎,君士坦丁堡的权杖落在外人手里。她只有把眼光投向迦太基,秘密恳求汪达尔人的国王施以援手,说服根西里克趁此良机,打着荣誉、正义和同情的名义,来掩盖其贪财好利的企图。[138]
不论马克西穆斯在其他的职位上表现有多出色,都无法掩盖他缺乏治理帝国才能的事实。虽然他获得信息,知道对面的阿非利加海岸已经完成了海上作战的准备,但仍然一厢情愿认定敌人不会接近,所以没有采取任何防卫、议和或及时撤退的有效对策。等到汪达尔人在台伯河口下船登陆,皇帝在群众战栗和愤怒的鼓噪声中,从昏睡的状况中突然惊醒,感到惶恐不已,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赶紧逃走,同时他还劝告元老院的议员要效法君王的榜样。但是等马克西穆斯出现在街头,就立刻遭到一阵乱石攻击,有一个罗马人(或许是勃艮第人)获得首先下手的光荣。皇帝遍体鳞伤的尸体被丢进台伯河(公元455年6月12日)。罗马民众为惩处为国家带来灾难的始作俑者而大声欢呼,优多克西娅的家臣因为女主人的大仇得报,也表达出热烈的情绪。
二、汪达尔人洗劫罗马以及阿维图斯在高卢登基(455A.D.)
暴乱发生后的第三天,根西里克从奥斯蒂亚港口向着不设防城市的城门勇敢前进。罗马的青年并没有摆出接战的阵式,从城门走出一队没有武装而且年岁已高的教士,一个主教在前面领队。[139]有大无畏精神的利奥,靠着他那庄严的仪表和流利的辩才,再度安抚蛮族征服者凶狠的脾气。汪达尔人国王同意不杀害放弃抵抗的民众,保护建筑物免于纵火破坏,以及不对俘虏施用酷刑。虽然这些命令并没有被当成一回事真正下达,事实上也不会有人严格遵守,但利奥的斡旋还是给自己带来荣誉,以及给自己的家园带来了一些好处。但是罗马城和所有的居民,依然沦陷于汪达尔人和摩尔人无法无天的暴行之中。他们带着盲目的愤怒情绪,要为迦太基曾经受到的伤害报血海深仇,洗劫的行动持续了14个昼夜(公元455年6月15日至29日)。所有还剩下的公私财物,不论神圣还是异教的宝藏,他们都不辞辛苦地将之运到根西里克的船上。
在这些战利品中,有两间庙宇的辉煌遗物,它们代表了两种宗教,展现出无论是尘世还是神圣的事物,都会受到命运变化无常的影响,这些就是最好的例证。自异教被查禁后,卡皮托神殿多次受到亵渎及遗弃,然而诸神和英雄的雕像仍旧被人尊敬,精细的鎏金铜瓦屋顶一直保存完好,直到被根西里克贪婪的手取走。[140]犹太教献祭使用的神圣器具包括黄金的祭品桌和7个分支的烛台,都是按照神的特别旨意在早期制作,安置在耶路撒冷神殿的圣所里,在提图斯的凯旋式中公开展示在罗马民众面前,[141]后来存放在和平女神神庙保管。在不到400年的时光中,这些从耶路撒冷携回的战利品,被来自波罗的海海岸的蛮族从罗马拿走运到迦太基。
古代的伟大纪念物会吸引好奇心的注意,同时也会引发贪婪。当时盛行的迷信使得基督教教堂极为富裕,为亵渎神圣的行为提供了更多的资财。虔诚的教皇利奥生性慷慨大方,把君士坦丁堡赠送的礼品——6个重达100磅的银瓶——全部熔化,证明他在想方设法修补损失。从哥特人入侵以来,45年的时光转瞬而过,罗马的壮丽市容和奢华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恢复,看来很难逃脱和满足蛮族征服者贪婪的心态。他们有的是时间去搜刮首都的财富,也有足够的船只将这些物品运走。皇宫里的各类装饰品、华丽的摆设和服装、餐具间价值昂贵的器皿,都在混乱的抢夺中被堆积在一起,黄金和银块的总值达到数千泰伦,甚至连青铜器具和价值不高的铜币,蛮族也不辞辛劳全部搬运一空。
优多克西娅亲自前去迎接她的朋友,同时也是解救她的恩人,然而她立刻就为自己不智的举动感到哀伤悲痛。她的首饰财宝全被抢光,这位不幸的皇后和两个女儿是狄奥多西大帝仅存的后裔,傲慢的汪达尔人将她们当作俘虏带走,立即扬帆远航顺利回到迦太基港口。[142]几千罗马人不分男女,只要是经过挑选被认为有用或符合要求的,都被逼着登上根西里克的船舰。蛮族冷酷的天性更加重了他们的不幸,在被当成战利品瓜分时,妻子被迫离开丈夫,儿女被从父母怀中夺走。只有迦太基主教迪奥格拉提阿斯发挥慈善的博爱精神,[143]那是他们唯一能获得的抚慰和支撑。他变卖教堂的金银器具赎回一些人士的自由,也减轻其他人员受到奴役的痛苦,他给予大群俘虏生活必需品以及疾病医疗的援助。有些人在从意大利到阿非利加的航行途中经历了千辛万苦,健康受到很大的伤害。他亲自下达必要的指示,把两个面积宽广的教堂改为医院,病患获得舒适的床位,有充分的饮食和医药供应。这位年事已高的主教不分昼夜前往巡视,勤勉的工作已经超过体力的承受范围,而他那仁慈的恻隐之心更提高了服务的热忱。我们不妨拿当前的状况与坎尼会战[144]的情景做一比较,就可以看出汉尼拔和圣西普里安的继承人对待俘虏的不同之处。
埃提乌斯和瓦伦提尼安逝世以后,使高卢的蛮族保持和平安宁与臣属关系的约束力量便被全部解除。海岸地区受到撒克逊人的骚扰,阿勒曼尼人和法兰克人从莱茵河出发,向着塞纳河前进,这也激起了哥特人的雄心壮志,他们要扩大征服的范围,并对征服的地区进行永久统治。马克西穆斯皇帝为了免除遥远地区难以负担的责任,做出明智的选择。他对朋友的恳求始终不加理会,在聆听各方人士的意见之后,擢升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出任主将,负责指挥高卢的军队。阿维图斯[145]是皇帝所不熟悉的外乡人,他的功勋值得被授予高贵的职位,他出生于奥弗涅教区一个富有的贵族家庭,在那个社会骚动不安的时代,他怀着满腔的热血要献身国家,从事文职或军事的工作。这个不知疲倦的年轻人一边研究文学和法律,同时又努力学习军事和狩猎。他的一生中有30年的时间在为公众服务,无论是作战或议和都能显示出非凡的才干,真是值得民众同声赞誉。他是埃提乌斯手下的得力干将,在担任重要的使臣职务并完成任务后,被擢升为高卢的禁卫军统领。
之后,一方面是由于阿维图斯的功绩引起猜忌,再则他那与世无争的态度也使他急流勇退,于是他很平静地辞去职位,回到坐落在克莱蒙附近的田庄过起隐居的生活。一条水量充沛的溪流发源于山岭之中,瀑布在喧嚣声中像一匹白练俯冲而下,急速奔流2英里后注入湖中。他的庄园建立在景色优美的湖边,包括浴场、柱廊以及夏天和冬天的住屋,不仅非常奢华,也很讲究实用。邻近地区的森林、牧场和草地都是他的产业。[146]阿维图斯的退休生活靠着阅读书籍、户外活动、农耕生产以及和朋友交往来打发闲暇的时间。[147]这时,他接到了皇家送来的文书,任命他为高卢的骑兵和步兵主将。
等他担任军事指挥的工作后,蛮族也暂停了他们那发泄愤怒的行为,只要他运用手段就能迫使对方让步,让人民享受真正的平静生活。但是高卢的命运完全视西哥特人的态度而定,这位罗马的将领把公众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地位更为重要,并不反对以使臣的身份去拜访图卢兹。他接受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殷勤的款待,但是就在阿维图斯与势力强大的民族为双方坚实的同盟关系建立基础时,传来了令人极为惊诧的信息:马克西穆斯皇帝被杀以及汪达尔人洗劫罗马城。这时登上空悬的帝座既不是犯罪也不会产生危险,激起了他野心勃勃的豪迈气概。[148]西哥特人很容易就被说服,决定大力支持他,这使他继承帝位的要求在表决时不会节外生枝、产生变化。蛮族敬爱阿维图斯的为人和他的德行,同时也清楚为西部帝国推举皇帝不仅会为他们带来荣誉,更有着莫大的利益。现在时机已经来临,七个行省的年度会议在阿尔勒召开,狄奥多里克带着好战的弟兄亲临会场,使得深思熟虑的决议受到影响。他们的选择当然偏向声名显赫的同乡,阿维图斯几乎没有遭遇困难,就从高卢的代表手里接受了皇帝的冠冕(公元455年7月10日),这次选举在蛮族和省民的欢呼声中获得批准,经过恳求以后也得到东部皇帝马西安的同意。虽然罗马和意大利的元老院因为新近遭到灾难,表现出卑微的顺从态度,但暗中也在抱怨高卢的篡臣喧宾夺主。
三、狄奥多里克其人其事及对西班牙的远征行动(453—466A.D.)
