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罗马异教的状况和摧毁异教的政策(378—395 A.D.)
异教在狄奥多西时代受到摧毁,这是人类思想史上很奇特的事件,源远流长而且风行一时的迷信竟然被完全根除,更是绝无仅有的例证。过去,基督徒特别是教士不得不压下心中不满,容忍君士坦丁审慎的拖延手法和瓦伦提尼安老皇的宽容政策,他们认为只要敌手继续存在,便无法获得彻底的胜利。安布罗斯和他的教友发挥影响力,对年轻的格拉提安和虔诚的狄奥多西这两位新入教的君主,灌输迫害异教的观念和教义。有两项宗教法的原则,表面看来言之有理,得到认可以后却演绎出非常严苛的结论,对于帝国臣民中仍然信奉祖先宗教仪式的人,产生了极为不利的影响。这两项原则是:一为凡是行政官员对罪行不予制止或惩处,可以视为犯有该项罪行;一为偶像崇拜的对象无论是虚幻的神祇或真实的魔鬼,都等于是犯下了亵渎造物主无上权威的十恶不赦罪行。摩西的戒律还有犹太人历史[84]上草率而错误的案例,被教士拿来施用于基督教温和而普遍的统治,[85]他们激起皇帝的宗教狂热,为的是维护本身的权势和上帝的尊严。从君士坦丁改变宗教信仰以后,不过60年的工夫,罗马世界的异教庙宇就遭到了空前的浩劫。
从努马时代到格拉提安的统治,罗马人一直保持着神职阶级的几个祭司团体:十五位大祭司负责属神事物和人员的最高司法权,依据宽大而传统的体制成立神圣法庭,裁定不断出现的各种问题;十五位表情严肃而又经验丰富的鸟卜官,仰望天空观察飞鸟,预言军事的行动;十五位西比莱神谕官(从名字知道他们的人数)在国家遇到意外的灾难时,可以查证未来的情况;六位灶神处女用童贞护卫圣火,关系着罗马的气运,要有人敢于窥伺必受严惩;[86]七位神膳官负责供神的祭品和祭祀的宴会,指挥庄严的游行队伍,办理年度各项节庆和祭典活动;朱庇特、马尔斯和基林努斯[87]的三位主祭司,是这几位最有权势的神祇派往人间的使臣,掌管罗马和世界的命运;最高神祇官是指努马本人及其继任者,所具有的宗教职能应该由君王负起责任;还有萨利人祭司团、鲁柏卡斯兄弟会[88]等组织,他们的祭典仪式虽然荒谬可笑受人轻视,但是成员却信心满满自谓可以获得不朽神明的赐福。
共和国时代的罗马祭司有权干预国事,但随着君主制度的建立和帝国政治中心的迁移,逐渐成为明日黄花、烟消云散。这些祭司阶层的神圣身份和崇高地位,仍然受到所在地法律和习俗的保护,可以在首都和行省行使宗教和民事的治理权,特别以大祭司团最为显赫。他们身穿紫袍,乘坐马车,举办盛宴,引起民众的赞许和羡慕。他们能从圣地的租税和国库的岁入中,获得极为丰盛的薪给,完全足够维持大祭司的豪奢排场,支付国家宗教庆典所需的费用。由于献身祭坛和指挥军队的工作并无任何冲突,罗马人在成为执政官获得凯旋式以后,都渴望得到大祭司或鸟卜官的职位。在4世纪时,只有元老院最杰出的议员,才能坐上西塞罗[89]和庞培的位置。高贵的出身会因僧侣的职位而增加光彩,组成大祭司团的十五位成员能够伴随君王,身价之高令人向往,就是基督教皇帝也不惜屈尊接受最高神祇官的服饰和章纹。等到格拉提安登基以后,不仅行事谨慎而且头脑开明,严词拒绝这些亵渎神明的标志,把发给祭司和灶神处女的年俸,使用于国家或教堂的社会服务,废止他们的荣誉地位和豁免特权。他所拆除的古老罗马迷信架构,曾经在民意和习俗的支持下屹立了1100年之久。想当年异教还是元老院的合法宗教,议员集会的厅堂或神庙都供奉着胜利女神的祭坛和雕像。[90]一个神情庄严的女性站在圆形地球上,袍服随风飘动,背后双翅高展,向外伸出的手上托着一顶月桂冠。议员在女神的祭坛前宣誓遵守皇帝和帝国的法律,在正式开始议事之前,都会严肃地焚香奠酒致敬。拆除此一古老的纪念物是君士坦提乌斯对罗马迷信的唯一破坏行动,胜利女神的祭坛在尤里安的手里重建,瓦伦提尼安乐观其成。信仰虔诚的格拉提安再度将祭坛迁走,但是对公共场所被人顶礼膜拜的神像,放任不管未加理会。除此之外还有424座庙宇和修院,留给民众以满足他们敬神的活动,因而在罗马的每个地区,基督徒极为敏锐的心灵总是被偶像崇拜者的香火所触怒。[91]
二、胜利女神祭坛的请愿和异教的争论(384—388 A.D.)
