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其人。原本大家或多或少都还认为,此人应是个虚构角色。
此自称祇右卫门者,态度甚是毅然,丝毫不似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接受盘问时,亦没有分毫不从。但在供出罪状时,这自称祇右卫门者开了一个条件。此条件即,不得将实际下毒手的无宿人治罪。亦声称只要官府遵守条件,便愿据实供出一切。
虽所有恶行均源自一己罪业,然部分无宿野非人对己多有膜拜,即便未具体下令,仍导致众人为己触犯王法——意即,该等无宿野非人不过是承继了此自称祇右卫门者所造的业。并表示如今之所以愿主动投案,乃因无法坐视此类惨祸继续发生。
此外,尚声称自己已有认罪受刑的觉悟,然不应逮捕并追究实际下毒手的无宿人。毕竟一切都源自一己罪业,只要自己伏法受刑,无宿野非人的恶行必将随之止息——
审讯的与力对此犹豫难决,只得委请奉行代为定夺。
奉行亦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此做法形同放纵罪犯,绝非官府所当为。
不过,事到如今,欲一一追究每一罪犯的罪责,已是难过登天。不仅详情难以查证,想必就连犯案者人数,也是无从统计。欲切实查出每一案件的罪嫌并依法裁决,也是毫无可能。如此看来,查办这些案件,不过是白费力气。
到头来,官府只得开出条件作为回应——除已伏法者、遭通缉者以及未遭通缉但罪证确凿者,对其他罪犯均不究既往。
此自称祇右卫门者果然坦承一切犯行。虽有些许细节已记不清楚,但其自供中的勒索、盗窃、凶杀诸案的确是真有其事,对除非是罪犯本人,否则应无从知晓的细节亦是知之甚详。一同伏法的三佐,则负责祇右卫门与无宿人间的联系,乃实际下令唆使的联系人。此人亦宣称之所以主动投案,同样是难耐良心苛责使然。
但最教人纳闷的,还在后头。
即,此人似乎真是祇右卫门。
此人供述的出生地、生年与经历——与北町奉行所所藏的祇右卫门相关记录完全吻合。不仅如此,似乎就连长相也是一模一样。
祇右卫门伏法受刑,至今不过五年,与其相识者多仍健在。官府特邀祇右卫门曾任职的公事宿同侪与当年负责裁判论刑的弹左卫门指认,众人均称此人确是祇右卫门本人。而逮捕者、裁决者甚至斩首行刑者依相貌、嗓音、体格比对后,亦表示确为本人。凡曾与祇右卫门有所往来者,均证实此人确为祇右卫门无误。
况且,即便是无法去除的身体特征,亦与本人完全吻合。若仅就长相而论,或许不难找到神似者顶替,但此类特征也全然吻合,可就无法否定了。
如此一来,不禁教人纳闷五年前遭枭首者究竟是何许人。不,就连曾目睹示众首级者,均称此人长相与该首级毫无分别。这下究竟该作何解释?
所内由上至下均是不知所措。此人既遭斩首示众,已不可能再次处以同刑。与其说不可能,毋宁说不合理更为贴切。诸法中,亦无可兹对应此不合理情势的刑罚。
此祇右卫门,真是彼祇右卫门?除了其中必有一人是冒牌货,别无解释。
若此人真是祇右卫门本人,北町当年的判决行刑,即为误判,等于处死了一个无辜顶替者。事隔数年,此案再度喧腾,必将遭上级究责。若当年的祇右卫门即是本人,此祇右卫门所供便成严重伪证。若姓名、生年、出生地及经历均为伪证,其他自白亦不足相信。此人虽有一死之觉悟,总不能因此便将之处斩,只为使此案草草落幕。
即便态度再大义凛然,供述伪证依然形同犯上。就算意图仅止于包庇他人,伪证仍是重罪。大义凛然背后,亦似别有企图。
不出多久,所内喧腾便告止息,然众人心内是迷糊依然。
“总之,本官如此告诉众人……”志方将一口荞麦面吮入口中后说道。
此处是面馆的二楼。
“无须迷惑,此人就是祇右卫门。”
大人何来如此自信?万三问道:“敢问大人,是否有任何根据?”
“本官并无根据。连奉行大人也难断之事,本官岂能明断?”
“那么,大人这番话,可是虚张声势?”
“绝非如此。总之,此人由本官所捕,众人或可能为此征询本官,然本官当然难断真相。不,官府愈是迷惑,则世间愈是混乱,百姓愈是不安。根岸町的惨祸发生后,坊间益发人心惶惶。是不是?”