狄奥多里克成为哥特国王是靠着谋杀他的哥哥托里斯蒙德实现的,他认为阿维图斯的登基全是仰赖于他。同时他对自己这种残酷行为的正当性提出辩护,说是他的前任有所图谋,要解除与帝国的联盟关系。[149]他弑兄篡位的罪恶与蛮族的美德并没有冲突,何况狄奥多里克的为人非常温和而且仁慈。西多尼乌斯在和平时期及社交谈话中经常私下提到,后人要是注视哥特国王早期的画像也不会有恐惧的感觉。这位演说家在图卢兹宫廷时,为了满足一个朋友的好奇,在一封信里很详细地叙述这位君王[150]:
狄奥多里克表现出端庄严肃的神态,即使别人不知道他的功勋也会对他表示尊敬。虽然他出生帝王之家,但凭着他建立的功勋,即使是一介平民也会获得很高的地位。他的身材中等、体格强壮有力、四肢匀称,肌肉的协调良好。[151]要是仔细端详他的面貌,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他有着高耸的额头、浓粗的眉毛、挺直的鹰钩鼻、薄薄的嘴唇、整齐洁白的牙齿和白皙的皮肤,在谦虚之中带着羞涩的笑容,不轻易动怒。他一天的作息时间经过精确地安排,尽量要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他在每天破晓之前由一小群随从陪同,前往家中的礼拜堂,通常由阿里乌斯派的教士在一旁服侍。但是只要有人了解他在私下所保持的宗教情感,一定认为这种勤勉的信仰是出于习惯和政策的影响。早晨的其余时间,他用来处理王国的行政事务,座位四周围绕着军官,他们表现出循规蹈矩的态度和行为。一大群吵闹的蛮族警卫分布在整个觐见大厅,但是不准进入帘幕之内。帘幕的作用是用来遮住会议室内的状况,不让外人看见。各国的使臣不断被引见,狄奥多里克很注意地聆听,回答他们的问题,用语谨慎而简洁,按照讨论事务的性质,会立即宣告或延期回答他最后的裁决。他在大约八点钟时从宝座上起身,前去巡视他的金库或马厩。要是他打算出猎或仅是在马背上练习,一个他所宠爱的青年就会携带着弓伴随左右。等到他发现猎物就会亲自张弓射箭,很少误失准头。身为国王他拒绝从事不荣誉的战争,他把自己看成一个士兵,凡事很少假手别人,否则就会感到羞愧。
他的饮食在普通日子里与一般平民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每个星期六他会邀请很多客人参加皇宫的宴会。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会用希腊的文雅服务、高卢的丰盛食物、意大利的方式和秩序来接待客人。使用的金盘或银盘很少会注意重量,但讲究光彩夺目且做工精细,也不借重外国或价昂的奢侈品来满足口腹之欲。葡萄酒杯的大小和饮用杯数都有严格规定,绝不能酗酒误事。用餐时要保持受尊敬的沉默态度,只有庄重和正式的谈话才会打破安静的气氛。狄奥多里克有时会在用餐后小睡片刻,但会很快醒来并命人准备骰子和赌桌,要大家不必拘束,尽兴玩乐,与会者因各自的手气好坏而被激起兴奋的情绪。他喜爱这种赌博就像喜爱战争一样,这能够展现出他的热情、技巧、耐性和欢愉的天性。他输时会大笑,要是赢了就会稳重而平静。尽管这些看起来无足轻重,但他的廷臣都会选在他赢时提出要求,就是我自己也趁着输钱的机会获得国王赠给的利益。
大约在第九时(下午三点),他再度处理政务,人潮不断进出直到日落为止。等到皇家晚膳的信号响起,一大批恳求者和抗辩者在一天的辛劳以后离去。晚餐是更为家常的饮食,有时会有小丑或哑剧演员用可笑的机智表演,使大家获得轻松的消遣,但是要求不得用讽刺的言词触犯在座的人士。但是女性歌手或靡靡之音被非常严格地加以禁止,狄奥多里克只喜欢听激起英勇行为的战争歌曲。等他用完餐以后,夜间的警卫立刻被布置在金库、皇宫和寝室的入口。
当西哥特国王鼓励阿维图斯登基称帝时,狄奥多里克以个人的权力和全部军队来表达对他的支持,成为维护共和国的忠诚士兵。[152]他的功绩让全世界相信,他不再像祖先那样陷入黩武好战的习性不能自拔。
等到哥特人在阿基坦建国以及汪达尔人渡海到达阿非利加以后,苏维汇人在加利西亚创建王国,渴望征服西班牙,威胁说要灭亡罗马虚弱统治下的剩余地区。迦太基纳和塔拉戈纳的省民为带有敌意的入侵所苦,向宫廷陈述他们正受到的伤害和所忧虑的事项。阿维图斯皇帝以自己的名义派遣弗兰托伯爵前往,让他传达和平与结盟的有利提议。
狄奥多里克以强势作为进行斡旋,公开要求他的连襟苏维汇国王立即退兵,否则他为了主持正义会派军队协助罗马。傲慢自大的雷契阿里乌斯答复道:“跟他说,我根本瞧不起他的友谊和他的军队。他是不是想要我兵临图卢兹城下?这点我倒是保证可以办到。”狄奥多里克收到挑战以后,为了防止敌人真的执行大胆的企图,就率领西哥特人越过比利牛斯山(456 A.D.),法兰克人和勃艮第人也参加了他的阵营。虽然他公开宣称是为了帮助阿维图斯,但私下其实是为自己和继承人打算,要征服西班牙,将之变为王国的领地。这两支军队也可以说是两个民族,在离阿斯托加约12英里的乌尔比库斯河岸遭遇,哥特人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同时消灭了苏维汇人的名声和王国。
狄奥多里克从战场向首府布拉加进军,这座城市在古代是商业中心,具有显赫的地位,[153]现在(指18世纪)还保留着宏大壮观的遗迹。军队在进城时没有大开杀戒,哥特人尊重女性俘虏的贞操,特别是献身圣职的修女。但是大部分教士和人民都成为奴隶,甚至就是教堂和祭坛也受到洗劫,全城一片混乱。苏维汇人时运不济的国王逃往大洋的一处港口,但是猛烈的顶头风使他的船只无法开航。他被俘虏后送给无法和解的敌手,雷契阿里乌斯本着男子汉决不屈从的精神,不期望获得宽恕,从容赴死。狄奥多里克基于政策的需要或者为了发泄个人的愤恨,在处死苏维汇人国王以后,率领得胜的军队深入琉息太尼亚,抵达主要的城镇梅里达。除了圣尤拉莉亚显示出神迹的威力以外,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但是他还是在不断获得胜利的进军中停顿下来,没有等到他彻底征服这一地区,他就被匆匆从西班牙召返。在他撤军向比利牛斯山前进的途中,他对这个国家感到失望,起了报复之心,就纵容军队洗劫波勒提亚和阿斯托加。这不仅显示出他是不讲信义的盟友,而且也是行事残酷的敌人。就在西哥特国王以阿维图斯的名义进行战斗和征服时,阿维图斯的统治已经宣告终止。朋友羞辱下台,使狄奥多里克的声誉和利益都受到很大的打击,因为阿维图斯靠着他大力支持,才能登上西部帝国的帝座。[154]
四、里西默的用权和马约里安继阿维图斯为帝(456—457A.D.)
在元老院和人民苦苦请求下,阿维图斯皇帝把他的皇宫设置在罗马,并在次年接受执政官的职位。他的女婿西多尼乌斯·阿波利纳里斯为赞扬他的事迹,写了一篇有六百行诗句的颂辞。他写出的这部作品为他赢得了竖立铜像的荣誉,[155]其内容兼具天才的构思和基于事实的陈述。在这里我们并没有贬低诗人的意思,但他的确夸大了一个君主和一个父亲的功绩。他预言说阿维图斯的统治将长久而充满荣光,但没过多久人们就看出其与事实发生矛盾。
阿维图斯身处的时代,帝位这一威严的象征已经沦落为辛苦而又危险的职务,他还要纵情于意大利的奢侈生活。年龄并没有熄灭他对爱情的憧憬,于是他受到指责说他勾引别人的妻子,其实这是荒唐而卑劣的笑话,只是被用来侮辱那些丈夫而已,但罗马人不相信也不了解他的德行,也不会在意他的过失。帝国的各个地区已变得日趋疏远,高卢的外来者(阿维图斯皇帝)成为人们普遍痛恨和鄙视的对象。元老院申言他们有选举皇帝的合法权利,这种主权来自古老的宪法,这一信念随着君权的日渐衰落而再次被激发。但就连阿维图斯这样的君主,都可以抗拒没有武力的元老院,使他们的投票不能发生作用。
可是现在状况发生了变化,里西默伯爵不仅支持还煽动元老院的不满。他是蛮族部队一个主要的将领,负责意大利的军事守备任务。西哥特国王瓦利阿的女儿是里西默的母亲,但是他的父亲这一系是苏维汇人。[156]他的民族自尊心(也可说是爱国心)为同胞的不幸遭遇所激怒,选举在没有征询他意见的情况下进行,他只得服从被选出的皇帝。他以忠诚之心对付帝国的敌人,在战斗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也使他的威名远播。后来,他在科西嘉海岸摧毁了一支汪达尔人舰队,包括60艘大型战船。里西默凯旋,获得“意大利解救者”的光荣称号。他趁这个时机宣告阿维图斯的统治已告结束,实力衰弱的皇帝和哥特人盟友的距离太远,经过一阵短暂而无效的挣扎后,阿维图斯被迫逊位(公元456年10月16日)。不过,里西默出于仁慈或是目中无人,[157]让阿维图斯退位后出任普拉森提亚主教这个更合意的职位。但是元老院的怨恨没有得到满足,他们保持非常强硬的态度,宣告对他处以死刑的严厉判决。阿维图斯很快逃向阿尔卑斯山,抱着非常卑微的愿望,并不想让西哥特人为他复仇,只想在尤里安的圣所使自己和钱财获得安全(尤里安是奥弗涅的一个主保圣徒)。[158]阿维图斯因病去世,也有人说是刽子手在途中让他送命,遗体被运到家乡布利尤德,长眠在神圣保护人的足下。[159]阿维图斯只留下一个女儿,就是西多尼乌斯·阿波利纳里斯的妻子。西多尼乌斯以女婿的身份继承所有家业,同时在公私方面都无法达成期许,使他产生落寞之感。他的内心充满愤恨,因而加入高卢的叛党,至少他曾大力支持。诗人难免犯下一些罪行,他自觉有赎罪的义务,就用一篇新的颂词来奉承继位的皇帝。
阿维图斯的继承者代表了那种在一个衰败时代偶然出现的、以重振人类的荣誉为己任的伟大英雄人物。马约里安皇帝无愧于时人和后代的推崇,而一位见识卓越而又立场公正的历史学家的几句话,可谓强劲有力地概括了这普遍的赞誉之声:“他待臣民慷慨宽厚,让敌人胆战心惊,他的德行无论在任何方面,都远超在罗马统治过的国君。”这段话至少可以证明西多尼乌斯的颂词还有几分可信。虽然这位善于奉承的演说家用同样热情的语调,去歌颂那些不值一提的君王,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他怀有特别的企图使他的奉承话不至于过分离谱。[160]
马约里安的名字取自外祖父,他的外祖父在狄奥多西大帝统治时期,指挥伊利里亚边区的部队。他把女儿嫁给了马约里安的父亲,一个受人尊敬的官员。马约里安的父亲在高卢负责税收的事务,非常有才干而且廉洁奉公,为人慷慨好义,赢得了埃提乌斯的友谊,但是他不愿凭着这层关系在行事阴险的宫廷谋取有利可图的职务。他那位成为未来皇帝的儿子,从小接受专业的军事教育,从幼年时代起就显示出无畏的勇气、成熟的智慧和慷慨的天性,虽然财产有限但还是不改乐于助人的本色。马约里安一直在埃提乌斯麾下服务,竭尽全力协助他建立事功,有权分享他所获得的荣誉,然而有时也会加以推辞。最后竟然使那位大公(或许是他的妻子)起了怀疑或猜忌之心,强迫他离职退休。[161]
等到埃提乌斯过世后,马约里安重新受到起用并不断擢升,与里西默伯爵建立密切的关系,这是最重要的一步,有助于他登上西部帝国皇帝的宝座。在阿维图斯退位后的那段空位期,野心勃勃的蛮族由于出身低微,不可能获得帝王的殊荣,于是里西默以大公的头衔治理意大利,把骑兵和步兵主将这个更为重要的职位让给他的朋友。过了几个月以后,他赢得对阿勒曼尼人战事的胜利,[162]获得罗马人民的爱戴,他也顺从民意的要求,就在拉文纳登基称帝。从他写给元老院的书信中,可以了解当时的情况和他的心情:
各位议员,诸君的推选和英勇军队的拥戴,使我成为帝国的皇帝。愿无上权威的神明引导保佑我的施政作为,务必使我的一切举措能为诸君公众带来福祉安宁。就我个人而言,并不渴望权力,只是顺从民意来治理国家,若我自私自利不知感恩,拒绝国家加于我的沉重工作负担,等于是放弃尽一个公民的职责。因此,请尽力协助你们所推举的君王,共同分担责任,齐心促进帝国的幸福,使我能不负所托。我敢保证,在我们这个时代,正义必能恢复它的古代荣名,德行终将获得应有的奖赏。让我们不要畏惧诬告[163],除了可恶的告发者本人,谁都无罪。我一直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作为一个君王我会对其严惩不贷。我们要时刻对敌人保持警觉,我们尊贵的父老里西默处理军队事务,会护卫罗马世界的安全,使我们免于国外和国内敌人的危害。[164]你们现在已经明了政府施政的原则,对一个曾与各位同甘共苦的君王,可完全信赖他的爱心和忠诚。他仍以身为元老院的议员为荣,而其最感忧虑的,是怕有负诸君推举之明。
这位皇帝在罗马世界的废墟之上恢复了古代的法律和自由,即使图拉真在世也会欣然赞同。宽广的心胸显然出于天性,因为他所处的时代没有可供仿效的榜样,从前的君王也没有可以参考的先例。[165]
五、马约里安痛砭时弊的立法和施政方针(457—461A.D.)