罗马元老院内的基督徒是少数派,[92]对于多数异教徒所赞同的议案,尽管会亵渎至高的神却完全合法,他们只能靠拒绝出席来表达反对的立场。会议在宗教狂热的煽风点火之下,追求自由权利的行动开始死灰复燃,而且形成燎原之势。经过提案表决陆续派出四个负一时物望的代表团,[93]前往帝国的宫廷申诉祭司阶层和元老院的苦衷,请求重建胜利女神的祭坛。元老院将此重要任务交付给能言善辩的叙马库斯[94],他家财万贯而且出身高贵,在政府曾经担任过阿非利加总督和本市的郡守,还兼任大祭司和鸟卜官的神圣职务。叙马库斯的胸怀充满宗教狂热,激起复兴异教的理想,但他在宗教上的敌手,认为他空有精明的才干和高尚的德行,终将一事无成,不免为他感到惋惜。[95]演说家呈送给皇帝瓦伦提尼安的请愿书现在仍然留存着,他本人清楚自己承担的任务极为艰巨而危险,尽力避免提到可能触及君主宗教信仰的问题,只是谦卑地宣称祈祷和乞求是他唯一的武器,完全用修辞的技巧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至于是否合乎理性的要求已经在所不计了。
叙马库斯想用展现胜利女神所代表的象征,来诱使想象力丰富的年轻君主对其产生兴趣。他暗示每年所需的用来祭祀神明的款项微不足道,就皇帝慷慨和豁达的作风,根本不值一提。但他恳切地表明,罗马的献祭活动要是不用共和国的名义支付费用,便无法获得神的赐恩和成效。他甚至连怀疑论也拿来为迷信做辩护,宇宙的浩瀚无边以及不可理解的奥秘,实非人类所能探索于万一,理性无能为力时,只有听任习惯的引导。每个民族遇到军国大事似乎都会审慎思考,但实际不过是忠实依循经过几代人考验的各种认识和仪式。要是在这么多代的时间里享受着荣耀和兴旺,而且虔诚的人民经常获得在神坛前祈求来的赐福,那就应该坚持以往正确而有益的做法,不必轻易涉足未知领域可能带来危害的变革。努马的宗教信仰通过时间的考验,获得卓越成就,居于极为优势的地位,不可轻言放弃。就连主宰罗马命运的守护神,也被演说家请到皇帝的法庭来为自己辩护,这位德高望重的贵妇人说道:
高贵的君王和帝国的元首,请怜悯尊重我已经衰老的生命,让虔诚的生命度过最后那段不受干扰的岁月。既然我并不后悔,那就让我继续奉行古老的仪式吧!既然我生而自由,那就允许我继续遵循熟悉的制度吧!是这个宗教把整个世界置于罗马的法律统治之下,是这些仪式把汉尼拔和高卢人驱出我们的城市和神庙,而到了如我这样鬓白如霜的年纪,难道还要忍受如此不堪的羞辱?我对新的体制一无所知,然而还是要我接受;但是我非常清楚,对古老事物的改变,都会丧失荣誉,成为可耻的行为。[96]
人民的恐惧补充了谨慎的演说家隐匿未发的见解。衰亡的帝国受到灾难的折磨和威胁,异教徒一致将它归罪于基督和君士坦丁的新教。
但是,米兰大主教立场坚定而手法高明,竭力使皇帝反对罗马辩护人虚妄的说辞,叙马库斯的希望成了一片泡影。安布罗斯在这场争辩中不惜放下身段,运用哲学家的语言很轻蔑地问道,罗马军团骁勇善战而且军纪严明,所以才能百战百胜,为何要归功于凭着想象、目不可见的力量。他同时嘲笑过分尊重古人的做法只会妨碍到技艺的进步,使人类回归到原始状态。接着他提高声音用神学家的口吻表示,只有基督教的教义才是真理,可以使人类得救,任何形式的多神教都会引导受骗的信徒走向错误的道路,堕入永恒灭亡的深渊。[97]深受宠爱的主教提出这样的论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力,有效地阻止了胜利女神祭坛的重建。同样的说法出自高高在上的征服者之口,产生了更大的力量和效果,古代的神祇被拖在狄奥多西参加凯旋式的战车后面。在元老院的全体会议上,皇帝按照共和国的传统向他们提出了一个重要议题,即对朱庇特或基督的宗教崇拜究竟以何者为是。虽然他做出一副大家可以自由投票的样子,但是他亲自到场所带来的恐惧,使大家的希望完全幻灭。叙马库斯后来以莫须有的罪名遭放逐,这等于是在对帝国的臣民提出警告,让他们知道违背君王意愿的可怕下场。
在元老院例行的分组会议上,对朱庇特的崇拜以绝大多数的票遭到否决和废止,这时要有任何议员敢于用发言和投票,大胆支持现已遭到禁绝的神明,就会让人感到惊奇不已。元老院在仓促中改变信仰,可归于超自然的力量或卑劣的动机,也有很多的改信者心中怀着奢念,有朝一日可抛弃让人痛恨的伪装。但古老的信仰已毫无指望,大家逐渐适应新兴的宗教,他们只有屈服于帝王的权势、流行的时尚和亲人的乞求,尤其是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受到罗马教士和东部僧人指使和控制。安尼西安家族的行为堪为表率,受到其他贵族世家的效法,贝锡、保利尼和格拉古这些古老家族相继皈依基督教。
德配天地而又源远流长的加图世家——这是普鲁登提乌斯的过分赞誉——忍不住要卸下大祭司的袍服,让古老斑驳的外皮蜕化,脱胎换骨,穿上经过洗礼用来涤罪的白袍,在殉教者的墓前供奉代表执政官权力的权标和束棒,表现得极其谦卑。
勤奋工作自食其力的市民和靠公共福利为生的民众,汇集成源源不绝的改信者人潮,涌进拉特兰和梵蒂冈大教堂。元老院禁止偶像崇拜的敕令,获得罗马人民一致支持。壮观的卡皮托神庙任其颓圮,有些分散在市区的庙宇,被人破坏后不予理睬。[98]罗马已完全屈从在福音的重轭下,但被征服的行省对罗马的名望和权势,仍未失去景仰之心。
三、罗马帝国破坏异教庙宇的行动(381—389 A.D.)