“是的。虽已增派夜回,但百姓见夜回频频巡逻,反而益发惊恐。”
“没错。眼见情势如此,藐视官府图谋不轨者及冒名为恶者亦纷纷出笼。一旦官府威信扫地,世间注定陷入混乱。如此以往,民反不过是早晚问题。有鉴于此,已不得再有煽惑民心之举——记得你如此说过。”
“小的曾如此说过?”
“你曾有言,自己亦是受王法保护的百姓。”
噢,这是说过,万三害臊地搔搔脑袋说道:“对不住呀大人,这番话,小的放肆了。”
“无须致歉。这番话听得本官茅塞顿开。总之既为町方,就得保护町内百姓。若当官的都迷糊了,百姓将何去何从?”
“话是如此,不过……”万三微微拉开拉门,透过细缝俯视大街问道,“那曾教人拖着游街的家伙,果真就是祇右卫门?”
当然,志方答道。此时可万万迷糊不得。
“的确是祇右卫门。原浅草新町公事宿小普请组祇右卫门,通称稻荷坂——舍札、幡旗不都写得清清楚楚?既然如此写着,此人便是祇右卫门。祇右卫门曾于刑场遭斩首身亡,此事确为不争事实。”
确是事实,万三双眼远眺,以吟诗般的口吻说道:“那家伙游街示众时可热闹了。瓦版也印了不少。涌向刑场看热闹的人潮,还真能把人活活给吓死。前天、昨天也有不少人争睹其示众首级。今儿个就是最后一日,小冢原更是人潮汹涌,仿佛枯山亦成美景。唉,一睹示众首级,并非什么风流雅事,但诚如大人所言,这多少能教人安心。”看了尸首,反而能教人安心呢,万三说道,“这全是大人的功劳,城内百姓对志方大人可感激了。就连我家那口子,都嚷嚷着这下终于能高枕无忧,一个劲儿地朝八丁堀这头膜拜呢。”还说什么高枕无忧,根本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万三说道。
“无须挖苦本官。这绝非本官的功劳,不过是事发偶然。若该投书投向其他同心宅邸,当然便得由该宅邸之派驻者经办。况且,若这真是桩功劳,随本官办案的你,不也该奖励?”
小的已经同亲戚们炫耀过了,万三笑道:“然而,小的可不认为事发偶然。打春天那桩黑绘马奇案起,大人不就赫赫有名了?想必投书前,祇右卫门也曾逐户检视门札,非大名鼎鼎的志方大人不投——”
“不可胡言。”
不过。志方也认为万三这番推测,或许不无可能。黑绘马一案,亦是祇右卫门指使的恶事。曾听过志方之名,也是理所当然。
志方以筷子夹起最后一口荞麦面,吸入口中。“你也清楚,那不过是场平淡无奇的逮捕之行。未起任何打斗厮杀,不过是静静押着罪犯走。”
“小的可是叙述得天花乱坠,教我家那口子直以为小的将大恶棍又打又抛、又杀又剐的,让小的趁机多讨了点银两花花。”
受官府委任者,不可虚报其事。志方苦笑道。
“不过,大人。”万三突然一脸严肃了起来,朝前探出身子说道,“小的倒是认为,那投书若没投到志方大人手上,本案绝不会办得如此顺利。这绝非奉承大人的场面话,少了大人一番进言,这回可就难以结案了。毕竟曾有五年前北町的斩首示众,依理,一句此人乃祇右卫门,可是说服不了人的。”大人究竟是如何说服众人的?万三问道。
“本官并未说服任何人。罪犯已经招认,证人亦纷纷指证,何况所述罪状又悉数吻合,本已无任何质疑余地。本官不过是建议,既然罪犯承认自己确为祇右卫门,唯有上官依法裁罚,社稷百姓方能重获安宁。”
“哦?”大人可真是厉害,万三说道,“此话一说,无论是奉行大人还是与力大人,当然都要相信。不过,北町的大人们又作何感想?倘若今日于小冢原示众的是祇右卫门的首级,那么五年前的首级不就是……”
亦是本人,志方说道。
“哦?小的不解。”
“有何不解?无须执着于真真假假,只要南北各负其责,两者俱可视为真人。”志方于卷宗上如此记载。
此人自称原弹左卫门门下之稻荷坂祇右卫门,为恶多年,经查虽罪证确凿,然依官府所载,祇右卫门已于五年前于北町断罪论处。若如此,两名祇右卫门应非同一人。
“两个祇右卫门应非同一人?”