我们对马约里安公开和私人的行为所知甚少,但他的法令可反映出君主的特性,我们不仅能从他最早的构思和表达中看出其具有的独创性,也可看出他热爱人民,同情大众疾苦,致力于研究帝国衰败的原因,有能力提出合理而有效的办法来改变社会混乱的状况。[166]他在财政方面提出许多规定,力图消除或减轻人民最难忍受的痛苦。
其一,他从登基开始,就迫切要求减轻省民因产业而带来的不堪其苦的负担(我直接翻译他说的话),那就是一再加税的财产估值和超量财产估值。[167]因此他颁布了一项普遍适用的蠲赋诏书,最后完全免除拖欠的税金,禁止财政官员用任何借口向人民催缴债务。他下达明智的决定,抛弃过时、扰民、无益的税收办法,可以增进且净化国家税入的来源。民众知道往后不会再陷入绝境,就会满怀希望和感激之情,全心全力为国家勤奋工作。
其二,在估定和征收税款的问题上,马约里安恢复了由行省官员负责的办法,取缔了以皇帝本人或禁卫军统领名义指派的委员会。那些受宠的廷臣在获得此类额外的权力后,态度变得傲慢,任意索取需求,摆出一副藐视下级法庭的神色。他们中饱私囊的数额,要是少于交给国库款项的两倍,就决不罢休。有一个强行勒索的案子,若非立法者自己证实,还真令人难以置信。这些枉法的人员提出要求,所有的款项必须用黄金支付。但是他们拒绝接受帝国流通的金币,而要上面印着福斯蒂娜[168]或两位安东尼皇帝名字的古币。那些找不到此类稀有钱币的臣民,就要用其他的方式去满足他们永不满足的要求。如果找到那类金币,必须按照古代的价值和重量而加倍支付。[169]
其三,要把城市自治机构(皇帝所说的话)和次级元老院(古代非常正式的称呼)看成各城市的中枢和帝国的支柱。然而由于行政官员的偏袒不法和征税人员的贪污腐化,致使他们的地位愈来愈低微,其中许多成员抛弃光荣的头衔,情愿背井离乡流亡异地。他提出呼吁,甚至强迫他们回到自己的城市,要将那些使他们放弃市政职能的有害因素找出来全部排除。他明确指示各行省官员,只要经过他们的批准,就让这些人官复原职,负起税务的责任。但是,不是像过去那样负起责任区内已审定的全部额度,只需要开列清单,列举收到税款的账目和欠税未交的人员。
其四,马约里安非常清楚,城市自治团体会因过去所受的不公和压迫进行报复,因此必须恢复“城市辩护士”那个有用的职位。他训谕民众在人人参与的集会中,选出敢做敢为而正直廉洁的人士,能够确保他们的权力,接受不幸的申诉,保护穷苦百姓不致受到富室豪门的欺压,把假借皇帝名义的滥权行为随时奏闻。
游客将悲哀的眼光投向罗马的废墟,情不自禁地责怪古代的哥特人和汪达尔人犯下他们不该犯的罪行。事实上他们没有时间和能力,也没有兴趣来进行这些工作。战争的风暴会使城堡和高塔崩塌,但却无法毁弃庞大建筑物的地基,那是在10个世纪的光阴长河中,毫无声息地进行的。那些出于私利的动机所造成的破坏行为,被不知羞耻的人们毫无顾忌地运用,只有马约里安皇帝的艺术鉴赏力才能严厉地加以制止。城市的衰微逐渐削减了公共建筑物的价值,赛车场和大剧院也许能挑起,但已经很少能够满足人们的欲望了。庙宇就算逃脱基督徒狂热的破坏,但既无神像也无人居住。罗马日渐稀少的人群,在那空间宽阔的浴场和柱廊中渐渐难以被找到。庄严的图书馆和法院大厅,对于懒散的一代而言已经是无用之物,他们整日游手好闲,不受研究学习和法律事务的干扰。执政官或帝王伟大事功的纪念物,不再被看成首都不朽的荣誉而受到尊敬,只被当成建筑材料的来源而受到重视,不仅取之不尽而且价廉物美,比从遥远的采石场获得的更为方便。罗马愿意予人方便的官员总是收到理由充分的申请,说是为了必要的工作亟须多少石块和砖头。最美观宏伟的建筑式样为了一些破烂不堪的修缮,而被拆得惨不忍睹。堕落的罗马人为了把公物变成私产,不惜用亵渎神圣的双手,损毁祖先最伟大的基业和遗泽。
马约里安一直为城市的败坏深表叹息,对日益猖獗的恶行采取严厉的防范措施,就把在特殊状况下可以拆除某些古代建筑物的批准权,保留在君主和元老院的手里。任何行政官员如果胆敢故意非法侵犯此项权力,将被课以50磅黄金(概约等于2000英镑)的罚锾处分。对于拒不执行这一命令的下级官员,马约里安威胁要对其施以残酷的鞭刑,甚至砍去犯案者的双手。关于最后这一条,立法者可能忘掉了依罪量刑的原则,但是他那股热忱完全是出于急公好义的情怀,急切地希望保护那个他极愿、也完全配生活于其中的时代的纪念物。皇帝认为要运用自己的影响力来增加臣民的数量,有责任确保婚姻生活的纯真,但是他为达成有益目的所运用的手段,非但值得商榷,而且确有不当之处。虔诚的少女如果愿意将贞洁献给耶稣基督,在年满40岁前不得戴上面纱出嫁。在这个年龄以下的寡妇,必须在5年内出嫁,否则半数的财产将被分给近亲,或者被国家籍没。年岁不相称的婚姻受到谴责,或被判无效。通奸罪的处分不仅是籍没财产和流放,要是罪犯敢溜回意大利,按照马约里安公开的宣示,可以格杀勿论。[170]
六、马约里安恢复阿非利加功败垂成及被迫退位(457—461A.D.)