尊重传统的皇帝们在改造罗马这座不朽的名城时,不仅有所顾忌也十分审慎。专制君主对于省民的成见一向都不放在心上。自从君士坦提乌斯去世后,[99]推行基督教的工作中止了将近20年,等到信仰狂热的狄奥多西登基,这一工作再次开始推动并且获得了最后的成功。英勇无敌的君主之所以与哥特人奋战到底,不是为了追求共和国的荣誉,而是为了获得国土的安全。这时他采取了一些有助于护卫天国的行动,但这些行动在明智的人看来,显得鲁莽而不近情理,而且会触怒大部分的臣民。他在与异教徒第一次交手并获得胜利以后,促使信仰虔诚的皇帝重申前令,大力推行诏书所列禁止事项。当初在东部各行省颁布的法规,在马克西穆斯被击败后,开始被运用在帝国的整个西部地区。狄奥多西将正统教派的每一次胜利,都归功于基督徒和正统教会纯正的信仰。他打击迷信活动,从禁止奉献牺牲着手,因为他认定那是有罪和邪恶的行为。从诏书的词句上看,他严厉谴责检视被杀动物的内脏以卜吉凶及其后续的种种行为,[100]此无异于将构成异教信仰最基本的献祭仪式视为罪行。
修建庙宇的目的是奉献牺牲,一个仁德之君有责任使臣民远离危险的诱惑,以免触犯他所制定的法律。皇帝委派给东部禁卫军统领西内吉乌斯以及西部两位高阶官员约维乌斯伯爵和高登提乌斯伯爵一项特殊使命:关闭所有的庙宇,收缴或摧毁偶像崇拜的设施和工具,免除祭司的各项特权,没收异教的产业充作皇帝、教会或军队的费用。等到全面查禁的行动停止,庙宇只剩空无一物的建筑,不再用来供奉偶像,但政府必须对其加以保护,以免庙宇建筑遭狂热分子破坏。很多庙宇都是希腊建筑最壮丽精美的瑰宝,就是皇帝本人也不愿损毁城市的华丽景象,破坏自己拥有的财物。这些硕大无比的屋宇被保留下来,作为基督教胜利的永久纪念物。在艺术日益式微的状况下,这些建筑物可以当作仓库、作坊或集会场所使用。或许那些庙宇的墙壁,经过神圣仪式的净化以后,可用来礼拜真正的神,也可以消除古老偶像崇拜的罪孽。
但只要这些庙宇存在一天,异教徒心中就会暗自满怀希望,期盼着再有一个尤里安掀起带来吉兆的变革,好重建神祇的祭坛。现在他们在皇帝宝座前苦苦哀求,根本发生不了任何作用,[101]只会增加基督教改革者的决心,要毫不留情连根铲除迷信活动。几位皇帝颁布的有关宗教的法律表现出趋向温和的迹象,上位者虽对推行基督教态度冷淡消极,却无法堵住教会的精神领袖所领导或激起的宗教狂热和掠夺风气。高卢的图尔主教,神圣的马丁,[102]亲自率领忠实的僧侣,在面积广大的教区毁弃所有偶像、庙宇和圣地的树木。贤明的读者自可判断,支持马丁执行这项艰巨任务的究竟是神奇的力量,还是名利的刀剑。在叙利亚,被狄奥多里特称为圣洁而卓越的马塞卢斯,是沉溺于使徒热忱的一个主教,他决心将阿帕美亚教区所有宏伟的庙宇都夷为平地。但当年修建朱庇特神庙的技术水平和牢固程度,却阻挠了他的破坏行动。巨大的殿堂坐落在一个高地上,四边各有15根周长16英尺的石柱,支持着高大的屋顶,圆柱由大石块砌成,全部用铅和生铁灌浇,使用最坚硬和最锋利的破坏工具都难以损伤分毫。后来他们挖空石柱基础,再放火烧掉在下面临时撑住的木桩,终于使得石柱全部倒塌。此一任务的艰巨已被一个黑色魔鬼以寓言的形式记述下来,虽然他无法击败基督教的工匠,却也推迟了基督教的摧毁计划。
马塞卢斯受到胜利的鼓舞,决定亲自出马与黑暗势力斗争。一支人数众多的由士兵和角斗士组成的队伍,打着主教的旗帜前进,连续袭击阿帕美亚教区遍及各处乡野的庙宇。这位虔诚的勇士预见到自己会遭遇危险,因为他是跛子无法参加战斗也不能飞奔逃走,就待在距离战场相当远、标枪掷不到的地方。但正是因为他过于谨慎才导致死于非命,一群怒气冲天的农民发动突击把他杀死。行省的宗教会议立即宣称,马塞卢斯是为执行上帝旨意,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僧侣为了支持伟大的理想,带着喧嚣的暴怒从沙漠蜂拥而出,竞相表现出宗教狂热的行为。他们为异教徒所仇恨,有些人贪财和放纵的行为,受到民众的谴责:贪财是指他们用神圣的借口掠夺,放纵是指他们挥霍人民奉献的钱财。这些人对僧侣穿着破烂的衣服,高声唱着赞美诗以及假装苍白的面孔,[103]极为愚蠢地表示由衷的崇拜。只有少数庙宇因为恐惧、贿赂、关爱或审慎等原因,受到地方当局或教会领导阶层的保护。像是迦太基的天界维纳斯神庙,整个神圣区域的周长有2英里,当地的异教徒非常明智地将其改建为基督教教堂。[104]他们运用类似的奉献办法,得以将罗马万神殿的宏伟圆顶,[105]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但是在罗马世界的每一个行省,都有一大群既无领导也无纪律的狂热分子,对当地安居乐业的居民进行侵犯。一些最珍贵的古老建筑物只有遗骸留存下来,展示出这些野蛮的宗教狂信徒的狂暴,也只有这类人才有时间和兴趣,执行这样艰巨的破坏工作。