“没错,应非同一人。就是说,实有两名经历、出生地、姓名皆雷同者。”
有理。若不作如是想,的确难以解释。
大人果然高明,万三开怀笑道:“仅知为人公正不阿,却不知大人亦能言善辩。此话或有失礼,然大人还真教小的吃了一惊,惊觉自己竟无视人之明。有幸跟随大人,这下益发教小的与有荣焉哪。”万三阿谀奉承道。
透过万三拉开的拉门缝隙,志方望见屋外一片苍天。
这不过是诡辩。虽是诡辩,却能奏效。文书,手续,不过是这么回事。而事实,亦是这么回事。
不过,这诡辩并非志方所创。赋予志方度过此一难关之机智者,实为双六贩子又市。
奉行所仍为如何处置自称祇右卫门的罪犯而议论不休的某夜——
又市突如造访志方住处。
只见此人于庭院一隅单膝而跪,神情十分恭谨。小民有事欲向大人禀报,又市开口说道。
志方立刻忆起,曾于头脑唇一案时在番屋内见过此人。实为有事相求,又市率先承认道。可知未经许可夜闯同心组宅邸,遭斩杀亦无权过问?志方问道。小民已置死生于度外,又市回答。
此人不似恶徒——志方如此判断,遂答应听取又市陈情。
不分百姓、农户、非人、商人,对其皆是畏惧莫名。与其拘泥程序,不妨明白宣告——凶贼稻荷坂祇右卫门已经伏法。不。不妨昭告天下,就擒者确为祇右卫门无误。这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又市说道。
长此以往,则天地必乱,灾厄必至。
没错,的确有理。志方心想。
昭告后,宜央请上官发落,明确记下姓名罪状,将之斩处。并宣告法理对不法之行绝不宽贷,世人大可安心度日。一味拘泥于辨明真假,实无帮助。
的确如此。虽然体面上、文书上或许较不合宜,但执着于合议表决,本就毫无意义。即便众人意见一致,仍可能是天大误判。总之,真相本不该裁而决之,而该选而择之。择一最善说法,将之昭告天下,较什么都来得有效。
坊间实如梦幻,谎言本无虚实。两个祇右卫门俱为本人,即便两个祇右卫门应非同一人——大人不妨如此撰载,又市进言道。
又市,本官已经如此撰载,志方在心中呢喃自语。
九
又市站在一个立有两面位牌的首级前。
首级置于竹栅栏的另一头。这被残酷斩杀的尸体的一部分,就这么被当成了杀鸡儆猴的道具。
此处为小冢原刑场。场内有仅以垂挂草席的木桩搭成的简陋小屋,并立有非人番及长吏番。突棒、刺股以及福岛阙所枪。仅用钉有木板的长桩造成的舍札以及许多长逾八尺的和纸造成的幡旗上头,均以潦草的字迹写满了“祇右卫门”。
祇右卫门——眼前的,便是稻荷坂祇右卫门的首级。
总之,稻荷坂祇右卫门在游街示众后,终于死于枭首示众之刑。祇右卫门旗下的无宿人三佐,则遭处磔刑。
世间就此恢复平静。
还是输了。
到头来,又丢了两条人命。
原本已死了不少人。为了让此事落幕,又多赔上了两条人命。到头来究竟死了多少人?山崎寅之助、角助、巳之八、阿睦,大伙儿全都死了。久濑棠庵依然下落不明,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抑或两者皆非。
总之,这辈子与棠庵是无缘再见了,又市心中有如此预感。混在人群中望着示众首级,又忆起棠庵的一番话。
先生平日常言——凡事均可能不牺牲人命,便得解决。
然而,这回却没能如此成事。又市终究违背了棠庵的期待。
不过,至少得以一窥祇右卫门的样貌。
这首级,便是祇右卫门。原本无从窥见的真面目,如今正赤裸裸地曝晒于大众眼前。此人便是祇右卫门。
“瞧他生得满脸横肉的,那么心狠手辣,到头来也是这结局!”“这个混账东西,早该死了!”“这一脸凶相的家伙究竟祸害了多少人?这下真是大快人心哪!”“大伙儿终于能安心度日了。”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道。这就是江户坊间的心声,基本上就是毫不负责的随口谩骂。不过,这样也好。
老头儿,你说得没错。坊间言传,皆是谎言。没错,皆是天大的谎言。
直到沦为示众首级为止,此人并不是祇右卫门。
又市再度望向首级,端详起这有一双浓眉、坚毅嘴角的脸庞。
此人并非祇右卫门,而是又市寻觅多日的御行。
“好不容易教我找着,你竟然就这么死了。”又市低声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刑场。
山崎遇害那天,于本所的贫民窟内遭大群无宿野非人包围的又市,因这御行突然到访,九死一生地逃过一劫。
一见这御行的长相,以三佐为首的数名无宿人——应是这伙人的头儿——惊讶得浑身僵直。待御行解开缠腰粗绳,又有更多人为之动摇。
祇右卫门大爷,三佐如此高喊一声,众人也纷纷跟着呼喊。最后所有无宿野非人均虔敬地伏地叩首。
原来此人便是祇右卫门。不,其实不过是长得像祇右卫门。
御行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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