马约里安皇帝竭尽全力恢复罗马人的幸福和德行的同时,却面临根西里克的武装力量的威胁,无论就对方的个性还是当时的状况而言,都堪称实力最强大的敌人。汪达尔人和摩尔人的一支舰队在格利阿诺(Garigliano)河的河口登陆,在坎帕尼亚掳掠了大量战利品。帝国军队对混乱不堪的蛮族发起奇袭攻击,蛮族被一直追杀到船上,连身为国王妻弟的首领也被杀死。这种全面的警觉等于宣示帝国的统治已今非昔比,但是再严密的警戒也难以使意大利漫长的海岸线不受来自海上的骚扰和侵犯。公众的舆论把更为高贵而艰巨的任务强加在天纵英武的马约里安身上,罗马期望他光复阿非利加。攻击汪达尔人的新定居地的计划,是推行大胆而明智的政策所导致的结果。若英勇的皇帝能把他的精神灌输给意大利的青年,若他在战神广场恢复使他出人头地的训练项目,便有可能亲自率领一支罗马军队,挥军前去对抗根西里克。这种国家风气的改革可能会得到下个世代的欢迎,但却会为那些尽力维持一个衰败王国的君主带来不幸,他们为获得眼前的利益,或是避开迫在眉睫的危险,不得不容忍或加重最有害的弊端。
马约里安还是和以前那些最软弱的皇帝一样,明知耻辱也只有采用权宜的办法,招募蛮族协防军取代自己不习军旅的臣民。他就像在以出众的才能挥舞危险的工具,想要展现自己的力量和技巧,岂不知稍出差错就会伤害到本人。除了那些已为帝国效劳的联盟以外,皇帝那慷慨和英勇的名声使得他能够吸引多瑙河、玻里斯提尼河,甚至塔内斯河的民族前来为他卖命。阿提拉属下数以千计最勇敢的臣民,像是格庇德人、东哥特人、鲁吉安人、勃艮第人、苏维汇人、阿兰人,全部在利古里亚平原集结,然而他们所向无敌的实力将会因为相互的敌视而抵消。[171]大军在严寒的冬天越过阿尔卑斯山,皇帝全副甲胄步行率军前进,不时用长手杖探试冰雪的深浅,带着惬意的神色鼓励抱怨寒冷的西徐亚人,他们很快就要适应阿非利加的炎热。里昂的市民原本打算关闭城门防守,很快改变主意乞降,受到马约里安的宽大处理。他在战场打败狄奥多里克,仍旧承认这位不堪一击的国王是他的朋友和同盟。高卢和西班牙大部分地区的重新统一虽然有利,但还不算稳定,这是劝说和威胁双管齐下的结果。就是力主独立的巴高达,过去一直逃避或反抗前朝的统治,现在也相信马约里安的德操。
他的营地到处都是蛮族的盟友,他的帝座受到人民的爱戴和热烈的支持,但是皇帝有先见之明,若不建立海军武力就无法征服阿非利加。第一次布匿战争期间,共和国以难以置信的努力,在进入森林砍下第一斧后,不过60天的时间,一支160艘战船的舰队,便在海上威风凛凛地排开阵式。[172]即使当前情势更为不利,马约里安的精神和毅力却不输古代罗马人。砍伐亚平宁山的森林,重建拉文纳和米塞卢姆的军械库和造船厂,意大利和高卢竞相要对国家做出最多的贡献。皇家海军拥有三百艘战船以及适量的小艇和运输船,集结在西班牙的迦太基纳安全而宽广的港湾里。马约里安大无畏的神情使部队充满必胜的信念,要是我们相信历史学家普罗科皮乌斯的说法,马约里安的进取精神有时会超过审慎的界限,他急着想目睹汪达尔人的情况,因此伪装成使臣,把头发染色以后前往迦太基。后来根西里克发现自己招待过并送走了罗马皇帝,心中感到气愤不已。这种轶事只能看成不合情理的传说,完全是后人编造附会,但是这种杜撰的情节也只会被加在英雄人物的身上。[173]
根西里克不必亲自会晤,也能了解对手的才干和策略。他又实施惯用的欺骗和拖延战术,但丝毫没有发生作用,于是祈求和平的行动不仅更为急迫,且表现得更为诚挚。但马约里安毫不通融,坚持古代的原则,只要迦太基是敌对国家,罗马就无安全可言。汪达尔人国王鉴于臣民被南方的奢侈生活所腐化,对他们是否还有冲锋陷阵的豪迈勇气感到怀疑。他也不信任那些被征服人民的忠诚,他们都憎恨这位阿里乌斯教派的暴君。根西里克采用坚壁清野的计划让毛里塔尼亚化为一片焦土,[174]但无法打消罗马皇帝的作战决心,他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随时可以在阿非利加海岸的任何一处登陆。根西里克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在于罗马有几位势力强大的臣民做出了叛国的行为,他们嫉妒罗马皇帝的成就,因而产生恐惧心。根西里克在机密情报的引导下,对停泊在迦太基纳海湾无人防守的舰队发起奇袭,很多船只被击沉、掳走或烧掉,三年的准备毁于一旦。[175]在这次事件后,双方的行为都没有以一时的幸运或失误为意。汪达尔人没有因偶然的胜利而自鸣得意,立即派人向马约里安再次乞求和平。西部皇帝有足够能力可拟订庞大的计划和承受重大的损失,他同意签订和约不过是想暂停用兵,待海军完成重建,他还是能运用各种手段发起第二次的战争。
马约里安回到意大利后致力于各项民生福利工作,由于他为人清廉正直,很长一段时期都不知道有人正暗中进行阴谋活动,在威胁他的帝座和生命。发生在迦太基纳的不幸事件,使民众目眩的光荣顿时黯然失色。他压制政府的滥权作风,等于是阻断大小官员的财路,这位改革者激起大家极大的反感。那位大公里西默运用影响力,使善变无常的蛮族起而反对既尊敬又痛恨的君主。位于阿尔卑斯山山麓靠近托托纳的军营爆发叛乱行动,马约里安的高贵品德无法使他幸免于难,只能被迫脱下皇帝的紫袍。他退位后五天,据称死于痢疾(公元461年8月7日)。埋葬遗体的简陋坟墓一直受到后人的景仰和感怀,马约里安的私德更是受到后世的敬重和爱戴。恶意攻讦和嘲讽引起他的仗义直言,如果对象是他自己,他就用不屑一顾的态度漠然视之。但他却始终尽力维护表达意见的自由,在与亲密朋友相处时,就会抛开尊贵的地位,尽情享受交友之乐。[176]
七、西部帝位的更迭以及对根西里克的斡旋作为(461—467A.D.)
里西默为了个人的野心不惜牺牲自己的朋友,心中难免会有懊悔之情,但是他决心不再重蹈覆辙,在选择下一个皇帝时,为审慎起见避免选择才德之士。唯命是从的元老院在他的操控下,把帝位授予利比乌斯·塞维鲁。他出身寒微而又无突显的功德,竟能在西部登基称帝,也是咄咄怪事。历史毫不在意他的身世、推举、为人甚或死亡,等到他的存在对赞助人产生不便或带来威胁时,塞维鲁就难逃灭亡的下场。
从马约里安的逝世到安特弥乌斯的登基,这段时期真是乏善可陈。整个政府是在里西默的掌握之中,虽然这个谦逊的蛮族拒绝国王的名位,但他累积了大量财富,编组了一支听命于己的军队,对外建立私人的联盟关系,用独立和专制的权威方式统治意大利。奥多亚克和狄奥多里克后来也如法炮制,但是疆域限制在阿尔卑斯山以内。
两位罗马将领马塞利努斯和伊吉狄乌斯对共和国效命尽忠,鄙视里西默的蛮族出身,他一旦有称帝的迹象就表示反对。马塞利努斯仍旧皈依古老的宗教,他身为虔诚的异教徒在暗中抗拒教会和国家的法律。他精通占卜学为人所赞誉,但是他获得的最有价值的成就是在他的学识、德性和勇气上。[177]研究拉丁文学可以增进他的鉴赏力,军事才能使他获得埃提乌斯的赏识和信赖,也让他被埃提乌斯的垮台连累。他及时逃脱瓦伦提尼安的荼毒,在西部帝国骚动不安的时期,很勇敢地宣称要保持中庸之道,不涉及党派之争。马约里安当权以后他自动归顺,也可能是大势使然不得不如此。马约里安为酬劳他的效命特别让他管辖西西里,指挥配置在岛上的一支军队,用来抵抗或是对汪达尔人发起攻击。但在皇帝逝世后,蛮族佣兵部队受到里西默暗中收买要发起叛乱。英勇过人的马塞利努斯率领一批忠心的追随者,占领整个达尔马提亚行省,僭用西部帝国的大公头衔,实行温和而得当的统治,获得臣民的爱戴。他建立了一支舰队控制亚得里亚海区域,经常为意大利和阿非利加的海岸地区带来惊慌和恐惧。[178]
伊吉狄乌斯是高卢的主将,他极力效法并媲美古代罗马的英雄人物[179],因此宣称要为敬爱的皇帝报仇雪耻,一支作战剽悍且人数众多的军队追随他。虽然他为里西默的权谋和西哥特人的武力所阻,无法向着罗马进军,但能维持阿尔卑斯山以外地区的独立统治。无论平时或战时,伊吉狄乌斯的名声都受到各方尊敬。年轻无知的基尔德里克犯下愚行,法兰克人对其施以放逐的处罚后,就推选这位罗马将领为国王,这种非常难得的荣誉可以满足他的自负而非他的野心。过了四年后,这个民族为伤害到墨洛温家族而感到悔恨,伊吉狄乌斯在这种状况下只有忍耐,默许合法的君主恢复原来的地位。伊吉狄乌斯的权势随着生命的逝去而宣告终结,可能是下毒或是私下的暴力侵犯,里西默当然也脱不了干系,容易轻信传言的高卢人急着赞同这样的说法。[180]
西罗马帝国逐渐没落后,出现了意大利王国。在里西默统治下,一直苦于汪达尔人海盗的蹂躏。每年春天汪达尔人在迦太基的港口整备一支实力强大的海上武力,年事已高的根西里克亲自指挥最重要的远征行动。他把所有的计划当成机密不让泄露出去,直到扬帆出海的那一刻才让属下知道。当舵手问他要采用哪条航路时,这位信仰虔诚的蛮族用专横的口气回答:“就让风向来决定航路,必会把我们带到充满罪恶的海岸,那里都是注定受到上天惩罚的居民。”如果根西里克下达更精确的命令,那么他的判断是基于掠夺财富而不是惩治罪行。汪达尔人一再进出西班牙、利古里亚、托斯卡纳、坎帕尼亚、卢卡尼亚、布鲁提乌姆、阿普里亚、卡拉布里亚、威尼提亚、达尔马提亚、伊庇鲁斯、希腊和西西里的海岸地区。他们也想占领撒丁尼亚岛,据有地中海位于中央的有利位置。他们的军队从赫拉克勒斯之柱到尼罗河口,散布着毁灭带来的荒凉和恐怖。他们热衷于获得战利品而非战胜的光荣,所以很少会攻击防卫森严的城市,也不会与正规部队展开阵势堂堂正正地野战。但靠着快速的机动能力,他们只要对遥远的目标起了洗劫的念头,就会在构成威胁的同时发动攻击。他们在船上也装载了相当数量的马匹,登上陆地后,就用一队轻骑兵横扫惊魂丧胆的国度。纵使国君极力鼓励生育,并以身作则,但土生土长的汪达尔人和阿兰人,还是在辛劳和危险的战争中逐渐消耗殆尽。等到历尽艰辛的第一代征服者几乎灭绝后,他们的子孙都是在阿非利加出生,从小享受着舒适的浴场和花园,这些都是他们父执辈英勇战斗获得的成果。于是出征的队伍空出位置,由大群摩尔人和罗马人、俘虏和逃犯来适时加以补充。这些走向绝路的可怜虫,不得不违反自己国家的法律参与掠夺,现在只有全力奉行最残暴的行为,使根西里克的胜利蒙受耻辱。根西里克对待不幸遭掳获的人员,有时会出于贪财的心理而勒索赎金,有时则完全放纵残酷的暴行。500名高贵的扎特或札辛瑟斯市民被屠杀,他们遍体鳞伤的尸首被投入爱奥尼亚海,这一恶行被愤怒的公众归罪于他的下一代。
像这类罪行不能拿受到激怒作为借口,但是汪达尔国王发起对抗罗马帝国的战争,倒是有合理而且说得通的动机。瓦伦提尼安的遗孀优多克西娅被当成俘虏从罗马带到迦太基,她是狄奥多西家族唯一的继承人。长女优多西娅处于身不由己的境地,成为根西里克长子亨尼里克的妻室。于是严苛的父亲提出合法的要求,要分得适当比例的皇室产业,像这种情形既不容拒绝也难以满足。东部的皇帝支付了足够的补助金,至少是很值钱的物品,换来所需要的和平。汪达尔人在保持颜面的条件下送还优多克西娅和幼女普拉西狄亚,将怒气的发泄限定在西部帝国的国境之内。意大利人缺乏海上作战部队,没有能力独立保护海岸线的安全,就恳求东部那些正在走运的民族给予援助,他们在过去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时,都承认罗马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但是两个帝国的永久分离已使得彼此的利益和关系变得疏远,所谓信守双方的条约也只是说说而已。西部的罗马人并没有获得武力和船舰的援助,只是进行着冷淡而无效的斡旋行动。傲慢的里西默身处困境之中,经过长期的挣扎以后,终于用臣民的身份以谦卑的语气写信向君士坦丁堡的帝座告急,作为要求盟友提供协助的代价,意大利接受东部皇帝所指定的人选成为自己的主子。[181]继续阐明拜占庭这段时期的历史,既不是本章也不是本卷的目标,但是简单叙述利奥皇帝的统治状况和行事风格,有助于我们理解他为了拯救衰亡的西部帝国所进行的最后努力。[182]
八、利奥在东部登基的始末和推举安特弥乌斯为帝(457—474A.D.)