这场浩劫的范围极其广泛,一个旁观者也许可以从中看到亚历山大里亚的塞拉皮斯神庙所留下的废墟。[106]埃及是一个迷信盛行的国度,[107]但是塞拉皮斯并非土生土长的神灵或恶魔。第一个托勒密国王受到梦的启示,要将这位长期受到锡诺普居民顶礼膜拜的陌生神祇从本都海岸请到埃及来。但是人们对于他的属性和统治范围完全不知道,甚至连他是代表白昼的光明之神还是阴曹地府的冥王,都还在争论不休。[108]埃及人固执地信奉祖先的宗教,拒绝让外国的神祇进入他们的城市。[109]只有逢迎谄媚的祭司,受到托勒密家族的慷慨赏赐,才会服服帖帖毫不反抗,承认来自本都的神明所具有的权威,并杜撰出一部充满尊荣的家谱。这位篡夺者被推上埃及神王奥西里斯的宝座,[110]也占有他的床榻,成为伊西斯的丈夫。
亚历山大里亚声称受到他的保护,为获得“塞拉皮斯之城”的美名而沾沾自喜。塞拉皮斯的庙宇在名气和壮丽方面,足可与卡皮托的朱庇特神殿媲美。它修建在一座人工堆成的小山顶上,不仅面积宽阔,而且高出邻近的城市约100步。内部的大厅用坚固的拱廊支撑,并分成若干条相连的拱道和一间间地下房屋。神圣的主殿被一个四方形的柱廊所围绕,雄伟的大厅和精美的雕像呈现艺术的最高水平。还有那在废墟上,如同浴火的凤凰般重新恢复辉煌光彩的著名的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此处是保存古代知识的宝库。[111]狄奥多西发布诏书严禁异教徒的祭祀活动后,却仍然对塞拉皮斯的城市和寺庙网开一面。像这样非常独特的宽容,很不智地将之归于基督徒的迷信所产生的恐惧,好像他们真的不敢禁绝古老的宗教仪式,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尼罗河泛滥、保佑埃及作物丰收,使君士坦丁堡能继续存在。[112]
就在这一关键时刻[113],和平与德行之敌提奥菲卢斯[114]据有亚历山大里亚大主教的宝座,他是个胆大包天的恶棍,双手沾满了铜臭和鲜血,被塞拉皮斯的荣名激起满腔的怒气。由于他对一座古老的酒神巴库斯神殿横加污蔑,使得异教徒提心吊胆,认为他会施展更为毒辣的手段。在群情激荡的埃及首府,有时会因微不足道的挑衅行为引发一场内战。塞拉皮斯的信徒虽然实力和数量远不及对手,但受到哲学家奥林庇乌斯[115]的鼓舞,仍旧拿起武器,誓死要用生命来捍卫神祇的祭坛。这些异教的狂热分子固守像碉堡一样的塞拉皮斯神庙,用勇猛的出击和顽强的抵抗打败敌人的围攻,对基督徒俘虏施以极不人道的酷刑,在困兽之斗中求得最后的安慰。行事审慎的地方当局竭尽全力促成双方休战,等待狄奥多西的批示,以决定塞拉皮斯的命运。两派人马不准携带武器,在市区广场集合,当众宣读皇帝的敕令。等到“要拆除亚历山大里亚一切偶像”这句话出口时,基督徒发出欢欣无比的呼声,噩运上身的异教徒觉得愤恨填膺,一个个鸦雀无声地溜走,靠着飞奔逃跑或者低声下气,以避开敌人充满恨意的报复。提奥菲卢斯动手破坏塞拉皮斯神庙,除了建筑物本身厚重结实的材料,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了。但这个障碍的确难以排除,最后只有留下地基部分不加理会,把殿堂打成一堆瓦砾,算是出了一口怨气。
后来市民很快将一部分残址整理干净,腾出空地修建了一座纪念殉教者的教堂。珍贵无比的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被抢劫一空,里面的图书全部毁损无遗。过了20年后,只要来访的参观者没有被宗教的偏见遮蔽自己的心灵,当他们看到那些空空如也的书架,都会感到无限的痛惜和愤慨。古代天才的著作,有很多就此从世间消失,要是没有遭逢打倒偶像崇拜的浩劫,就可以供后人消遣,或是从中汲取知识。现在整个庙宇全部成为丰富的战利品,可以大大满足大主教的狂热和贪婪,[116]作为他在宗教战场胜利的报酬。他们仔细熔掉金银铸造的神像和花瓶,把不值钱的金属制品全部砸烂丢到街上。提奥菲卢斯极力揭发偶像崇拜者欺骗和邪恶的罪行:这些祭司用天然磁石捣鬼,秘密把活人藏在空心的神像里。虔诚的丈夫和毫无防备的妇女如此信任他们,却被鬼蜮的伎俩陷害。这些指控看来有几分可信,因为与迷信的骗术和谋利的思想并无不合之处。但是由于基督徒们以此为由对被击败的敌人极尽侮辱和谩骂,难免让人怀疑指控异教徒的罪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被编造出来的。
塞拉皮斯的巨大雕像随着他的神庙和宗教同时冰消瓦解,大量不同种类的贵重金属经过精工制作,拼凑在一起成为雄伟的神像,宽度一直延伸到圣殿两边的墙壁。塞拉皮斯被塑成坐像,左手拿着权杖,整个风格跟朱庇特的形象极为相似,不同之处是头上戴着一顶篮状或斗状的帽子,以及右手握着有象征意义的怪物,一条蛇昂着头后面拖着分叉的三条尾巴,末端分别是狗头、狮头和狼头。信徒非常肯定地宣称,要是有人胆敢用污秽的手亵渎神明的威严,世界就会重归开天辟地的混沌状态。一个悍不畏死的士兵受到宗教狂热的激励,手执沉重的战斧爬上高梯,甚至连在场的基督徒群众都为他捏了把冷汗,不知会出现什么惊人的状况。他对准塞拉皮斯的面孔用力砍了一斧,碎裂的脸颊坠落地面,雷鸣电闪没有随之大作,天地还是保持一片祥和宁静。获胜的士兵挥斧猛劈,巨大的偶像倒塌下来摔成碎片。塞拉皮斯的四肢被拖着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大街游行示众,被砍得伤痕累累的躯体陈列在大竞技场,在人群的喊叫声中被大火烧毁。可想而知,有很多人之所以改变宗教,是因为他们看到自己的保护神已经完全无能为力。