自狄奥多西二世亡故后,君士坦丁堡内部的安宁状况从未受到对外战争和党派倾轧的干扰。圣普尔喀丽亚带着东部帝国的权杖,嫁给个性谦恭的马西安,他秉承感激的态度,尊敬她神圣的地位并谨守处女的贞节,在她过世后,他让人民用宗教的仪式来表达对出身皇家的圣徒的崇敬。[183]马西安只注意本国的繁荣,对罗马的连绵灾祸视若无睹。一个勇敢而积极的君主竟如此固执,一直拒绝出兵对付汪达尔人,有人认为要将这归之于秘密的承诺,马西安过去曾是根西里克的俘虏。马西安在统治七年以后逝世,若按规定选出深孚众望却不符合各家族利益的继位者,就会陷东部帝国于危险的境地。有一个家族以优势的地位,支持符合他们利益的候选人。身为大公的阿斯帕尔如果赞同尼西亚信经,[184]就能顺理成章接替帝位。阿斯帕尔他父亲、他自己、他儿子阿尔达布里乌斯,接连三代掌握东部的军权,他的蛮族卫队形成了一股军中势力,能够慑服皇宫和首都。阿斯帕尔拥有雄厚的财力,凭着慷慨的作风获得声望和权势。
阿斯帕尔推荐籍籍无名的色雷斯人利奥成为东部帝国的皇帝,他是军事护民官,也是阿斯帕尔家中的首席管事,这项提名得到元老院一致同意。阿斯帕尔的忠仆从教长或主教手里接受皇家冠冕,在这场罕见的仪式中表示自己成为皇帝是蒙受神的恩准。[185]这是首位以利奥为名的皇帝,为推崇他的事功特别加以“大帝”的称号。根据希腊人的意见,在所有帝王之中,无论就英雄还是君主的标准而言,利奥已几近完美境界。
利奥用温和而坚定的态度抗拒他的恩主所施加的压力,表示他要善尽自己的责任和权力。阿斯帕尔诧异地发现他无法运用影响力指派君士坦丁堡的郡守,因此谴责利奥没有信守承诺,并扯住皇帝的紫袍不放,实在是有失礼仪。阿斯帕尔说:“这样做太没有道理,一个人要是穿上这身袍服,若再说谎就是有罪。”利奥回答:“君王若为顺从臣下的意愿,而放弃自己的判断和人民的福祉,那才是没有道理。”[186]之后,皇帝和大公之间再不可能真诚和解,期待双方保持坚实而长久的关系,无异于缘木求鱼。
利奥开始暗中征募一支由伊索里亚人组成的军队,[187]并且开进君士坦丁堡驻防,同时削弱阿斯帕尔家族的权势,免除他们在宫廷和政府中担任的职位。利奥的行为举止温和,且在各方面都提高了警觉,使得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未能制敌反受其害。像这种内部的重大变故,就会影响到之后到底是谋求和平还是进行战争的大政方针。长久以来阿斯帕尔损害帝位的尊严,出于宗教和利益,他与根西里克保持着私下的联系,也赞同蛮族在阿非利加的建国大业。一旦利奥摆脱听命于人的局面,愿意考量意大利人所受的苦痛后,便决心根绝汪达尔人暴虐的侵犯行为。他公开宣布要与地位平等的罗马皇帝结盟,何况是他把西部帝国的冠冕和紫袍授予安特弥乌斯。
安特弥乌斯的皇室血统可以追溯到僭主普罗科皮乌斯,一旦登基称帝难免要夸大他的德行和事功。凭着上一辈的功勋、地位和财富,安特弥乌斯成为东部最显赫的臣民。他的父亲普罗科皮乌斯在出使波斯归来后,获得将领和大公的高位,安特弥乌斯的名字取自他的外祖父,就是那位受人赞许的东部统领,凭着才干和忠诚维护狄奥多西在幼年时期的统治,并获得很大的成就。统领的外孙在与马西安皇帝的女儿优菲米娅结婚后,立即从一介平民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与皇室的联姻可以替代必要的功勋,安特弥乌斯很快被擢升至内廷伯爵、军队主将、执政官和大公等显赫的职位。他靠着本领或运道在多瑙河地区获得战胜匈奴人的莫大荣誉,马西安的女婿希望成为岳父的继承人,也不算是过分虚妄的野心。但是安特弥乌斯用勇气和忍耐来克制失望之情,直到公众和舆论认为只有他够资格统治西部,他继位登基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188]西部帝国的皇帝从君士坦丁堡启程,由几位地位尊贵的伯爵陪同,随护的卫队实力强大,就兵员数量而论几乎等同于一支正规作战的军队,以堂皇的气势得意洋洋进入罗马。
利奥推荐的人选获得意大利元老院、人民和蛮族同盟军的一致赞同。[189]在安特弥乌斯庄严的登基大典(公元467年4月12日)之后,紧接着就是他的女儿和大公里西默的婚礼,这件喜事可以保证国家的团结合作和幸福太平。两个帝国在表面上展现出富足繁荣的景象,很多元老院的议员还要用盛大的排场来掩饰自己的贫穷,花费之大几乎令他们破产。在庆典期间,所有的军国大事全部被搁置,法院紧锁大门不受理诉讼,罗马的街头、剧院、公家或私人聚集人群的场合,全都回响着许门之歌[190]的颂词和舞蹈。皇家的新娘穿着丝缎长袍,头上戴着金冠,被引导前往里西默的府邸。新郎没有着军装,而是换上执政官和元老院议员的服饰。西多尼乌斯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以奥弗涅的演说家身份出现,昔日的万丈雄心已如过眼云烟完全消失,他和各行省派来的代表一起祝贺新帝的登基。在新年元旦的执政官任职仪式上(公元468年1月1日),这位被人收买的诗人过去虽然受到阿维图斯的爱护和马西安的器重,现在却经友人的劝说写出歌颂“英雄”的叙事诗,赞美安特弥乌斯盖世的功勋和傲人的幸运,祝福他第二次出任执政官和未来的胜利。西多尼乌斯发表的颂词现在还流传在世,无论就作者的身份还是臣民的作为而言,实在令人感到不齿,但却是获得成功的最佳保证。奉承之词的报酬是授予他罗马郡守的高位,使他能够在帝国出人头地,后来更成为受人尊敬的主教和圣徒。[191]
九、基督教兴起后罗马举行异教庆典的状况
希腊人怀抱强烈的期许,盼望皇帝的正教信仰就像维夫特一样虔诚,他们没有忘记在安特弥乌斯离开君士坦丁堡时,把占地广大的府邸改建为一个公共浴场、一间教堂和一所收容老人的疗养院,[192]但还是发现一些可疑之处玷污了安特弥乌斯在神学领域的名声。菲罗西乌斯是马其顿教派的信徒,皇帝在与他的谈话中,被他那宗教宽容的精神感染,因此罗马的异端分子集会都不再受到查禁。奚拉里教皇在圣彼得教堂对此发出无畏而愤怒的谴责,但还是不能让皇帝废除这不得人心的恩典。对已成为弱势团体的异教徒来说,由于安特弥乌斯不予查禁和偏袒维护的态度,他们对未来感到了一线希望。他与哲学家塞维鲁的友谊,以及晋升后者为执政官的举动,都被说成图谋要恢复古老的神明崇拜。[193]这些昔日的偶像现今都被打得粉碎,化为尘土;一度被整个民族尊奉为信条的传统神话,现在也已无人相信,只有当基督徒诗人加以运用时,才不会引起反感和怀疑。[194]
迷信的遗留尚未完全被抹除干净,像是起源在罗马奠基之前的牧神节庆典,在安特弥乌斯统治期间仍旧在举行。这种野蛮而简单的仪式展现出技艺和农业未发展前的早期社会的特点,乡野的神明掌管辛勤而欢愉的放牧生活,像是潘神、乌努斯和一群山林精灵,都是牧羊人幻想的产物,带着恣情放荡、运动嬉戏、挑逗好色的意味,他们的法力有限且游戏人间。山羊是最符合他们属性和个性的祭品,献神以后新鲜的牺牲被切割成小块,用柳枝穿起来烧烤。纵情于酒色的青年群集在饮宴中,全身赤裸地在原野上奔跑,手里拿着皮带,被触碰到的妇女将得到多产的祝福。[195]阿尔卡狄亚人成为流亡者后,[196]渴饮清泉,夜宿树丛,在巴拉廷山深邃之处建立潘神的祭坛。根据传说,罗慕路斯和瑞摩斯都在此处受到母狼哺乳,在罗马人眼中,此地因而变得更为神圣与古老。此林木丛生的地点逐渐成为罗马广场,四周全是雄伟壮观的建筑物。待帝国都城改变宗教信仰后,基督徒仍旧在每年2月举行牧神节活动,他们相信这对动物和植物世界的繁衍绵延具有神奇莫测的影响力。罗马主教一直要求废止这种异教习俗,因为有违基督教的信念,但无法获得官员支持。根深蒂固的恶习一直维持到5世纪末叶,教皇格拉西乌斯把偶像崇拜完全消灭,完成都城的净化,为此他特别颁布正式的辩护书,用来安抚元老院和人民的抱怨之声。[197]
十、东西两个帝国合力远征阿非利加大败而归(462—472A.D.)
利奥与安特弥乌斯平分天下,在公开谈话中,他一直对西部皇帝抱有父子之情,爱护备至。就利奥的地位和性格而言,他并不想让自己身陷阿非利加战争的辛劳和危险之中,但东部帝国已竭尽全力,要将意大利和地中海从汪达尔人的魔掌中救出。根西里克长久以来从海上或陆地对敌人施压,现在他面临的威胁是各方面都受到无法避免的入侵(468 A.D.)。禁卫军统领赫拉克利乌斯勇敢而成功的行动开启了战端,[198]埃及、底比斯和利比亚的部队在他的指挥下登船装载。马匹和骆驼组成的阿拉伯人纵队,从沙漠中展开陆上行动。赫拉克利乌斯就像过去加图所做的那样,[199]在的黎波里海岸登陆,奇袭并攻占行省的城市,经过辛苦的行军后,准备与皇家的军队在迦太基城下会师。前线城市陷落的情报逼迫得根西里克提出和平的建议,明知没有效果但却能让他有喘息之机。马塞利努斯与两个帝国复交的消息,更使他提高警觉。这位独立的大公受到说服,承认安特弥乌斯的统治,所以才陪他一起前往罗马。达尔马提亚的舰队可以在意大利的港口停泊,行动积极的马塞利努斯把汪达尔人从撒丁尼亚岛驱走。积弱不振的西部帝国也为东罗马人的巨大准备工作贡献出了相当的力量。
利奥为了对付汪达尔人,投注巨资于海上的作战整备,并见到了可喜的成效。令人好奇且有教导意义的数据,展示出一个正在衰亡的帝国所蕴藏的财富。这些经费包括:皇帝私人产业所供应的1.7万磅黄金,以及从禁卫军统领的金库中征收和支付的4.7万磅黄金与70万磅白银。但城市都已到达罗掘俱穷的程度,岁入最主要的来源是罚锾和籍没,而一个公正廉明又爱民如子的政府,不会使用这种杀鸡取卵的手段。总之,整个阿非利加战争的费用支出,不论用什么方式来计算,总额大致是13万磅黄金,约等于520万英镑,要是从谷物价格来比较,可知那个时代的币值较现代要高。[200]从君士坦丁堡驶向迦太基的舰队共有1113艘船,士兵和水手的总数超过10万人。皇后沃丽娜的兄弟巴西利斯库斯负责这次重要的指挥任务。利奥的妻子过于吹嘘他在远征行动中对抗西徐亚人的功勋,但在阿非利加战争中,暴露了巴西利斯库斯的罪状和无能。友人为了维护他的军事声誉,断言是他与阿斯帕尔一致同意放过根西里克的,这样做等于使西部帝国丧失了最后的希望。
从战争的经验得知,成功的入侵主要是靠着作战行动的英勇和快捷。迟疑不决会钝挫出战之初所具有的实力和锐气,在前往遥远地域的行军途中会逐渐损害部队的健康和精力,庞大的海军和作战部队一旦无法把握良机,战力就会在暗中耗损殆尽。要是把时间全部浪费在谈判上,那么大军初抵无可抗拒的气势,在被敌人习惯后就会失去慑人的力量而受到轻视。巴西利斯库斯强大无比的海上战力,从色雷斯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一路顺利航向阿非利加海岸。他的部队在博纳角登陆,这个地方也称墨丘利海岬,离迦太基大约有40英里。[201]赫拉克利乌斯的军队和马塞利努斯的舰队在会合以后,全部听命于皇帝所派遣的主将,汪达尔人在海上和陆地的抗拒行动已经完全受到压制。[202]要是巴西利斯库斯抓住敌人心惊胆寒的时机,坚持大无畏的精神向着首府进军,迦太基就会不战而降,汪达尔王国难逃灭亡的命运。根西里克眼见大难临头,立刻运用他那熟练的欺敌手段来摆脱困境,于是他用最恭敬的口吻郑重声明,他本人和国土任凭皇帝处置,但是需要五天的休战时间来安排有关的投降事宜。同时大家普遍相信,他私下慷慨的奉献使得公开的协商行动得到他所希望的结果。有罪而轻信于人的巴西利斯库斯并没有严词拒绝敌人热切的恳求,同意了带来致命后果的休战,他的防御工作进行得极不谨慎,表现出他似乎已自认是阿非利加征服者的心理。
就在这短暂的几天之内,风向的变化使得根西里克的图谋得以实行。他把最勇敢的摩尔人和汪达尔人配置在大型战船上,每艘战船再拖几条较大的帆船,船上堆放着易燃材料。这些带来毁灭的船只在漆黑的夜晚,冲进没有戒备也毫无顾虑的罗马人舰队,他们在感觉到危险时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攻击部队奉命要把船只紧密地相互靠在一起,这种状况有利于敌人实施火攻,火势能够迅速地蔓延,成为无法扑灭的灾害。风的呼啸助长噼啪作响的火势,士兵和水手都在胡乱喊叫,根本无法指挥,也没有人遵从命令,黑夜中混乱的环境更增加了恐惧的感觉。罗马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脱离火烧战船的困境,保存下一部分的海上战力。根西里克的战船拿出收拾残局的气概再次发起攻击,很多逃脱火焰焚身的罗马人不是被战胜的汪达尔人杀死,就是成为俘虏。在这个发生惨剧的夜晚,巴西利斯库斯手下主要军官之一的约翰,发挥了一个英雄的气节以及绝望中奋斗的勇气,使他能够从这段湮灭的历史中挽救自己的名声于不坠。就在他奋不顾身地实施防御时,船只完全着火燃烧。他带着轻视的表情拒绝了根西里克之子根索的招降,根索说只要他放下武器就会饶他的性命,但他穿着全身胄甲毅然投身于波涛之中,就在沉入深海之前用最后一口气大声呼叫,他绝不愿活着落在亵渎神圣的狗贼手中。
巴西利斯库斯的位置远离危险,所以他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行为,在火攻开始时就不顾羞耻赶快逃走,在损失一半的人员和船舰后回到君士坦丁堡,为保住自己的脑袋,躲进圣索菲亚教堂的圣所。他的姐妹为他哭泣求情,气愤不已的君王只好法外施恩。赫拉克利乌斯退入沙漠地区。马塞利努斯撤回西西里,后来被他的一个船长杀害,据称是受到里西默的唆使。汪达尔国王现在感到踌躇满志,他已经除去罗马人这个心腹大患。 罗马帝国的远征行动失利以后,根西里克再度成为海洋的主宰,意大利、希腊和亚细亚的海岸地区暴露在他的报复和掠夺之下,的黎波里和撒丁尼亚再次回到他的统治之下,西西里成为新获得的行省。他的一生充满光荣的事迹,在他老迈年高寿终正寝之前(477 A.D.),还能目睹西罗马帝国的覆灭。
阿非利加的君主在他那漫长而积极的统治时期间,不辞辛劳与欧洲的蛮族建立良好友谊,在适当时机运用他们的武力,转移两个帝国对他的敌意。阿提拉逝世后,根西里克与高卢的西哥特人恢复了联盟关系。老狄奥多里克的几个儿子继续统治这个好战民族,他们受到利益驱使,忘记了根西里克施加在他们妹妹身上的残酷暴行。[203]等马西安皇帝过世,狄奥多里克二世再无顾忌,公开违反与罗马人签订的和平条约,把面积广大的纳博讷行省并入自己的版图,这种不守信义的行为使他获得丰富的报酬。里西默把伊吉狄乌斯当成最大敌手,这种政策自私短视,等于在鼓励狄奥多里克入侵伊吉狄乌斯所拥有的行省。但行动积极的伯爵防守住了阿尔勒并击退来敌,后来在奥尔良获得大胜,拯救高卢使之免于沦陷,他终其一生都在阻止西哥特人的扩张行动。西哥特人的野心很快死灰复燃,企图要终结仍旧据有高卢和西班牙的罗马帝国,差点在尤里克统治期间完成这件工作(462—472A.D.)。
尤里克谋害他的兄长狄奥多里克后继位,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时,都展现出更为凶狠的个性和更加优越的能力。尤里克率领一支大军越过比利牛斯山,攻占萨拉戈萨和潘培卢纳所有的城镇,在会战中击败塔拉戈尼斯行省英勇善战的贵族,挥军进入琉息太尼亚的心脏地区,允许苏维汇人保有加利西亚王国,但要臣属于西班牙的哥特君王。尤里克在高卢的行动同样积极,也获得了如在西班牙那样的重大成就。从比利牛斯山延伸到罗讷河和卢瓦尔河的这片广大国土上,只有贝里和奥弗涅这两个城市或地区,拒绝承认尤里克是他们的君主。奥弗涅的居民在防守主要城镇克莱蒙时,发挥坚定不移的毅力忍受战争、瘟疫和饥馑带来的灾难。西哥特人放弃了毫无成效的围攻作战,把最重要的征服工作暂时搁置。
埃克狄西乌斯是阿维图斯皇帝的儿子[204],他像个英雄人物般凭着难以置信的勇气,激起行省青年高昂的斗志。他只率领18名骑士就奋不顾身地攻击哥特人的军队,在快速击败敌军的前锋部队后,毫无损伤地退回克莱蒙城内。他的仁慈精神更胜于英勇行为,在物资极为缺乏的时期,拿出私人钱财养活4000个穷人。同时他运用个人的影响力征召了一支勃艮第人组成的军队,前来解救奥弗涅之困。信仰虔诚的高卢公民从他所表现出的德行中获得安全和自由的希望。他们迫切地想要从埃克狄西乌斯的权威和榜样中,了解自己是否会流亡异乡或接受奴役,但即使是这样的美德也无法改变高卢即将毁灭的形势。公众的信心已经丧失,国家的资源消耗殆尽,高卢人深信安特弥乌斯只想统治意大利,对于阿尔卑斯山这边受苦受难的臣民,根本没有给予保护的能力。这位兵微将寡的皇帝只能靠1.2万名不列颠协防军,防守广大的高卢地区。里奥泰穆斯是不列颠岛的独立国王或酋长,被说服后愿意将部队运到高卢大陆。于是,他顺着卢瓦尔河溯流而上,在贝里扎下营寨。当地人民对暴虐的盟友一直抱怨不已,后来部队被西哥特人的大军摧毁或驱散。
十一、罗马元老院行使司法权审判阿瓦达斯(468A.D.)