这种群众模式的宗教把可见的实质形体赋予崇拜的对象,最大优点是使人感觉熟悉而能接受,但优点也是缺陷,因为会产生不可抗拒的意外事件,揭穿偶像崇拜的虚妄,使整个信仰全部幻灭。照常理来说,一个人若凭着肉眼和双手去分辨偶像和圣物,这些圣物与天然或人工的物品并无不同,因此难以长期保持崇敬之心。而且等到危急关头,这些偶像神秘而奇特的威力,居然连本身的安全都难保,他们就会鄙视祭司毫无根据的吹嘘,为自己的迷信感到荒谬可笑。[117]待塞拉皮斯的雕像整个倒塌后,异教徒还抱着一线希望,认为尼罗河会对埃及亵渎神圣的统治者,拒绝供应每年作物所需的水量。一开始泛滥时间的延后表明了河神的愤怒,但水势很快上涨,弥补延迟之不足;当涨势过猛超过正常水位时,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又幸灾乐祸,认为大洪水即将来临。可惜,最后这条大河还是恢复到了大家所熟知的水位,也就是16肘这个最有利的高度,英制相当于30英尺。[118]
四、立法禁止奉献牺牲和异教最后的绝灭(390—420 A.D.)
罗马帝国的异教庙宇难逃荒废或绝灭的下场,狄奥多西的法规严格禁止奉献牺牲,异教徒有着根深蒂固的迷信思想,想方设法加以规避。乡村居民的活动一般不会受到恶毒人士的注意,就用欢宴聚会的形式掩饰宗教活动。在重大的节庆祭日,他们成群集结在神圣树林的广阔浓荫下,宰杀牛羊加以烧烤,按照乡村的习俗可以焚香和颂歌,看起来就像敬神一样。而且,大家认为不要把牲口的任何部位焚烧飨神,不设置承接鲜血的祭坛,免除仪式开始前的奉献咸饼和结束时的酹酒,这种节庆的宴会就不会使客人触犯非法献祭的罪名,遭受严厉的惩罚。[119]不论事实的真相如何,也不管有无道理,[120]这些遮遮掩掩的活动终于被狄奥多西最后一份诏书一扫而光,给予了异教徒的迷信活动致命的打击。这份禁令运用了绝对明确的措辞,皇帝曰:“吾人衷心期许帝国大小臣工,无论行政官员抑或普通市民,无论职务和地位的高低,禁止在任何城市或任何地点,用无辜的牺牲向木雕泥塑的偶像献祭。”
杀生祭神的行为和用牺牲的内脏占卜的手法(无论肠卜的目的何在)都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谋叛重罪,非处死不足以劝善惩恶。异教徒迷信中较少血腥和不太可怕的仪式,也被认为有害宗教的真诚和尊严而遭到取缔,特别像是使用光球、花环和乳香,还有酹酒祭神都在禁止之列,就连供奉于人无害的家神,像是家庭守护神之类都被严格地列入禁止范围内。要是使用个人的场地进行渎神和非法的庆祝仪式,罪犯就将遭受没收该产业的处分;如果使用别人的房舍进行渎神活动,就会受到起诉,处以25磅黄金或1000个金币的重罚,而且要立即缴交不得延误。凡是玩忽职守,发现宗教的敌人在秘密进行偶像崇拜,而不予告发或惩处的人员,要处以与此大致相同数量的罚锾。以上是狄奥多西法规的主要宗教迫害手段,到了他的儿子和孙子时更是变本加厉,受到基督徒世界的高声歌颂和一致赞扬。
在德西乌斯和戴克里先的残酷统治下,基督教被当成古代和传统宗教的叛徒而加以禁止,这是对一个暗中活动的危险教派不公正的怀疑。在外部的迫害下,正统基督教会紧密团结在一起,迅速获得胜利。但是同样的出于恐惧和无知的借口却不能适用于信仰基督教的皇帝们,他们违反了人性的尊严和福音的教谕。经过了那么多的年代,多神教的弱点和愚昧早已暴露无遗,理性和信仰之光照亮世界,向大多数的人类显现出偶像的虚幻,日薄西山的教派却仍然坚守自己的崇拜对象。他们原本可以在平静和卑微的状况下,继续享有祖先的宗教习俗。
如果异教徒也拥有原创信徒奋不顾身的狂热,那么基督教的胜利必然要血流成河。朱庇特和阿波罗的殉教者可以抓住光荣的机会,把生命和财产奉献在祭坛的前面,但是择善固执的宗教热忱和多神教松弛而散漫的习性互不兼容。正统教派的君主不断对他们施加猛烈的打击。松软而柔顺的物质可以化解所受的暴力,不会产生重大的伤害,异教徒逆来顺受的态度同样可以保护他们,减轻狄奥多西法令对他们的折磨和惩罚。[121]他们不再四处宣扬神明的权势高过皇帝,只是哀伤地低声抱怨,接着就停止举行被君主谴责的神圣仪式。他们要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心怀侥幸,而不惜冒险尝试所深爱的迷信活动,只要在事发后表现出知过悔改的谦卑态度,也会瓦解基督徒行政官员要严办的决心。而且,尽管内心可能有几分不满,但他们几乎不会拒绝基督教对他们的束缚,以作为对自己行为不够谨慎的处罚。
教堂充满日益增加的群众,这些毫无价值的改教者,都是基于世俗的动机而接受高居统治地位的宗教,他们虔诚模仿教徒的举止神情,随着大众一起诵经祈祷,内心却默念古代的神明,企图使良心得到安慰。[122]异教徒不仅缺少忍辱负重的精神,而且根本没有奋起反抗的勇气。散布四方的数以万计的教徒,除了对庙宇的毁损表示痛心疾首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接受敌手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命运,完全屈服,毫无争执的余地。叙利亚的农夫和亚历山大里亚的市民揭竿而起,这群乌合之众因反对宗教狂热而掀起的怒潮,被皇帝的威望和权势镇压得噤若寒蝉。西部的异教徒无法提升尤金尼乌斯的名气,反而因为追随者的三心二意,损害到篡夺者的理念和声望。教士同仇敌忾地宣告,他那大逆不道的背教行为更加重了谋叛的罪名。据称他同意修复胜利女神的祭坛,而且使得象征朱庇特和赫拉克勒斯的形象,公然和战无不胜的十字架旗帜在战场对阵。异教徒虚无缥缈的希望很快随着尤金尼乌斯的失败完全破灭,任凭征服者处置。皇帝要全力根除偶像崇拜,不负上天赐给他的恩宠。
一个奴隶国家的主子只要不把暴虐偏执的行为施展到极限,即使经常滥用绝对权力,民众也会随时为他的仁慈而欢呼。狄奥多西有可能向他的异教臣民提出过如下两个选择:要么受洗,要么死亡。然而能言善辩的利巴尼乌斯却赞扬皇帝的宽厚,没有制定实际的法规,迫使所有臣民皈依国君所信奉的宗教,[123]将信奉基督教定为拥有社会公民权的基本条件。有些教派毫不犹豫接受奥维德的神话,[124]坚决否认福音书的神迹,即使如此也没有受到任何磨难。皇宫、学校、军队和元老院,到处都有虔诚的异教徒,他们并不隐瞒自己的信仰,毫无区别地享有帝国在行政和军事上的荣誉;狄奥多西授予叙马库斯执政官的职位,与利巴尼乌斯保持长久的私交,[125]并对他们崇高的德性和才华表现出深切的关怀。这两位口若悬河的异教徒辩护士,从来没有人要求他们改变或者隐瞒宗教观点。异教徒可以保有范围极为广泛的言论和著作自由,欧纳庇乌斯、佐西穆斯[126]和柏拉图学院狂热的教师,他们留下历史和哲学的遗著,宣泄出对获胜对手极为强烈的敌意,极力抨击他们的情操和作为。如果这些恶意中伤的诽谤当时就已众所周知,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赞许基督教君主的善意,他们竟用藐视的微笑对待迷信和绝望的最后斗争。[127]
但是,禁止奉献牺牲和祭祀仪式的帝国法规却被严格执行,须知这种宗教是靠习俗而非理论发挥影响力的,随着时间的逝去,它所产生的效果逐渐被根绝。诗人和哲学家献身创作,可以在祈求、沉思和研究中秘密培养自己的宗教信仰,但是公开举行的祭祀活动,才是人民宗教情操的唯一坚实基础,这要靠着模仿和习惯才能养成。只要打断这种公开的活动,不过几年的工夫,就可以完成重大的民族改革工作。没有祭司、庙宇和经典[128]在旁边加以人为的援助,神学观点就无法在人民脑海中保留长久的记忆。那些无知的世人,其自己的内心仍然随着盲目的希望和畏惧而动荡不安,很快受到地位较高人士的影响,立誓信奉当时居统治阶层的神明。他们当初在精神饥渴状况下被迫接受的教义,会在不知不觉中感染极大的热忱,对新的教义进行支持和传播。帝国法规颁布以后成长起来的一代,被吸引到正统基督教会的范围之内。异教的瓦解是如此快速而平静,在狄奥多西逝世28年以后,立法者再也看不到异教有任何蛛丝马迹遗留下来。
五、基督教对圣徒和遗物崇拜的源起
诡辩家把异教的毁灭说成可怕而令人惊异的事件,他们如此描述道:大地陷入一片漆黑,世界重归混沌初开和暗无天日的状态。他们用庄严而悲伤的语调,诉说庙宇都成为坟墓,摆设着许多神像的圣殿,被基督教殉教者的骨骸所玷污。
僧侣(欧纳庇乌斯认为这是一种肮脏的畜生,可以划分在人类的范围之外)是一种新的崇拜仪式的始作俑者,原先那些由人的认识构想出的神明,被最低贱和最可鄙的奴隶所取代。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在明正典刑以后,头颅用盐腌好,他们的身上仍旧留着鞭痕和伤疤,那是行政官员刑囚和惩处的证明。这些头颅和伤痕(欧纳庇乌斯接着说)就是大地在我们这个时代所创造的神,这些就是殉教者,是我们向上帝祈祷和恳求的最高中间人,他们的坟墓现在已经成为圣地,是人民崇敬的对象。
我们不必怀有对诡辩家的恶意,他们是这场变革的见证人,他们的惊讶自然可以理解。罗马法律的卑贱牺牲者在这一场变革中,被抬举到帝国保护者的地位,难以形容而又无比崇高。基督徒对忠于信仰的殉教士,这份尊敬是出于感激之情,随着时光的荏苒和胜利的获得,升华为宗教上的崇拜,那些闻名遐迩的圣徒和先知,必然享有殉教士的殊荣。在圣彼得和圣保罗光荣死难150年后,梵蒂冈和通往奥斯蒂亚的大道,就是以宗教英雄人物的坟墓[129](也可以称为纪念物)而举世知名。在君士坦丁改变信仰后的年代里,无论是皇帝、执政官还是军队的将领,都会很虔诚地来到渔夫和帐幕工的墓前致祭。[130]受到人们敬仰的骨骸被安置在耶稣的祭坛之下,帝国都城的主教不断前来供奉非杀生的祭品。东部世界的新都城无法提供古老的纪念物,就向所属行省大力搜刮,因此也显得相当富有。