罗马元老院最后一次行使司法权,是将之用在高卢臣民身上,那就是对禁卫军统领阿瓦达斯的审判和定罪。西多尼乌斯被控包庇并协助这位国事犯,后来他能安然无事真是幸运。他用关怀的态度对不幸的朋友表示同情,认为阿瓦达斯是因为不谨慎的言行才犯下大错。[205]阿瓦达斯得以从危险中脱身,不仅没有从中获得教训,反而更增加了他胆大妄为的信心;不仅没有痛改前非,反而使行为更不知检点。所以他的成功比起败亡更让人感到意外。他在第二次出任禁卫军统领时,又获得五年任期,这次他放弃过去的一贯作风,不再重视施政的治绩和民众的爱戴。他轻浮的性格很容易为谄媚所腐化,为反对所激怒,被迫把行省视为战利品,来满足那些纠缠不放的债权人。他善变而无礼的态度触犯到高卢的贵族,最后被群众的痛恨所淹没。元老院针对他的违法下达命令,召唤他前去为自己的行为提出辩护。他在风平浪静中渡过托斯卡纳海,幻想未来一定会太平无事。阿瓦达斯以统领的位阶仍旧受到应有的尊敬,内务大臣弗拉维乌斯·亚塞拉斯伯爵很亲切地接待了他,并没有将他监禁,这位伯爵住在卡皮托。[206]
阿瓦达斯遭到控诉人的穷追猛打。高卢来的四位代表无论在出身、地位还是辩才方面都是知名之士,他们以这个重要行省的名义,按照罗马司法审判的形式,提出民事和刑事的控诉,要求对他们个人的损失给予赔偿,并对国事犯施以处罚。他们的诉状中关于控诉阿瓦达斯渎职的部分不仅项目繁多而且涉及的金额庞大,但是他们主要的证物还是一封拦截到的信。通过阿瓦达斯秘书的指控,他们可以证明这封信完全是经他指示所写。寄信人在信中像是在规劝哥特国王,不要与希腊籍的皇帝建立和平友好的关系。他建议对方攻击在卢瓦尔河的不列颠人,然后西哥特人和勃艮第人按照双方的约定将高卢瓜分。像这样危害国家的图谋可以视为大逆不道,就是他的朋友,也只能将之归于他的虚荣和冲动以减轻他的罪名。高卢代表富于心机,决定到辩论最紧要的关头才运用最有力的武器,但是他们的意图被关心朋友的西多尼乌斯所发现,立刻通知毫不知情的罪犯将要面临的危险。阿瓦达斯不仅拒绝且憎恨朋友对他提出的有益的劝告,西多尼乌斯内心平静没有怒意,只是真诚地为阿瓦达斯的傲慢和狂妄而感到惋惜。
阿瓦达斯像一个执政官候选人那样,穿着白袍在卡皮托现身,接受乱哄哄的人群对他的致意和提供的服务。他到商人的店铺去看丝织品和珠宝,有时像路人般漠不关心,有时又像顾客般装出很注意的样子,不停地抱怨所处的时代、元老院、君王以及迟到的正义。但是很快,他的抱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审判要尽早开庭,阿瓦达斯和控诉人在指定的日子来到罗马元老院,出席人数众多的会议。高卢的代表穿着朴素的衣物,获得法官的同情,反观他们的对手一副光彩和时兴的打扮,只会引起大家的愤慨。阿瓦达斯和高卢的首席代表直接在议员的长椅上就座,他们的行为形成了骄傲与谦恭的对照。这场引人注目的审判,以法律的力量和自由的辩护表现出古老共和国鲜明的形象。高卢代表倾诉行省的委屈和苦况,等到他们诵读那封重要的书信时,所有在场人员的心情全部激动起来。刚愎的阿瓦达斯还是固执己见,死不认罪。他引用很奇特的假定事项,那就是一个臣民除非阴谋僭取紫袍,否则不得以叛逆罪判处。在宣读文件时,他一再大声承认愿意真诚地和解。等到元老院一致表决他犯下死罪,他不仅感到难以置信而且惊惶万分。
元老院的敕令剥夺了他的统领位阶,他成为一介平民,被一群禁卒很可耻地押解到国家监狱。在14天的休会期后,元老院召开会议宣告死刑的判决。但是他在埃斯科拉庇斯岛的监狱中还抱着一线希望。因为按照古老的法律,即使对于罪大恶极的犯人,还是会给予30天的待决期。[207]的朋友多方设法,获得安特弥乌斯皇帝的怜悯和宽恕,高卢统领最后被改判以流放和财产充公这个较为温和的处分。阿瓦达斯的过错值得同情,但共和国因赦免塞洛纳图斯的罪行,受到司法不公的指控。奥弗涅的人民提出上诉,最后终于定罪并且公开处决。这位罪不可赦的大臣,是那个时代的喀提林。[208]他与西哥特人保持秘密通信,出卖他所压迫欺诈的行省,孜孜不倦致力于制定最新的税则和追查时过境迁的罪行。他那种令人发指的恶行即使没有激起畏惧和憎恨,也一定会为人所藐视和不齿。[209]
十二、安特弥乌斯为里西默所弒及奥利布里乌斯的兴亡(471—472A.D.)
上面所提到的罪犯还是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并没有超越法律范围之外。但不论里西默所犯的罪行为何,这个权势熏天的蛮族都能够与君王抗争,或者进行协商屈尊接受联盟。安特弥乌斯承诺要给西部带来和平兴旺的统治,却很快为灾祸和倾轧所笼罩。里西默对于如今有人权势高过他,感到惶惶不安无法容忍,因此他离开罗马,把府邸安置在米兰。这是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对于散布在阿尔卑斯山和多瑙河之间的好战部族而言,一方面便于邀请他们前来相助,另一方面也容易加以拒止。[210]
意大利逐渐分裂为两个独立而相互敌对的王国,利古里亚的贵族为迫在眉睫的内战而惊惶不已,全部投身在大公的脚前,恳求他以大局为重。里西默不动声色地用傲慢的口气回答:“就我而言,我还是愿意与这位加拉太人[211]保持友谊。但是,他一旦看到我们顺从,就会变得骄傲,谁来节制他的骄傲,平息他的怒气?”他们向里西默提到帕维亚主教埃皮法尼乌斯[212],他不仅人品清贵、才识高超,且具有口若悬河的辩才,若让他担任使臣从利害关系和婚约亲情方面着手,可平息最强烈的反对意见。推荐的人选得到里西默的同意,埃皮法尼乌斯本着慈悲为怀的精神愿意负起说客的任务,毫不迟疑地立刻前往罗马,凭着他的地位和声望获得隆重接待。
主教的说辞是为了和平这点倒是不难了解到。他一再重申,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宽恕对方的侮辱和无礼,这样才是仁慈、宽厚和谨慎之道。他郑重地规劝皇帝要避免与凶狠的蛮族发生冲突,因为这不仅会危害到自身安全,也会给国家带来毁灭。安特弥乌斯虽承认他所言不虚,但他对里西默的行为感到深刻的悲伤和愤怒,这种情感在谈话中不由自主地发泄出来。他惊呼道:
对这位忘恩负义之徒所提出的任何要求,难道我们曾经拒绝过?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即使让人怒不可遏,难道我们还不是忍气吞声?我顾不得紫袍的尊严,把女儿嫁给一个哥特人,为了国家的安全,我甚至牺牲家声和门风。这些应该使里西默永葆忠诚的慷慨,反而激起他用不义的手段来对付他的恩主。难道他没有掀起各种战争来打击帝国?难道不是他经常唆使和协助那些带着敌意的民族倾泻他们的愤恨?是不是我现在就得接受他那不忠不义的友谊?他已经违反了作为一个儿子的责任,我还能希望他尊敬这一纸婚约?
但安特弥乌斯的怒气在充满热情的宣告中逐渐消失,他表示愿意屈从埃皮法尼乌斯的提议。主教为恢复意大利的和平感到满意,就回到自己的辖区,[213]但双方的修好是否能真诚维持下去,实在让人感到怀疑。皇帝的力量过于弱小被迫只得故示仁慈,里西默暂时中止了野心勃勃的行动,在暗中加强准备工作,一旦时机成熟,就决心要颠覆安特弥乌斯的统治。后来和平与忍让的假面具被撕破,里西默获得勃艮第人和东方的苏维汇人大量增援以后,军队的战力更为强盛。他公开宣布与这位希腊籍的皇帝断绝所有关系,从米兰向着罗马的城门进军,把营地扎在阿尼奥河河岸,迫切盼望着奥利布里乌斯的到来,把他当成下任皇帝的候选人。
元老院议员奥利布里乌斯出身安尼西安家族,自认能够合法继承西部帝国。他娶瓦伦提尼安的幼女普拉西狄亚为妻,在她被根西里克送回后,她的姐姐优多西娅仍被留下,如同俘虏一样成为根西里克儿子的妻室。汪达尔国王支持罗马盟友的公正权利,一面用恫吓手段,一面提出恳求,并特别指明,若元老院和人民不承认合法的君王,仍拥戴不合格的外乡人当皇帝,就会引起战争。[214]奥利布里乌斯与国家公敌建立友谊,使他在意大利无法获得民众爱护,但里西默一心想推翻安特弥乌斯皇帝,就引诱奥利布里乌斯成为皇位候选人,凭着显赫的身世和皇家的联姻,一切行动合法,不会被视为谋逆的叛贼。
奥利布里乌斯身为普拉西狄亚的丈夫,像祖先一样获得执政官的高位,大可居住在君士坦丁堡安享荣华,因他欠缺治理帝国的天赋才能,所以觉得不必为帝位而自寻烦恼。但奥利布里乌斯最终还是屈服在友人的不断纠缠下,加上他妻子在旁怂恿,遂草率地陷身于内战的危险和灾难中。他接受了意大利的紫袍,是因私下得到了利奥皇帝的默许,然而他在西部登基称帝,还是由于那个生性善变的蛮族(里西默)在背后的支持。他无论是在拉文纳还是奥斯蒂亚港登陆,都未遭到丝毫阻碍(根西里克主宰着海洋),他很快到达里西默的营地,在那里成为西部世界的统治者(公元472年3月23日)。[215]
里西默把前哨从阿尼奥河延伸到米尔维亚桥,已经占据了一半的罗马城——梵蒂冈和雅尼库卢姆,台伯河将这边与城市其余部分隔开。[216]传闻那些拥护奥利布里乌斯的议员,已从元老院退出,要召集会议举行一次合法的选举。但元老院多数议员和人民仍旧坚定拥戴安特弥乌斯,哥特军队给予他有效的支持,延长了他的统治时间。在经过三个月的抵抗后,公众遭到伴随而来的灾难,饥馑和瘟疫。最后,里西默在哈德良桥或称为圣安杰洛桥发起凶狠的突击,哥特人在他们的领袖基利默战死前,一直在这处狭窄的通道实施英勇防御。战胜的部队排除阻挡他们前进的阻碍,势如破竹地冲进城市中心,安特弥乌斯和里西默的内争将罗马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是当代一个教皇的说法)。命运多舛的安特弥乌斯从躲藏处被拖出来,毫无人性的女婿下令将他杀死(公元472年7月11日),这是第三位或第四位在他手上牺牲的皇帝。军队的士兵和党派的暴民联合起来,他们的行为就像蛮族一样凶残暴虐,不受约束地到处烧杀掳掠。这些奴隶和平民所形成的暴民,根本不理会当前处境,只想趁机抢劫。整个城市呈现出严苛的残杀和纵情的放荡这种极为怪异的对照。[217]此举带来巨大灾难的事件,除了罪恶外毫无光荣可言。
事后不过40天,僭主里西默得病暴毙(公元472年8月20日),意大利才获得绝处重生的机会。里西默把指挥军队的权力授予他的外甥——甘多柏德,他是勃艮第人的一个诸侯。这次重大变革的主要当事人都在同一年内相继离开人世,奥利布里乌斯的统治不过七个月,他的死亡(公元472年10月23日)并没有显示出遭受暴力侵犯的迹象,他的后裔只有与普拉西狄亚所生的一个女儿。狄奥多西大帝的家族从西班牙迁移到君士坦丁堡,都是靠着女性的传承得以延续不绝,现在已经是第八代。[218]
十三、格列西里乌斯和尼波斯的接位及奥列斯特的崛起(472—476A.D.)