圣安德烈、圣路加和圣提摩太的遗体,在不为人知的坟墓中安眠了近300年之久,才被隆重迁到慷慨的君士坦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岸边修建的使徒教堂去。[131]大约又过了50年,同一边的海岸又接纳了既是以色列人的士师,也是先知的撒母耳。[132]他的骨灰被装在金瓶里用丝绸包裹,主教排成一列亲手传递。撒母耳的遗物也被欢欣鼓舞的人们非常恭敬地接受,以留给将来新的先知。从巴勒斯坦到君士坦丁堡城门口的大道上,排满了连绵不绝的接送队伍。阿尔卡狄乌斯皇帝走在地位最高的教士和元老前面,亲自迎接这一极为不凡的“宾客”,他有权受到君王的顶礼膜拜。[133]罗马和君士坦丁堡做出的榜样,进一步肯定了基督教世界的信仰和纪律。圣徒和殉教者的名声经过了一段式微的时期,那时基于世俗的原因只能发出喃喃的抱怨声,[134]但从此以后就普遍地建立起来了。在安布罗斯和杰罗姆的时代,一所基督教堂如果没有被贡献部分神圣的遗物,仍然会被认为是有损尊严的行为,这些圣物能够起到稳定和激发虔诚信仰的作用。
六、基督教对圣徒和遗物崇拜的具体做法
从君士坦丁统治到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1200年的光阴须臾而过,基督教简朴模式的纯洁和完美,被圣徒和遗物的崇拜破坏。堕落的征候甚至在接受并推崇这一有害变革的第一代人身上就已经可以看到了。
其一,圣徒遗物比黄金和宝石珍贵。[135]这种令人心动的经验使得教士为增加教会财富,根本不考虑真假或有无可能,就随便给骷髅杜撰一个名字,编造一段故事。使徒的名声,还有曾经效法他们高尚德行的圣者,都被宗教的传奇故事所遮蔽。在那些最早发生且货真价实的殉教士队伍中,教士们为之增加了成千上万名除了在圣徒传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想象中的英雄人物。图尔并非唯一一个把罪犯视为圣徒,拿他们的遗骨当作圣物来崇拜的教区。[136]这种迷信的做法有助于增加欺骗和轻信的诱惑力量,在不知不觉中浇灭了基督教世界历史和理论的指路明灯。
其二,若人民的信仰不能及时得到幻觉和神迹的帮助,以证明极为可疑的圣物不仅真实可靠而且灵验异常,那么迷信的发展过程肯定不会这样迅速,也不会取得所向无敌的胜利。在狄奥多西二世统治时期,吕西安[137]是耶路撒冷的长老,身兼卡法加马拉村的神父,这个地方离城大约20英里。他提到自己曾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而且似乎是为了使他不要对梦中发生的事情产生怀疑,他之后一连三个礼拜六又都做了同样的梦。
在梦中,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物留着长须穿着白袍,手里拿着金棒,在寂静的夜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交代自己的名字是迦玛列,同时向惊讶的长老透露,除了他本人的尸首,还有他的儿子阿比巴斯、友人尼科迪默斯以及司提反的遗体,全都秘密埋葬在附近的田野,其中司提反非常有名,是基督教的第一个殉教者。[138]他带着不耐烦的口气说道,现在是时候把他和他的朋友从阴暗的监牢里放出来了,他们的出世会为苦难的世界带来好处,而且特别选择吕西安,把他们的处境和愿望通知耶路撒冷的主教。
怀疑和困难虽然延迟了重要的发现,但还是被接踵而来的新的幻境一一化解。主教在无数群众围观之下挖开墓地,迦玛列、他的儿子以及朋友的棺木都很整齐地排在里面。但在盛着司提反遗骸的第四口棺木重见天日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大家马上感受到了天堂的气息,其中73名前来帮忙的助手,他们罹患的各种疾病立刻都被治好。司提反的同伴仍旧安息在宁静的卡法加马拉村,然而第一个殉教者的骨骸,在一支庄严的队伍护送下,迁往锡安山专为供奉圣徒遗物的教堂。这些圣物的碎块和一滴血,[139]还有从遗骨上面刮下来的碎屑,几乎在罗马世界所有的行省,都被认为具有毋庸置疑的神性和不可思议的力量。连态度严肃而学问渊博的奥古斯丁,[140]都证实圣司提反的遗骨在阿非利加显现了无数的奇迹。
凭着奥古斯丁理性的认知,我们很难指责他的轻信,然而在他傲世的巨著《上帝之城》一书中,却有非常神奇的叙述,何况希波(Hippo)的主教借用这本书,实事求是而且永垂不朽地证明了基督教的真理。奥古斯丁表情很严肃地宣称,他所选来记述的奇迹都是亲身经历过或是亲眼见证过殉教者神奇能力的人公开予以证实的。很多奇特的事迹被人忽略或是因时日过久而被人忘怀,希波也不是这个行省最受垂爱的城市,然而在他列举的七十多件奇迹事件中,他的教区内仅仅两年[141]就发生了三起死而复生的事件。要是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基督教世界所有的教区和圣徒,那从这个永无止境的源头中不知会产生多少传奇和谬误。但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在迷信而无知的时代,奇迹很难被看成是自然规律的变异,最后难逃湮灭的命运。