当意大利正处于帝位空悬、任由无法无天的蛮族四处为患时,[219]利奥在御前会议对西部选出新的君主极表关切。沃丽娜皇后加紧运作,想要光大自己的家族,她曾将一个侄女嫁给尤里乌斯·尼波斯,而尼波斯继承了叔父马塞利努斯的地位,统治达尔马提亚,比起西部皇帝的虚名具有更大的实权,他被沃丽娜皇后说服接受紫袍。拜占庭宫廷的行事作风不仅软弱无力且优柔寡断,当安特弥乌斯甚至奥利布里乌斯逝世数月后,所指定的继承人才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在意大利臣民眼前。这期间,格列西里乌斯,一个籍籍无名的军人被他的恩主甘多柏德授予帝位。但勃艮第君主既无能力也无意愿用内战来支持他的人选,而且他要在王国内实现自己的野心,于是越过阿尔卑斯山回到高卢。[220]失去保护的格列西里乌斯愿意用罗马的权杖交换萨罗纳主教的职位。处理完这位竞争者后,尼波斯皇帝受到元老院、意大利人和高卢省民的承认。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他的德行操守和军事才能,任何人只要从他的政府获得好处,就会用预言般的口吻宣布,尼波斯会使臣民重新恢复幸福的生活。[221]
他们的希望(要是还有人心存这种希望的话)不到一年就消失无踪,在尼波斯短促而屈辱的统治期间,唯一的重大事项是签订和平条约,把奥弗涅割让给西哥特人。意大利皇帝为了获得国内的安全,牺牲高卢最忠诚的臣民。[222]但这种安宁的局面很快为蛮族同盟军愤怒的叛乱所侵犯。他们在将领奥列斯特的指挥下,全速从罗马向着拉文纳进军。尼波斯为叛军的接近而战栗不已,他对拉文纳的防御能力没有信心,赶快逃上他的船只,退回亚得里亚海对岸的达尔马提亚公国。他经过这次可耻的逊位后又多活了五年,一直到在萨罗纳被背信弃义的格列西里乌斯杀死前,他都一直处于被流放的状态。为了奖励格列西里乌斯的暴行,他被擢升为米兰的总主教。
被征服的民族在阿提拉死后都扬起独立的大纛,根据他们的领土权和战争的成果,在多瑙河以北的广大地区,或是在多瑙河与阿尔卑斯山之间的罗马行省,建立起自己的国家。其中最勇敢的年轻人受到招募,组成一支称为“同盟军”的军队,用来保卫意大利安全,也给人民带来难以言喻的恐惧。[223]在这杂乱混合的群体中,以赫鲁利人、锡里人、阿兰人、图尔西林吉人和鲁吉亚人明显占有优势。奥列斯特是塔图拉斯的儿子,也是西部最后一个罗马皇帝的父亲,拿这些武士当作效法的榜样。[224]
前面已提过奥列斯特的历史,知道他并没有背弃自己的国家,凭着身世家财成为潘诺尼亚最显赫的臣民。当行省被割让给匈奴人,阿提拉成为合法统治者,他进入宫廷服务,担任阿提拉的枢密大臣,一再被派到君士坦丁堡出任使臣,代表专横的国君提出种种要求。等征服者去世,奥列斯特恢复自由之身,保持超然的立场,拒绝追随阿提拉的儿子退回西徐亚的旷野,也不听从东哥特人的命令,他们现在已篡夺了整个潘诺尼亚地区。他情愿在意大利的君主手下服务,因为这些君主都是瓦伦提尼安的继承人。奥列斯特具有英勇和勤勉的禀性,且作战经验丰富,所以他在军队中迅速得到升迁,后来获得尼波斯的宠信,拔擢成为大公及军队主将。部队长久以来就尊敬奥列斯特的为人处世和所具有的权势。他对部队中的士兵也非常关切,经常与将士用自己的方言交谈,与各部族的酋长都是多年的好友,已经建立起了密切的关系。于是在他的请求之下,大家拿起武器反对出身寒微的希腊人,这位不得人望的君王竟敢要求他们听命从事。当奥列斯特基于一些秘密的动机,不愿穿上紫袍登基时,这些酋长就顺水推舟拥护他的儿子奥古斯图卢斯成为西部帝国的皇帝。
随着尼波斯的退位,奥列斯特现在已经抵达了他雄心勃勃的希望的顶峰,但就在第一年结束之时,他立刻发现有一场反对自己的叛变,那些佣兵肆意违反誓言、忘恩负义,真是给他上了难忘的一课。意大利的统治完全操纵在佣兵的手里,种种翻云覆雨的变化全看他们如何选择,如果君王不愿当听话的奴隶,就要立刻成为牺牲者。这些异乡人都是危险的盟友,他们欺压和侮辱罗马人最后仅余的自由和尊严。在每次帝位更替的变革之中,他们为了罗马人支付的代价和自己应有的特权而争执,那种无礼犯上的姿态已经到达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然而这些佣兵却还在羡慕高卢、西班牙和阿非利加的同胞能够得到更多的好处,胜利的军队建立了独立自主和世代传承的王国,于是这些佣兵部队坚持要求,立刻划分意大利三分之一的领土给他们。
奥列斯特居于完全不同的立场,所秉持的精神让人感到钦佩,他的选择是宁愿迎战一支武装起来的蛮族部队,也不愿陷无辜的人民于水深火热的灾难之中。于是他拒绝接受这种厚颜无礼的要求,反而使野心勃勃的奥多亚克获得有利的借口。这个胆大包天的蛮族向那些战友提出保证,如果大家抛弃成见联合起来接受他的指挥,他就会立刻为大家讨回公道,毕竟合乎礼法的请愿不能就这样遭到否决。在意大利所有的军营和城防部队的驻防地点,同盟军抱着同样的希望发出愤怒的吼声,很快集结在深得军心的首领的旗帜之下。不幸的奥列斯特为这股势不可当的狂流冲倒,在仓促之中退守帕维亚这座防卫严密的城市,神圣的圣灵显现派教徒在这里设置了主教的座堂。帕维亚立即受到围攻,防御的工事全部被摧毁,市镇受到洗劫,虽然主教费尽力气总算使得教堂的财产受到保护、女性俘虏的贞节不受侵犯,但还是只有处死奥列斯特才能平息暴乱。[225]他的兄弟保罗在拉文纳附近的作战中被杀,剩下毫无希望的奥古斯图卢斯不再获得奥多亚克的尊敬,反而要恳求他大发慈悲。
十四、奥多亚克在意大利的胜利和西罗马帝国的灭亡(476—490A.D.)
这个获得胜利的蛮族是埃德康的儿子,前面曾提到埃德康的功绩,那时他是奥列斯特的同僚,因涉及谋害君王的叛逆事件,被免除使臣的职位。但他及时悔悟,要不就是早有图谋,不仅将功赎罪,而且获得了阿提拉的赏识,被擢升到引人注目的高位。他指挥的部队要轮替护卫皇家的村庄,部队由锡里人组成,他们是他的直系和世袭臣民。等各族开始叛乱,他们还是追随匈奴人。12年后,埃德康再次做出光荣事迹,他在寡不敌众的状况下与西哥特人展开斗争,经过两场牺牲惨重的会战,锡里人被击败,四处星散。[226]英勇的首领在经历了部族重大的灾难后,无法偷生于世,留下两个儿子奥努夫和奥多亚克,继续与当前的苦难奋斗不息。他们在流亡外国期间靠着抢劫和做佣兵,来获得资金以维持忠实的追随人员。奥努夫直接投效君士坦丁堡,后来他杀害了心胸宽阔的恩主,玷污了他在军旅生涯所获得的名声。他的兄弟奥多亚克领导所属,在诺里库姆的蛮族中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无论是他的个性还是运道都适合最艰辛的冒险事业。
当时整个国度最得众望的圣徒是塞维里努斯,奥多亚克为了要确定自己未来的前途,就虔诚地拜访圣徒隐居的小室,恳求他的认同和祝福。低矮的门户容不下奥多亚克魁伟的身材,他只有弯腰躬身进入室内。圣徒从他那谦卑的姿态看出他的前途无可限量,会建立伟大的事功,就用预言般的口气向他指示:“前往意大利去追求心中的目标,你会立刻脱去这身褴褛的袍服,获得的财富可以使你发挥慷慨的天性。”[227]这个蛮族有大无畏的精神,不仅接受也证实了圣徒所说的预言,他被允许为西部帝国提供军旅服务,很快获得很高的职位,负责皇家卫队的警卫工作。他的言行举止逐渐变得高雅,军事素养也有很大的进步。意大利的同盟军没有选他担任将领,倒不是奥多亚克的勇气和才能不符合标准,[228]而是他建立的功勋太过卓著,以至于大家认为只有国王的宝座才配得上他。但是在他的统治期间,一直拒绝穿着紫袍和冠冕,[229]以免触怒各部族的诸侯。他们的臣民在不经意间混杂起来,组成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经过时间的同化和策略的需要,不知不觉中形成一个伟大的民族。
蛮族习惯于接受王权的统治,意大利归顺的人民毫无怨言地准备服从权威。奥多亚克在实际统治时还是以西部皇帝代理人自居,但他决心废除这个无用的职位,认为这完全是古老传统留给后代的负担,然而这需要过人的胆识和洞察力才能找出更方便的统治形式。时运不佳的奥古斯图卢斯自取其辱,他向元老院提出退位的申请,会议最后一次表达了对罗马皇帝的顺从,如过去一般体现出他们热爱自由的精神以及对宪法形式的尊重。元老院一致通过敕令,要将一封书信送给芝诺皇帝,他是利奥的女婿和继承人,在经历了一场为期短暂的叛变后,重新恢复了秩序,登上拜占庭的宝座。罗马元老院严正声明:
(他们)放弃有关的权力和意愿,不再在意大利延续帝位的传承。他们认为,一位君王的权威,就足以同时照顾和保护东部和西部。元老院以他们和人民的名义,同意将整个帝国的中枢从罗马转移到君士坦丁堡。他们单方面很自私地放弃选举皇帝的权力,剩余的权威中唯一给后世留下的遗产是通用于世界的法律。共和国(他们提到这个名字时一点都不感到羞愧)完全信任奥多亚克在政务和军事方面的能力和德行,同时元老院很谦卑地恳请皇帝授予他大公的头衔以及统治意大利行政区的权力。
君士坦丁堡带着不满和气愤的态度接待元老院的代表团。当他们觐见芝诺时,芝诺严词指责西部竟如此对待安特弥乌斯和尼波斯两位皇帝,要知道是在意大利恳求之下,东部才同意选派他们前去担任皇帝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