其三,围绕着殉教者坟墓这个永恒的舞台,出现了不计其数的奇迹,它们向虔诚的信徒揭示了属灵世界的情况和架构,这些信徒的宗教观似乎建立在事实和经验的牢固基础之上。不论世人的灵魂在与肉体分离到复活的这段漫长时间中,究竟处于何种状态,圣徒和殉教者超凡入圣的灵魂,绝不会无所事事在长眠中度过,[142]这倒是很显然的事。同时,圣徒和殉教者非常生动而明确地意识到自己享有幸福、美德和权柄(也不必探明他们居住的地点和什么性质的幸福),他们已获得保证可以拥有永恒的报偿,他们的智能可以无限扩展,超出了人类的想象。从固有的经验可以获得证明,他们能够听到和理解无数信徒的各种请求,这些人在同一时间,在遥远世界的不同角落,呼喊着司提反或马丁的名字,祈求他们伸出援手给予救助。
祈求者的信心基于坚定的理念,这些与耶稣共同统治世界的圣徒,会用怜悯的眼光注视大地,相信他们一直在关怀着正统教会的繁荣兴旺。任何人只要效法他们的忠贞和虔诚,就会受到他们的照顾,成为特别关怀和宠爱的对象。虽然如此,但有时候他们的友谊也会受到世俗想法的影响,用偏爱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出生地、居住地、死亡地、埋葬地和因拥有他们的遗骸而被封为圣地的地方。至于骄傲、贪婪和报复等低级的情绪,他们天神般的胸怀绝不会受到它们的玷污。然而圣徒也会纡尊降贵明确表示,他们对信徒的慷慨非常满意而心怀感激;同时他们会将惩罚的利矢投向不信上帝的妖孽,这些罪人亵渎庄严的神龛,不相信他们具有超凡入圣的能力。要是有一些人非常固执,拒绝承认神的代理人给出的证据,而这些证据被所有自然界创造出的生物所接受,即使是人类心灵中最细微和最隐秘的活动都会服从,[143]那他们的罪行就真是不可饶恕,他们的怀疑就太令人感到奇怪了。据说在祈祷或犯罪以后,转瞬间就有报应,可见圣徒在上帝身旁所享有的恩惠和特权,基督徒对此表示至为满意。至于圣徒们是否要不断在慈悲的圣座前面代为求情说项,或者他们是否不能为了做出宽厚和公正的指示而把权力转授给下属的神职人员,如果要对这些做深入的探究,不仅多余也没有必要。想象经过不断的努力,升华为宇宙动因的默思和崇拜,就会急切地接受较低位阶的崇拜者,可以与笼统的概念和平庸的才能相匹配。原始基督徒崇高而简洁的神学思想逐渐退化,在蒙上玄学的阴影后,又引进适合大众口味的神话学,有恢复多神教统治的倾向,看来所谓的天国也不过尔尔。[144]
其四,随着宗教的崇拜对象逐渐降到以想象为标准,采用的仪式和典礼开始追求对世人的感官产生强烈的影响。要是德尔图良和拉克坦提乌斯[145]在5世纪初死而复活,并协助料理圣徒或殉教者风行一时的庆典,[146]看到亵渎神圣的景象一定会大为吃惊,且悲愤不已,因为这完全违背了基督徒会众纯洁而属灵的礼拜方式。打开教堂大门,香火与鲜花的香气弥漫,虽然时值中午,灯光和烛火却依然被点亮着,不仅庸俗而多余,还发出渎神的光芒,这些都让他们感到厌恶。他们若走近圣坛护栏,就要穿过匍匐在地的人群,其中大都是外地人和朝香客,他们在举行欢宴的夜晚来到这座城市。这些人早已被宗教狂热或美酒灌得酩酊大醉,会虔诚地亲吻神圣建筑物的墙壁和地面,且诚心祈祷。无论他们使用何种语言,都是对着圣徒的尸骸、血液和骨灰而发,这些遗物通常用亚麻布或丝绸覆盖。基督徒经常前往殉教者墓地,希望借助其影响力,获得所有精神和世俗的福分。他们祈求身体健康、疾病痊愈、不孕的妻子多产,且儿女平安幸福。每当他们要经历长途跋涉或危险的旅途前,就会恳求神圣的殉教者在路上给他们指引和保护;若他们没遭遇危难,平安归来,就会匆忙赶到殉教者墓地,对天上保护人的英灵和遗物,表现出无限的感激。墙上挂着他们所受恩惠的象征性的纪念物,像是金和银制作的眼睛和手脚,还有富于教诲意味的图像,圣徒显现出如保护神一般的形象、功德和奇迹。但这些图像很快就被毁去,因为虔诚的信徒表露出偶像崇拜者的行为。在古老的年代和遥远的国家,同样一种统一的原始迷信精神也会运用同样的手法,欺骗人类的无知,影响人类的感官。[147]我们应该坦率地承认,正统基督教会的神职人员也会效法异教徒所采用的模式,那些都是他们过去急着要摧毁的东西。就是最受尊敬的主教也不由自主地相信,那些无知的乡巴佬,要是能在基督教内部找到与异教类似之处,使他们得到一点补偿,那他们就会感到自鸣得意,情愿放弃异教的迷信了。在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君士坦丁的宗教终于完成了征服罗马帝国的丰功伟业,但是胜利者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所征服的对手的计谋制服了。[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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